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福尔摩斯与哈罗德的纸箱-章节

与我的室友、友人、养眼对象——夏丽·福尔摩斯开始在同一套公寓生活,已过去了一年半。伦敦正值隆冬二月。我依旧是个不起眼的兼职挂靠医生,那天也几乎不休不眠地站了四十八小时,与如丧尸般涌来的流感患者战斗,才刚刚从勤务中解放出来。

我摇摇晃晃地跳上环线地铁,顺路去了摄政公园和贝克街车站之间的“Pret A Manger”。已经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了。想吃点什么。然而,抬头看着货架,我准确地判断出,自己连撕咬面包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行了。我不行了。但体重也糟了。肚子的肉也厉害。所以这里只能选汤了。)

买了大杯的意式蔬菜浓汤(这东西的热度简直是凶器),总算回到家后,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通往二楼的那段陡峭楼梯。这强度,简直让人想起新兵训练营的训练,但只要打开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夏丽·福尔摩斯,那就没话说了。

“我、我回来了……夏丽……”

“欢迎生还,军士长。”

“晚安……。等会儿再说……”

我连洗澡的力气都没了,在床边囫囵吞下意式蔬菜浓汤,然后就像没电坠落的无人机一样失去了意识。

人与人从开始感受到友情,到能坦率直言“是朋友”,最合适的时间大概是多久?比方说,如果是恋人,大量的明星和评论员在各种场合给出过各种答案。来电了当天就同床共枕也行,不不那样会被当成炮友,所以无论气氛多好,至少保持一周纯洁正当的距离比较好,诸如此类,五花八门。友情大体上也类似,意气相投的话,当天、那个瞬间就互称死党的人也不少。我乔·华生本人,对夏丽·福尔摩斯确实怀有这种真挚的感情,而且分量不轻,但对方是否也这样认为,我却不知道。因为,无论我多少次对她说“我喜欢夏丽哦”,她都只当作是贝克街冬季常有的雾气一类的东西,轻轻一带而过。

“喜欢的人,说喜欢她,有什么错?”

我揉着惺忪睡眼,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客厅壁炉前的单人沙发上。现在是下午三点多。回到家是早上八点前,所以睡了足足七个小时。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感受到的瞬间就像无脊椎动物般条件反射地回答‘喜欢’,那这世上应该充满了相互理解的人类。犯罪也不会发生。”

“说什么呢,那不可能。就算估计人生八十年,每天都见新的人,也算不到三万个人。”

“是两万九千二百人,医生。”

“谢谢,哈德森太太。”

毫不犹豫插嘴纠正的,是管理这贝克街221B的全能电脑管家哈德森太太。

“不愧是完美太太哈德森。计算真快。”

“活着的时候,我丈夫完全不做饭,我也不擅长计算,连记账都犹豫。真是不可思议呢。”

“真的呢。能和某人聊‘活着的时候’这件事本身,就够不可思议了。”

无论我是否刚下夜班,夏丽总是白天黑夜都躺在客厅窗边那张老旧的维多利亚式长沙发上,除了偶尔吃下无人机送来的覆盆子茶、点心以及免疫抑制剂之外,几乎都沉浸在思考的海洋里。可以说就像不在此世之物,但我一有空就会找她说些无聊话,让她意识到自己有肉体,虽然会被她嘲笑不事生产、不合逻辑,但我仍持续向她提示着“每天”即是日常。命令我这样做的,不是别人,正是221B的房东。我住在这市中心高级公寓期间,有必要成为福尔摩斯家有机系统的一部分。

“四千英镑。”

“那是什么。暗号吗?”

“很简单的事啦。想在摄政公园附近租这样的房间,差不多要这个价钱。也就是说,被要求干相应价值的活。”

每次看到四千这个数字,我都会想起自己的使命,然后忠实地去履行。哪怕自己因为夜班而憔悴得像块破抹布。

“无聊。”

“为什么?”

