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章节

今天,我的心情微微有些雀跃。

似是要将终于结束的冬天驱逐一般,和煦的风静静地穿越大海,来到雷吉斯城中。就是这样一个晴朗的春日午后。

我生长的王都雷吉斯,是至今为止依然保留着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历史建筑、古老传统和制度的美丽城市。

烧瓦建造的建筑物,白色的石板路,随处可见的精美教堂装饰,繁华街道的喧嚣,无一不与「王都」这个名号相称。

发源于中央山脉的阿雷吉斯河缓缓地穿过城市正中央,滋润了人们的眼睛,流入大海。

城市北侧,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白色王城,仿佛在彰显权力一般。

而现在,我们所在的特拉曼特大街,是一条位于王都雷吉斯西门附近的商业街。

这里不像中央大道的圣里尔王大道和阿尔曼因大道那样挤满了大量马车和行人,甚至到了连直线都没法走的程度。不过,即使已经过了午餐时间,这里业依旧热闹非凡。

特拉曼特大街自古以来就是佣兵协会和猎人公会的聚集地。

再加上附近还有几个雷吉斯军的宿舍,所以在这条大街上,面向佣兵、猎人、军人的商店鳞次栉比。

武器店,防具店,魔法店,药店,情报店,酒馆,旅店。还有避开王都警卫兵的监视,偷偷营业的妓院。

据说从这里可以买到所有的旅行必备品。

这样的特拉曼特大街,虽然位于以传统的建筑工艺按部就班地建造而成的王都雷吉斯之中,却显得有些杂乱,是一条特殊而异质的街道。

而就在几天前,我也成为了特拉曼特街道的居民。

我的新职场是位于特拉曼特西侧的一个中等规模的佣兵公会。就在前些天,我被现在就走在我身边的前辈收留,不知不觉间就决定入职了。

不过,我自己也有当佣兵的意愿就是了。「取决于你的实力和努力,赚取金钱和名声」。像这样讴歌佣兵的文句,多少有些吸引了我。

总觉得有一种男人的浪漫。

而且我自幼就学习武术,饱经锻炼。遗憾的是,我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但也不至于很糟糕。

我不想让儿时的努力付诸东流,却也找不到相关的工作。

既然如此,试着挑战一下也不错。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东张西望些什么?」

听到这无奈的声音,我连忙看向旁边。于是,我发现把我半是强迫地拉进佣兵公会【天盾】的罪魁祸首本人正在一脸吃了苦果般地看着我。

他是一个红发的大汉。他从圆木般粗壮的脖子直到右臂,都有类似魔法式的刺青,是一般人很难开口搭话的那类人。

但是,他的脸给人一种和蔼的感觉。

他的名字是迪伦·迪拉森。是【天盾】创立之时就在的老成员。

「啊,没什么…」

我像个乡下人一样东张西望地打量街景的行为,让我自己也觉得难为情起来。我含糊其辞地笑了笑,蒙混过去。

「你到底是不是雷吉斯出身啊?」

确实,看我刚才的样子,他会有这样的问题也没辙。

但是,

「是的,我就在这个城市出生、长大。」

就算我再怎么像个乡下人,但毫无疑问,我就是在这个王都雷吉斯出生、长大的。

「那你还觉得有什么稀奇的?这里只有武器店、防具店、魔法店、药店,还有其他的各种各样的店。就算只是想要随便逛逛,也没有一家好玩的店。」

为了掩饰羞怯和尴尬,我挠了挠脸颊,回答前辈的问题。

「这个嘛,我没来过特拉曼特大街。…对我来说,比起服装店和宝石店,武器店和防具店更加稀奇。」

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都是雷吉斯,但是,我却恰好住在与特拉曼特大街位置相反的东侧区域。之前我从来没有来过坐马车要花上将近30分钟才能到达的特拉曼特大街。

还有一件事,我只和身旁的迪伦说过。那就是我的家境还不错。具体来说,我家是贵族。

不过,我已经离家出走了。无论是离家出走也好,还是被逐出家族也好,即使家道中落,我的出生和成长也没有改变。

在离家出走的那天之前,我从未在没有护卫和随从的情况下离开宅邸。

所以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外面的世界——对曾经只能从窗户中窥见的自由世界产生了憧憬。

在大海上自由航行的船员。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云游的吟游诗人。靠力量赚钱的赏金猎人。这样自由的生存方式深深吸引了我。

那么,当然。在这些自由的人中,也有靠自己的双脚在大陆各地旅行的佣兵和猎人。

我变成了自己憧憬已久的存在。现在的我就是这样的状态。所以,我的心情微微有些雀跃。

方才,我在前辈的陪同下购买了崭新的武器,而现在正要前往前辈常去的防具店。

明天我要出发执行我的第一个任务,只需要准备好一套装备就足够了。虽然还不能这么说,但我也觉得我可以正式加入佣兵的行列了。

「啊,这边。」

做着如此想象的我在内心中窃笑着。而走在一旁的前辈突然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咦!在这边吗?」

前辈拐进的路,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这条仅能供两个成人肩并肩通过的小路,应该说是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生活通道才对吧。

对于走进这条道路,我多少有些犹豫,但是,前辈对我困惑的声音充耳不闻,径直向前走去。

我总不能被他丢在这里吧。这么想着,我也连忙跟在前辈后面,走进昏暗的小巷。

走进小巷后,我松了一口气。比我想象中要干净得多的道路延伸在前方。

阳光被两侧高耸的建筑物拦住,无法直接触及地面,就像是间接照明一样隐约照亮四周。

但不可思议的是,这里的气氛并不阴郁。我甚至产生一种进入了人类无法踏足的神秘场所的错觉。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从繁华的街道只需拐一个弯就能进入的道路。

特拉曼特大街的喧嚣听上去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这种独特的氛围让我比刚才更加东张西望。

「…这条路好厉害啊。」

前辈对着终于追上来的我点了点头。然后,他就像是夸耀秘密基地的孩子一般笑了起来。

「是啊。我第一次知道这条路的时候也很惊讶。因为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很久,也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一条路。」

这是一条如此狭窄,而且稍不留意就会找不到怎么才能拐进来的一条小巷。

很多人即使在特拉曼特生活多年,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么说来。」

前辈好像想起了什么,露出苦笑。

「最早告诉我这条路和那家店的人,是拉比吧。」

听到这个名字,我一瞬间僵住了。

拉比。

全名是拉维昂·奥姆。

他原本是传说中的素材商。

在失去一只手和一只脚后,他成为了位于特拉曼特大道西方、以保护要人为核心业务的佣兵公会【天盾】的首领。

没错,就是我的公会。

他还是素材商的时候,接受了很多贵族和王族的委托,不断地找出被人们认为是不可能采集到的素材,就连国王也对他另眼相看。

而将拉维昂·奥姆狩猎到的素材戴在身上,在贵族之间甚至成为了一种证明地位的方式。

他不仅狩猎素材的本领高强,也颇有人望。

在成立了公会的现在,他雇佣了很多能干的佣兵,评价不断上升。

凭借他在素材商时代培养的人脉和成立公会后的经营手段,护卫重要人物的委托源源不断地来到【天盾】。

当然,曾是贵族的我,在成为佣兵之前就知道拉维昂·奥姆这个人。

我在还是贵族的时候,也曾在腰上佩戴着以他狩猎来的宝珠为装饰的剑,走在贵族街和王宫中。

当时,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未来能在拉维昂·奥姆麾下工作。

「但是,如果你对这条路就感到惊讶的话,那就没意思了。咱们接下来要去的店一定会更让你惊讶。」

前辈这么说着,停下了脚步。

…嗯?

我也随着前辈停了下来。但是,这只是个司空寻常的地方。我不明白前辈的意图,向他投去视线。

而在我视线中的前辈只是这么回答,

「到了。」

从他的话来看,我们似乎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我环顾四周,却既没有看到入口,也没有发现招牌。

再往里走也依然是狭窄的小巷子,还有好几扇门,似乎是民宅和旅店的后门。

完全没有防具店的踪影。

「那个,到了是指…」

我环顾四周,却还是连防具店的「防」字都找不到,只能再次看向前辈。

前辈对我这种困惑的态度很是满意,于是,他开心地笑着指向小巷的一角。

那里是我至今为止都没有特别注意到的,前辈的身后。仔细一看,小巷两边的建筑物之间,有一条通往地下的细长楼梯,就像是被埋起来了一样。

它非常朴素,看起来就像是旅馆或是酒馆的后门。怎么看都不像是用来接客的通道。

我伸头窥视着前辈的背后,望向那狭窄又昏暗、散发着绝对不会让人想要愉快进入氛围的地下楼梯。

而在楼梯的尽头处,一扇门的旁边。

【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

一个小小而朴素,完全看不出做生意欲望的招牌微微歪斜着挂在那里。

怎么说呢,这里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正常的防具店。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就是这里吗?」

我不安地问道,

「嗯,就是这里。」

前辈的回答非常简洁。

「但是,感觉有点暗啊,今天店里休息吧?要不今天就先去别的店…」

我露出僵硬的笑容,向前辈提议。

与其说是休息,该不会是倒闭了吧?

