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丽·福尔摩斯与巴斯克维尔家的猎犬③-章节

在历史悠久的埃克塞特大教堂举办婚礼,将相关人员全部召集一堂——夏丽的这个大胆策略,在希望尽快抓住犯人以求安心的亨利、无论如何都想在绝佳地点穿上礼服一扫心中阴郁的卡罗尔、以及众多渴望通过未能举行的婚礼派对与亨利加深关系的被援助者们,再加上收到巨额捐赠的埃克塞特大教堂的协助下,以惊人的速度得以实现。

自从我遇到夏丽·福尔摩斯,作为她的助手经历她处理的各种事件以来,我明白了一点。这算是她的坏习惯吧,或者说是我自己爱瞎操心,但她在决定性时刻到来之前,绝不泄露自己的想法和推理。她在人前发表意见,只在她想通过让别人听到来获取某种信息的时候。我总是要到事件高潮来临之后,才知道她所设想的最终走向。

特别是这次“巴斯克维尔家的猎犬”事件,尽管有亲人卷入,还出了两条人命,但在大教堂婚礼开始之前,我并没有得到充分的解释,关于夏丽为何要让卡罗尔他们强行举办这场仪式。

首先,就连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和吉姆·塞尔登这两位死者是否真的是他杀,都没有明确的证据。而且,还有其他在意的事。世代相传的魔犬传说、据说精灵出没的巨石阵、我们在那里看到的马一般大小的狗和鬼火的真身……来到达特穆尔之后,怪事层出不穷。

“要解开这些谜团,我必须先回一趟伦敦。”

夏丽之所以此时特意离开德文郡,是因为埃克塞特警方很可能已经被犯人收买了。

“必须由我们来设下陷阱。真凶占尽了地利和人和。而且埃克塞特警方完全靠不住。”

她斩钉截铁地对我们说道。

“连警方也可疑?”

“其实,我到达这片土地后最先确认的,是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的生活习惯。他是个有五十多年烟龄的老烟枪。宅邸里到处都有烟灰缸,他每月似乎都在村里的‘L.L.’店购买相当数量的香烟。医疗记录显示,他心脏不好,医生劝他戒烟,但他戒不掉。这样的人,晚上带狗散步时,会不带着烟出门吗?不,他肯定会叼着烟,带着雨果散步。但是,尸体发现现场并没有滚落着点燃的香烟。本应存在的东西却不在,这自然会让人觉得有问题。”

“原来如此,香烟里下了毒!而且,有人销毁了它。”

亨利先生用目光追随着刚刚离开房间的巴里莫尔先生,看向门。

“果然,是巴里莫尔先生他们……”

“但警方不是说他们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吗?那也是假的?”

“不,以他们的财力,不可能收买整个埃克塞特警方。可以认为被收买的只有验尸官。”

查尔斯先生死亡时,巴里莫尔夫妇在家。他们送来晚餐后就再没外出。因为那天邀请了住在梅里皮特的植物学家斯特普尔顿姐弟,以及经营附近面包店的莱昂斯女士来共进晚餐。夫妇俩每天从莱昂斯女士的面包店购买面包,其中一半是提供给查尔斯先生的餐食。

晚餐聚会时,莱昂斯女士年迈的父亲中途也加入了。这样一来,就需要六个人串供。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莱昂斯家并未因查尔斯先生的死亡而获得什么特别的好处。巴里莫尔夫妇真的会把他们卷进来吗?

(实际上,他们当时正因为杀人犯弟弟的威胁而烦恼。我不清楚巴里莫尔夫妇与斯特普尔顿姐弟、莱昂斯女士关系有多好,但如果出错,可能会再次被威胁,他们会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特意找人串供吗?不,应该不会。)

那么,最好是让查尔斯先生自己摄入毒物,自己死去。如果是熟知他生活习惯的巴里莫尔夫妇,完全有可能在香烟里下毒,并控制他在能够明确证实他们不在场证明的时间,在荒原尽头吸那支烟。

“如果下了毒的香烟烟蒂被发现,那就麻烦了。第一发现人是清晨在附近农场干活的农夫,但他报警后立刻叫来了巴里莫尔先生。如果当时巴里莫尔先生回收了烟蒂,警方就不会怀疑是毒杀。”

“原来如此!”

于是,在夏丽返回伦敦后,我和卡罗尔一边准备婚礼,一边反复推理两人被杀的经过。犯人果然还是巴里莫尔夫妇嫌疑最大。因为查尔斯先生说要分给他们遗产,他们急于拿到,所以杀了他……被塞尔登威胁要揭发他们是罪犯的女儿,并被他嗅到查尔斯先生遗产的事,进而被索要分一杯羹,于是杀了他……这样看来,他们是有动机的。

而且,他们还用遗产收买了验尸官,抹去了毒杀的痕迹。即使不至于完全抹去,只要将其当作病死了事,不做详细尸检,他们也不会受到特别的怀疑。只要操办完查尔斯先生的葬礼,之后将遗体处理掉,之后无论出现什么疑点,都无法证明他们杀人了。

(既然她说到那个份上,夏丽肯定会在伦敦收集好证据带回来。她一定是打算在婚礼现场,上演一场精彩的推理秀,在众人面前逼犯人自白!)

当我打电话给单位,要求再休三天假时,我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可能会被解雇。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留下。来到达特穆尔后直到现在,我一直像漂浮在虚幻感之上的云朵。接连发生的事件,以及伦敦所没有的广阔空间,我想是它们扰乱了我的感官。

不,这种感觉一直在持续。自从在伦敦奥运会结束的那个夏天,在巴茨的停尸间遇到她以来,我总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地找回失去的东西。这不是对丧失感的弥补,也不是填补空虚,最贴切的词是“输血”。对于失去了太多必要之物、濒临死亡的我来说,她这个存在正一点点地给予她自己,这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我或许曾想变成和夏丽一样的存在。吃同样的东西,呼吸同样的空气,在同样的空间里度过,试图变成与她相似的我。就像我为了生存一直所做的那样。模仿环境,模仿他人。这样就能尽可能轻松地同化。只要被认为是一样的,我就不会被攻击,能暂时在那里活下去。

无论是来到伦敦时,还是出征阿富汗时,抑或是被绑架、被迫加入商队时……不,还要更早之前,在那些被不知是谁、或者不认识的男子殴打、被逼着边笑边喊“好开心!”“好高兴!”,之后渐渐不动弹的妹妹和弟弟们并排睡去的日子里,我就很擅长伪装成安静、安全的存在,和它们一样。

我相信,通过和夏丽一起解决这个事件,帮助卡罗尔,我就能延续这最美好的日子。这段冒险,肯定会成为精彩的读物。一想到那些在《网络斯特兰德》杂志上读到我们行动、美丽阿姨的婚礼、以及夏丽华丽推理秀的人们,能露出“好开心!”“好高兴!”的笑容,我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事件的结局了。

亨利和卡罗尔的婚礼,也被德文郡包括埃克塞特在内的多家报纸大幅预告。仪式前,多家媒体向卡罗尔和亨利提出采访请求,我就像他们的经纪人一样,与媒体沟通,调整日程。结果令人惊讶,当天傍晚,一家网络新闻杂志就抢先以“利物浦平凡单身女性降临的幸运与头衔”为大标题,详细刊登了她的个人介绍。

然后到了婚礼当天,虽然是工作日,会场大教堂还是挤满了来自埃克塞特市内外的众多宾客。我和卡罗尔一起急忙去买了条芒果的米色连衣裙穿上,这辈子第几次当起了伴娘。

仪式开始前仅三十分钟,夏丽从伦敦抵达,我一手拿着直发夹,手忙脚乱地帮她换衣服。

她穿着和我同款的裙子,头发盘起,美得让宾客们纷纷侧目。我每次都不无自豪地注视着这位肌肤如雪、发如黑檀般乌黑亮丽、唇红如血、双眸是卢克光剑色的美丽友人。

“你为什么一直在笑,乔?”

“嘿嘿嘿嘿,因为你看,这样看起来,简直像我们俩的婚礼呢。”

很难准确形容夏丽当时脸上的表情。她一瞬间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有点茫然,等理解了我话里的意思后,突然像缺氧的鱼一样,嘴一张一合地开始用嘴巴呼吸。

“怎么了夏丽。难道心脏疼?”

“不是那个……只是吓了一跳。”

她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动着,连眼角都染上了玫瑰色,这时的她,比躺在221b沙发上、像条死鱼时要有魅力得多。

仪式似乎顺利进行了。多亏了本地协调员利落的安排,亨利和卡罗尔在众多埃克塞特、德文郡民众的祝福下,在神前交换了誓言之吻。我记得宾客中确实有巴里莫尔夫妇、斯特普尔顿姐弟,以及似乎是面包店莱昂斯女士的女性。

之所以只能说“似乎”,是有原因的。

实际上,我对之后的事完全没有记忆。我记得自己作为伴娘完成职责,目送宾客们移步举行后续派对的阿尔伯特纪念堂。之后,我记得和夏丽手牵着手回到大教堂的休息室,向卡罗尔道谢,但再往后,记忆就中断了。

“那、这里是哪里!?”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冰冷、弥漫着刺鼻霉味的漆黑空间里。

“诶,怎么回事!?”

刚才明明还被幸福的象征——纯白和阳光包围着,再次睁眼,却像半夜醒来般漆黑一片。而且有怪味。像是水坑的水腐败时的、人类大概都闻到过的气味。脸还特别冷。冷得发麻。

“好、好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环顾四周,但无论看哪里都一片漆黑。不过,能听到声音在回响,也知道旁边有水在流。直觉告诉我,这里是地下。问题在于,为什么我会被放在这种地方。

突然,一束光照进来,我的脸被手电筒照亮。太刺眼了,眼睛一阵发花。

“哇!”

