第三章 辛德瑞拉,开始调查-章节
1
“辛德瑞拉!干得漂亮!你果然是诡辩的天才!”
刚回到被告等候室,莱拉姐姐便欣喜若狂地扑来拥抱,仿佛获救的是她自己一般。我强忍回抱的冲动,轻轻按住她上臂挣脱怀抱。
“谢谢姐姐。但现在只是侥幸保住项上人头而已。”
远非庆贺之时。若比作登山,此刻不过行至半山腰,仍需绷紧神经。
“对、对不起!我光顾着自己高兴了……”
“没关系。您的喜悦就是我的力量。”
闻言姐姐突然涨红脸别过头,
“哼!才不是为你高兴呢!要是你死了家务就得由我接手,只是庆幸暂时不用操心罢了!别自作多情!”
这份傲娇也真是可爱呢。
重整心绪后,我立即着手正题——剩余时间已然不多。
怀表上的时间已过晚十点,距施加于我的魔法失效不足两小时。若在审判中现出原形,非法入侵之事就会败露,到时必将招致死刑,更会连累汤普森全家。必须赶在午夜前破案。
正下定决心时——敲门声响起。
原以为是卫兵,不料来者竟是眼下最大劲敌克罗诺亚大人,身后还跟着露娜大人。凝重的氛围令我浑身紧绷。
“…不必紧张。”克罗诺亚疲惫地说道,似是尚未从庭审打击中恢复。虽说立场对立,但我还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愧疚。
“被告,特来通知你获准现场调查——需在我的监视下进行。”
“感激不尽。”
我真诚致谢道,
“不过,露娜大人这是……?”
“老朽也是来监视你这小丫头的!”
露娜声音沙哑地怒喝,
“免得你又辱及先师!顺便声明,方才之事老朽尚未原谅,你最好当心点。”
“露娜大人…审判尚未结束,还请您冷静……”
克罗诺亚看起来已经心力交瘁。不过,有魔法师露娜同行反倒更方便——我本就不谙魔法,正需要一个可以帮忙分析魔法犯案的专家。
“另提醒被告,若在调查中伪造证据,你与担保人将即刻押赴断头台。”
“克罗诺亚大人!?连坐什么的,也太残忍了吧!?”
莱拉姐姐惊得瞠目结舌。程序要求罢了,况且我本也无造假之意。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吧。”
我率先迈步。
“等等辛德——不对,艾拉!你可别节外生枝!”
“我自有分寸。”
“这种敷衍回答更让人不安啊!答应我,绝对不要乱来!”
2
王子寝殿内,众多身着黑衣的调查人员正忙碌作业——与武装卫兵不同,这些专业人士浑身散发着克罗诺亚同款的肃穆气息。
“他们是搜查官,专司案件调查。”克罗诺亚大人向我们这些外行解释道,“能调动他们参与,真是帮大忙了。”
“这么说…您原本就希望进行彻底调查?”
“……此事不便声张。此次临时审判乃是陛下特批的例外。若按我一贯的风格,本应先充分取证再开庭。否则——就会遭到如此痛彻的反噬。”
看来这位裁定官也有难言之隐。但能知道他比想象中更加理智就已是重大收获了——只要能用自洽的逻辑阐述自己的清白,想必他一定会愿意倾听。
“目前可有什么发现?发现了暗门之类的东西吗?”
“这个……”克罗诺亚大人迟疑片刻,随后叹息道,
“确实发现了暗门。”
“……哇!”
我险些欢呼出声!这间接证实了我的假设绝非妄想。
跟随克罗诺亚走向内室时,案发场景再度浮现在脑海:
惊见“王子“倒卧血泊的冲击,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即便后来证实死者另有其人,但真真切切发现有人在我面前死去的事实不会改变。此刻现场只余零星血渍与玻璃碎片,徒留无常之感。
阿姆里斯借予的水晶鞋早已变成一地碎片,丝毫看不出其几小时前鞋子的模样。城堡回家后恐怕难逃索赔吧——肯定是笔天文数字……
生无可恋的我跟在后面,避开尸体倒下的位置朝房间深处前进。只见克罗诺亚握住最里侧墙壁的烛台轻轻下拉,随着机械转动的“咔嗒“声,墙体竟像旋转门一样打开了。毫无疑问,这就是王子寝殿的暗门。
“搜查后不久便发现了这道暗门。此门通往城外,仅能从内侧开启。“他面色复杂道,“假设殿下发现尸体后为自保从此逃离,至少可以解释失踪之谜。”
但他眉间阴霾未散。若提前展开调查,这般简单的机关本该立刻发现,可现在却被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当众揭短,任谁都难以释怀。
“但由此产生了新疑点。”我试图缓和下气氛,“殿下为何不向马修先生或我求助?通常来讲,见到陌生尸体的第一反应是呼救才对。”
“确实。若真感到威胁,多数人会选择群体庇护而非独自逃亡。”
“莫非不信任我们?”
“不信任你这外人尚可理解,但连近卫兵都回避就匪夷所思了。马修再不济也比盗匪可靠得多。”
换言之——殿下因某种原因无法求救?
“比如,凶手仍在室内胁迫殿下离开?”我略带疑惑地推测道。
“存在这种可能。作为无法求救的原因的确很合理。”
他答得勉强,似乎不太相信这个推测。虽合乎逻辑,却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违和感…没错。
事件本身呈现出不协调之态,其轮廓始终模糊不清。隐约中有种预感,这起案件的真相或许会相当简单明了……
思考过后,仍找不到答案。现在暂且搁置下思考,继续调查取证会更好写吧?
“克罗诺亚大人,我能四处查看吗?”