在这么费解的地方,有着一个完全没有做生意欲望的店面。就算说是隐藏的名店,也未免实在是太隐蔽了。

但是,前辈的回答却出乎我的预料,充满了自信。

「不,这家店是开着的。店主可能在午睡,也可能在专心制作防具,偶尔也可能在认真整理账簿,或者和引以为傲的防具们一起享受下午茶时光。不过,店主一定会在店里。毕竟是这个时间。」

说着,前辈指向被建筑物遮挡的蓝天。

我不理解他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是,前辈毫无犹豫地走下楼梯。

对着哑口无言地站在楼梯上的我,已经走下一半楼梯的前辈说,

「你不来吗?」

他回过了头。

我是去呢,还是不去呢。我陷入了犹豫。

但是,都来到这里了还不去,也太丢人了。打算当佣兵的男人却被防具店的门面吓住而不敢进去,这将是一生的耻辱。

「我去!」

我慌忙追上前辈。

叮咚。

当门铃轻响的同时,精美地雕刻着光神阿尔玛哈特的沉重木头门打开了。

如果说,这里的老板并非不锁门的粗心大意之人,那么果然如前辈所说,这家店还在营业吧。

前辈毫不犹豫地走进店内,我在他后面战战兢兢地穿过店门,然后不由得哑口无言。

店里简直就是夜晚。

位于地下的这家店,没有可以采集到外面光线的窗户。

如果长时间待在这家店里,恐怕会连白天和夜晚都分不清吧。这里与外界相连的地方,就只有我们刚才通过的那扇门而已。

而那扇门也位于昏暗楼梯的最下方,阳光都被左右的建筑物遮住。这里无法直接照到阳光,也几乎没有光亮。

我隐约感受到空气流动的气息。应该是有几个通风口在,但仅凭观察没法确认。

虽然微弱,但还是有外界阳光照进来的门——也砰的一声自动关上了。

于是,店里的光亮就只有火之精灵石发出的照明灯光了。

「…这家店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由得前进几步,环顾四周。然后,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

我即使环顾店内,也完全不明所以。

虽然我是第一次进防具店,导致我没法把这里和别的店比较。但这家店多半不正常。

就和店的外表给人的印象一样,这里看上去就像是把酒馆或者旅馆的地下仓库,然后硬是给改造成了古典木纹风格的店铺。但是,因为这里连一个窗户都没有,所以我感到严重的呼吸困难,心中盘踞着闭塞感和发自本能的恐惧。

被人工照明微微照亮的全身甲胄,就像是在瞪视着我一般沉默地坐镇于此。

除此之外,这里满满当当地排列着各式各样的防具。它们陈列在店内,散发着金属独特的闪亮光芒。

其中大部分是雷吉斯王国中通用的甲胄、锁甲、盾等防具。

但是,其中也有只能遮住一半脸的妖异铁面具,以及西方大陆某个地域民族的防具、盔甲等…。有很多东西,我都是第一次实际看到。

也有一些商品光是靠看的话,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身体。比如在剥制标本上开了一个洞,供人进入的东西——让人不禁心生「这真的是防具吗?」的疑问。还有会在化妆游行出现的魔女长袍。总之是些诡异的商品。

如果说这里是一般的防具店,我甚至想要求雷吉斯的防具店公会进行整改。

不过,或许确实有这样的搭配吧,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总之,这些毫无统一性的混沌商品被塞进了看起来像是被强行改造的店内。

而且,外面的光线完全照不进店内。只有精灵石的光亮的怪异氛围,与店内诡异的样子产生了相乘的效果,酝酿出异于人世的氛围。

我心想,这种氛围,与其说是防具店,更像是占卜店。

听到我表述出的惊讶和困惑,前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家店相当可疑吧?」

说着,他在店中豪爽地笑了起来。

……

…那个。

前辈完全不在意无语的我,开始依次讲起这家店的可疑之处。

他说,这里太昏暗了。

他说,这里完全没有活力。

他说,这里的空气太糟糕了。

他说,防具的品味太差了。等等等等…。

然而,这可不是能堂堂正正地在店里说出来的吧。要是被店里的人听到了,肯定会惹人家不高兴吧。

话虽如此,前辈也并没有说谎。不仅如此,还完全正确。

我既无法对他全盘否定,也没法积极肯定,只能以暧昧的笑声蒙混过去。

就在这时。

「…这里这么可疑真是不好意思了。」

店里面传来毫无抑扬顿挫的细弱声音。

我惊讶地回头,看向柜台对面。在与店的里间相连、并没有门的入口处,一名女性站在那里。

看到她的样子,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说老实话。

我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我曾生活在贵族社会中,当然和很多贵族千金都有过交流。即使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我也见过几次。

但是,没有一个人给我的感觉比她更为高贵。

她有着一头极浅的金发,雪一般的白色肌肤,大大的淡蓝眼瞳,微微透着血色的脸颊。她的身高不高,大概到我胸口左右,纤细的身体仿佛受到一点点儿压力就会折断。

或许是因为那纤小的身体吧,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但她的举止十分稳重。

她一定比外表看起来更加成熟吧。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绝世美女,但比起她的容貌,她病态的柔弱感给我的印象更深。她宛如梦幻的生物——精灵一般,有着不似人类的美丽。

简直就像是一幅画一样,毫无现实感。

她没有任何一点瑕疵,就像是洁白的绸缎一样美丽。

大概,如果她和我说她是精灵,我也会相信吧。再如果,就算她说自己是天使,我也可能会相信。

站在那里的她简直像是人偶一样,与防具店这种粗犷的地方完全不相称。

「哟,索拉!近来如何?」

前辈毫不客气地轻轻举起手,向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偶一般的女性打了招呼。

「我还以为是谁在这里说失礼的话呢。原来是你啊,迪伦。」

她还是用毫无抑扬顿挫的细弱声音嘟囔着,轻轻叹了口气。

就连叹气的方式都和人偶一样。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看着走出来的女性。突然间,她的视线转向我,和我四目相对。

「…那么,这个人是?」

她以视线示意我,问向前辈。

从她的声音和举止中,我看不出她是喜欢我,厌恶我,还是对我感兴趣。

她从始至终都像个人偶一样。

「喔,索拉!你对初次见面的家伙有兴趣还真是少见啊!难道你看上他了?」

…前辈啊。我完全不觉得她对我有兴趣啊。这是你的错觉吧?

然而,她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

「是啊。我对他稍微有点兴趣。他,很少见。」

…啊,原来您对我有兴趣吗。

对不起,我完全没注意到。

「哼~很少见吗?他很普通吧。无论是身高,体重,还是长相都很普通,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受女生欢迎的类型。」

迪伦前辈说着让人有些生气的话,同时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好痛啊。

「他在城中可能很普通,但在这家店里很是罕见。」

要是有人说我普通,我当然会生气,但被人说很是罕见,我也会觉得难以忍受。这就是人类不可思议的地方吧。

我对着被称为索拉的女性的视线,露出得意的暧昧笑容。

「所以呢。」

她似乎对我的暧昧笑容没有兴趣,再次转向迪伦前辈。

「他是什么人?这次的委托人吗?」

…委托人。

这样啊,我看起来像委托人吗。

「嘎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索拉这句话的瞬间,片刻的沉默降临。然后,前辈那不礼貌的下流笑声打破沉默,在店里回荡。

「喂喂,你听到了吗。她说委、委托人啊。哎,这也是没办法,没办法啊。噗。」

他一边这么笑着,一边咚咚地拍着我的背,然后又笑了起来。

…所以说,很痛啊。

「哈哈,这真是杰作啊!嗯,别这么瞪着我嘛。」

我不悦地瞪着毫无顾虑地笑个不停的前辈。见此情景,索拉又微微皱起眉头。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不知道我说的话为什么值得你笑成这样。」

嗯,大概,一定是这样的。

前辈依然抱着肚子,肩膀不停颤抖,完全没有回答她的疑问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向她自我介绍。

「那个,我在不久前加入了迪伦前辈所在的公会。我很快要第一次执行任务了,所以必须备齐全套的防具。所以迪伦前辈把这家店介绍给了我。」

为了掩饰害羞,我挠着脸颊如此说明。

「…原来你是【天盾】的新人啊。果然,你很奇怪啊。」

「…是这样吗?」

她看向我。应该说,我为了把视线逃开观察着我的索拉,主动移开视线看向迪伦前辈。

但是,他仍然抱着肚子嗤嗤地笑着。

「嗯,很奇怪。应该说,你不像佣兵。」

…那个。

真的如此吗?