“醒了吗,乔。我这就过去,别动。”

“夏丽!?”

意想不到的挚友的声音,让紧绷的戒心稍微放松了一些。只要有夏丽在,就相当于在阳光下。

“这、这、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安静。被敌人听到就糟了。”

“敌人”这个词听起来异常真实,我老实地闭上了嘴。

不久,光点越来越大,一张熟悉的脸出现了。有块沉重的布被扔了过来,一摸手感,像是我的大衣。

“得、得救了——。冷死了,还以为要死了。”

在微弱的光线下看着夏丽,她已经换回了平时的紧身裤、靴子、羊毛大衣的打扮。

“为什么只有夏丽换好了衣服?”

“预料到会变成这样。这大衣、衣服和照明,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变成这样’到底是怎样了?卡罗尔的婚礼呢?”

“现在阿尔伯特纪念堂大概正愉快地进行着餐会吧。对外就说我们身体不适,先回巴斯克维尔庄园了。”

“诶,为什么?”

“是犯人,这样安排的。”

诶,为什么?我像没听清指令的AI一样,重复道。

“乔,你在仪式结束后回到休息室,被犯人注射药物,失去了意识。之后被运到这里,刚刚才醒来。”

“夏丽你当时和我在一起,为什么没事?”

“我在脖子后面的皮肤裸露处贴了防止注射针的贴片。大致能猜到犯人会用什么手段。”

“那,夏丽是假装晕倒?”

“可以这么说。我们被扔下的地下房间,正常情况下会被水淹没。所以需要把你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诶,是夏丽把我背到这里来的?”

我看着那双怎么看都不像适合体力活的纤细手臂,感慨万分。

“总觉得抱歉。我很重吧。”

“我并没有觉得有必要在此提及你现在的体重,但若硬要补充多余的感想,那这是我所搬运过的东西里,最重的一个。”

“是啊。对不起……都怪哈德森先生的可丽饼太好吃了。”

想把一切都归咎于德文郡的乳制品,看来我是在221b和“红发会”被宠坏了。

“算了,接下来还要走不少路。应该能消耗掉今天早晨那份早餐的热量吧。”

从夏丽手里接过手电筒,我发现这里果然是条地下水道。刚才就觉得声音的回响方式,就像在狭窄的隧道里一样。

“这里,相当古老呢。像在遗迹里。”

“实际就是遗迹。是罗马时代的水道,在18世纪扩建的。”

嗡——耳边响起螺旋桨转动的声音,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是“卡蒂”和“莱特”这对双胞胎无人机。

“昨天让它们飞了一整天,绘制了地下水道的精确地图。所以大致也能预测到,昏迷的我们会被扔在哪里。犯人是在休息室让我们失去意识后,立刻把我们运到这里来的。然后,他们自己若无其事地去了阿尔伯特纪念堂。”

“没补上最后一刀?”

“我们最初所在的房间,是引埃克塞特河水积蓄起来的地下储水池。如果还待在那里,你大概会在醒来前就淹死了。”

想起吉姆·塞尔登的下场,我不寒而栗。火灾、中枪、过量服药我都讨厌,但淹死也敬谢不敏。

无人机在我们前后缓缓飞行,发出光芒。多亏如此,驱散了不少黑暗,视野开阔了。水道里能看到水。从水声也能听出,有相当大量的水在流动。

“聪明的卡蒂和莱特探明了这地下有多少房间,至今还埋藏着什么。正如所料,但远超想象。”

“尸体之类的?”

“嗯,大概也有吧。同样多的金币也有。”

“金子!?”

我的声音在数重回响中,在地下水道里回荡。夏丽责备似的看着我。

“不,但是你刚才说,Gold……”

“我说了。”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在这地下?”

“复杂原因层层叠加形成地层,不仅是地理学的问题。但乔,用你能理解的话说,这里是巴斯克维尔家繁荣的起点和基石。中世纪以后,埃克塞特是羊毛的输出港。但是,有港口也就意味着有东西进来。”

我强忍住又要尖叫的冲动,挤着嗓子说道:

“走私!”

“没错。巴斯克维尔家的祖先,通过从埃克塞特港运入、在殖民地种植的大量烟草的走私,积累了巨额财富。走私品包括来自欧洲大陆的金银、法国产的白兰地和利口酒,以及殖民地的烟草。其中,黄金储藏在这地下水道里,烟草和酒则通过水道运往市外。当然,不可能只由巴斯克维尔家的人来做。很可能,整个埃克塞特地区的人都参与其中。”

无论走私多少烟草、白兰地等酒类,走陆路都会引人注目。但是,走地下水道呢?悄悄换装到小船上,顺水漂流,水流会把沉重的货物运到远方。

“巧妙利用罗马时代遗迹的走私持续了很久。随着巴斯克维尔家的繁荣。这一带自古以来就是荒野,大多数牧场要么生产羊毛,要么参与加工出口。从光荣革命以后,我国所有出口商品的出口关税逐步废除,但记录表明,最后留下的是作为本业的羊毛。居住在荒原的人们,想必也享受了巴斯克维尔家表面事业——即与西班牙、法国、美国的贸易带来的恩惠。而且,巴斯克维尔家通过西班牙获得的美洲殖民地金银,肯定被施加了能让任何嘴巴都牢牢封死的魔法。总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大家全都一起犯了罪。克罗尼克的村庄,就是这样一个村子。”

中途,我们换乘了夏丽准备好的带发动机的橡皮艇,继续在水道中前进。多亏如此,我暂时忘记了寒冷,有余裕慢慢听夏丽讲解巴斯克维尔家和荒原的历史。

“还记得荒原流传的传说吗?”

“是‘日落之后,切莫横穿荒原。盖因此乃恶灵跋扈之魔刻’对吧?”

“对。也就是说,恶灵指的是参与走私的那些人。他们日落之后,利用这条水道,不断运出走私品。可以说,魔犬传说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创造的。即,看到恶灵就会被灭口。”

“原来如此!”

伴随着哒哒哒的引擎声,我们的小艇顺利地在水道中前进。

“但是,那件事和最近发生的两起杀人案有关吗?”

“大有关系。重要的是,这里仍然沉睡着古老时代的金银。巴斯克维尔家的资产,远不止登记簿上那些。如果当年参与走私的许多人的后代至今仍能自由使用这条地下水道,那这些东西肯定一克都不会剩下。也就是说,这条地下水道至今仍由巴斯克维尔家管理,其他人无法染指。”

“岂止无法染指,可能根本不知道。只知道有地下水道,但不知道有金子。”

“管理地下水道的是——”

“埃克塞特市。”

所以,夏丽才不信任埃克塞特警方和大学,特意把可能是证据的东西带回伦敦。我这个迟钝的家伙终于明白了。

“无论怎么想,都只能认为是由与巴斯克维尔家关系密切的存在,比如分家或亲戚,世代负责埃克塞特市的供水事业和遗迹管理。嗯,在特殊的乡下,这是有可能的。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能赢得选举,也能把无能的孩子安排成公务员。即使是现在,巴斯克维尔的金子也遍布警察、大学等各个角落。”

“那,巴里莫尔夫妇也……”

“他们是与巴斯克维尔家关系最近的管家一族。当然,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太多信息一下子涌来,信息处理能力贫乏的我,脑袋快要炸了。等等,我伸出双手示意暂停。

“很久以前,以巴斯克维尔家为中心,克罗尼克的村庄乃至埃克塞特市都参与走私,这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在原本应该顺利维持了几百年的巴斯克维尔家及其亲属之间,会发生这样悲惨的事件呢?”

“因为上一代查尔斯先生成了巴斯克维尔家的家主。他原本不是这片土地的人。”

说起来,听说查尔斯先生本来在南非广泛经商,积累了财产,之后回国的。所以,他和巴里莫尔夫妇住在巴斯克维尔庄园,也就是最近十年的事。

“对啊,妻子在南非去世后,他独自搬到荒原居住,卡罗尔是这么说的。”

“查尔斯先生,很可能不知道这条地下水道的存在。”

如果是父传子,或者由亲近的血亲继承,关于家族的遗产所在地以及与埃克塞特市的关联,自然也会传承下去。但是,巴斯克维尔家在上上代就一度断绝了。于是,信息也一度中断。谁也没有告诉新来的家主,秘密遗产的事。

“原来如此,巴里莫尔夫妇是想独占沉睡在地下的遗产!”

“与沉睡在地下的金币相比,查尔斯先生留给他们的遗产恐怕是微不足道的。”

“确实啊。巴里莫尔夫妇有充分的动机。但为什么他们等了十年?如果早点杀了查尔斯先生,不是不用等十年就能到手了吗?”

“恰恰相反,他们可能‘在等待’。与市政府关系密切、知道此事的相关人员应该还有一些。即使家主死了,如果知道地下水道事情的人还很多,那就没意义了。他们大概是在设法堵住那些人的嘴,或者准备换上对自己有利的人的过程中,十年过去了,相关人员也渐渐减少……。但是,对方有寿命,自己也有寿命。拿到了钱却没时间享受,就没有意义。”

确实,巴里莫尔夫妇最初提及时,说要搬到埃克塞特市内。如果只是为了躲避内弟而销声匿迹,没必要搬到这么近的地方。但据夏丽调查,他们已经在埃克塞特市内租下了一栋带花园的房子。而且地点就在管理这个遗迹的事务所附近。

“那,给我们注射毒品、关在这里的,也是巴里莫尔夫妇?”