“请便,但别妨碍搜查官工作。”
获得许可后,我便开始搜查寝殿。作为储君居所,这宽敞房间竟意外地简朴——家具仅有一张气派的大床、一套桌椅与几个壁柜,与想象中王族的奢华大相径庭。
从桌上和柜子上散落的小物件来看,受害者遇袭时或许曾进行过些许抵抗。要是能让犯人受点伤就是意外收获了……不过这种期待果然还是太不切实际了。
“对了,克罗诺亚大人。我闯入时曾见王子礼服弃置于地,如今在……?”
“在那边角落。”
他指向为了不妨碍搜查而胡乱堆叠在一起的华服。大概是被判定为无关证物了吧?眼见做工精致的衣服被如此对待,不禁有些心疼。
“——有件事我一直都有些疑惑。”
轻抚礼服褶皱时,我喃喃自语道,
“我始终想不通,王子殿下究竟是什么时候更衣的。最初我们都以为那具遗体就是王子本人。若真如此,殿下必须在进屋后于我不在身旁的时间匆忙更衣,紧接着就被潜伏的凶手杀害并毁容——虽然不能说绝对不可能,但时间上实在太过仓促。”
这种情况下,排除了“凶手事后替死者更衣“的假设。短短五分钟内完成给死者脱衣、更衣这等繁琐工序显然不现实。因此,衣物只能是死者生前自行更换的。
但这就引出了新的疑问:为何王子非要于我在门口等候时更衣?
“不过——既然遗体并非王子,这个疑问就迎刃而解了。如果凶案在我们进屋前就已发生,时间限制便不复存在。但相应地,我们必须解释:为何死者会穿着王子的礼服?”
“这也正是最令我们困惑的。”克罗诺亚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脑袋的疼痛,“据侍从确认,死者所穿确实是殿下预定要更换的正式礼服。”
“莫非死者是王子的狂热崇拜者?痴迷到忍不住偷穿王子衣物的那种……?”
“……这方面仍在调查中。但愿能找到合理动机。”他眉头紧锁。
连这位无敌的裁判官都束手无策的复杂案件——我这个小市民真能拨云见日吗?但此刻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
我暂时搁置思绪,继续勘察现场。
从入口处看去,房间呈L字形的原因似乎是内部设有独立卫生间。也就是说,入口正右侧存在着卫生间这个独立隔间,使得原本方正的房间变成了L型布局。为谨慎起见,我也查看了卫生间内部,发现极其简陋,并无特别之处。不过若真想藏人,倒确实能勉强藏得下。
为保险起见,再检查下其他可能藏人的位置吧。
接着我检查了几个壁柜,里面整齐码放着纸质鞋盒——想起来王子确有收藏女鞋的雅癖。当初借我的舞鞋,想必就是从这些藏品中精心挑选的。抛开癖好不谈,他确实是位温柔体贴的人啊……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藏起悲伤的情绪,合上柜门,这些塞满鞋盒的壁柜显然无法藏人。
“那么……只剩床底了?”
在满地玻璃碎片间匍匐查看,发现床下确有藏身空间。不顾搜查官异样的目光,我提着裙摆钻入床底。虽然进去会有些狭窄,但内部却意外的舒适。或许是因为床垫吸收了所有声响,此刻我被以一种奇怪的寂静所包围。
正好在此整理思绪。
闭目凝神,案件的核心矛盾逐渐清晰:
其一,死者身份成谜。他为何穿着王子衣物?何时潜入寝殿?被害者的真实身份无疑是破解全局的关键。
其二,王子下落不明。最合理的解释是凶手仍在室内胁迫王子离开。毁容是为制造误认争取时间,散落的礼服则说明王子被强迫换上便装。可奇怪的是,至今未见勒索信,凶手动机依旧成谜。
今夜王城之内,究竟上演了怎样的诡谲戏码?
正当沉思之际——
“──喂,我说你!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突然的搭话让我吓了一跳。只见莱拉姐姐从地板与床铺的缝隙间探出脸来。她似乎有些生气,我只好中断思考匆匆从床底爬出来。
──就在这时。
匍匐途中突然有东西碰到了我的手。那是个毛茸茸的线团状物体。
我好奇地将它拽到眼前。借着微光凝神细看,那竟是一只小老鼠的尸体。
…………?
床底下的老鼠尸体。
是偶然吗?总觉得有些在意。
总之,放任不管实在不忍,便用手帕包裹着带了出来。刚爬出床底,莱拉姐姐的声音又从头顶响起,
“迟迟不出来让人很担心啊!喊了那么多遍都不理……到底什么意思嘛!”
“咦,真的吗?”
我惊讶地望向克罗诺亚,他也默默点了点头。
难怪刚才格外安静,竟发生了这种事……虽然绝无故意无视之意,但确实做了很抱歉的事。
“对不起姐姐,床底下听不见声音。”
“姐姐?”克罗诺亚皱眉,“被告人是莱拉小姐的妹妹?”
“不、不是的!”姐姐慌忙否认,“这孩子只是……对,是年下的普通朋友!常有的事吧?把年龄差距大的熟人称作姐姐哥哥什么的……!”
“啊,原来如此。”克罗诺亚恍然大悟地微笑道,“那就好。若被告是担保人您的家属,一旦被告罪名成立,您和您的家人也可能会被追究同等罪责。”
“咿……!?”
姐姐发出一声难以言表的悲鸣。真可怜。
“说到底一切都是你的错!”
“对不起嘛。”
用日常的语气缓和下紧张后,我将方才的发现分享给众人。
“它死在床底下。”
“老鼠?”克罗诺亚问道。
“是的,倒在里面。看起来刚死不久。若您方便,能否天亮后将它安葬在明亮处?”
依稀记得老鼠寿命只有两年左右。若随意弃之不顾,未免太过可怜。听我这么说,克罗诺亚大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真令人惊讶。老鼠是害兽,本以为年轻女性都会厌恶。”
“……是吗?我觉得它们挺可爱的。”
然后,克罗诺亚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容,
“明白了,这只老鼠由我保管。天亮后葬在庭院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吧。”
说不定它的待遇会比明早的我更好呢。
“话说回来,本以为你会沾满灰尘,结果意外地干净嘛。”
姐姐不经意的这句话让我重新打量起自己。确实完全不像是钻过床底的样子。虽说这是王子的房间,但连床底都一尘不染未免打扫得也太彻底……?至少我从未打扫过母亲的床底。
“──莫非凶手曾藏身在床底下?”