我,不像佣兵吗?

「总觉得,你这么笃定,让我有点受打击。」

嗯,当然。我是个还没有完成第一份工作的半吊子,不,可能是个连半吊子都不如的不成熟佣兵吧…

听了我的话,索拉歪了歪头。然后好像注意到什么一般低声「啊」了一声。

「我的说法好像不太好。对不起,我道歉。」

她真的有觉得抱歉吗?索拉用有点不好判断真意的表情和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向我道歉,并微微低下头。

然后,她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在说你没有当佣兵的素质。只是,你看起来不是会当佣兵的那类人。」

说到这里,索拉的视线像是在寻找什么般在空中游离。

然后,她的视线停留在迪伦前辈身上。

「比如说,像这位迪伦这样不懂礼貌,自我意识强大,不擅长集体生活的人。佣兵和猎人中有很多这样的人。嗯,虽然仅限我所知道。」

被拿来当例子的迪伦前辈终于不再笑了。

「喂,你说谁不懂礼貌,谁不擅长集体生活啊。不过,只有很强大这一点,我承认。」

说到这里,他又「嘎哈哈哈哈」地笑了。

索拉无奈地微微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这次还加上了耸肩的动作。

然后,就好像迪伦前辈的话不存在一样,索拉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在雷吉斯,从事佣兵工作必须隶属于国家认可的公会。以此为条件,佣兵才能被认可为正式的工作。但是,原本佣兵的定位就是不适应社会的粗鲁之徒的职业,所以会有很多那样的人也是必然。」

不知道迪伦前辈有没有在意自己的话被索拉当作耳旁风了,还是说,他是单纯地没注意到呢。他对索拉的话「嗯嗯」地点了点头,再次开口。

「当佣兵的人都是在贫民街长大,为了追求一夜暴富或者名誉而远道而来的乡下佬。还有因为惹了麻烦而被驱逐出家的家伙。就算说曾经当过山贼、海盗的人,只要你有心去找,也会发现不少。」

的确。如果我在那样的集团里,会被她认为不像佣兵也是没办法的吧。

「但是,你…。该怎么形容呢。对,硬要说的话,我在你的身上感觉不到粗鲁。比方说,你有点像是商人,极端点说,像是官吏。我没法好好形容,不过我感觉你身上有那种气氛。」

粗鲁。

这个词与至今为止的我相差甚远。

「那也难怪。索拉,这家伙的成长环境和我们不一样。」

迪伦前辈仿佛得到了水的鱼一般探出身子,对着索拉说道。

他并非对我有什么恶意,只是在谈论着愉快的话题。因为他真的只是这么想,所以我也不好说什么。

或许,这就是她所说的粗鲁吧。

「…成长环境?」

索拉发出反问。但是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快,这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不过迪伦前辈似乎没有注意到索拉的细微变化。他看了我一眼。看样子,接下来的话是要我自己说出来了。

真是难办啊。

当然,我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但这也不是我会想要特意提及的话题。

我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是贵族出身。」

听了我的话,索拉微微张开嘴。

对应到一般人的话,大概是张大了嘴吧。

「…贵族是,那个贵族?」

「我想应该就是那个贵族。」

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贵族,但她认为的贵族和我认为的贵族应该是一致的。

「那你为什么要当佣兵?」

她径直看着我的蓝色眼眸中依旧没有流露出任何干却。她就只是,单纯地提出问题而已。

我没有感觉到压力或强迫。她就只是问出了内心中的疑惑吧。

她的眼睛,很像是天真无邪地提出问题的孩子。

嗯,这个问题很正常。我自己也没听说过哪个贵族会成为佣兵。

但是,

「…我已经,不是贵族了。」

所以,我可以决定自己的职业,可以决定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接下来说出的话或许会有些失礼。」

她对我打了预防针后,继续说道。

「是家道中落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贵族出身的人也有可能成为佣兵。

但是,我摇了摇头。

「不,我的家族还健在。我只是擅自离家出走而已。那个时候,我做出了各种各样的事,所以名字应该已经从贵族的名册上抹消了吧。今后该怎么办呢?就在我考虑如何过活的时候,一件意外之事让迪伦前辈碰到了我。一切就是只是贵族家的笨蛋儿子毫无计划的心血来潮而已。你尽可以嘲笑。」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注视着我。

她大概是被惊呆了吧。但是,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就连没有护卫就不能离开家、甚至没出过王都的我也知道。

我很幸运。

即使是称霸东方大陆的雷吉斯王国境内,根据地域的不同,也会有着饱受饥寒之苦的人。他们喝着受到污染的水,周遭蔓延着传染病。失去父母,聚集在孤儿院里过着艰难生活的孩子也不在少数。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现实。

相比较而言,我所在的贵族社会应该接近于梦与幻想的世界吧。

迄今为止,我都喝着干净的水,有着充足的食物。

「…你后悔离家出走吗?」

对着这很小小的、依然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我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

我不会带着半吊子的心情放弃特权、跑到连如何生存都不知道的外面世界。

「…那么,我不会嘲笑你。相反,我甚至羡慕你。因为你为了飞向天空,从包围着你的笼子里逃了出去。」

她认真的眼神刺向了我。

她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是一望无际的天空的颜色。

「从笼子…飞向天空?」

听到我的问题,索拉缓缓闭上眼睛,思索着语言。

「没错。笼中的世界受到保护,或许充满了安乐。但是,也非常狭窄封闭。所以你才会对外面的世界抱有强烈的憧憬吧。即使你明知道那是连生命都暴露于危险之中、杀气腾腾、无可救药的悲惨世界。」

在阳光完全照不到的店内,她仰望着被人工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索拉就像看着天花板另一侧的无垠蓝天一样,微微眯起眼睛,似是被光炫了目般,目光游离。

我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这光景。

她的表情,用她刚才的话来说,就像是憧憬着天空的笼中之鸟。

索拉这只美丽的鸟,究竟在憧憬着什么呢?我非常在意。然而,就在我寻找着该以什么样的话语向她发问之时,她已经不再仰望天花板了。

「对不起,我把话题带偏了。」

这个时候,就好像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又变回了人偶的模样。

她拿起放在柜台上一叠有着很厚封面的纸。

「你想要集齐一整套防具对吧。但是迪伦,你告诉他这家店的规矩了吗?」

这家店还有规矩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没。」

前辈自信满满地回答。

听到他的回答,索拉再次叹了口气。

「…我猜也是。你每次带人来都是这样。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他们规则。如果不符合规则,他就等于是白来这里了。」

「之前那些家伙不都没问题吗?而且我觉得这次也没问题。」

「迪伦,这不该由你决定。这家店的规则是我定的。这里的店主是我。」

两个人擅自推进话题,我完全没法加入,只能默默地听着。

「…咦?」

但我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

我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视线。

「啊,你刚刚说,这里的店主是谁?」

听了我的话,迪伦好像才想起来一般,「啊!」的叫了一声。而索拉则是「唉」的一声叹了口气,看着迪伦前辈。

「迪伦,你连这都没有告诉他吗。」

这句话中,依然没有抑扬顿挫。

而被她点到的迪伦前辈开始摆弄起完全不感兴趣的防具,试图蒙混过去。

看到他这个样子,索拉再次叹了口气,看着我。

「抱歉没有及时告诉你。我是【闪耀露台】的店主索拉。」

索拉微微行了一礼。

那样子还是很像发条人偶。

「对不起。我还以为你的父亲是店主,你…该怎么说的。那个,我还以为只是来看店的。」

她的容貌和气质,和防具店老板的形象完全不相容。

「我父亲四年前去世了。所以,我继承了这家店。」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

我坦率地低下头,再次看向她。

「不,别在意。我也知道自己不像是防具店的老板。」

她淡淡的话语中依然毫无抑扬顿挫,但是听上去总感觉有些不开心。

关于容貌的话题似乎会让她闹别扭,所以我稍微有些强硬地推进了话题。

「那么,你说的规则是什么?」

她点了点头,坐在柜台内侧的椅子上,把双手搭在吧台上。

然后,她抬头看着站在柜台外侧的我。

「第一 你要住在雷吉斯,并决定将这个城市作为归来的场所

第二 你要尽最大的努力,活着回到这个城市。

第三 你在回到这个城市后,要来我的店里露个脸,然后告诉我旅途中的见闻。

规则就是这三条。」

作为防具店的规则,每一条都好奇怪啊。

第二条规则还算正常,但第一条只会缩小生意的范围吧。第三条是想听回忆?听上去是这样的。

不过,我前几天刚把家安在特拉曼特大街上,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当然,我也想活着回来。而且,回来后顺便来这家店一趟,也没什么费事的。