“对米琪和你的约定没兴趣。”

二月的伦敦,整个城市都像“史密斯菲尔德食品市场”的巨大冰库一样寒冷。对拥有机械心脏、每天靠免疫抑制剂度日的夏丽来说,挤满流感患者的街道是危险的宝库。因此,她像瓶装樱桃似的乖乖待在家里的时间大幅增加。她觉得这很无趣。

“倒没有什么正式的约定啦。最多算是被叮嘱了一下。”

“我不否认这里是米琪的财产。但你没必要因为便宜住在这儿就觉得低人一等。实际上,米琪还把许多其他房产几乎免费地租出去。这么做有好处。”

“比如?”

“比如,现在住在巴比肯小区那套公寓里的,是去市政厅音乐戏剧学院上学的有志成为演员的年轻男性。那里代代都住着想当演员的帅哥,不知为何,他们大多都能小有名气。现在在BBC节目里演不知道第几千遍《理查三世》的男人,还有在宫殿剧院演《歌剧魅影》的男人,都曾住过那个‘小鸟巢’。”

“哇哦……”

如果夏丽说的是真的,那传说中的“星期三先生”是代代走红的演员苗子。

夏丽的姐姐米歇尔·福尔摩斯,据传有按星期轮换的五位情人。星期一是擅长料理的分居单亲妈妈,星期二是每周从纽约来伦敦一次的花旗银行男,星期四是同时在洛杉矶和波士顿经营二十家自己发廊的发型师,米琪在那位情妇家里染发、剪发、修甲,之后享受床上的按摩。星期五是据说参加过马岛战争的退役老兵爷爷,他是主要的性伴侣。

其中,听说星期三的对象是艺术家,但万万没想到是演艺圈人士。

“充实的生活后援啊。”

只有周末,米琪才从情妇家回到骑士桥她自己的顶层公寓。那里虽在哈罗德百货旁边,却拥有宽敞的私人花园,是红砖砌成的公寓。米琪主要是为了发泄工作压力,在那附近购物。

不过,由于外交相关的工作性质,她似乎不便穿着会让人联想到特定国家的品牌服饰,所以米琪的日常衣着几乎都是定制的。据说保持美丽线条的领口,虽然和男式衬衫一样有领撑,但为了以防万一,里面特制了可折叠的金属丝,又或者没有。

“星期一是擅长料理的单亲妈妈,这个很有笑点。连那个心脏(恐怕大脑)都像是机械做的米琪,面对周一堆积如山的工作后,也会想吃美味的家常菜啊。”

“米琪从她身上寻求的不只是饭菜。当然,饭菜也占很大一部分。”

顺便一提,现在米琪的星期一的她是日本人,所以那件“极度干燥”羽绒服显然是故意送我的。

据夏丽说,住在哈罗德旁边的米琪送来哈罗德纸箱的时候,根据其内容和数量,可以知道当前英国的状态。之前那起大事件时,米琪换了车,把一直用于通勤的纯白宾利当作“二手货”硬塞给了夏丽。这已经超出纸箱和哈罗德的范畴了。那是在欧洲货币危机将长期持续的噩梦般的指标开始流传的时候,米琪正因为希腊问题四处奔波,据说长期无法去情妇家了。

“但是,就那个米琪而言,应该不会公私不分地把情人当作自己的智囊吧?还是说星期一那位真的是智囊兼情人?”

“至少不是米琪这边的人。”

“米琪这边的人,是指政府的人吗?”

“非要说的话,是指那种能一个多小时绝不说一句真话、却能滔滔不绝的类型。”

“……我们单位也常来这种人。已经在幻想国住了很久了。什么七王国、霍格沃茨之类的。”

“米琪的情人大多不是她这边的人,而是极其普通的、活在俗世的类型。”

“参加过马岛战争的八十岁性伴侣也算极其普通?”

不过,如果比较对象是米琪,那我那位获过勋章的老前辈或许也算“一般人”。说到底,像我这样的人,在她眼里到底有没有被当作“人”来看待?

“差不多,姐姐的哈罗德纸箱该送到了。”

“诶,又来了?”

“哈德森太太,昨天,在亚洲的前英国殖民地,应该有新法律施行了吧。新加坡或者香港。”

夏丽突然转换话题是常事,所以我并不特别惊讶,只是用手指当梳子用力梳理头发。

“诶,为什么是亚洲?”