克罗诺亚自言自语般低语,似乎得出了与我相同的结论。
“很有可能。即便不是凶手,也极可能有谁潜伏过。”
虽然无法想象具体是谁、为何潜伏。
这起案件有太多未解之谜……唯一的办法只有逐步排除可能。眼下情报收集最为关键。
“──克罗诺亚大人,能请教几个问题吗?”
“请说。”
“您刚才提到密门通往城外,具体是哪个方位?”
“城堡背面。虽说是城外,但严格来说仍在城墙内侧的范围内。城墙上还有仅能从内部开启的秘密通道,紧急时供要人逃生之用。”
“那么案发前后密门出口附近是否有人?”
“正在调查中。既然是领地区域,或许巡逻士兵会有所发现。”
不愧是克罗诺亚,行动果真迅速。
“还请详细说明王子房间的警备状况。舞会始于下午五点多,马修大人从那时起就在此执勤……但此前应该另有警备人员吧?他们可曾擅离职守?”
“经确认,今日全天──确切说是远早于舞会开始前就提升了城内警备等级。若追溯至昨天或前天则另当别论,但至少今日除殿下本人和……你之外,无人进入过这间私室。”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倒是无所谓。
最至关重要的是目前的情报。既然明确除我之外再无人进入,那么凶手只能是趁马修疏忽时潜入的。受害者死亡时间基本可锁定在晚七点至八点之间。
“克罗诺亚大人,为稳妥起见,我建议再向马修大人确认证词。审判时能获取的信息毕竟有限。”
“确实如此……”克罗诺亚大人托腮沉思,“如今情况与当时有所不同,或许应该重新确认。”
他随即向附近工作的调查官下达指令。
趁马修未到,我以闲聊的口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克罗诺亚大人,还有个与案件无关的私人问题。”
“但说无妨。”
“听闻您极度憎恶犯罪,对罪人施以铁腕裁决。我原以为您会是冷酷可怕之人,实际交谈下来却发现您是如此的温和理性。为何会有那样与本人不符的传闻呢?”
“喂、喂艾拉!太失礼了!”
姐姐慌忙要捂住我的嘴,而克罗诺亚却苦笑着抬手制止,
“无妨,我早已习惯。”
“……经常被这么说吗?”
“嗯,冷血恶魔之类的评价早听腻了。”
他嘴角浮现出干巴巴地笑容,眼中突然燃起幽暗的火焰,
“但——这些都是事实。我打从心底憎恶犯罪者。在他们眼中,我恐怕就是索命的死神吧。而我——也为自己这般的生存方式为荣。”
“……为何您如此痛恨犯罪者?”
即便在审判时,他也未曾情绪化对我进行指责,始终保持着基于逻辑的推演。这般理性的本质与此刻展现的偏执,让我感到某种微妙的不协调。
克罗诺亚苦涩地笑道,
“——幼时家人惨遭罪犯杀害。就在我眼前。在这动荡年代本不算稀奇。自那时起,我便发誓绝不宽恕犯罪者。仅此而已。”
那刻意平淡的口吻,反而透出深深的哀伤。
“……您真的不曾后悔选择这样的生存方式?”
“当然。所以我仍未放弃将你送上断头台的打算。请千万别忘记这点。”
说罢他便缄口不言,显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本想深入探讨,却也无可奈何。
没办法,只得转换话题,
“那个,露娜大人,似乎对上上代宫廷魔法师感情颇深……莫非您也是他的弟子?”
“嗯?啊,没错。”露娜漫不经心地点头,“本以为世人皆知,乡下丫头果然不晓事。 老朽是承蒙先师举荐才成为的宫廷魔法师。非尔等庶民可随意搭话的人物。”
许是报复先前的失言,她话里话外尽是讥讽。我继续追问道,
“听说上上代是当世最强魔法师……莫非是阿姆里斯先生?”
“什么!难道你认识先师?”
露娜惊得几乎要蹦起来,全然不符老妪形象的举动。
“曾有幸受过他帮助。”
阿姆里斯用魔法变出车夫和马匹时,就曾大言不惭地说过“这等本事唯我独有”。究竟是个自视甚高的老头子,还是确有真才实学?我本还犹疑不定,但方才审判中露娜也说了类似的话,这才灵光乍现想要确认——果然不出所料。
“那么您所说‘能将小动物变人形者唯上上代一人’,指的就是阿姆里斯先生?”
“正是。既知恩师名讳便好说了。改变生物种属的高阶幻术,乃恩师独创秘法。举世唯他一人能施展。故尔在法庭妄言的‘城外将动物变作刺客潜入’之说纯属无稽。此等神技,唯恩师可行。”
“也就是说,如果阿姆里斯是凶手的话就说得通了。”
“你这家伙!信不信我把你变成一头驴!”
“咦?果然露娜大人也能做到吗?”
“……做不到。”露娜大人声音颤抖着,听起来很悲伤,“不许再侮辱先师…他可是老朽的救命恩人啊…”
“开、开玩笑的啦。阿姆里斯先生是位出色的魔法师,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吧。”
虽然事关自己的性命,但欺负老人家实在良心不安,我决定就此打住。从逻辑上来说,阿姆里斯确实很有可能是凶手,但他的行事风格让我觉得他只是个单纯的怪人,直觉告诉我应该不是他。
“─你明白就好。”露娜很快又恢复了心情,“我小时候遭遇过事故,当时头部受到重创,要不是先师出手相救肯定早就死了。”
本来想当作普通的好事听听就算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请等一下。露娜大人小时候的话,阿姆里斯先生当时多大年纪?难道那么久以前,阿姆里斯先生就已经是厉害的魔法师了吗?”