而且,我对索拉这位不可思议的女性产生了兴趣。

她是在有着很多佣兵和猎人、仿佛俗世中心的特拉曼特大街的一角开着的防具店的,不像防具店老板的女主人。

她拥有与贵族千金不同的高贵。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

老实说,我很想和她再说说话。

听我这么说,索拉轻轻点了点头。

「是吗,太好了。顺便说一下,等你旅行结束之后再来我店里的时候,我会把今天收到的钱的三分之一退给你。」

「…咦,你要退我钱吗?」

「嗯,是的。这是你告诉我旅行见闻的谢礼。而且万一你虽然任务失败,但还是活着回来的时候,要是却连庆祝都没有,岂不是太可怜了。」

她以还是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流畅地说着不知道是温柔还是讽刺的话。

「而且,这里所有的防具都是我做的。就算多少卖的便宜点,我也能赚到不少钱。」

「…咦,全部吗?这个店里所有的防具都是你做的?」

听了我惊讶的话语,索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平静地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所谓的防具店,是会从防具工匠或者旅行商人那里进购防具的。而负责出售这些东西的店就是防具店。虽然也有防具店会自己生产防具,但也不会全都自己制作。有的防具店只有盾牌是原创,有的则只有护臂。总之,一般都只是那家店引以为傲的一种商品。

而这个女性说,这里的全部防具都是她自己做的。这是相当异常的。

「我能保证索拉的手艺。这里的货质量都很好。再加上只要你能活着回来,实际上就能以很便宜的价格买到防具。这就是这家店虽然开在这种小路上,光线又暗又可疑,客人也离不开它的原因。」

坐在我身后的迪伦前辈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大放厥词。

「可疑另当别论。我姑且就把你的话当作是夸奖接受吧。」

索拉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作出回答,但她的眉毛又稍稍有些不高兴地翘了起来,而迪伦前辈果然是没有注意到。他「哦哟」一声,愉快地举起一只手,对着索拉笑了。

但是,索拉假装没有注意到前辈的笑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这是以王都雷吉斯为中心的周边地带的地图。

「那么,来选防具吧。」

她催促我。

看来这两个人之间无论如何也没法顺利成立对话。

「告诉我这次的任务内容。」

听到这句话,我看向前辈。

通常,佣兵不会轻易将自己接受的任务透漏给别人。因为自己粗心大意的一句话,有时就会让自己和同伴陷入危险之中。特别是像我这样的新人,根本把握不好这个尺度。

「…嗯?啊,对索拉说也没关系。」

这次,前辈好像真的发现了感兴趣的防具,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同意了。

看来对于自己的笑容刚才被索拉无视这件事,他并不在意。

我再次转向索拉,回忆起早上从公会那里听到的任务内容。

「那个~,任务等级是E,人数包括我和前辈共六人。任务目的是将位于阿尔玛夏恩大道的大商店集团【奇诺赛】的千金送到北方都市诺斯…这样可以吗?」

顺便一提,任务等级E是【天盾】所接受的工作中难度最低的等级。

对于第一次接受任务的我而言,嗯,应该是最合适的难度了吧。

「…从王都雷吉斯到北方都市诺斯之间,应该有一条维护完善的莫涅大道在。在这段行程中,要六个人来护卫一个千金小姐,人数会不会太多了?」

索拉的疑问也很正常,一般来说这种难度的任务有三个人就足够了。

即使里面有新人,这个人数也未免太夸张了。

「那个,好像是委托人,也就是小姐的母亲对她有异常的担心…。一开始她好像还说「钱都不叫事儿,给我上十个人」。」

「十个人?愚蠢。这样反而会被怀疑、被盯上的。」

对于索拉的意见,我也表示肯定。

「是啊。所以我建议公会至少缩减到四个人…。那么,交涉的结果就是,委托人和公会都能接受的人数就是六个人。不过对于公会而言,像我这样的新人是很适合被塞到这种任务里的吧。大概是有这样的考量吧。」

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

虽然我鼓足了干劲,但总觉得期待落空了。

「…是啊。不过,你可不能大意哦。我认识好几个人说着要去做简单的任务,离开了这家店,之后就再也没有来露过脸。」

索拉瞥了我一眼,看向吧台内侧的墙壁。

「你看这个。」

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半个手掌大小的小纸片。左上角的纸片已经旧到褪色,而右下角的纸片似乎是前几天刚贴上去,还是全新的。

「这些纸片啊,是要踏上旅程的客人们贴上去的。上面写着旅途归来的时候,我能退他们多少钱。你也来贴一张吧。然后,如果你回来后来店里露了脸,我就把纸片撕下来,把上面写的金额还给你。」

说着,她望向贴了无数纸片的墙壁。

我也和她一起,望向贴了无数纸片的墙壁。

其中有很多很旧的纸片。写在已经变成茶色的纸片上的人在离开后,就再也没来过这家店。也就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有很多啊。」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索拉没有看向我。她就这样看着墙壁上的纸,回答我。

「其实,还要更多呢。」

然后,她终于慢慢转向我。

「…有一件事忘了说了。虽然你这次的任务大概不会遇到。不过今后还是可能会遇到。」

她像这样说着前言,拿起了手边的一个商品给我看。那是一个造型简单的护手。

「这是我家的店的标志。」

她说着,指着刻在手腕位置的纹章。

那是由太阳和一户人家组成的简单标志,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一样。

「如果有人穿着这样的装备,那么他就是这家店的客人,也就是把王都雷吉斯定为归处的旅人,是和你一个城市的人。所以,如果带着这个标志的人遇到麻烦的画,我希望你尽你所能地去帮他。」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墙壁。

那面贴着数不清的纸片的墙壁。

她的眼睛在看着墙壁的同时,又像是在看着在纸片上写了名字的人们。

「就算多一个人也好。这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回到这个城市中、回到这个店中、回到有着重要的人等着的家中。」

我也效仿索拉,看着贴在墙上的陌生人物的名字。

那一个个名字,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性格,自己的人生,以及正在等待他们的人吧。

「还要,如果。如果,穿着有这个印记的装备的是一具尸体的话…」

索拉轻轻把手伸向墙壁,温柔地抚摸着一张张贴在墙上的纸片,而我从这里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请你将他们曾战斗过的证明——他们的武器留在原地。而蕴含着回归之心的防具,我希望你能把它们带回这个城市——带回这个寄托着他们回归心愿的王都雷吉斯。当然,前提是不会让你的生命受到威胁。我不会强迫你。你只需要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才去做。这不是店里的规矩,只是我的请求。

我感到原本就安静的店内,显得更加寂静。

索拉那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编织出的语言,与那单调的语调相反,向我传达了她深不可测的思念。

这人喘不过气来的感情,到底是从这副很容易就会折断的纤细身体的哪个地方溢出来的呢?