“不,那不对。那件事他们没做。”

“那到底是谁?他们果然还有同伙?”

“那正是我还不能确信的一点。虽然像这样设下陷阱,亲身犯险,大致掌握了真相。”

虽然觉得差点丢了命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但此刻,对想知道一连串事件真凶的渴望更胜一筹。

小艇花了大约不到一小时,在水道中前进。不久,到达了一个设有铁栅栏的水闸。两架无人机已经先到,正停着螺旋桨,等待夏丽的指示。这里甚至还有个像码头一样的、很周到地用于系泊小艇的绳索桩。

“从这里可以上到地面。走私的烟草和酒似乎是从这里卸货,在英国各地买卖的。”

石阶上还留有木制的防滑措施,由此可以想见这里曾被使用了多久,以及工作的人们是如何秘密行动、以防万一货物掉落(不发出声音)而精心维护的。沉重的铁制盖子比人孔盖还大,是横向滑动式的,连夏丽的力气也能打开。

虽然已近黄昏,但视野仍然足够清晰。接触到外面的空气,更让我安心的是人造光之外的自然光亮。

令人惊讶的是,我们出来的地方,竟然是那个格里姆彭大无底沼对岸的岛屿。

“竟然能通到这种地方!”

前不久,我和卡罗尔玩“古战场传奇模仿秀”、看到巨大魔犬、被鬼火袭击的巨石阵就在眼前!

“不知是何时建造的,但那既不是精灵之丘,也不是什么门。大概是为了标记走私货物存放在这里而竖立的吧。”

“那,那些像车库的横洞也是……”

“大概只是作为仓库建造的吧。”

在这片广阔的荒原上,确实,如果没有巨石阵这样大的地标,交易也会有困难吧。

“乔,记得吉姆·塞尔登的死因吗?”

“当然。报纸最后公布是溺死。难道,那也是假的?”

“不,溺死是没错的。只是死亡地点不同。”

“难道,他死在荒原?”

“对。他也是在你被注射药物、最初倒下的那个房间里被杀死的。然后,立刻通过这条水道被运到荒原。之后,被伪装成好像是在这里死的。这里正是营造意外死亡的绝佳地点。”

“因为是无底沼嘛。”

我想起在这里看到鬼火,和卡罗尔连滚带爬地下山回去的事。对了,那惨叫声,好像是在返回橡木道的途中听到的。

“那意思是,当时的惨叫声,可能不是吉姆·塞尔登,而是犯人为了伪装而喊的?虽然我记得好像是男人的声音……”

“如果是那样,那犯人中至少有一个是男性。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有印象吗?”

“大概没有。但距离很远,又是惨叫,不能确定。”

“如果知道荒原沼泽的事,那就是熟悉这一带地理的本地人。”

“但是,巴里莫尔夫妇当时在庄园里啊。”

“对,所以杀害吉姆·塞尔登的不是巴里莫尔夫妇。这我已经知道了。多亏了你,乔。你发来的视频成了决定性证据。”

“视频,难道是那个召唤精灵的谜之舞蹈??”

看到夏丽像是没听清我说的词、露出像死机一样的表情,我告诉她,那个舞蹈是模仿《古战场传奇》主题曲的。说完之后,她那看可疑东西的眼神依然没变。

“你和卡罗尔来到了巨石阵。虽然无法理解你们的行动意图,但无事可做、闲得发慌的人容易做出怪异行为。你们在巨石阵吃了午餐,黄昏时返回。”

“嗯,过程暂且不论,时间顺序是那样没错。”

“那我问你,你们到底在那个地方待了几个小时?在做什么?”

被重新这么一问,确实觉得奇怪。我们为什么在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的那个地方,待了将近六个小时?

“呃,跳舞了,之类的?”

“跳了六个小时?”

“不不不,怎么可能。呃,……也许吧。”

再怎么回想,也只记得和卡罗尔玩了“古战场传奇模仿秀”。

“……可能跳舞了。”

“对吧。你们跳舞了。恐怕,是high了。”

我大声否定,仿佛受到了侮辱。

“诶?虽然旁人看来可能是两个疯子,但那是有正当理由的。是‘古战场传奇模仿秀’啦。粉丝行为而已。”

“不,你们肯定是嗨了。看了发来的视频,我只能这么想。”

“怎么会。我们什么都没用啊。就算这里是啥都没有的乡下,我们也没碰毒品!”

“是没碰,但被下药了吧。你试图用邮件发送那个长达近两小时的视频,还失败了好几次,判断力明显不足。”

“哇,骗人,两小时!?”

慌忙查看邮件文件夹,确实有发送失败的痕迹。而且不止一两次。

“这视频,有两小时长?”

“这根本不可能是清醒状态下干的事。”

“诶,真的?啊,真的有两小时。诶,我完全不记得说过这些话。脑子有问题……”

重新看了下发给夏丽的视频,确实比我自己以为的要糟糕得多。比喝醉时还口齿不清。卡罗尔更是像经常被送进医院急诊室的瘾君子一样,脖子一抽一抽地痉挛着。

“嗨翻了……”

“是啊。”

“这种状态下居然还能把视频发出去,我……”

“大概是因为失败太多次,自动弹出了使用云功能的选项吧。应用程序比主人聪明好几倍呢。”

我哑口无言。我自己以为只发了几分钟的视频。完全没想到会拍下近两小时的视频。而且还完全嗨了。简直是比盖伊·福克斯之夜的醉汉还要严重的翻白眼状态。

“但是,我发誓没碰毒品!看手臂,喏。”

我卷起袖子展示血管。果然,一个针眼都没有。

“那当时摄入了什么?”

“……加冕鸡三明治,和水。”

“原来如此。”

夏丽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相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行为怪异,我坐立不安。

“喂,什么‘原来如此’!?我从刚才就一直完全不明白!”

“如果你和卡罗尔都嗨了,那可以合理地推测午餐里被掺了东西。其实那之后,我借用了你们在庄园用过的茶杯带回伦敦,做了唾液成分鉴定。”

“然后呢!?”

“你们似乎吃了掺有微量鸦片的加冕鸡三明治。大概是咖喱味太浓,没尝出苦味吧。”

“鸦片!!!”

这是对医务工作者绝不允许,对军队出身者来说也绝非儿戏的毒品。

“为什么我,会吃下鸦片……。那个加冕鸡三明治,应该是巴里莫尔夫人亲手做的……。对了!我还觉得特意为我们准备午餐,人真好啊!”

如果没留下这个吸毒派对视频,我连自己被下药、跳过奇怪的舞都不会记得。啊,真希望当时没有任何人路过那座山丘。

“给我们下那种药,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只是兴高采烈地跳着‘古战场传奇’,想召唤精灵、前往异世界而已。虽然没去成……”

我凑过去看夏丽的手机。视频里卡罗尔屡次试图走向石头对面却被弹回来,怎么看都不正常。看起来完全就是个疯子。我这么说,她却说你也够疯的。确实,里面时不时出现的我自己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很恶心。

“给你们下药的理由,再清楚不过了。是为了让你们目击魔犬。”

“魔犬!?”

“实际看到了吧?格里姆彭大无底沼出现巨大魔犬。”

“确实看到了。但那时——我嗨了!”

“对。也就是说”

“看到的是幻觉。魔犬根本不存在。”

夏丽用一副像是百万年前就已注定的表情,居高临下地斜睨着我。这种时候的身高差真讨厌。

“让我们嗨了,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让我们以为有魔犬出现?吓唬我们?”

“犯人有不希望卡罗尔和亨利先生定居荒原的理由。所以先寄恐吓信吓唬他们。最好能让他们逃回美国。”

“啊,恐吓信。说起来确实有这回事。”

确实,我来德文郡那天,卡罗尔一脸严肃地找我商量的,就是突然寄来的恐吓信。

“但是,犯人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即使寄了恐吓信,他们也没回美国。而且,即使婚礼派对因凶犯而取消,他们也没回去。不仅如此,还开始翻新庄园,积极推进正式移居计划。犯人一定很焦急吧。”

我试图回想那天吃的加冕鸡三明治的味道,但没什么特别记忆。既不记得咖喱味浓,也不记得有苦味。

“犯人先把吉姆·塞尔登叫到埃克塞特市。然后指示他从亨利先生的大衣里偷手机。也许说想买他的信息,出高价收购。而拿到亨利先生手机的吉姆,可怜地被犯人弄晕,在那条地下水道里溺死了。遗体像我们一样,用小艇运到荒原。然后,从这个门被带到发现地的小沼泽,扑通一声扔了进去。连同亨利先生的手机。”

“为什么要让他偷亨利的手机?”

“当然,为了吓唬卡罗尔他们。如果知道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死了人,你们肯定会对荒原产生怀疑。实际上,如果不是我强行提出婚礼,你觉得会怎么样?”

“可能就回美国了。”

“当然。亨利先生完全没有必要住在巴斯克维尔庄园。遗产在美国也能收到,即使喜欢荒原,一年来几次度假就足够了。犯人的目标就是把他们赶出荒原。”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自由使用地下水道里储藏的金子。”

“但是,既然连查尔斯先生都不知道,那亨利和卡罗尔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有必要特意赶走他们吗?”

“对,没错。乔。你偶尔会说对。”

我对夏丽那故弄玄虚的说法,摆出“我可不会上当”的架势。

“等等等等,我还没像夏丽那样全盘理解。首先,那些金银,是埃克塞特还是贸易港的中世纪到近代,荒原居民全体参与的走私活动的恩惠对吧?”