“啊,这个…”露娜突然慌张地摆起双手,“先师是位伟大的魔法师,连生物寿命都能改变!据他所说最多可以延长五倍寿命!多亏了这个秘术,先师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百岁了!所以我小时候他就已经是伟大的魔法师了!”
说起来,审判时她也提到过延长寿命的事。虽然感觉有些可疑,但似乎与案件无关,我决定不再深究。
“能再详细说说魔法的事吗?比如幻术魔法,除了时间限制外就绝对不会解除吗?”
“基本是这样。”露娜严肃地点点头,“但凡事都有例外。如果施法对象是生物,临死前魔法会自动解除。”
“临死前…?什么意思?”
“就是死时会恢复本来的样子。比如说,我可怜你胸部贫瘠,给你施了个丰胸的幻术。你暂时会变成巨乳,但不久后可能因为太过高兴而心脏病发作。这种情况下,临死前魔法效果会消失,你会以贫乳的状态死去。幻术终究只是假象。当灵魂即将消散、绽放最后光芒时,一切虚妄都会被否定。也许这是神明为了让死者能以本来面目度过最后几秒的安排…具体原理我也不清楚。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
头一次听说的魔法原理。我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顺便说句无关紧要的,在露娜大人眼中我似乎是个为平胸而烦恼的少女…可惜我从小到大从未为自己的胸围烦恼过。
“趁此机会再请教一个问题。您刚才说上任宫廷魔法师摩尔迦娜大人擅长预言魔法…具体能预知到什么程度呢?是能直接看到未来的画面吗?”
“嗯…这不是我的专长领域所以不太清楚…听先师说,大概就是能模糊感知未来会发生的事。就像人们常说的‘虫子的预感’那样,只不过会更准一些。”
“听起来还挺主观的呢。但既然更准,是不是说预言就一定会实现?”
“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会的。”露娜抱起双臂,“所谓预言,就是‘现在’的状态持续发展后必定会到来的‘未来’。但未来本就是极不确定的东西。如果预言到的是不幸,只要采取适当对策,大多数预言都是可以避免的。”
“‘大多数’,也就是说也有无法避免的情况?”
“没错。所有事物都有其发生的必然性,尤其当涉及因果关系时更为明显。比如说,预言你明早会被送上断头台。你肯定会想尽办法避免。但如果‘被送上断头台’的这个结果与‘你就是真凶’这个原因紧密相连,那么只要你的确是凶手,这就是绝对无法逃避的‘命运’。”
虽然觉得这个例子充满恶意,但我清楚地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万事万物都有其因果。
只要无法切断这个因果,预言就不可避免。
就我的情况而言,既然我不是真凶,那么被送上断头台的命运应该可以通过努力避免…
虽然没什么确证,但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相信这点,在休庭期间尽可能收集情报了。
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怀表,时间已近晚上十点半。
时限正在一分一秒地迫近——
3
就在我们交谈之际,士兵马修到了。明明不到一小时前还意气风发的他,此刻却变得萎靡不振。想必是因为诸多失职被上级狠狠训斥了吧。
面对导致这一切的我,以及不怒自威的克罗诺亚,马修就像被掠食者包围的小羊羔般瑟瑟发抖。看他实在可怜,我尽量放柔语气问道,
“马修先生,请您冷静。我们传唤您绝非意图追责,只是想了解审判时未能详询的细节。”
“若是如此的话……”
马修不情不愿地嘟囔着。虽然他看起来没什么兴趣,但现在也由不得他了。
“首先为审判时的咄咄逼人致歉。但我当时也命悬一线,还望海涵。”
“…我明白。都是我的过失……”
马修忧郁得令人心疼…但时间紧迫,我只得继续追问,
“审判时未能了解具体的细节,现在请您尽可能详细说明,包括具体时间等所有记得的东西。”
马修点了点头。
“从时间线开始复盘。六点半左右,我与王子殿下曾进入房间,就是借鞋那次。大约停留了五分钟。在那之前——即您下午五点接任警卫到六点半期间,可曾有人接近房间?或者您曾擅离过职守?”
“绝无此事!”他斩钉截铁地否认。
“当真?”我再次确认。
“千真万确!以性命担保!”
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可以判断这并非谎言。
“…继续。我换完舞鞋后和王子立即返回舞会。接着——劳里小姐给您送去了咖啡对吧?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大概六点五十分。”
“审判时劳里小姐说与您闲聊了五分钟,属实吗?”
“…是的。就差不多是喝杯咖啡的功夫。”
“当时您也看见了凯文王子经过吗?”
这个问题让马修表情僵硬起来。
“…是的。”
“凯文王子为何会出现在奥利弗王子房前?当时发生了什么能请您明说吗?”
“这个…”他战战兢兢地偷瞄克罗诺亚,似乎是在请示能否向我这外人透露。
“但说无妨。”克罗诺亚开口道,“详细说明当时情况。或许事关重大。”
“…明白。但其实我也不清楚详情。正喝着劳里送的咖啡闲聊时,凯文王子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经过我们面前…”
“经过你们面前…也就是奥利弗王子房前?可曾搭话?”
“这个…他只笑着说‘适可而止啊’就走了。”
“咦?仅此而已?”我不禁疑惑。
“仅此而已。看起来不像是专程来找奥利弗王子的,倒像偶然路过。”
“我不熟悉城堡构造,凯文王子前往的方向通向何处?”
“是平时不用的应急楼梯。”克罗诺亚接话道,“殿下房间位于城堡角落,不应该会有人从那里偶然路过。”
“那楼梯通往哪里?”
“城堡背面。但若只是单纯要去城堡背面,从中央楼梯下去会更近。”
“…也就是说,凯文王子特地绕远路去城堡背后?”