「为什么,索拉你会有这种愿望。」

我突然起意,这么问了一句。

在我成长的世界里——在充满权力和金钱的富裕而脆弱的世界里,这是不可能存在的愿望。

人们为了自己的财富而陷害别人。为了自己的权力而排挤别人。

他们重视效率。然而,却被传统束缚在低效率的牢笼中。

但是,索拉的愿望,作为防具店老板——作为一名商人而言,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她再次慢慢地转向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的表情有些悲伤。

「我希望踏上旅途的人回来。为他们送别的人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所以我也如此希望。即使等来的结果是死亡也是一样的。自己的重要之人在离开世界之前,是如何活着的?以及,他们已经死去了吗?如果不知道这一点,等待他们的人就无法停止等待。但如果知道了等待之人的死亡,那么他们无论是重新振奋起来,还是再次启程前进,就都能做到了。只要停止等待,就能让一切结束了。」

索拉淡蓝色的眼瞳没有一丝动摇,淡淡地思索着话语。

她用无感情的眼瞳,吐出无情的话语和现实。

「一直等待着某人,就等于将自己置身于笼中的世界,不得不一直被「等待」所囚禁。但是,只要停止等待,之后的一切就都可以由自己决定了。」

她的话语如同潺潺清流,不可思议地渗入了我的内心深处。

她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也没有传达感情。明明是这样的话语,却洋溢出悲壮感,散发出温柔和严厉,打动了我的心。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我,

「…嗯,知道了。我会尽力去做。」

点了点头。

本来她的拜托也并非什么难事。

「谢谢。如果你把所有的东西都带回来有困难的话,即使只有带标志的防具也可以。请把它带回来。」

「嗯。带回来的防具拿到店里就可以了吗?」

「那全都是我做的防具。它们曾经被卖给了谁,我一看就知道。然后,我会把死者的灵魂和防具送到死者最想回去的地方。连同这张写着名字的纸片一起。」

索拉慢慢把一直拿在手中、印着太阳之家标志的护手放回桌上。

「你也是,如果在这个城市有想要回去的地方的话,之后也告诉我。」

对于这句话,我无言以对。

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想过死后要回什么地方这种事。

我脑海中浮现几个场所,然后又苦笑起来。

我看着一脸无聊地听着我们的对话的迪伦前辈。

「前辈也把死后想回去的地方告诉索拉了吗?」

「啊…嗯。」

前辈还是一脸无趣地回答,打了个哈欠。

「是哪里?」

听到我这么问,前辈停下了张大嘴巴打的哈欠。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装模做样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怎么可能说出来啊笨蛋。」

在对我怒吼之后,前辈还在不住咳咳地咳嗽,是咳嗽的缘故吗?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呢?他连耳朵都红了。

「也是呢。」

前辈慌张的样子很有趣,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们一边这样一问一答,一边备齐了初次任务所需的所有防具。

铁制的胸甲,护肩,手套和小盾。考虑到长途旅行,鞋子也是用充分浸了油的皮革制成的。

我穿上由索拉一个个挑选出来的防具,心生自己真的成为了佣兵的实感。

我会穿着这套防具,开始工作。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砰砰直跳。

在一整套装备都决定好后,索拉递给我一面小镜子。

「…这是什么?」

「…这孩子在呼唤你。」

我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在呼唤我。

…不,我其实知道的。索拉说的「这孩子」不是人类,甚至不是生物,而是她手中的这面小镜子。

「算你便宜一点,拿去吧。」

啊,而且还要收钱呢。

我看着这面被她几乎无视了我自己的意见、强行塞到我手中的小镜子。上面映出了我疑惑的脸。

我知道,镜子映出的脸没有丝毫歪曲。这面漂亮地照出我的脸的镜子质量很好。但是,「那又如何?」,这看起来不过就只是一面让人不禁想这么问的普通镜子。

「…这是什么?」

我又说了同样的话,

「这个镜子是将雷吉斯王国成立初期的精灵学士约翰·赫奥德菲特创造的理论《基于临场精灵石的相乘与反相精灵石的排斥的魔法吸收与转换》进行实践的产物。这项理论虽然在雷吉斯王国初期就完成了,但当时实现理论的炼金术和精灵石加工的技术还不成熟。在技术发达的今天,我们已经可以用其他的方法更高效地生产几乎同样的东西了。因此,这项理论是一个悲剧理论,尚未见光就被淹没在了历史的浪潮中。这是我抱着半是玩玩看的心态做的。」

索拉以毫无抑扬的话语,异常顺畅地讲述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开心。

而且,这个人,竟然把半是玩玩看做出来的东西卖给客人。

「顺便说一下,原材料是铁和玻璃。再把土、火、风、水四大精灵石的雕刻嵌入四个角落——」

「啊啊,那个,索拉。」

不知为何,我对她似乎要永远持续下去的防具授课产生了危机感,于是半是强迫地打断了她的话。

「总觉得听起来很厉害,那么我就收下了。」

听了我的话,索拉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

「是吗,谢谢。这孩子也很高兴。这面镜子的用法很简单。它可以吸收接触到镜面的精灵魔法。之后,可以把相同的魔法以一半的威力释放出去。但它只能能挡住低级魔法,使用次数仅限一次,之后就会碎掉。怎么样,很简单吧?」

吸收魔法后就能够成为武器的镜子。是一种使用方法颇有不同的防具。但是,它能吸收的魔法只有低级魔法,释放出来魔法也相当一般,无论是作为防具还是武器都有点靠不住。

不愧是以半玩玩看的心态做出来的东西。

「要怎么用取决于你。按照你的想法去用吧。」

不过,这也是一种缘分吧。

我把这面镜子系在崭新的胸甲上。

「好了,这样防具就备齐了。」

自己也斟酌好新防具的前辈满意地笑了。

「嗯,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我也这么说。索拉点了点头,走向柜台。

在那里,她拿了两张和贴在墙上的纸片相同的纸片,然后在上面写了些什么,递给我们。

纸片的左上角用小字写着我今天支付的金额和日期,右下角写着我今天支付金额的三分之一。也就是我平安归来时能从她这里得到的金额。

「在中间空着的地方写上自己的名字吧。还要,如果你已经想好了的话,就在背面写上你死后想要归去的地方,以及想要回到哪个人的身边。」

我在纸片写上了名字,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在背面也写上了内容。我将纸片和今天的付款一起交给索拉,她说着「收到了」接了过去。

然后,她看着写上了我的名字的纸片。这时,她好像刚想起来一般看着我。

「…阿尔冯斯。」

被突然叫到名字的我「哎」了一声,看向她。

「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原来是阿尔冯斯啊。」

看来,她是看到了纸上写的名字,才念出了我的名字。

阿尔」两个字出现在名字中并不稀奇。这是为了得到光之神阿尔玛哈特的加护。

而「阿尔冯斯」也很常见。只要去找一找,不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人叫这个名字。我的名字就是这么常见。

「嗯。是很常见的名字。」

对着这么说的我。

「是个好名字。」

在这个城市中,很罕见的有着「索拉」这个名字的女性毫无顿挫地回答我。

然后,她把写有我和迪伦前辈两人名字的纸片放在柜台上。

「路上小心。」

如人偶一般完美,又如人偶一般缺乏生气的女性挺直小小的身体,仰视着我们,对我们送出道别。

那里没有笑容。也没有泪水。

她只是直直地看着我们。

「嗯,谢谢。」

看到她那副像是个踮起脚尖的孩子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再见了,索拉。」

前辈也举起一只手露出笑容,走向大门。我也在点头行礼之后,跟在前辈身后。

就在前辈正要打开精美地雕刻着这个大陆的最大神——阿尔玛哈特的门的时候。

「路上小心。」

索拉以很小,但是听得很清晰的声音为我们送别。

我看向她,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就好像要把现在这个瞬间刻在脑海中一样。

她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同我们结成牵绊一样。

就好像是在拼命地确认,我们还能在这里见面。

于是,我笑了。

我露出现在能做出的,最棒的笑容。

我希望这个笑容能铭刻在她的心中。

为了紧紧握住把她所递出的牵绊之丝线。

「我出发了。」

我挺起胸膛,笑了。

看到我的笑容,索拉的表情也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以竭尽全力的笑容回应我。

我也将她的表情铭刻在心。

我们打开门,走向阳光闪耀的外面世界。

我踏上昏暗的楼梯,在昏暗的小巷中仰望天空。

被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切割成细长条的天空开始泛起了红色。

我望着被染成暗红的天空,在心中再次低语。

「我出发了。」

自我启程起,已经过了两个月。

我再次站在这扇门前。

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我在迷了一会儿路后才找到的这扇门,正以和我两个月前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的样子伫立在我的面前。

看不出丝毫做生意欲望的【防具专卖店 闪耀露台】的招牌今天也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这家店到底有哪个地方和「闪耀」这个词搭边呢。