“现在住在米琪星期一的家的,是日本单亲妈妈。并非特别偏好日本料理的她,特意选择日本人在家里,是有其含义的。”

“是想减肥?”

“确实,她曾一度猛胖,但用金钱的力量恢复了体型。大约三年前,她有个情人,是某个艺人御用的瑜伽教练兼正骨师。”

“‘曾有过’,意思是现在和那个人分手了?”

“虽然没住在情妇家,但现在是那座温室的管家。她的高温瑜伽课一节要四百英镑。”

“疯了。”

最近的我,光是看到“Pret A Manger”的微波餐点架上没货,就会对区区冷三明治要价十英镑感到心寒,但这座伦敦城里,却满是愿意为一节瑜伽花四百英镑的有钱人。

“那时候米琪,是预见到了现在的希腊危机,在向上头活动。但是,无能的上级迟迟不动,让她十分恼火,脑子里总是塞满了希腊的事。所以那个水疗中心就变成了希腊神殿风格。”

“骗人。”

“时间点吻合。”

我本人就是在那座希腊神殿风格的水疗中心被扒光、接受了监护人面谈。以后就叫它“债务危机水疗中心”好了。

“然后呢。哈德森太太。这一周内施行的新法律是?”

“2014年2月14日,也就是今天,新加坡修订后的专利法生效了。”

只有夏丽露出了“啊,果然”的表情。而我则对遥远的亚洲新加坡施行的法律与米琪的关联毫无头绪,只能茫然。

“什么什么,新加坡的专利法?”

“2012年就决定制定了。只是现在才开始施行。”

“是什么内容的法律?”

“很遗憾,以你的智力,我无法解释到你能理解的程度。期待哈德森太太的宽容和智慧吧。”

“明白了。交给我吧。乐意之至。”

夏丽大幅甩出的传球,被哈德森太太轻松接住。

“今天施行的新加坡专利法修订的要点,在于决定以原宗主国英国的制度为范本。”

“原来如此,那是重要的指导方针。”

“新加坡已批准《巴黎公约》,在此基础上以英国为范本,影响巨大。”

用我能理解的话来简单解释,就是新加坡在修订新专利法时,围绕是以巴黎标准、英国标准,还是更宽松的标准,似乎争执了几年。而在这场战争中,英国赢了。

“也就是说,是米琪的胜利。”

“是2012年的胜利。是过去的荣光。”

“据此,新加坡将从现行的‘自我评估专利制度’转向修订后的‘积极授予制度’,由新加坡专利局自行判断授予专利。”

“呃,那个,用非常非常简单的说法是?”

“以前是只要申请,即使在新加坡以外国家评价不好,也能获得专利,施行后几乎不可能了。但是,在规定的七个国家——澳大利亚、加拿大、日本、新西兰、韩国、英国、美国——已经获得的专利,则可以不经审查就取得专利。这被称为‘外国途径’。”

“也就是说,英国、美国,还有原本就与新加坡关系密切的国家,保住了既得利益是吧——”

更详细地说,就是其他国家无论投入多少资金购买好评,审查都会耗时。反之,在这规定的七国,几乎可以自由通行,在新加坡申请也能通过。这无疑是对抗亚洲巨大商品生产国中国和印度的措施。

“看来米琪是赢了这场战斗,但那和星期一的‘家’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

“嗯嗯。我想知道。”

“我说过住在星期一家的日本人是单亲妈妈,但她原本是一起小事件的受害者。”

“事件?”

“她有两个妹妹,但二妹看上了小妹的丈夫。如果只是这样,也不过是伦敦红砖或出租车级别的常见故事,但不同之处在于,二妹因为男方不为所动,便报复性地毁掉了三妹一家。出了两具尸体。”

“出人命了啊——”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婚外情,没想到内容如此硬核。

“怎么毁掉的?”