“没错。那个时代,从爱尔兰偷渡过来的,是巴里莫尔先生的祖先。”

人口减少、教区合并时,记录该地区居民重要信息的契据登记簿也会被集中到一处。契据登记簿,就是记录所谓教会税缴纳情况的东西,哪里谁出生、纳税、安葬,都会记录下来。可以说是无名百姓的人生录。

调查这些,就能大致知道巴里莫尔先生的祖先是何时开始在荒原居住的。

据夏丽说,那个圣帕特里克教堂成为废墟是进入十九世纪后的事。根据教堂留下的记录和姓氏,可以知道这一带有很多爱尔兰裔居民。

“荒原现在虽然开垦了,但在中世纪是连食物都难以获得的贫瘠之地。正因为如此,人们为了生存,开始了走私。扩建罗马时代的地下水道,从埃克塞特港秘密运出西班牙产的酒和殖民地的烟草,然后贩卖。当然,为了不让这个秘密地下水道外泄,肯定花费了极大的心思。不难想象,其手段就是支配、暴力和威胁。巴斯克维尔家,似乎是用相当恶劣的方式支配着人们。”

“具体是?”

“收买教区的司祭,接受偷渡者、从爱尔兰和西班牙逃来的、有隐情的人。给他们房子和工作,但同时让他们绝不敢背叛自己。一次被赶出故乡、濒临饿死的人,即使是做走私的苦力,只要能有工作、有房子、有食物,就会保持沉默。从记录看,巴斯克维尔家似乎是一个长期擅长保持权力的家族。在支配的同时,也不忘给他们甜头。居民的丧葬税几乎都由巴斯克维尔家缴纳。对村民中尤其聪明的人,给予更好的待遇。这样出人头地的,就是巴里莫尔一族。”

记录显示,巴里莫尔一族在18世纪突然出现在这个地区,后来,这个家族分成了成为埃克塞特宪兵的和成为巴斯克维尔家管家的人。走私不仅需要搬运货物的人,也需要会计。那时,巴斯克维尔家支持伦敦的修道院,巴里莫尔一族中也有人被推荐进入其学校,获得了学位。

“那所学校现在仍在伦敦,是寄宿学校。圣巴尔学校。是‘The Nine’(被视为名门的九所公学)之一。修道院建于1611年。成为学校是在1766年。创始者是”

“威廉·巴斯克维尔。”

“正是如此。”她以无比美丽而毫无感情的语调断言道。

“回伦敦等你们的药物检测结果时,我去了圣巴尔学校。了解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吉姆·塞尔登工作过的学校就是这里。他杀了三名修士,被判终身监禁。虽然刑罚已定,但他在公审时做了有趣的供述。他说:‘我长期吸毒,那天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醒来时已在医院,修士们已经死了。”

“跟我一样!”

“对,手法很相似。也就是说,吉姆可能也被这个犯人陷害了。”

“但到底为了什么?他难道是埃克塞特供水局的职员?”

“那倒不是。但他知道地下水道的事。是巴里莫尔的关系者。也可能是偶然在什么场合得知的。”

“吉姆在巴斯克维尔家相关的学校工作,那当然是巴里莫尔先生的推荐吧——”

“这样想比较合理。”

“果然,犯人除了巴里莫尔夫妇,想不出别人吧?因为,给我们鸦片加冕鸡三明治的是他们,知道地下水道沉睡着财宝的也是他们。而且,对他们不利的人接二连三地死去。”

但是,在夏丽看来,巴里莫尔夫妇似乎并非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如果是他们,他们完全可以在加冕鸡三明治里掺入鸦片,而且看起来他们不仅想拿查尔斯死后的遗产,还想除掉威胁他们的内弟,把卡罗尔和亨利赶回美国,独占地下的金币。

“我从未怀疑过巴里莫尔夫妇。”

夏丽如此说道。

(夏丽,脸色有点差……?)

是气温下降了吗,她呼出的气看起来有点白。我本就知道,不该让她做这么重的体力活。

(让她走发霉的地下水道,还待在沼泽地,要是被那个姐控米琪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数落我。)

“那个,我可以问问,你认为巴里莫尔先生他们不是犯人的依据吗?”

“犯人犯下的两个错误。”

“错误……”

“‘日落之后不得在荒原游荡’的传说,很可能源自对走私之事绝不可泄露的默契。而巴斯克维尔家的魔犬猎犬传说也与走私有关。猎犬指的就是当时的宪兵。传说中留下了巨大的狗脚印,但乔,那是懂的人自然懂的暗号。我在圣巴尔学校的资料馆,看到了非常罕见的东西。四连发的火绳枪。”

“呃,火绳枪,是霰弹枪吧。”

我想起和卡罗尔去巨石阵途中,当地人很平常地肩上挎着猎枪。

“但,一般是双管吧……”

“不,我在资料馆看到的是四连发的枪。有说明文字。说这是当时在德文郡使用的、只有宪兵才有的特制枪。”

我想起夏丽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凝视过的那把、枪管像手持加农炮一样的枪。

“说起来,庄园里也有吧!?”

“制造枪支的,是威廉·巴斯克维尔的公司。他竟然把走私赚来的财富,又投资到了战争上。实际上,埃克塞特和普利茅斯渐渐衰落,贸易的财富开始向伦敦集中。威廉有先见之明。”

在战争中赚了更多钱的他,从英国的罗马天主教会社区听说,与走私时代有缘的加尔都西会陷入了困境。那时加尔都西会的总部在法国,正被政教分离的纠纷所困扰。夏丽说,伦敦的资料馆里不经意地展示着当时的东西,其中明显有似乎是走私进来的物品。

“利口酒的瓶子。”

“利口酒?为什么在学校里?”

“学校名圣巴尔,法语是Saint-Ble。Saint-Ble是加尔都西会的总部。听说过Chartreuse这种利口酒吗?”

“那我知道。是常用于鸡尾酒的甜味草药酒吧。”

“那是只有这个加尔都西会才会酿造的。配方完全保密,即使现代也只有历代两名被选中的修士才知道。以罗马天主教会社区的关系,这种利口酒从法国走私到埃克塞特,也毫不奇怪。——啊,跑题了。总之,威廉时代,巴斯克维尔家已经作为武器商人闻名,他的工厂生产着作为官宪象征的、四连发这种几乎不实用的火绳枪。把这个像拐杖一样拄在地上,会怎样?”

我不由得“啊”地叫出声。

“确实会留下像狗脚印的痕迹!”

“是吧?所以,宪兵被称为猎犬。因为被金钱和权力双重、三重地束缚,实际告密的人大概不多。只是,为了万全起见,才留下这样的传说。要小心魔犬。”

“啊——!”

我明知不礼貌,还是用手指指着夏丽。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

“嗯。请继续。”

“因为,查尔斯先生的尸体旁边,有真正的狗脚印。照片还留着。卡罗尔发给我的。但那绝对不是火绳枪枪管拄出来的痕迹。”

那是清晰的狗脚印。虽然感觉稍微有点大,但如果是火绳枪枪管的痕迹,警方立刻就会验证出来的。

“犯人,特意模仿巴斯克维尔家的传说伪装了!?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传说的真实含义。”

“也就是说,犯人不是本地人!!”

夏丽不怀疑巴里莫尔夫妇,是有明确理由的。

“啊,不过等等。魔犬是官宪的暗喻对吧。是这片土地上、参与走私的家族都知道的暗语。但是,为什么我们当时看到了巨大的狗?还带着鬼火?”

“那也是,和脚印同样的理由。”

“那,那个果然也是假的。是为了吓唬我们、让我们离开荒原的犯人的把戏。也就是说,让我们嗨了的不是巴里莫尔先生。”

“不对。”

“但是,三明治是罗丝女士做的啊。我想不到犯人能在不被罗丝女士发现的情况下掺入鸦片。他们是无辜的吧?”

“不如说,犯人是在试图嫁祸给巴里莫尔夫妇。无论是给你下药的加冕鸡三明治,还是吉姆的死,对他们来说,情况都越来越不利。照这样下去,巴里莫尔夫妇就不得不放弃地下的金币逃亡了。但这,正是犯人的目的。”

我抬起头。因为听到了沙、沙,脚踏在草地上的声音。眼前的夏丽一步未动。我条件反射般地挡在她前面。

“晚上好。”

即使看到出现在视野里的女性,我也没能立刻将脸和名字对上。毕竟并不熟悉,而且和平时在荒原见到的样子不同,今天她穿着炭灰色的上下裤套装,是正式的服装。这也难怪,这个人本该正在参加我阿姨的婚宴,如果我没看错,几小时前她还和我一起在教堂里。

但是,此刻在此相遇,意味着十有八九她就是犯人。至少,夏丽肯定是预料到这一点,才在这里等她的。

“玛奇·斯特普尔顿女士。”

夕阳映照下的格里姆彭地带,无数散落的沼泽,全都反射着红如树莓般的粉色光芒。在这光芒中,被叫到名字的女性毫不躲闪地直视着我们。

“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没说过吗?我每天在这一带走动,几乎没有不知道的地方。当然地下也知道。”

“预料到这里还有其他出口。”

夏丽和玛奇·斯特普尔顿对视着,仿佛在说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该在的地方没有尸体,多少还是有点惊讶的。”

“发现我们没变成溺死的尸体,就慌慌张张地追上来了?”