听到我的猜测后,克罗诺亚含糊地点头。信息太少尚无法做出判断。或许稍后还得询问凯文王子——虽然不知能否闻得到。
眼下还是先专注询问马修,
“抱歉扯远了。请问马修先生喝完咖啡与劳里小姐分别后,立刻就感到了腹痛吗?”
“…嗯。大约五到十分钟后就有反应了。”
劳里送来咖啡是在六点五十分。劳里离开是在五十五分。之后又过了五到十分钟马修腹痛,也就是刚过七点——这个时间点恰好与约翰娜姐姐在舞会现场引发骚乱的时间吻合。从时间线上看,马修的证词似乎可信。
“您当时腹痛去洗手间大约用了五分钟,这个时间准确吗?”保险起见我再次确认道。
“…是的。正如审判时所述。”
“那么从洗手间回来后呢?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直到八点多您和王子回来前,再无人接近寝殿。”
嗯。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从马修开始执勤到我们借鞋进入房间期间无其他人进出,之后据他所知只有劳里小姐和凯文王子接近过房间,而他如厕后也只有我们进出过房间。
照这个趋势,我恐怕仍是头号嫌疑人。要是证词能再有些破绽就好了,但都到这时候了马修先生应该不至于还在撒谎吧…
“那个…请容我这局外人插一句。”
莱拉姐姐突然开口说道,
“听方才的对话我有个疑问…艾拉和王子殿下初次进入房间是在六点半左右,而劳里小姐出现则是在六点五十分?”
“…是的。”
马修的回答有股莫名的紧张。是因姐姐的美貌而紧张?这反应着实古怪。
“那么,从王子离开到劳里出现的十几分钟里,可有人接近过房间?”
啊呀,这段时间确实是被漏掉了。我竟疏忽了。不过想必只是马修表述不全,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我漫不经心地看向马修。
只见他脸上的汗珠涔涔而下,支支吾吾难以作答。
…啊?不会吧?
“士兵马修,请回答问题。你是否知情?”
察觉到异样的克罗诺亚厉声逼问。
面色惨白的马修双眼乱瞟,声音发抖,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马修先生,您实在不太擅长撒谎呢。
“士兵马修!”克罗诺亚一声怒喝。马修立刻浑身一震挺直腰板。
“这是命令!立刻坦白隐瞒之事!”
“可、可是…”
“若事后查明你知情不报…后果你应该很清楚?”
“呜诶!?”
马修面似筛糠的样子令人不忍直视。
“届时无人能保证你的安全。最坏情况可能以叛国罪被送上断头台…”
“怎、怎么这样!”
他发出近乎哭喊的悲鸣。
“不想落得这般下场就速速招来。时间紧迫,此将视为最后通牒。”
“但、但是…”
马修仍吞吞吐吐道,
“我的家人…”
“家人?”
克罗诺亚皱起眉,
“与你家人有关?”
马修经过一番斗争后,最终认命般垂下头颅:
“…克罗诺亚大人。若我有不测,能否劳烦您保护我乡下的年迈双亲?”
“乡下双亲?究竟怎么回事?”
面对困惑的克罗诺亚,马修表情极其严肃地回答道,
“——在劳里来之前约十分钟,有人来过。”
“当真?是谁?”
克罗诺亚大人追问道。
马修仿佛放弃抵抗般全盘托出:
“————是格雷厄姆大臣。”
霎时满室死寂。克罗诺亚难以置信地半张着嘴语塞,莱拉姐姐也惊得瞠目结舌,至于露娜…因兜帽遮面而难以辨认其表情。格雷厄姆大臣…我记得是案发前在走廊遇见过的那位蓄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吧?又一位大人物的登场,使得案情愈发扑朔迷离。
或许是已下定决心,马修一改先前的慌乱平静陈述道,
“当时…奥利弗王子与被告人刚离开后不久,格雷厄姆大臣突然从应急楼梯处现身…我万万没想到大臣会到访此处,正惊讶时…他竟要求进入王子房间。我虽以警卫职责为由拒绝…但终究不敌威压。他还威胁若走漏了风声就让我乡下的家人好看…”
“原来如此。”克罗诺亚难得流露同情,“既有这等苦衷也怪不得你。家人之事不必忧虑,我会妥善处理。请详细说明当时情形——格雷厄姆大臣为何要进王子房间?”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他仅停留一两分钟就出来了,似乎也没带走什么…所以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克罗诺亚托腮沉思片刻后,
“…感谢你的坦白。余下的交给我。”
“…拜托您了。”
马修垂头丧气地离开房间。目送那落寞背影后我问道,
“这位格雷厄姆大人是何方神圣?我听说他曾任王子导师,但关系亲密到能擅自进入王子私室吗?”
“难说…无论何种理由,擅自进入王族私室都是重罪。不过二人确实亲近。格雷厄姆大臣将奥利弗王子视如己出般疼爱,在城内是出了名的。”
的确,之前在走廊相遇时,能感受到奥利弗王子对格雷厄姆大臣怀有亲人般的敬爱之情。原来如此…事件似乎逐渐在展现它的全貌。
“王子老师这种职务,通常由大臣担任吗?”