“给三妹介绍了新男人。”

“啊……”

“妹妹轻易就中了姐姐的圈套,和那新男人搞外遇。丈夫嫉妒得发狂,杀死了妻子和她的外遇对象,并割下耳朵,寄给了单亲妈妈的大姐。”

“诶,耳朵??为什么突然变成猎奇杀人!?”

“二妹通过拆散妹妹夫妇,气消了,就投奔了大姐。”

但是,原本品行就不端的二妹,和单亲妈妈的大姐合不来,很快就离开了。就在这时,误以为二妹还在那里的、因嫉妒发狂的丈夫,残忍杀害了妻子和外遇对象,为了泄愤,把耳朵寄了过去。

“那个丈夫,知道是谁害他变成这样的啊。所以,对导致他们毁灭的元凶进行了小小的报复。”

“是那样的‘情节’。”

“可怕的故事啊。”

“是米琪写的。”

我皱起眉头,发出“嗯?”的疑问。突然扯到米琪,和这肥皂剧般的婚外情故事有关,理由实在搞不懂。

“那是说,米琪是真凶?”

“也可以这么说。”

“诶诶,等等,我可能有点跟不上思路了。”

“事到如今,说些不成论点的事也没用,你只要在一楼送来覆盆子茶时,乖乖从事搬运劳动就行了。说到底,这个故事有好几个奇怪的点。无论多么憎恨对方,有必要在当今这个时代,用杀人、割耳、寄送这种猎奇的方式吗?如果想展示杀了人,用手机拍张照片发过去不就行了?”

“……那倒也是。”

夏丽说得对。无论多么嫉妒发狂,割耳朵这个想法本身就很诡异。不,为婚外情这种事就想杀人本身就很诡异了。

“结论是,这个嫉妒男是米琪的手下。”

“诶——”

“不是直属手下。但他现在应该没被判死刑,改名换姓,悠然自得地在船上做海外工作吧。”

“啊,那种船我是听说过。”

通过某种司法交易,必须从世间消失的人,以受雇于军方等形式去执行海外任务,是常有的事。派遣部队容易出境,在国外待上好几年也不会引人怀疑。海外派遣组中,有一定比例是“净化中”的人,那种人通常惊人地不休假,也收不到信件之类的,自然就能分辨出来。据说也有在与他国的联合营地期间交换身份的例子。

“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听从米琪的话,杀掉妻子和外遇对象?再生气也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吧?”

“妻子的外遇对象,是俄罗斯间谍。”

“……骗人。”

肥皂剧一下子变成了007的故事。真是意想不到的“来自俄罗斯的爱”。

“米琪那时候,似乎对俄罗斯派来的间谍数量感到厌烦。所以,想设法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俄罗斯在英国撒炭疽菌、杀害逃亡者,为所欲为来着吧。新闻上看过。”

叮,一声轻响,一楼的“红发会”送来了茶。橙色的茶壶保温套下面,是品味高雅的皇家道尔顿古董茶壶。里面是覆盆子茶的续杯。

“正好,发现那个俄罗斯间谍利用三妹在伦敦打基础,于是她就向三妹的丈夫提出了处理掉他的建议。”

“所以,连间谍的……连妻子也一起杀了吗?”

“不,实际上三妹也没死。改名换姓在国外。是米琪这样写的剧本。因为需要更耸人听闻的报道。”

“诶,为什么?间谍那种东西,不都是干净利落地处理掉吗?”

“成本效益不高。”

“成本效益什么的,米琪也会在意啊。”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托盘端到桌上,取下茶壶保温套。光是这个动作,香味就飘了出来。只有我觉得,与冬季清冽空气混合的茶叶香气有种独特的美好吗?