“是惊讶了,但没慌张。”

“哦,愿闻其详。”

“我知道你的名字。夏丽·福尔摩斯。”

“我很有名。”

“不能生育的女王蜂,和被使唤的工蜂。那只稍微有点小聪明的工蜂,把我一位熟人的大学研究室里的东西带了回来。”

“香烟的烟灰。”

如果说仅凭言语就能互相攻击,那此刻两人正在做的,大概就是如此。夹在中间的我,紧张得动弹不得。夏丽继续说道: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先生每天下午六点整,都会在爱犬雨果的催促下出去散步的习惯。无论冬夏,他都会一手拿着烟,不给雨果拴绳就出门。那天也是在庄园门口点了烟,没锁门就出去了。大概从没担心过会遭贼吧。一连串动作大约花两分钟。他总是在大门附近掉一次烟灰。”

“这我倒没注意。观察得真仔细。”

“人老了,就容易形成固定程序。看着主人掉烟灰的雨果,应该不会经过那个地方。所以,那天吸过的香烟的烟灰,应该还在那里。在缠绕着冬青的橡木栅栏旁边,有个被当作烟灰缸的固定位置。查尔斯先生用手关上铁门时,会把烟叼在嘴里,空出双手。关上门后,他会用右手重新拿好烟,深深吸一口。烟燃着,在那里掉一次烟灰。每天如此。”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的一连串动作仿佛历历在目。

“检测结果显示,香烟的烟灰中发现了极微量的、促进血管收缩的药物成分。在这样寒冷的季节,刚从有温暖壁炉的庄园出来就被下了这种药,对原本就有心脏旧疾的老人来说,实在难以承受。查尔斯先生慢慢地引发了心肌梗塞。”

然后,在散步途中无法动弹,迎来了冻死这种极为悲惨的结局。

“不过是场意外吧。警方的报告也是这么说的。”

“如果能事先预知会发生这种事故,收买验尸官和侦查员就不算什么了。不过也没有收买的证据,而且做那种麻烦事让自己被怀疑就糟了。但如果是你工作的大学进行验尸,应该不怎么费事吧。”

“……我当时有不在场证明。”

“我知道你受邀参加了巴里莫尔夫妇的晚宴。也知道你弟弟杰克假装接到了为求职进行的面试电话,出去过一次。”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信息,惊讶地反问。

“这种事,你什么时候调查的?”

“在劳拉·莱昂斯的店里听到的。后来也向巴里莫尔夫人确认过,没错。杰克在晚宴开始后不久就离席了。但大约十分钟后就回来了。”

“查尔斯先生没有外伤。即使有,现在也无法证明了。我弟弟什么都没做。”

“他做了。他给回来想通知主人危机的雨果注射了药物,让它睡着了。”

我想起了那只总在壁炉前蜷成一团睡觉的猎犬。

“对啊。我就觉得忘了什么,是那只狗。就算是狗,如果主人倒下,也至少会想办法叫人来帮忙吧!”

“实际上它确实来叫了。但有人预见到了这一点,守株待兔。雨果以为杰克会救它,但立刻被注射药物,一直睡到早上。巴里莫尔先生看到它在壁炉前睡着的样子。他说他当时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雨果没有叫呢?”

“很奇怪吧。主人在眼前倒下濒死,它却丢下主人回到庄园睡觉。”

“巴里莫尔先生似乎以为是因为狗老了,没办法。他说这只狗是查尔斯先生来荒原后才开始养的,大概已经超过十岁了。”

再看玛奇·斯特普尔顿,她只是做作地歪着头,一副“谁知道呢”的样子。

(知道没有证据,这本身就很可疑。但既然夏丽这么说,那大概是真的没有证据。)

现在即使给雨果做血液检查也白费力气,而且也无法从它那里获取证词。

“只要杰克让雨果睡着然后回来,你们只需愉快地享用晚餐就行了。作为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在橡木道上心脏停止跳动、渐渐死去期间的不在场证明。”

“我再强调一遍,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晚餐。是愉快的时光。是我来到荒原后结交的亲密朋友们。”

“对,正因为是亲密的朋友,才更了解对方。知道劳拉·莱昂斯一个人支撑着咖啡馆和面包店,还要养活不怎么干活的父亲。知道她人手不足,有时会忙到近乎慌乱,所以如果在早晨或傍晚的繁忙时段,假装顺便买东西过去帮忙,也不会被怀疑。完全有可能在制作加冕鸡三明治的合适面包里掺入毒品。对吧?”

我不由得张大了嘴,凝视着玛奇·斯特普尔顿的脸。

(我以为鸦片是掺在咖喱酱里的。居然是在面包里!)

风稍微大了一些。太阳渐渐西沉,格里姆彭沼泽不知何时已变得像熬过头的果酱般呈暗红色。夏丽若无其事地竖起了大衣领子。说起来,她没戴米琪硬塞给她的半岛酒店喀什米尔围巾。

“差不多该说说,为什么吉姆·塞尔登会被杀。他在伦敦的寄宿学校圣巴尔学校工作。圣巴尔学校里至今仍有许多加尔都西会修士生活。建筑历史悠久,竣工于中世纪。现在学校已迁至萨里郡,建筑作为资料馆对公众开放。吉姆负责管理那个资料馆。当然,品行不端的吉姆能得到这份工作,多亏了巴里莫尔夫妇。他们利用了巴里莫尔家几百年来拥有的、与巴斯克维尔家相关的特权。不过,大概从非荒原出身的查尔斯先生成为家主时起,他们就打算瞒着他,弄到沉睡在地下水路的金子。他们打算把吉姆当手脚使,偷偷获取财产。当然,不动产和其他名义清晰的资产他们动不了。但远在伦敦的寄宿学校是所历史悠久的学校,其资料馆是宝库这件事,在荒原似乎鲜为人知。巴里莫尔夫妇让吉姆去弄到秘传利口酒的配方,打算退休后在埃克塞特居住,同时在爱尔兰开始酿造业。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某个灾星出现在那所学校。”

从夏丽的语气来看,那个“灾星”显然就是眼前如巨石阵石柱般挡路的玛奇·斯特普尔顿。

“就是你们。斯特普尔顿姐弟。”

“我们怎么了?”

“你们在黑市上是知名的‘商人’。不过,卖的不是毒品。是‘病’。”

“病?”

“没错。他们出售各种疾病。玛奇·斯特普尔顿也是个假名。原本是在大学研究饲料谷物基因改造的植物学家。不知何时开始与恶魔做起了交易。世上想把疾病换成钱的黑暗炼金术师多如牛毛。大约2007年左右,她因缺钱,把自己研究的小麦条纹萎缩病新品种卖了出去。”

“结果怎么样了?”

夏丽假装撩起头发,若无其事地碰了碰耳垂的耳钉。她正在从哈德森太太那里接收数据。

“2010年乌克兰粮仓地带发生的大规模条纹萎缩病灾害,据WHO报告,原因是从某处带入的新型病毒引起的土壤污染。俄罗斯似乎因此得以对乌克兰采取非常强硬的政策。”

“呃,是三年前吧。”

三年前,我还在战地老老实实地当医生。

2010年,中亚地区俄罗斯和乌克兰因天然气和领土权问题反复冲突,俄罗斯正逐渐掌握对克里米亚半岛的主导权。大约从2005年起,就围绕管道权益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她制造的‘使植物坏死的新型病毒’,在黑市上大受欢迎。原因很简单,因为病毒活性弱,很快就能开发出疫苗。活性过强的病毒扩散开来会很危险,但只是想在当年让对方国家受损,暂时打击一下。那年歉收,对方没有东西可卖,就会陷入困境。食品短缺,小麦价格飞涨,会有人饿死。利用这种恐慌做生意的,就叫战争贩子。”

“呵呵,真像喜欢阴谋论的宅男博客。”

“对,黑市上流通的东西,大部分确实和无聊的妄想处在同一水平。你不知不觉间,开始接受客户委托,定制开发可用于人类的‘商品’。两年前,付你巨款订购商品的客户,似乎提出了一个既有趣又有点费解的方案。比如让已灭绝的传染病复活,‘粟粒热’之类的——”

“粟粒热?”

连我这个医生都没听说过的病名,我立刻以为是植物的病。

“粟粒热是传染病。中世纪大流行,自1578年后就没有了主要流行。这种曾爆炸性蔓延、使欧洲人口锐减的可怕疾病,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原因不明,但据说可能是因为针对此病的免疫力通过遗传继承了下来。感染此病并幸存下来的人如果繁殖、留下子孙,那么子孙就拥有免疫力。简单计算一下,它本应在不到一百年内灭绝。”

“那种已灭绝的疾病,怎么复活?如果感染了那种病毒却没有症状,那不是说明人类已经有免疫力了吗?病毒比星星还多。不发病却要特定它,那不是在沙滩上找一粒珠子吗?”