“不,据说是他力排众议毛遂自荐的。”克罗诺亚话音刚落,露娜也附和道,
“老朽也从前任魔法师摩尔迦娜大人处听闻。奥利弗王子由格雷厄姆大臣、凯文王子由塞拉斯大臣各自主动请缨担任导师。陛下起初以‘让重臣任此职有辱国誉’为由拒绝,但因两位大臣皆是文武双全的俊杰,为培养优秀继承人才勉强同意。堪称一段佳话呢。”
没想到身为魔法师的露娜,对王室秘闻这类世俗话题也如数家珍,着实有些意外。
克罗诺亚似乎察觉话题跑偏,果断掐断话头,
“虽然很难想象案发前很久就进出过房间的格雷厄姆大臣会是凶手,但他违规强闯案发现场的事实不容忽视。可若要传唤现任大臣作证又缺乏足够证据…”
“不如趁现在先去询问?”我提议道,“只要不是在正式审判期间,理论上应该没问题吧?毕竟事实核查总是必要的。”
克罗诺亚面色凝重地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头,
“若速战速决的话…应该无妨。”
“那请立即动身,时间不多了。”
我急切地催促道。怀表上的休庭时间剩余不足二十分钟。
这也许是最后的信息了。暗自祈祷能够获得线索的同时,我们匆匆赶往格雷厄姆大臣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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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抵达格雷厄姆的房门前,克罗诺亚便恭敬地叩响了门扉。
“——深夜叨扰万分抱歉,格雷厄姆大臣。我是裁定官克罗诺亚,有要事需即刻请教。”
室内传来低沉的一声“进来”。克罗诺亚致歉后推开门,我们如雏鸟追随母鸟般紧跟其后。
大臣的房间更像书房而非寝居。厚重考究的书桌与沉稳的家具相得益彰,在此环境中处理枯燥文书想必也事半功倍。房间的主人此刻深陷扶手椅中,黯淡的目光朝我们投来,整个人显得颓丧萎靡。听闻他视奥利弗王子如己出,此刻想必正为王子失踪而痛心。
“格雷厄姆大臣,我理解您的心情。”克罗诺亚恭敬行礼后直切入正题,“但确有要事需立即确认。”
“……何事?”大臣声音嘶哑,“我很疲惫。”
“恕我直言。士兵马修已全盘托出。您曾强行闯入过殿下寝殿,请说明缘由。”
“……老夫拒绝。”大臣的语气像是稍微恢复了些力量,“这与你无关。况且并非擅自闯入,殿下早已知情。”
“是否相关需听完才能判断。”
克罗诺亚丝毫不退让,
“您似乎尚未认清事态——您胁迫警卫强闯寝殿是客观事实,而所谓殿下许可仅是您的一面之词。更可疑的是,在您的反常行动后仅一小时便发生命案。若执意宣称与此毫无关联,请恕我直言实在牵强。本应在庭审时当众质询,现顾及您身份才私下拜访。望您理解。”
这番连珠炮般的说辞可谓高明。大臣被下属如此顶撞,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血色。
“……你在怀疑老夫?认定侍奉殿下十余年的老师会加害于他?”
“非也。但您的行径实在蹊跷——现身于平时无人使用的应急楼梯、威胁士兵封口,显然您的所作所为不欲他人知晓。然而我同样确信,您真心关爱殿下,此刻的憔悴也绝非作伪。正因如此,请告诉我们——您究竟做了什么?知道些什么?”
大臣首次露出犹豫之色,
“……告诉你,殿下就能归来?”
“不敢保证,但存在可能。”
克罗诺亚坚定回道,
“我的职责是揭露真相。若得您坦诚相告,或许能触及事件核心。至少,这将成为找回殿下的重要线索。”
“………………”
大臣闭目抱臂陷入沉默,似在艰难抉择。静默约一分钟后,他缓缓睁眼,
“……说来话长。且事关国家根基的最高机密。”
他的视线扫过我与姐姐,
“希望闲杂人等回避。”
我摇了摇头。
“不,实不相瞒…”我直视大臣的双眼,“我已大致猜出格雷厄姆大人您在王子房中做了什么。”
“哦?”大臣眉梢微动,“有趣。若你所言接近事实,老夫便全盘托出。”
好机会!我直言不讳道,
“您将被害者带入了房间。”
“这怎么可能!”克罗诺亚瞳孔剧震。
“虽是近乎臆测的推论…”我平静地陈述道,“但唯有如此才能解释被害者避开士兵视线进入寝殿的问题。当然,也存在被害者更早潜伏进来的可能——但我认为这并不现实。一个人蛰伏在王子寝殿许久而不被王城里的任何人注意到的概率几乎不存在。因而被害者必定是最近才潜入,而最佳的时机正是您强行进入房间之时。您通过内侧开启密门,将被害者放了进来。”
“可、可为何要…被害者究竟是…?”
“若您真心视奥利弗王子如己出,那动机便只有一个。”我竖起食指,“被害者是为王子挡灾的替身。”
不仅克罗诺亚和莱拉姐姐,就连格雷厄姆大臣都倒吸了口冷气。至于露娜…依旧难以辨认表情。
“纯粹是我的推测…或许您早知王子会遭人暗算,才安排替身防患未然?如此便能解释诸多疑点…不知是否侥幸猜中?”
大臣双目圆睁,
“…老实说,老夫很震惊。仅凭推测竟能…”
“难道…被告所言属实?”
克罗诺亚被这番言论所惊到。
大臣沉重颔首,
“——既已约定,老夫便和盘托出。但望你以这份才智,寻回殿下。”
本就打算如此。我郑重地点头。
“正如被告…艾拉所言。那日我确实秘密地把替身放了进来。但万万没想到…竟会害他丧命。”
“请稍等!”
克罗诺亚质问道,
“您从一开始就知死者并非殿下?”
“…不错。”大臣痛苦地承认道,“听闻现场状况后,我立即明白死者乃替身,殿下必已从密门逃脱。可当时哪有工夫向旁人解释原委?一想到殿下此刻正孤立无援,我就坐立难安…回过神时,便抛下临时审判独自搜寻殿下的踪迹。可终究连半点线索都没能找到……”
“可您仍应说明真相!若非被告辩论了得,此刻早已冤罪加身!”
“——老夫…实在愧悔难当。”
见国之重臣深深俯首,我连忙圆场,
“您不必如此。这完全是出于对王子的爱护。若贸然声张导致您被拘押,反而会延误最佳的搜救时间…格雷厄姆大人的此番行径,我无法苛责。”
一口气说完后,我话锋一转,
“抱歉…那位替身究竟是?”