“在英国,从保护受害者的角度出发,无论新闻如何报道,都不会公开长相。即使对方实际上是向俄罗斯提供情报的人,表面也只是普通市民。总之,米琪只需要告知散布在世界各地的情报局诸位,那个有名的俄罗斯间谍死了就行。所以,是耳朵。”

“啊——,这样啊——”

即使换了脸、用了假名,几乎没有人会去整形耳朵。而且,若是恶名昭彰的特工,耳朵是会上黑名单的。

如果是割下耳朵寄送的事件,那么只有耳朵本身的照片上新闻也不奇怪。但是,俄罗斯会知道。他们派去的间谍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被残忍杀害了。而且,在社会上,是以最不光彩的“痴情纠葛”方式处理的。永远留在网络上,电视上在被人遗忘时拿来当谈资,被嘲笑为“被戴绿帽的丈夫割下耳朵杀死的奸夫”。

“米琪的报复真是角度刁钻啊。”

为了除掉俄罗斯间谍,连死后的处理都彻底贬低,以此来挫败俄方特工的士气,这很有那个既无血也无泪、在世上唯一称为“我的天使”的只有妹妹一人的“英国政府间脑女士”的风格。顺便一提,大脑中没有感知疼痛的神经,也没有痛觉。

“所以,她让手下伪装成痴情纠葛,杀掉俄罗斯间谍后送走,自己则把那位义姐养起来?是什么经过?”

“更深的内情就不清楚了。”

“说起来,那三姐妹,明明是日本人却都住在英国,这点就一点也不外行啊。”

而且,我们一开始聊的不是新加坡的修订专利法吗?为什么跳到了俄罗斯间谍抹杀计划的谈话?

“话说回来,那个日本人的星期一妻子,和刚才新加坡的专利有什么关系?”

“米琪压力一大,饮食就会紊乱。所以,从以前起,厨师系的情人要么是擅长中餐的华侨,要么是日本人。也就是说,现在是日本人,说明米琪自觉自己处于压力大、易发胖的状况。这里说的压力是什么。——是欧债危机。”

“持续很久了呢。不景气。听说稍微好转了点。”

“为债务危机问题烦躁的米琪,但唯独昨天似乎心情不错。米琪在哈罗德购物了。再过十三分钟就会送到我们家。是吧,哈德森太太。”

“诶,所以是哈罗德!?”

那个纸箱又要送到我家来了吗?长时间在压力巨大的职场,还要给上司擦屁股……。送来高级品牌的衣服或鞋子也不足为奇了。

“真的吗,哈德森太太。”

“是的,如您所说。载有寄往贝克街221B的哈罗德纸箱的货车,目前正停在马里波恩高街上。”

“那也就是说,米琪现在非常生气!?气得在哈罗德疯狂购物,到底新加坡发生了什么?不是英国大胜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比刚才颜色浓了一倍的覆盆子茶续杯,一滴不剩地倒进茶杯。

“啊,又是那个哈罗德的纸箱要送来了……。黄绿色、斜印着哈罗德字样的、看起来就贵得要命的纸箱,要来我们家了……”

到底这次会送来什么呢?既然还是能在哈罗德里买的东西,应该比宾利好点吧?不不,大名鼎鼎的哈罗德大人,可是卖着轻松买得起车那种价格的珠宝和手表。虽然我不太清楚。

“要是送来什么不得了的家具怎么办?”

“既然说是纸箱,那应该是能放进箱子里的大小吧。”

“万一是珠宝怎么办,英国又陷入英镑贬值的风暴了!!”

我刚用仅有的积蓄买了电力相关股票。唯独英镑贬值请饶了我。

“是不是该把股票卖掉了。米琪的压力=英国危机对吧。”

“最好别拿我姐姐的压力值当经济指标。”

“但很准啊。又不会变成希腊,内幕交易又不会!”

夏丽叹了口气,从长沙发上下来,把空茶杯放回托盘。

“那我们来比试一下智慧吧。你和我,猜猜米琪送来了什么。”

“噫,那不可能吧,只有‘哈罗德的纸箱’这一个提示!?”

“是吗?我觉得哈德森太太已经给了几乎等于答案的提示。”

“不就是说货车停在马里波恩高街嘛。”

马里波恩是高级住宅区。可能收到哈罗德纸箱的家数不胜数。根本算不上提示。

然而,夏丽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露出一副彻底无语的表情,虽然坐着,却俯视着我。

“听着,乔。米琪在2012年左右,围绕新加坡的修订专利法,大概和中国进行了博弈,赢了。那部法律今天顺利施行了。”

“嗯。好像是呢。”

“首先是米琪的一胜。但是,专利法修订的根本原因,是新加坡政府没有能力审查申请内容的对错。所以才保留了‘外国途径’。”

“在主要七国通过的专利,在新加坡也能自由通行了,对吧?”