“没错。几乎不可能。但是,如果那个时期死者的遗体还保留着,就另当别论了。”

夏丽以她这个安卓来说显得很冷,并且略带痛苦地,继续向玛奇·斯特普尔顿发出尖锐的言辞。

“圣巴尔学校资料馆里,有木乃伊。长久以来,人们认为那是鼠疫的死者。但你发现,那似乎其实是粟粒热。有假说认为粟粒热是汉坦病毒心肺综合征的变种,但没有证据。毕竟这是五百年前灭绝的病毒。你本想写成论文在学会上发表,却想到这在黑市上会有买家。”

随着太阳西斜,眼前站着的犯人表情也愈发难以捉摸。再不快点结束话题,恐怕会影响到夏丽的身体状况。但此刻不能退缩。为了逼犯人认罪,让她接受法律制裁,还需要些什么。正因为缺少这个,夏丽才选择在此与她正面对峙。

“吉姆·塞尔登把木乃伊的一部分卖给了你。即使木乃伊脚的一部分被切掉,也不会有人注意到。那只是平时陈列在伦敦一隅的古老资料馆里的尸体。但不巧的是,他的工作单位有许多免疫力衰退的老人。就是那些修士。他们因重现人世的粟粒热病毒而离奇死亡。”

“难道,那就是诺丁山杀人魔事件的——”

圣巴尔学校前身的加尔都西会,在伦敦诺丁山设有修道院。当然,身为修士的他们住在那里。

“某位‘商人’的记录与你们的信息惊人地一致。2010年前主要销售使植物枯萎的病毒和昆虫,但最近开始处理人类感染、致死性低的病毒。比如食物中毒菌之类的。他们在市场上的通称是‘Beryl’。”

“Beryl……”

Beryl是矿物的名字。海蓝宝石和祖母绿也是Beryl的一种。

“但报纸公布说是被杀人魔刺死的。”

“实际上,确实刺了。粟粒热据说感染后发病极快。首先感染的是接触了木乃伊的吉姆·塞尔登。他不是因为吸毒而神志不清。他发烧、头晕、昏倒了。担心他而将他抬到医务室的三个人,都具备医疗知识。在诊治他的过程中,他们也出现了相同的症状。斯特普尔顿博士。你去他那里取木乃伊时,看到四人的状况,应该立刻意识到他们被感染了。毕竟无法让四个人同时失踪。所以,趁着大家都没有意识,你决定将其伪造成杀人事件。如果明显是被刺死的,就不会有人想到死因竟是神秘的传染病。这样就能争取时间。只要能争取到时间,无论是尸检的掩盖还是伪装,客户都能搞定。毕竟,这种传染病投入了巨额资金。而且已经决定好了用途。不能在这里被世人发现。”

玛奇·斯特普尔顿当时以为吉姆·塞尔登会死。为了让他看起来像发疯后自杀,她也刺了他。但出了差错,吉姆没死。是生命力意外地顽强,还是比修士们年轻、产生了抗体?总之他得救了。三个月后醒来时,吉姆发现自己被栽赃成了杀人魔,愕然不已。

“而同样愕然的,是你。你慌忙与吉姆会面。有你到医疗监狱会见吉姆的记录。是监控摄像头的影像。”

“对了。因为有摄像头,而且那里是监狱,反而无法对吉姆下手了。”

但是,之后不久,吉姆·塞尔登就越狱了。而且他来到了这片荒原。

“让他越狱的,当然是你们。对你们来说,吉姆是珍贵的样本。他感染了粟粒热却没死。也就是说,他有免疫力。病毒贩子一定会将病毒和疫苗配套出售。你放走了吉姆,等待机会采集他的血液。”

之前还只是夜空中模糊的星星,此刻被连线成星座,拥有了清晰的故事。我能感觉到,通过夏丽的推理,缠绕的谜团正逐渐解开。其中有着犯人明确的目的、动机,以及罪行。

“来到荒原的你,偶然在这一带走动时,发现了有趣的事。巴斯克维尔家的魔犬传说,荒原流传的诡异传说。以你的工作性质,一定认为魔犬传说是狂犬病病毒引起的。我第一次听说时也这么想。你是研究者。你知道古老的病毒可能存在于尸体中。你前往墓地,发现那里没有尸体。”

“果然,尸体不在那里。那是有意义的事情吧!?”

我想起和卡罗尔他们一起去山丘墓地的时候。那时还以为是为了掩盖查尔斯·巴斯克维尔死亡的真相,但夏丽说,从几百年前起,那里就没有尸体。因为是让无人机扫描的,应该没错。

“处理过古代木乃伊、几千年前形成的树脂块、遗迹中埋藏至今的当时空气的你。当然,你注意到了这一带的墓地,只有巴斯克维尔家的家主没有尸体。从实际经验来看,你也应该知道,这片土地流传的传说,其实有其意义。碰巧你当时时间充裕,就仔细考察了这片荒原。巨石阵、魔犬传说、被无数号称无底的沼泽隔离的人工岛。新任巴斯克维尔家主,为什么不去扫墓,而是去巨石阵?”

“啊,说起来卡罗尔是这么说过。亨利一个人去参加仪式了。”

“那个‘仪式’,其实很重要。是向历代巴斯克维尔家主问候,乔。”

我对夏丽说的话不太明白,只能做出毫无紧张感的回应。

“在巨石阵?真的以为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去了巨石阵对面的精灵国度?像《古战场传奇》那样?”

“虽然不是来自精灵国度的邀请,但这里确实会发生某种神秘现象。有让荒原居民相信巴斯克维尔家与众不同的机关。在古老的时代,这是必要的。所以他们移动了尸体。搬到格里姆彭大无底沼。”

“沼泽!?”

“准确说,不是藏起尸体。是展示。沉入那个沼泽,在特定条件下,尸体会形成尸蜡。”

(尸蜡!)

世界上,偶尔有尸体在低氧、低温等特定条件下长期保存。据说在强风、近海的湿地地带尤为常见,在那里发现的尸体被称为“沼泽遗存”。

这么一说,这里确实常刮强风。气温低,湿度高。也靠近海。之所以称为“无底沼”,是因为底部堆积着厚厚的泥炭。确实,一般形成尸蜡的可能性很高。

“为什么不能靠近这片沼泽地?为什么只有巴斯克维尔家家主的遗体几百年来一直消失?长期以来在这一带进行的走私,迫使人们在严密的监视下生活。这个秘密,即使在巴斯克维尔家主死后也必须保持。因此,巴斯克维尔家为了让家主死后也能监视他们,试图将他们的形态留在水中。巨石阵在这里,说明这一带从古代起就有类似水葬的习俗。但天主教传入后,就无法公开进行了。只有巴斯克维尔家继续了下来。为了将这种强力的支配永久延续下去,即使走私停止了,即使到了现代,这个习俗也只作为形式保留了下来。”

“所以,查尔斯先生的遗体才不在墓地里。”

“巴里莫尔夫妇是历代管家,当然知道这个水葬习俗。移动遗体是罪过,但他们也许抱着‘这是最后的工作’的念头做了。这是任何荒原居民都知道的事。但外界无人知晓。而你,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我按时间顺序推理如下。首先,你得到关于存在‘沼泽遗存’的内部消息,来到了这片荒原。从尸体、遗迹、化石中提取细菌、病毒,卖给黑市,这是你的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说,荒原是材料的宝库。你伪装成植物学家,决定在此定居。然后,你逐一揭开了巴斯克维尔家的秘密。”

水葬的秘密、走私的历史、从埃克塞特延伸的地下水道,以及据称某处存在的走私时代的财宝。

“这里的尸蜡似乎没能提取到你想要的病毒。但是,只要得到地下的财宝,就无需再继续危险的工作了。你从一直储存的病毒信息中,选择了圣巴尔学校的遗体。圣巴尔学校与巴斯克维尔家渊源很深。只要把作为巴里莫尔亲属的吉姆安插为资料馆管理员,木乃伊就很容易到手。得到木乃伊,提取病毒,准备好疫苗,作为商品。之后,你就打算退出这个行当了。”

然而,发生了意外事件。年老体弱、抵抗力差的修士们被感染了。不能让外界知道病毒真面目的斯特普尔顿,杀害了三人,并伪装成吉姆所为,也把吉姆弄成像是自杀。但吉姆意外生还,于是变更计划。让他越狱,在采集了能制作疫苗的血液后将其杀害。前后也杀害了查尔斯,并设法将嫌疑引向巴里莫尔夫妇,用巧妙的手法迫使他们不得不离开荒原。

即便如此,人很少能从头到尾完全按计划行动。新计划也出现了变数。

“自从发觉你是病毒贩子后,我一直对你继续留在这片荒原感到奇怪。即使需要回收越狱的吉姆·塞尔登的血液,如果是你放走他的,你应该能更早接触到他。”

“确实是啊……”

对吉姆·塞尔登来说,玛奇·斯特普尔顿是放走他的恩人。如果说给他逃亡资金,应该能立刻接触。但她没能做到。

“难道,吉姆察觉到了?是谁把他栽赃成诺丁山杀人魔的。”

本来只是卖一块木乃伊碎片,回过神来三个月后,自己却成了刺死修士的凶手。而且还因此被判了终身监禁。对拼死越狱的吉姆来说,世上任何人都不可信了。

“当然,想买木乃伊的斯特普尔顿女士也很可疑。”

“乔说得对。”

“所以,他才四处躲藏。因为害怕。也许是本能让他察觉到斯特普尔顿才是真凶!”