“是我…的心腹。是个正直可靠的年轻人。名义上如今正作为指挥官远征边境。我认为唯有他配得上担任殿下替身,恳请后他欣然应允…”
“但容貌要如何…”
“──用魔法呗。”
露娜抢先回答道,
“改变容貌对普通魔法师而言易如反掌。”
“…正如王宫魔法师所言。”大臣愧疚地点头,“我托人引荐了可靠的魔法师,花重金让他将部下变得与殿下的容貌别无二致。虽耗费巨资…但为了殿下值得。”
“可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克罗诺亚眉头紧锁,
“您不惜花重金安排替身,莫非殿下真会遭遇不测?若真如此,理当举国之力保护…”
“…有不得已的苦衷。”大臣痛苦地一点点挤出声音,“而这正是…动摇国本的机密…”
格雷厄姆大臣开始娓娓道来,揭开了伊尔西昂王室最深的秘密──
约十八年前,现任国王沃尔特·伊尔西昂喜获麟儿。
因王室久未得嗣,此等乐事瞬间传遍大街小巷,举国欢庆。
然而彼时的王宫魔法师却作出不祥的预言:
此子将来会化为魔女为国招致灾祸。
没错──诞生的“王子”实为公主。
国王与王后为避灾厄,为其取名奥利弗当作男孩抚养。所有知情的乳母与大臣皆被勒令严守秘密。
此后王子日渐长大,品性温良。如此敦厚良善的王嗣怎会化为祸国的魔女呢?就在众人以为预言荒诞不经时──某日侍女陪王子游玩时,王子不慎坠崖失踪。次日,流泪报告的侍女亦离奇消失,不知是否是因无力承担过失而逃走。不日,宫中盛传王子遇刺的流言。
国王夫妇与身为老师的格雷厄姆悲痛欲绝。格雷厄姆甚至曾欲跳崖自尽。
然而数日后,王子竟安然归来。虽失去了记忆,但众人仍欢欣不已。
可归来的王子身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他变成了真正的男孩。
在他的裤袋里发现一封署名为“森林魔法师”的不详之信:
“王子奉还。然其身已中特殊诅咒——若十年内未能肃清对王子怀恨之奸佞,王室必遭不祥。此乃警告。”
而此时──
距离那个警告正好过去了十年。
“……除了国王与王后,知晓这封信的仅有我和少数重臣。我们暗中肃清了王城内被称为‘奉行预言派’的反动分子。本以为已彻底清除……但既然殿下失踪,就说明仍有漏网之鱼。终究还是应验了信中的警告啊。”
格雷厄姆似乎说累了,倒杯水后一饮而尽。
事情的真相愈发超出想象。王子实为女性,还被施了变为男性的魔法……我仿佛听见常识轰然崩塌的声音。但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我否认。
“能请教几个问题吗?”
“但说无妨。”
“奥利弗王子出生时的王宫魔法师,可是前任摩尔迦娜大人?”
“正是。她乃伟大魔法师阿姆里斯的高徒,其预言值得信赖。”
露娜闻言骄傲地挺胸答道。这位举止可爱的老妇人总让我忍俊不禁。
我顺势问道,
“记得询问证词时您提过——改变性别的魔法当真存在?”
“自然。”她理所当然地点头道,“这不过是基础的幻术,多数魔法师都能施展。但若持续数年,必是高手所为。”
忽地想起所有魔法都有时限,正如施加于我的魔法仅剩不到一小时。
“那个森林魔法师目的何在?”
克罗诺亚一针见血地问道。而大臣苦恼地捋着胡须,
“……着实蹊跷。为何特意将王子变性后送回?又为何发出警告?当时也有人主张无视警告,觉得不过是未来向王室勒索钱财的借口。但无论如何,决不能放任王城中的那些奉行预言派肆意妄为……最终还是决定听从其警告。”
──所谓奉行预言派,定是坚信摩尔迦娜预言,企图除掉未来会祸国的王子的一派人。恐怕他们认为仅将王子当男孩抚养不足以规避预言。王子的坠崖想必也有他们在背后推波助澜。
森林魔法师将王子变为男性后送回,或许是为了安抚预言奉行派。毕竟王子变成真男孩能让一部分人消停。但矛盾的核心却在于那些企图对王子出手的少数激进分子。可若连因预言而惴惴不安的谨慎之人也一并无条件列入肃清对象,未免太过残酷。某种意义上说,森林魔法师这般先筛选再除根的处置手段,倒也不算坏事——当然,其这么做的动机依旧可疑。
“摩尔迦娜大人也曾进言:十年的期限应该就是魔法的时效。若身负不明魔法的殿下遭遇不测,恐会引发比成为魔女的预言更可怕的灾祸。故建议暂且遵从警告,在肃清不稳分子的同时加强护卫。陛下采纳了此议。”
原来如此……总之,王室方面暂且遂了森林魔法师的意。
“肃清行动虽招致非议,但表面看来所有威胁已经被清楚。就在众人逐渐遗忘此事时……”
“唯独格雷厄姆大人您仍忧心万一?”
大臣无力地点头,
“殿下万一真有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既然无法得知是否已铲除所有威胁,就不得不未雨绸缪。可就连替身都安排妥当,灾难却还是降临了……我今后该如何自处……又有何颜面对我的部下……”
格雷厄姆颓然垂首。
“……怪哉。”露娜突然喃喃自语道,“任何魔法都会随受术者死亡而解除……摩尔迦娜大人为何要那样说……?”
尽管露娜的低语意味深长,此刻还是该优先处理大臣的证词。于是我换了个话题,
“请问您进王子房间时,可曾注意过我的鞋子放在何处?”