我一边在脑海中的一角想着这种事,一边打开了那扇精美地雕刻着光之神阿尔玛哈特的厚重大门。

叮咚。

与厚重的门扉不太相称的轻声的门铃,告知了店主有客人来访。

店主正坐在吧台内侧的椅子上,抬头望着贴满无数纸片的墙壁。听到声音后,她回过头来,似乎是有些被晃到了眼般皱起了眉头。

她的面庞也一如既往,如人偶一般精致而完美。

啪嗒。

在听到后面的门关上的声音时,店主才似乎终于认出了我,小声「啊」了一下。

「你好,索拉。」

我遵守了这家店的规则,一回到这个城市就立刻来到这家店里。但实际看到她时,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腼腆地举起一只手向她打招呼。

听到我轻描淡写的招呼,索拉微微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欢迎回来。阿尔冯斯。」

索拉用她特有的毫无抑扬的声音,喊出了我这个并不稀奇的名字。

是我的错觉吗?她那不善表达感情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欣喜。

这么说来,我自从离家出走的那一刻起,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欢迎回来」。

现在回想起来,这并不稀奇的理所当然话语,是多么奢侈而美好啊。

「我回来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道。索拉那人偶般面无表情的脸再次点头。然后,她让我坐在吧台旁的椅子上,也就是她对面的位置。

「迪伦呢?」

在我离开这个城市之前,和我一起来到这家店的前辈今天没有过来。

「他直接前往北方去执行下一个任务了。」

「是吗。没事就好。」

索拉本来就兴趣缺缺的语气,在得知他平安无事后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要喝点什么吗?虽然只有红茶。」

她唐突这么说,我露出苦笑。

「嗯,拜托你了。」

我这样回答。

伴随着椅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索拉站起身,径直走进店的深处。

她的身影消失后,我环顾店内。

和两个月前,也就是我出发执行第一次任务的前一天相比,这家店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有这家店的时间停止了一般。

又或是,我这两个月的旅途,其实只是幻觉而已吗。

「…哈啊。」

多亏没人在,我得以大大地叹了口气,然后看向贴着无数纸片的柜台后面。

我莫名地想要在上面找一找自己的名字。

我从最新的纸片,也就是从右下方开始按顺序寻找,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在看了四十个左右的名字之后,我才终于找到了在两个月前还贴在最后面的自己的名字。

因为大概也有很多人在我之后出发、而且比我先回来的,所以在我之后从这家店购买了防具、踏上旅程的人的数量应该比我看到的更多吧。

或许有六十人,甚至一百人。

对于这个人数,我愈加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又叹了口气。

这家店的时间并没有停止,我的旅行——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小小疙瘩的第一次任务,也并非幻觉。

「…你怎么唉声叹气的。」

听到这没有抑扬的细小声音,我抬起头来。只见索拉端着一个散发着红茶香气的小托盘站在那里。

「首次任务不顺利吗?」

索拉问道,我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

索拉把盛着红茶的杯子放在我们两人的面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投来询问的目光。我避开她的视线,伸手拿起刚放下的茶杯。

盛满红色液体的杯子里散发芳醇的香气。

索拉默默等待着我的话语,一点儿也不着急。

她只是静静地等我开口。

我喝了一口红茶。

好久没有品味到这种高级茶叶的味道了。

「任务很顺利。虽然两度被山贼袭击,但都不是什么可怕的对手。嗯,虽然我也没怎么参加战斗就是了。总之,日程和预定的一样,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我放下杯子,慢慢吸气。

然后,我仿佛要吐出积压在心中的沉重包袱一般,缓缓吐出一口气。

最高级茶叶的丰韵留香也骤然变成了苦味。

「…是吗。你很在意自己作为新人,没能帮上忙啊。但是,这样的话——」

「不是的。」

我打断了想要继续说下去的索拉。

「我的任务早就被安排好了,而我也决定要好好地完成它。但是,我真的保护了那位大小姐了吗?还是说…」

还是说,我…只是把她监禁起来了呢。

「就像出发前说的那样。这次的任务是把大富豪的千金送到北方都市诺斯。我们要做的就是围在大小姐和她的乳母乘坐的马车周围,护卫她们。这个任务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或疑问。我们在出发那天的早上去了委托人的仓库。

那是一座在城市西门附近,平时用来交付货物的仓库。

我们到达仓库后,看到那里站着一个初老的男人——是个留着漂亮胡须的男人。他看起来为人正直,在确认到我们的到来后,他说自己是这次的委托人的管家,向我们低头行礼。

姑且,我们让担任这次行动的队长的迪伦前辈作为代表,向管家简单进行了自我介绍,确认了最终的任务。不过,因为前辈是那种性格嘛,所以过程其实还是让人捏了把汗。不过,前辈和管家说话的时候,我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什么。我的注意力全都被他们身后的东西吸引了。」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回想起来,心情依旧沉重。

「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苦笑着问向索拉。

她沉默地听着我的话,视线在天花板上游离,摆出思考的动作。过了几秒钟后,她说,

「…不知道呢。」

她歪起了头。

本来我就不期待我的这个问题能得到答案。她的反应很自然。

我又开始道出沉重的语言。

心情就像是在忏悔室中忏悔一样。

「那两人身后是一辆马车。」

听了我的话,索拉又疑惑地歪起了头。

「…马车?是说着「请盯上我吧」的那种豪华绚烂的马车吗?」

听到她似乎是认真思考后才说出的话,我不禁笑了出来。

「啊啊,猜对了一半。不过,还是错了。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只需要稍微忍受羞耻心,更加警惕那些专盯有钱人的盗贼就行了。那样的话,我的良心也就不会痛了。」

索拉拿着红茶的手突然僵住不动。她看了我一眼。我和索拉交换视线之后,她又把视线投向茶杯里的红色液体。

索拉倾倒杯子,喝了一口红茶,舔了舔嘴唇。

「…良心。」

她慢慢放下杯子,轻轻把手贴在嘴唇上。她小声的呢喃,似是在像我询问这个词的意思,再次看向我。

「那辆马车啊,简直就像是押送囚犯的囚车。」

我说出沉重的心灵重担。

索拉只是一直在听我述说。

「当然,和囚车相比,那辆马车的配置和外观都好得多。但是,关键的地方是一样的。在我看来——我只能这么认为。马车的三面都是厚厚的铁壁,剩下的一面是上了许多道锁的坚固的门。它和外面的联系,就只有一个小小的铁栅栏窗户而已。而这样的马车已经栓好了马,完全一副做好了出发准备的样子。当然,虽然我完全听不进前辈和管家的谈话,但是这个仓库里还有几辆其他的马车,所以我一边对两人的对话听而不闻,一边祈祷着不要用那辆马车。」

说完,我仰望天花板。

椅子的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看来,最后还是用上那辆马车了呢。」

我缓缓点头,表示肯定。

「当管家和前辈的话谈话快结束的时候,那位大小姐来了。我们看到她来时乘坐的马车,不禁无语了。那辆马车就像索拉你刚才说的一样豪华绚烂,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马车一样。整个马车都是装饰,而且几乎全是宝石和雕刻。会装饰得那么华丽的马车,大概就只有它,或者就是会在城市游行中用到的马车了吧。

真想让你也看看那辆马车啊。总之,它很有魅力。而且,实在是太有暴发户的风格了,很有趣。

从由两匹漂亮白马拉着的马车上走下来的人是一位少女。看到那个少女,我在心中大大地叹了口气。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在那个瞬间,现场到底有几个人把握了事态呢。本来,看到打扮成那种样子的少女,是不该产生像我这样的低落心情的。

「这种事很常见。尤其是在手握权力和财富的人之间。」

我回想起不愿想起的过去,露出自虐的笑容。

索拉依然像是人偶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她没有催促我,只是静静地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从那辆豪华马车上下来的小姐,穿着雪白的礼服和雪白的鞋子,戴着雪白的手套,头上是雪白的花冠。她全身的每一个打扮都花了很多钱,足以轻易买下十个普通人的平庸人生,而她的手指上戴着的,明显是大大的订婚戒指。」

「…是婚纱呢。」

「是啊。这位大小姐要出嫁了。而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她送到未婚夫居住的北方城市诺斯。」

说到这里,索拉的额头上浮现出小小的皱纹。

她果然也觉得不可思议吧。少女出嫁的地方,是坐马车要一个月才能到的北方城市诺斯,根本没有必要在王都雷吉斯就穿上婚纱。

「是为了虚荣吧。她的家人。大概,特别是她的母亲吧。自己的女儿要嫁到北方的贵族家,自己的家族要和基诺塞优一族、和贵族缔结血缘关系了!她肯定很想这么高声呼喊吧。少女乘坐的马车肯定会像游行一样在城中巡回。」