如果吉姆在躲避她,那玛奇·斯特普尔顿迟迟无法采集到他的血液,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你们并不着急。决定耐心等待。”

“吉姆的姐姐是巴里莫尔夫人,这一点当然能预料到。”

“时间有的是。在调查魔犬传说和荒原传说的过程中,还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巴斯克维尔家地下水道的财宝。”

“要调查地下水道的金银在哪里,需要时间吧。”

“只有粟粒热已经找到了买家,所以一采集到吉姆的血液,就立刻杀了他,伪装成溺水。然后,打算慢慢地、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把碍事的巴里莫尔夫妇赶出荒原。万万没想到,巴斯克维尔家的新家主会从美国来吧。”

于是,她们的计划再次被迫变更。不能让美国来的家主知道地下水道的存在。为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威胁、吓唬,把他们从这里赶走。

在这里,她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在查尔斯先生尸体旁边,特意留下了真正的狗脚印。还有,为了吓唬卡罗尔他们,让他们看到了巨大犬的幻觉!如果是荒原居民,应该知道魔犬意味着什么。如果是世代参与走私的人,那应该是指‘官宪’。但原本是外人的你们,唯独这一点不明白。结果,准备了毫无意义的狗脚印和巨大的假狗。知道含义的人们一定会觉得可疑。魔犬根本不存在,却……”

是的,魔犬不存在。但她们却做了伪装,让人以为它存在。这是她们犯下的最大错误。

“巴里莫尔夫妇觉得可疑。他们意识到你们是犯人了。毕竟内弟被杀了。荒原的人们也一定觉得奇怪吧。”

“……然后呢。”

她露出一副像是看喜剧时强忍笑容的表情。

“就这些吗,两位小姐?辛苦了,这么冷的天。”

在我们和玛奇·斯特普尔顿之间,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仔细一看,是曾在地下水道为我们引路的无人机“卡蒂”和“莱特”。

“诶,骗人!?”

大概是从相当高的地方坠落的,它们嵌进了地面,完全无法飞行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我只能屏息凝视眼前的犯人。

“你们以为是通过它们和伦敦联系?可惜,对方不是你公寓里的AI管家。是我的弟弟。”

她话音刚落,我们所在的岛屿上空便被一片乌云般的东西笼罩了。

“啊,那些,全是无人机……!?”

“夏丽·福尔摩斯。你打算在这里让我和盘托出,然后用无人机录下来作为证据吧?否则没有任何物证。无论是香烟的烟灰,还是我们做过什么的证据。吉姆的意外死亡也是。不过,好像没能顺利进行呢。这两架无人机,被我弟弟改写代码后,正忠实地将信息发送到伦敦以外的某个云端。那些影像记录,已经被删除了。”

眼前,两道光之枪斜射而下。一瞬间,眨眼都来不及的工夫,已经掉落在地的“卡蒂”和“莱特”变成了黑色的焦炭。此刻在我们头顶上盘旋、切割着空气的,是攻击型无人机。只要愿意,它们也能对我和夏丽做同样的事。

(夏丽!!)

我一点点地缩短与玛奇·斯特普尔顿之间的距离。面对搭载了能一击将无人机打成焦炭武器的对手,手无寸铁的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是,自从遇到夏丽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至少能成为保护她的一扇门。没有谁命令我,就像房间入口有门一样,我自然而然地想成为她的那扇门。也许这很可笑。我们相遇还不到一年半。

但是,时间既能有意义,也能毫无意义,两者都是真的。我想保护她。

只是,刚被弄晕、差点被杀,手无寸铁实在令人懊恼。即使光线昏暗,这个距离也不会失手,哪怕现在就要死在这里,至少也该把企图在世界冲突地区释放中世纪传染病的极恶之徒……

(不不,不能死。要保护夏丽,我也要活下去。明天还要吃涂满凝脂奶油的可颂!)

我偷偷摸索着伴娘连衣裙上面,看哪里有手机。夏丽给我的大衣口袋里当然也没有。

(如果无人机群在实施干扰,即使夏丽刚才录下了对话,也可能没录好。即使录好了,也无法发送。而且,我们现在正被刀架在脖子上。)

那个总是在荒原盯着平板电脑、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弟弟杰克,竟然是无人机军团的指挥官,也令人吃惊。他大概是在假装玩游戏,操作着无人机。我们的一举一动,肯定也处于他的监视之下。

而且,他还有另一个作用。长得出奇帅气的杰克,拥有从那些冲着他颜值而来的女性们(当然对同性也很有吸引力)那里获取信息,并反过来散布谣言、控制局势的能力。他是支持并执行姐姐制定的作战计划的士兵。也许“弟弟”这个身份也是假的,只是生意上的搭档。

一直以来,我太过依赖夏丽和哈德森太太在网络世界的连接。我大意了,以为只要她把手指按在耳垂上,【bee】就会赶来,最终保护过度的女王米琪会开着阿帕奇直升机冲过来。然而,仅仅被简单的干扰,我们就变得如此无力。

(啊,要是在伦敦就好了。遍布伦敦的监控摄像头影像,应该已经将夏丽的危机告知哈德森太太了。但这里是德文郡。原本就只有3G信号的荒原。无论怎么呼喊国家危机,也传不到米琪那里。)

我看着被烧得焦黑粉碎的“卡蒂”和“莱特”。在玛奇·斯特普尔顿的胸口,我们恐怕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我只能握紧空空如也的双手,掌心已被冷汗浸湿。

(怎么办,夏丽!!)

要不要喊救命?在这片荒原,风也许会传递声音,就像我们听到吉姆·塞尔登的叫声一样,传到某个人的耳中。

(不,不行。那样做会立刻被击中,变成焦炭!)

而且,今天克罗尼克和梅里皮特的人们都被邀请去参加卡罗尔的婚礼了。此刻阿尔伯特纪念堂的餐会应该正酣。

荒原上,空无一人。

除了我们,和真凶之外。

夏丽开口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焦躁。

“鼎鼎大名的病毒贩子,还真是束手无策啊。”

“‘诺丁山杀人魔’只要能卖出去,暂时就没什么问题。既能保住地位和名声,又能得到财宝。优雅地半退休。”

“不过,至今为止在市场上真正卖得出去的病毒,屈指可数吧。粟粒热打算卖给谁?”

“……那种事,谁都行。”

“从你轻易转向地下水道金子来看,病毒贩子这行当,似乎也赚不了多少钱。卖出去的同时也会被抓住把柄。被掌握了私人信息,受到市场主办方的威胁,生命线一度被切断,随后又得到援手。所以不知不觉间,就再也无法背叛对方了。”

“………………”

不知为何,斯特普尔顿语塞了,对话的主导权正被夏丽掌握。这对她来说,似乎不是个愉快的话题。

“为了这种乡下的财宝,不惜杀了好几个人,如此热衷,也是因为你以前工作的大学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解雇了你吧。你好不容易得到埃克塞特大学兼职讲师的职位,但这里没有研究经费,一切都要自费。那无人机也是相当大胆的投资啊。”

“这里有充足的尸蜡,这座岛本身也很有魅力。因近千年与外界隔绝,保留了特有物种。泥炭中还埋有蚊子和老鼠的木乃伊。个人兴趣是无穷无尽的。”

“独占金子,确保资产,同时沉迷于自己喜欢的研究,今后喜欢的时候再拿出来卖就行。看来你也厌倦了应付那些啰嗦又危险的客户。但是,卡罗尔和亨利没有回美国,而是在这个城市举行了婚礼。你真的能如愿独占财宝吗?”

“当然。现在会场应该已经一片恐慌了。”

“你给巴里莫尔夫妇下了什么药?”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他们逼入疑神疑鬼的黑暗中?对这样封闭的乡下村庄来说,最致命的武器就是谣言。所以我总是控制这些谣言。实际上他们的内弟死了。谁得益了,全村都在议论。他们无法否认。因为内弟是个恶棍、逃亡者,荒原上无人不晓。大家一定都用怀疑的眼光看他们,认为肯定是他们杀了查尔斯·巴斯克维尔。无论表面如何笑脸相迎,都不知道背地里被人怎么说。正因为他们深知村庄的运作方式,膨胀的被害妄想才会开始将他们逼入绝境。”

“本来就濒临精神崩溃的他们,会被人在饮食中下药。”

“幻觉会折磨他们吧。如果那里有枪,会怎么样呢?”

我想到卡罗尔他们现在的处境,几乎要尖叫出来。

(卡罗尔他们有危险。如果巴里莫尔夫妇被逼急了,在会场开枪乱射怎么办!)

关于封闭地区或社区内的谣言控制,实际上会极大影响健康状况,这已被许多研究者报告过。在阿富汗的营地,我也常和心理咨询师讨论对策。当地村落大多是这种封闭地区,而且营地本身也不算大。谣言易于传播,对他们来说也是最方便的娱乐。但这种娱乐直接危害健康,从酒精和药物依赖问题来看也很明显。

谣言就是如此可怕,像快餐一样便捷又诱人。人类被置于封闭环境一段时间,很快就会依赖谣言。现在荒原的人们,因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和吉姆·塞尔登接连死亡,一定神经过敏。如果在那种情况下被掺入毒品……

既然斯特普尔顿姐弟能弄晕在教堂的我们,扔进地下水道。那就像在我的加冕鸡三明治里掺入鸦片一样,在餐会的菜单里掺点什么简直易如反掌。现在整个会场可能都已经嗨了。如果再把枪给他们……

(在疑神疑鬼和恐慌之下,发生枪击事件也不奇怪!?)

得去救他们——我立刻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正被犯人逼入绝境,在知晓真相的情况下,即将被埋葬在这片荒原。

会像那无人机一样被打成焦炭,沉入沼泽,消失得无影无踪。必须想办法。

(但是,连枪都没有,怎么办!?)

我回头看向夏丽。除了看起来有点冷,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一如既往的,肌肤如雪、唇红如血、发如黑檀般乌黑亮丽的、美丽的夏丽·福尔摩斯……

(只能扑到她身上,挡住无人机的攻击。在战场上见过很多母亲试图用身体保护孩子免受爆炸冲击。能否得救取决于冲击力,但总比两人都被光之枪射穿好。)

“乔。”

在我以自己前所未有的速度思考着保护她的方法时,令人惊讶的是,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怎、怎么了。不舒服吗?啊,当然不舒服了。”

“没什么变化。你现在,在想怎么从那些无人机下保护我吧。”

像被施了魔法般看穿心思,我不顾场合地脸红了。

“是没错……”

“不必做多余的事。”

“多、多余的事!?”