“对。所以新加坡政府打算在不久的将来强化专利局自身,以便能够自行审查。为此这部修订法也会再次修订。‘外国途径’的废止也几乎确定了。”

“啊,这样啊。”

也就是说,米琪并非取得了完全胜利。

“不过,米琪大概也会英国式地,把‘预定’要修订的部分一直拖延下去,打算悠哉个十年左右吧。”

“罕见地,这是正确的见解。”

英国人那套冠冕堂皇的借口和手段简直一目了然。苏格兰独立与否的争论大概会持续个一百年吧。

“……也就是说,对米琪来说,胜负从现在才开始。虽然看起来离摆脱压力还早,但法律总算施行了,算是件喜事吧。”

怀揣着如此复杂的心情,米琪踏上了归途。打算在哈罗德买点食物,在地下食品区闲逛。她不是会在外喝酒的类型,所以也不会去葡萄酒柜台看看。买了肉和奶酪,还被购物的欲望袭击了。

“难道米琪买的是食品?”

“哈德森太太。预定送到221B的纸箱,需要冷藏吗?”

“正如您所说,小姐。跑这个地区的冷藏车很少,所以花时间了。”

是打算送我们高级火腿吗?不,说到底米琪赠送的对象是“亲爱的天使妹妹”,不是我。肉是没有的。

在哈罗德地下的店里,不是肉、不是葡萄酒、不是奶酪,米琪想送给夏丽的、需要冷藏的食品……

食品……、甜品、夏丽喜欢的是,巧克力……

“对了,今天是2月14日。情人节!在日本,情人节就是巧克力的日子。”

“在哈罗德说到巧克力,就是——”

““‘威廉·柯里’!!””

我记得去年,为庆祝伊丽莎白女王登基六十周年,王冠形状的巧克力装饰了哈罗德的橱窗,引起了很大话题。生意好得不得了却坚持不开分店,在英国虽大,却只在哈罗德有店。是一家固执的名巧克力店。

“原来如此,因为是情人节,所以在马里波恩配送耽搁了。看起来很多家庭要开派对吧。”

说时迟那时快,门口的对讲机响了。

“手拿哈罗德纸箱的送货员已到达门前。要让丈夫去接收吗?”

“嗯嗯,不用了。不好意思麻烦哈德森先生。我去。”

到底夏丽的推理对不对呢,是巧克力,还是里面是珠宝,真让人期待。通常夏丽的推理几乎没错,里面无论是香奈儿靴子还是喀什米尔大衣都没错过,大概是因为她完全掌握了姐姐的思维回路和行为模式吧。

(啊,等等。那也就是说,夏丽其实还挺喜欢那样的米琪?还是说只是迫于需要去理解对方?)

仔细想想,米琪送来的名牌货,夏丽都挺合适的,而且总觉得夏丽也都在穿。

真是不可思议的姐妹。或者说,世上一般的姐妹都是那样的?只有我家那种像蛊毒般互相吞噬、互相倾轧的情况,算是特例吧。

——那时候,我才认识福尔摩斯姐妹不到两年,还不理解横亘在她们之间、那层用义务与人情(恐怕难以言表)镀了金的历史所构成的复杂关系。甚至连为什么米琪称夏丽为“我的天使”,而夏丽虽然不情愿却还是默默接受,我也不明白。

所以那天,我也毫无疑虑地下楼,接收了包裹。不出所料,是哈罗德的精致小纸箱,还有一束鲜红的玫瑰。接过来时感觉冰凉,散发着和外气温一样的冬季气息。

“谢谢。”

向送货员道谢后立刻缩回屋内。啊,好冷。今天,伦敦依然寒冷。但是,因为是情人节,无论是“塞恩斯伯里”、“乐购”还是“玛莎百货”,花店应该都很热闹吧。

抱着玫瑰花束回到客厅。夏丽已经回到长沙发上,像猫、又像王侯般优雅地侧卧着。

“致公主殿下。来自女王陛下。无贺卡。”

“纸箱里是什么?”