听了我的说明,索拉也露出悲伤的苦笑。

可能是同情少女,也可能是对少女母亲的行为感到无奈。

或者两者皆有吧。

但是,索拉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情,而是沉默地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穿着婚纱的少女以不失「富家千金」名号的优雅动作下了马车,向我们微微行礼。那是徒有形式、毫无感情的令人心痛的礼。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痛苦。那样的礼,就好像是从很久以前起就一成不变一样。」

我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索拉缓缓开口。

「这并非她所期望的婚姻,对吧。但是,这在贵族和有钱人之间不是很正常吗?」

索拉这么说着,看向我。

看向身为原贵族的我。

「是啊。多得令人生厌。不过,如果大小姐是个刚过十岁的孩子,那就太不正常了。」

索拉的脸只有一点点扭曲。不过,这已经是她在用最大限度的表情表达厌恶了。

「…这是违法的。」

雷吉斯王国规定,女子必须过了15岁,男子必须过了17岁才能结婚。但是,那位大小姐说她刚12岁。本来的话,这很明显是违反法律的。

…但是。

「这并没有违法法律。只需要说成把小姐寄养在结婚对象家里就行了。等她到了十五岁,再向国家提出结婚申请。这样一来,在法律上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嗯,被寄养。虽然是这样的形式,但在对方家中,受到的待遇肯定与嫁过去的新娘无异。但是,即使有伦理上的问题,只要没有法律上的问题,旁人就不能插手。

「然后,和小姐一起乘坐豪华马车过来的那位母亲,不愧是会说出『给我配十个护卫』的人啊,怎么说呢,她是个很强势的人。她来到我们身边,一边说着『给我把女儿平安地送到那边的家去!』一边气势汹汹地逼近过来。甚至还说『如果我女儿受伤,导致这场亲事黄了,我要你们赔偿』。『你女儿是商品吗?』我正想这么说的时候,被迪伦前辈阻止了。」

那个时候,迪伦前辈阻止了我的这个行为,一定是正确的吧。

我们只是受雇的人。只是一介佣兵。所以我们没有资格过问她家的事情。

是的,我虽然脑子里明白。但是,即使是任务结束回到这个城市的现在,我心中的纠葛也没有消失。

「尽管听到了她的母亲的话语,大小姐却没有露出一丝不快的表情。我想,她一定是已经习惯了吧。从婚纱换成常服的小女孩,向母亲轻轻行了个礼,独自坐上了马车。在此期间,母亲也还在说『不要在人家家里失礼啊』,让小姐复习让她练习过的寒暄语。真是的,她真的一直在说这种话。直到马车开走,她也连一句担心女儿的话也没有说。」

一般而言,像是注意身体什么的,到了后给我写信什么的,我觉得应该要说这样的话吧。我一直认为,母亲是一种永远会为孩子着想的生物。」

我母亲就是这样。

她体弱多病,几乎不出家门,而丈夫对外面的女人很殷勤。对母亲而言,孩子就是她的一切。所以,她无论如何都想要把孩子放在手边。特别是对我这个最小的弟弟,她非常疼爱。这份爱情确实是有些过火。但是,我的母亲肯定是爱我的。

所以我的母亲和我之间并非是会计较得失的关系。她只会考虑孩子。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世界上似乎也有的母亲不是这样的。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我不太了解这种母子之间的关系。但是,我希望母亲是温柔的、温暖的。」

索拉微微眯起了眼睛。

母亲很温柔、很温暖。孩子,不,即使是大人也会心怀这样再普通不过的愿望。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愿望。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拥有的时候,由于太过理所当然,甚至注意不到自己已经「拥有」。

就是这样的愿望。

「阿尔冯斯,你的母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嘛…」

索拉的话让我想起了我还是贵族的时候。

那时候,每天都有很多讨厌的事情。但是,其中也有光辉灿烂的美好回忆。

「她是个温柔的人,总是想着孩子,总是挂念着孩子。我认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个爱我爱得几乎陷入了悲剧的人。」

对于母亲的爱,我选择了悲剧这个词,果然是因为我的成长环境太奢侈了吧。

「…悲剧。」

「我的母亲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所爱的人。所以她拼命地爱着我们。除了我们以外,她什么都不需要。她不会把我们交给任何人。她就是这样的人。」

在母亲的心中,世界的全部只有自己和孩子。

外面的世界是敌人。

是打破她的世界、夺走她重要孩子们的敌人。

她把这样令人心痛的爱情,倾注给了我们。

「她疑心病的程度堪称异常,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可能和这次委托人,也就是那位大小姐的母亲很是相似。只是,区别只是,那位母亲担心孩子的理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我的母亲是为了自我的心理满足…」

我的母亲为了守护我们,什么事都可以做。若是我的母亲说出「要十个护卫」这种话,甚至称不上过分。

「所以你才从笼子里逃出来了?」

确实,我的母亲把我监禁了起来。

为了不让我去到她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

为了让我永远做她可爱的孩子。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但是,我认为最后的导火索是她。」

毫无疑问,我的母亲是爱我的。但其实,她爱的不是我。她最爱的,是疼爱孩子的她自己。我是这样想的。」

她把我关进了以她的自我满足构筑的牢笼。而我随时都能从那个牢笼中逃脱。

但是,我无法走出名为她以爱情之名构筑的牢笼。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离开那牢笼,牢笼就会脆弱地崩溃。

「不过,那样的母亲也已经死了。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是吗。对不起。我问了讨厌的问题呢。但是。」

索拉淡蓝色的眼眸慢慢地看向我。

窥视一般,却又径直地看着我。

「你没想过把同样被关进笼子里的鸟放出去吗?」

索拉的目光看上去不像是在责备我。

但是,我的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停止了。

简直就像走马灯一般,和那位大小姐度过的日子像走马灯一般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突然,我觉得身体变得像铅一样重,脸上浮起浅笑。

仿佛要逃离那直直地凝视着的淡蓝色眼眸一般,我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紧握的双手。

「…当然想过了。想过很多次。」

「…但是,你还是完成了工作。」

是啊,我没有让她逃走。

我把她送到了北方城市诺斯,把她送到了新的笼子里。

「笼中鸟虽然被关进笼中,但毕竟有着笼子的保护。它得以在庇护中生存下去。在鸟中,也有不得不在笼子中生存的鸟。」

「你是说,你说的那位大小姐就是只能在笼子中生存的鸟吗?」

听了索拉的话,我摇了摇头。

我和那位小姐共同旅行的时间,不过一个月而已。

但是,其间我见到的她的动作、她的想法,和我说出的话语,对我露出的笑容。

让我从不认为她是个软弱的人。

…但是,我没能让她回到自由的天空。

「不。那我不知道,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只是,出不出笼子,必须由她自己来决定。而且,如果没有自己出去的力量,就无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我是这么想的。

我自己也不后悔离家出走。但是,事实上这过程比我想象得要辛苦得多。我只是看到了自由,但自由必须以诸多事物为代价才能获得。

即使我已经有所觉悟,但自由所要求的东西还是远比我所觉悟的更多。我做出觉悟,自己打开了锁,展翅高飞。自己决定的事情,就要自己负起责任去付诸行动。若非打从心底里想到达天空,那么对于我和大小姐这种在温室长大的笼中鸟而言,只会被过于自由的天空击溃。

…虽然,这些都是借口。现在的我,大概只是没有力量救她而已吧。」

我慢慢张开不知何时紧握的手。

血液流通的感觉回来了。

「我觉得很有道理。」

索拉以依旧毫无顿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语着。

「自己做出觉悟,自己付诸行动,自己承担责任。说再多大道理也没有意义。总之,我也认为自由就是这么一回事。」

听着索拉不知为何带有些微悲壮感的话,我悲伤地点了点头。

她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性。光看外表的话,她比我还要年幼,娇小,纤细,柔弱,但这样的她为什么能编织出这样的语言呢?