“鞋子?啊,你是说变成凶器的那双玻璃鞋?不,很遗憾没留意……当时实在无暇顾及……”
也难怪。若能确定鞋子放在哪,或许能推断出行凶过程……看来此路不通。我继续下一个问题,
“您对奥利弗王子当真用心良苦。听说您主动请缨担任的王子老师?”
“……是啊。起初只是出于对抗心理……如今却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也许这就是对我私心的惩罚吧……“
眼见他越说越消沉,我连忙抓住关键词提问道,
“对抗心理是指?”
大臣略显尴尬地挠头,
“这事倒没必要隐瞒……其实最先自荐的是塞拉斯。”
“塞拉斯大臣?”
“没错,他直接向陛下请求担任凯文殿下的导师。那个冷酷的铁腕塞拉斯,居然会主动请缨担任王子导师,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于是我也不甘示弱,当即提出要负责奥利弗殿下的教导。虽说奥利弗殿下那时已有其他导师,但我还是硬把人给换下来了。”
“真意外啊……”
想起审判时塞拉斯的可怕形象,实在难以想象他也有关爱晚辈的一面。更奇妙的是,由他教导的凯文王子却奔放野性,与老师的性格截然相反——说不定塞拉斯对亲近之人意外地宽容?
“二位大臣是军人时期的竞争对手吧?”克罗诺亚突然又放出了新的信息。
“啊……令人怀念。”大臣似在追忆往昔,目光向悠远处望去,“十几岁参军时起,我们就是好友兼竞争对手的关系。我以剑术闻名,他则以弓术着称。”
“‘钢铁之剑格雷厄姆’与‘百发百中塞拉斯’至今仍是军旅传奇。”
克罗诺亚夸赞道。
“正因如此……我才会为害他退役而后悔至今。”
“后悔?此话怎讲?”
“某次任务中我搞砸了……导致他身受重伤。”大臣垂下眼帘,声音里浸满悔恨,“那是一次特殊的敌后潜入行动。我和赛拉斯两人潜行深入敌境。赛拉斯的父亲是位有名的猎手——大概受此影响,他特别擅长潜伏任务,可以隐藏气息不被猎物察觉。据说他真豁出去的话,可以三天不吃不喝完全隐匿。而我…偏偏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最耐不住潜伏。结果就因我按捺不住贸然行动…彻底地暴露在敌军眼皮底下。”
他愤懑地捶打着桌面,
“逃亡时他被敌箭射中右臂……再也拉不开弓了。于是塞拉斯不得不退役……”
“虽听过传闻,没想到竟是真的。所以他胸前佩戴的箭簇……”
“正是那支断送他军旅生涯的箭。他说要时刻警醒自己……其实全都是我的过错,他却总笑着说自己修行不足……后来他转任文官,我也追随着退役。”
原以为塞拉斯是个冷血老顽固,没想到也有如此人性化的过往。我顺势问道,
“听说塞拉斯大臣近日出差?他经常外出吗?”
“嗯。多亏他推动法治建设,我国已成为先进的法治国家。各国纷纷请他指导立法。这老家伙还做着天下法治的梦呢,总为各国法律修订奔波。但他极端注重保密,从不说去向。表面冷酷,其实骨子里是个害羞鬼。”
格雷厄姆对塞拉斯的评价愈发令人意外。男性间的友谊真美好啊。
气氛正温馨时——沉默许久的莱拉姐姐突然开口,
“那个……恕我冒昧,是不是该回归案件了?”
猛然被拉回现实。没错,此刻不是闲聊的时候。我摇头甩开杂念,
“总之,格雷厄姆大臣潜入王子房间的动机已明确。顺便问一句,王子殿下知晓此事吗?”
“当然。原计划在更衣时与替身调换。”
回忆起借鞋途中王子与格雷厄姆的对话,原来是在找借口回房间啊。
“更衣时间是提前定好的?”
“没错,六点半与八点各一次,时间为五分钟。换替身安排在八点。”
“……奇怪,六点半时王子并未更衣啊?”
“更衣’并非一定要换衣服。说是更衣,其实也是为了让殿下稍作歇息。实际上只有八点那次才会去换衣服、换人。”
若事先定在更衣时间掉包王子与替身,便也能解释为何遗体身上穿着另一套王子的礼服。
但由此产生了新疑问:借鞋返回会场途中遇见凯文王子时,他说是因王子迟迟未归才来找他的。可那时换鞋明明也只用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如果从最初就定好王子五分钟的更衣时间……莫非,凯文王子另有来意?
疑问接踵而至,但眼下只能继续推进,
“为何不从一开始就让替身出席?既然今日是森林魔法师警告的十年之期,让真王子藏起来不是更安全吗?”
“……本该如此。但殿下说不愿欺骗前来庆生的民众……于是折中决定中途调换。”
说到这里的格雷厄姆几欲落泪,
“殿下啊……!此刻定在某处瑟瑟发抖吧……!近来他心脏状况又欠佳……!艾拉,拜托……请尽快找到殿下……!”
格雷厄姆声泪俱下地请求,可我也不知道王子去了哪啊。不过,王子心脏不好,要是不尽快寻到他可就遭了……
一筹莫展之际,敲门声突然响起。传令兵进来报告:
“打扰了!审判即将重启,请克罗诺亚大人与被告人速回法庭!”
什么……!已经到时间了吗……!虽然获得的情报比先前多了不少,但事件本身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了。我还没能理清头绪,而真相更是毫无眉目。时间…时间完全不够用啊……
我正抱头苦恼之时,士兵继续报告道,
“关于寝殿后门通向之处的目击证词——虽然报告迟了些,但现已查明,案发前后有多名士兵目击到某个人物出现在那里!”
“哦?这可是个好消息。”
克罗诺亚兴奋地问道,
“究竟是谁?”
“这个……是……”
方才还汇报得干净利落的士兵,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到底是谁呢?难道是不便透露的人物吗?
就在我隐隐感到不安时,士兵仿佛下定决心般大声喊道:
“被目击到的人是——凯文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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