“冷藏的,很轻,可能是情人的耳朵。”

一边开着玩笑,我偷懒地把壁炉架上的拆信刀插进胶带接缝处。里面出现的,是预料之中的“威廉·柯里”盒子……

“哇——,是混合口味巧克力礼盒。还有抹茶的!”

威廉·柯里的巧克力师傅兼老板娘似乎是日本人,所以柚子口味、抹茶巧克力等也是定番。

“原来如此。连那个米琪,也有体贴的一面,会给星期一的恋人买抹茶巧克力啊。”

我注意到空茶壶不在桌上。

“哈德森太太,能续茶吗?”

“可以。我丈夫正在准备浓奶茶。茶叶是伯爵茶。两分十五秒后,可以和掺了柚子皮粉末的现烤可颂一起送到。”

“柚子可颂!伯爵奶茶、巧克力和可颂,完美!”

“他说会配上用凝脂奶油和鲜奶油混合的特制奶油,以及巧克力酱一起奉上。”

“满分!!无可挑剔!!‘红发会’的胜利!!红发万岁!!”

不久,正如哈德森太太所言,一楼直通的小型电梯灯亮了,新的托盘被送了上来。茶壶保温套下的银壶里,装满了煮得浓浓的奶茶,杯子也换成了韦奇伍德的。

“看,是热乎乎的可颂。牛奶壶里是液态巧克力!夏丽也坐过来。快点快点。”

将可颂切成两半,一半厚厚地涂上“红发会”特制的凝脂奶油混合奶油,再淋上一勺、两勺融化的巧克力。另一半用咸黄油,就能无限地吃下去。

“呀——,好——吃——”

“人类是矛盾的生物这点没错,但像你这样将其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的人,也算少见。”

“嗯?你是指我昨天说‘要减肥所以戒碳水,只喝汤’?现在却要把凝脂奶油和可颂强行凑对?”

“……而且几乎是每天都在重复。”

“是很没道理吧。但是,都市居民为肥胖所苦也有上千年了吧。也就是说,摄取脂肪和碳水,正在超越文化,逐渐成为历史。未被淘汰的事物,在人类进化过程中有其理由。”

“如果你把在加了大量黄油的可颂上,再涂奶油,还要淋巧克力的理由,归结为人类进化的依据,那确实,人类引以为傲的繁荣,其灭绝也近在眼前了。”

“对,无论恐龙社会持续了几千年,也没能战胜区区一颗陨石。也就是说,要是再来一次类似的冰河期,战时食物会变成配给制。到时候,配给到我们家的巧克力和可颂,说不定也只会有一人份。那时,为了不让夏丽最先饿死,我们的饮食习惯、嗜好、体型都各不相同。构成共同体的个体间存在差异,意义重大,因差异造成的浪费,以百年为单位来看就不再是浪费。”

“按这个逻辑,听起来我好像不该在这里吃你分给我的那半可颂。”

“所以,结论不就是人可以有矛盾嘛。也就是说,什么都不是确定的。人死的时候可能是被泡沫卡住喉咙而死,中弹了也可能还活着。”

“即使心脏是机械,也能明白这可颂和威廉·柯里的柚子皮巧克力是绝品,对吧?”

“正是如此!来,吃吧吃吧。”

古董银壶将米色的液体注入茶杯。无论把屋里弄得多暖和,中央供暖多完善,冬季的寒意都无法欺骗。这种时候,文化会告诉我们。哦,冬天啊,我祖国大英帝国的冬天啊,那能融化这冬日的、伟大的下午茶啊。

此刻,送来这哈罗德纸箱的主人,想必也正在恋人家中,享用着热腾腾的茶吧。

就这样,那天我也沾了姐控姐姐过剩宠爱的光,看着食量小的同居人多次伸手去拿巧克力盒,心里感到了些许的欣慰。

(谢谢你,米琪。承蒙款待。)

情人节快乐。

愿米歇尔·福尔摩斯与哈罗德的纸箱,幸福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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