「…是啊,自由或许就是这样吧。我离开了家,变得自由,能够自由地从事工作。我试着自己承担责任活下去。这一次,我是守护了大小姐,还是把她关起来了呢?我带着这样的问题,回到了这个城市。获得自由的我,甚至觉得剥夺别人的自由是一种罪过。但在和你说了之后,我轻松多了。」

在跟索拉说了之后,我不可思议地感到肩上的担子变轻了。

我感到,从我离开这个城市那天起,再到回到这个城市的那天为止,一直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里像是疙瘩一样凝固的感情,慢慢地、一点点解开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放松紧绷的身体。

索拉拿起装着红茶的小茶壶,用眼神在问我「要喝吗?」我回答「嗯。」

新倒出来的红茶香气淡淡地飘散在店里,让我的心情平静下来。

我想起在旅途中就想要告诉索拉的一件事。

「对了对了。你推荐给我的那面镜子真的很有用。虽然,大概率不是本来的用途,不过,没有那个镜子的话可就糟了,所以我非常感谢。我一直都想对你道谢。」

听到这突然转换的话题,索拉放下向自己杯中倾倒红茶的茶壶,看着我。

「我刚才不是说我的任务早就被定好了吗?」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然后「嗯」了一声表示赞同,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我负责的,是小姐以及和小姐同行的乳母乘坐的那辆马车。我坐上那辆和囚车一样的马车,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就带她们两人逃走。以及,随时都能在离她们最近的地方监视她们,特别是大小姐。还有为了在紧急情况下不耽误行动,我要和她们交流,成为她们与在马车外护卫的前辈们之间的桥梁。大概,其中的最后一个任务才是最需要的我的吧。

她的乳母也有不输给她母亲的疑心病和洁癖。粗俗又没礼貌的佣兵,连直接和小姐说话都让她露出厌恶的表情,最后她还说『有什么事的话请通过我和小姐对话』。真是很为难啊。」

我模仿着那个乳母的声音,为了驱散刚才的沉闷气氛,我硬是做出开朗的样子对索拉说。

「要是不能直接和护卫对象说话,还何谈保护她呢。就在我轻轻叹了口气的时候,迪伦前辈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时,我故意叹了口气。

「他只说了一句『靠你了』。」

那个前辈把一切都一股脑儿丢给我了。这时候我才明白,他就是为了应付这个乳母,才给我安排这个任务的。我真想狠狠地殴打因第一次工作而兴奋的自己十拳。

「迪伦还是老样子呢。」

索拉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抬起头。

「他从不在乎周围。他相信世界是按照他的节奏运转吧。和他一起旅行的人,总是向我表达对他的不满。

像是没能传达联络事项,擅自更改委托内容,这种事在迪伦前辈的身上时有发生。但据我所知,从没有人无法完成迪伦交付的任务——据我所知是没有的。他们总是一边发牢骚,一边完成了委托,活着回到了店里。迪伦只会做他能做到的事,也只会把工作交给他认为能完成的人。他的眼睛很准。

阿尔冯斯,你也是一样的完成了任务吧?」

面对索拉有些愉快地望着我的视线,我无可奈何地开了口。

「…是啊,完成了。虽然顺了前辈的意让我很不甘心呢。

果然啊,我虽然是「原」贵族,但也是贵族。我向那个乳母说了我是贵族出身,说了一些有些过度的社交辞令,另加展现出郑重的态度后,她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不仅让我能直接和大小姐说话,还拜托我陪她消解无聊。」

听我这么说,索拉觉得有些好笑地露出微笑。

如果换成一般人的表情,应该是在嗤嗤地笑吧。

「…真的,和前辈想的一样呢。不过,我也因此能够经常和大小姐聊天。她不像十二岁的态度下,隐藏着符合十二岁的心灵,是个非常可爱的少女。虽然一开始她不肯对我敞开心扉,那时候可真是够呛。不过我们彼此渐渐熟悉了后,她开始问我外面世界的事情。

在路途中,她总是坐在那辆囚车一样的马车里。唯一开着的窗户,也是在高处的小窗。以大小姐娇小的身体,是无法从中看向外面的。所以她一直在问我,现在我们走在什么样的地方,周围能看到什么。」

越过河川。刚才和商人的商队擦身而过。看到了野生的动物。看到了城镇,我把这样的事情逐一传达给她。

甚至包括今天天空的颜色、云的形状这种小事。

「旅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直没有抱怨过一句的大小姐突然说自己也想在马车外面走走。我每天传达给她的外界信息,刺激了她一直压抑的对外面的兴趣吧。」

无论是谁,都会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世界,而不只是听别人说。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子就更是如此了。

「这个地方比较安全,所以就这一天怎么样?我这么跟乳母商量了一下,但是被她一口拒绝了。既然如此,我毕竟是受雇的佣兵,什么都无法反驳。尽管如此,大小姐还是继续闹着脾气,真是太糟了。」

大小姐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腿走在城外。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让她用足迹的腿去走走看。

但是,那是现在的我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我把索拉给我的镜子装在马车唯一通向外面的窗户上。装在以大小姐的身高,连窥视外面都做不到的窗户上。虽然只是片段,但我希望她能透过镜子,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外面的世界。

乳母还很担心地说着「要是有魔法攻击过来,镜子会破裂,被镜子反射的魔法会不会打到小姐身上呢?」,反对我把镜子装上去。不过,在我向她说明拿镜子是能吸收魔法的防具之一后,她总算是答应了。」

虽然能吸收的魔法有限。我明知如此,但还是刻意隐瞒了下来。

「在那之后的旅途中,大小姐一直看着那面镜子。我让她看到了自由世界的碎片。虽然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现在的我已经拼尽全力了。而且,这一切,索拉,都是托你的福,谢谢。」

听到我说「谢谢」,索拉如人偶般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小小的,真的是很小的好像在害羞般的笑容。

总觉得,现在这个瞬间,我的第一次任务才终于宣告结束。

我有这种感觉。

「那我要走了。」

我将剩下的红茶倒入嘴里,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时,索拉小声地说了一句「等一下」,阻止了我,并且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接过来,里面传来硬币的重量。

我一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马上想起了这家店的规矩。

在旅行结束后,我要到这家店来露个脸。然后,把旅途中的见闻告诉索拉。这就是这家店的规矩。并且,作为报酬,索拉会返还最初收取的防具费用的三分之一。

这就是索拉——眼前的这位完全看不出是防具店老板的女性所定下的,这家店的规矩和体系。

一瞬间,我犹豫着要不要收下,

「…谢谢。」

不过我还是在道谢后,把信封放进怀中。如果这就是这家【闪耀露台】的规矩和体系的话,作为客人的我应该遵守才对。

「…彼此彼此。」

索拉依旧微微笑着,小声回答。

从她的脸上也可以窥见完成了一项工作后的安心感。

我这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入口。在我走到店中央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索拉。

索拉依旧坐在吧台前,疑惑地看着突然回头的我。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听了我的话,她微微点头说「嗯。」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你要在店里设这样的规矩呢?」

说着,我把刚才收到的装有硬币的信封举起来给索拉看。

这样的体系对做生意而言既没有效率又会碍事。为什么这家店的老板会如此忠诚地守护它呢。

这让我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索拉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好像在犹豫着什么般沉默着。然后,她缓缓开口、

「…理由有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是因为我是笼中鸟。」

听到这话之后,轮到我沉默了。

我不明白她的话中之意,只是看着她。

店内被沉默支配。只有人工灯光照射下的尘埃静静飞舞。

「…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疑问,她抬头仰望天花板。

在昏暗的店内,索拉眯起眼睛的样子很美。就像是一副画一样,飘散着没有现实感的氛围。

「我天生就患病,不能沐浴阳光。」

前辈说过,只要是白天,索拉就会一直在这家店里——在这个阳光完全无法射入的店内。她白得异常的肤色,以及宛如精心制作的艺术品般充满幻想的浅浅金发和淡蓝色眼眸,都可以用刚才的一句话来解释。

我以难以置信的心情看着索拉。

「我是被太阳关起来的,不被关在笼子里就无法生存的鸟。所以,我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因为我只能等待,所以我想要说『欢迎回来』。而最大的原因,一定只是我任性吧。」

说着,索拉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她小小的身体,纤弱得连阳光都无法耐受。和天空同色,却无法仰望天空的淡蓝色眼眸,有些痛苦地看着我。

「…是吗,这样啊。」

「…所以,我希望你再和我讲述故事。我希望你能成为一面为我映出外面景色的镜子。我只要稍微窥见逃脱笼子的你所看到的世界就好。我想让你对我讲述。这并不是规矩,只是我的愿望。」

然后,她的柳眉微微垂下,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在笑。

虽然悲伤,但是温柔。

我还会再来的。在如此约定之后,我离开了阳光完全照不到的店。

我还会来这家店吧。

等待我归来的人,哪怕只有一人,也让我感到,我可以再次启程前往自由的天空。

在昏暗的小路上,我仰望着被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切割的天空。然后,我再次向这座城市做出了回归的报告。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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