“只是措辞问题。不用担心,现在卡罗尔他们的派对会场没有发生枪击事件。”

“……真的吗?”

她向前迈出一步,同时把手放在我肩上。

“你大张旗鼓地集结无人机部队,把我可爱的无人机们打成焦炭,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一切,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以为我既然能事先把大衣准备在地下水道,就什么其他准备都没做吗?”

“…………”

看到夏丽首次展现出的强硬表情,我慌忙看向玛奇·斯特普尔顿。与夏丽相反,她看起来首次失去了强势。

“你策划什么都没用。干扰是完美的。你们对外的所有联系都被阻断了。”

“干扰无关紧要。早就料到你们会用这招。”

“那又怎样?”

“你以为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特地从伦敦请来装修公司,仅仅是为了翻新庄园吗?”

夏丽放在我肩上的手,慢慢滑到我的上臂,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是温暖的。不像我,连汗都没出。

“手机确实不能用。无线信号之类的恐怕都失灵了。但是,模拟方法呢?幸好这里有地下水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从刚才起一步都没动?我们脚下埋着老式的麦克风,它拾取的声音通过又长又粗的老式电缆,穿过荒原,一直延伸到埃克塞特市。现在卡罗尔他们的派对上,应该成了不错的余兴节目吧。”

“麦克风!?”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脚下。虽然暗得看不清,但如果是夏丽说的,那要么是必要的虚张声势,要么就是真的。

玛奇·斯特普尔顿的脸色明显阴沉下来。眉间的皱纹清楚地告诉我,她已经乱了方寸。

“不可能……”

“可不可能,问问你那个无人机指挥官的弟弟如何。派其中一架去阿尔伯特纪念堂外面看看情况。大家应该都无心派对了。”

我立刻明白了夏丽为什么让卡罗尔他们,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给各界名流发请柬。现在阿尔伯特纪念堂里,聚集了德文郡各地的议员、大学相关人员、地主、企业CEO等大人物。让他们听到刚才的对话,即使是黑市,也会有人暴露其真面目。当然,病毒贩子“Beryl”也不例外。

为了让他们听到,夏丽以翻新巴斯克维尔庄园为幌子,从伦敦请来布线工人,偷偷将电缆引到了地下水道。不在当地雇人,是怕万一计划泄露。

夏丽的考虑理所当然。毕竟荒原的相关者,都因古老的隐秘历史和家谱而紧密相连。换句话说,现在聚集在阿尔伯特纪念堂的,正是曾隶属于巴斯克维尔家、参与走私、同时自己分得一杯羹的“猎犬”们。

“这下,你没法再抵赖了吧?Beryl小姐。”

我代替夏丽,试图逼问玛奇·斯特普尔顿。犯人可能恼羞成怒掏枪,而且无人机更可怕。

“就算你在这里自暴自弃杀了我们,事情也已经被很多人知道了。这么一想,还是老实自首比较好。”

我不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是在安抚还是煽动。无法根据场合巧妙措辞,是我的坏毛病。

“…………”

“正常来说,听到这些的会场里的人,早就有人报警了,现在埃克塞特警方应该正往这边赶。再过一会儿,你和你的弟弟都会被逮捕。”

“那是虚张声势。证据就是,没有任何人来。”

“是吗?”

夏丽充满确信地说了一句,同时用力回握了我的手。

这时,伴随着一阵粗暴地撕裂空气的轰鸣声,西边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比无人机军团更大)。它瞬间就逼近了我们所在的格里姆彭大无底沼上空,冲进了盖在上方的无人机部队。

“夏丽!!”

我条件反射般地护住自己的后颈,扑倒夏丽,将她压向地面。我比较皮实,怎样都行,但无人机的桨叶飞来刺中她的身体就糟了。她正在服用免疫抑制剂。即使是一点小出血,感染也可能致命。

(无论如何,到地下去!)

在无人机纷纷坠地的声音中,听到了警笛声。是警察——在安心的同时,一丝“埃克塞特警方靠得住吗”的不安涌上心头。

夏丽皱着眉头,用力推开我。

“我说了别做多余的事。”

“但、但是,无人机像雨点一样掉下来啊!很危险的!”

“好了,快走!”

我们冲进敞开着的地下水道入口。紧接着,铁门上传来无人机碎片撞击的声音。想到那如果击中夏丽,我不寒而栗。

“门我来关,夏丽你到下面去!虽然可能不会,但如果塌了很危险!”

“要是那架阿帕奇掉下来,就全完了。”

“那直升机,是阿帕奇!?”

也就是说,米琪又为了私事驱使忙碌的陆军了。或者,她自己拥有私人阿帕奇?不,我知道米歇尔·福尔摩斯,任何“难道”都可能成为现实。

好一会儿,地表传来杰克那被米琪的阿帕奇撞得七零八落、可怜地化为齑粉的无人机坠落的冲击,连地下水道都能感觉到。但不久,声音停了,阿帕奇的螺旋桨声也远去了。同时,夏丽的手机收到了短信。

“谁发来的?米琪?”

“不,是从伦敦来的抓捕部队。”

正如夏丽所说,杂乱的脚步声在岛上散开。大概是警察。

“是苏格兰场。玛奇·斯特普尔顿。投降吧。”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难道是雷斯垂德!?”

“‘诺丁山杀人鬼’是苏格兰场的管辖范围。”

“那,阿帕奇是?”

“那是雷斯垂德安排的。至于问谁借的,我不知道。”

“……看起来只是在装不知道。”

从夏丽那装傻的样子来看,那架阿帕奇十有八九是通过米琪的关系安排的,这似乎没错。

又来了短信。干扰似乎已经解除了。也就是说,潜伏在荒原某处的杰克,应该也被控制住了。

“说是抓到了‘Beryl’。”

“那太好了……”

我再次确认外面是否安全后,才把铁门横向拉开。

荒原已近黄昏,一片昏暗,但强力的人工光源像体育场一样照亮四周,令人目眩。

带着湿气的风扑打在脸上,寒冷刺骨,我不由得缩起脖子。我回头看夏丽,为她竖起大衣领子,凑近脸看她。

“没事吧?”

“没你明天的工作那么危险。”

被她一语道破我正担心的事,看她还能开这种玩笑,我松了口气。

“华生医生!”

一头黑色长发飘扬着,格洛丽亚·雷斯垂德警督向我们走来。

“警督!你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时候?一直。被那位顾问侦探使唤,连布线工程的监工活儿都干了。”

“啊,那是您的工作啊。”

我不由得想象起她戴着安全帽在地下指挥各种工作的样子,笑了。

“卡蒂和莱特被击落时,我还以为完了呢。”

“早就预料到会被干扰。人员事先就配置在巨石阵的横洞里,隔绝了热源。而且,用有线的话,联络完全没问题。被五百年前的‘地老鼠’们救了一命啊。”

“那,斯特普尔顿博士就这样被捕了?”

“不然我带一个小队来这种地方干嘛。”

真是的,警察这工作真够呛。医生也有急诊,士兵也没有夜晚,但想到在这寒冷的荒野角落,几十名警察屏息凝神地听着我们的对话,真是又羞又愧,不喝杯茶可受不了。

“那,机会难得,回去前喝杯德文郡特产的热奶油茶点吧。”

“哪有那闲工夫。接下来要逼那家伙全吐出来。律师来之前才是关键。”

她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只见玛奇·斯特普尔顿正被两名穿着鲜艳荧光色防风夹克的警察夹在中间,即将被带走。

“刚才的对话,全都录好了吗?”

“岂止录好了,你亲戚的婚宴现在热闹得跟新年特拉法加广场似的。到场的记者为了换掉明天早报的头版,都飞奔回社里了,结果又涌来一大群摄影师和记者,吵着要刚才的录音带,要采访,真够乱的。斯特普尔顿的别墅和研究室也挤满了人,SNS上这消息已经刷屏了,‘诺丁山杀人鬼’上了热搜。”

“……卡罗尔没生气就好。”

不,以那个阿姨的性子,现在肯定完美地补好妆,装出一副端庄样子在接受采访。不仅是“诺丁山杀人鬼”,还有谜团重重的旧家仆从一族、罗马时代的地下水道、中世纪的宝藏,新闻素材层出不穷。明天的BBC一台大概会被卡罗尔的脸占满吧。上周刚换的新iPhone赔给她都行。

是注意到了夏丽和我吗?上车前,玛奇·斯特普尔顿转向我们这边。

我忍不住说道:

“‘日落之后,切莫横穿荒原。盖因此乃恶灵跋扈之魔刻’。今天人确实很多。但根据巴斯克维尔家的传说,犬指的是警察。‘居住在荒原的魔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巴斯克维尔家不过是获准管理而已。如果它们判断您不适合统治这片埃克塞特,便会立刻露出獠牙袭击’。你寄给卡罗尔的恐吓信,结果真的应验了。传说果然是真的呢。”

玛奇·斯特普尔顿对我这番话的反应,在灯光的反射下看不清楚。只是,她用一种出乎意料、甚至有些愉悦的声音说道:

“真遗憾啊。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她被警察催促着走,但还是大幅度扭过身体,朝我们这边使劲喊道:

“我知道那婚礼是为了引我们出来的陷阱。但没想到你们会在地下水道拉有线,仔细想想真是有效又聪明的策略。我完败了。不过我还有王牌哦!”

“王牌……?”

“杰克的无人机上,为了以防万一,搭载了病毒。就是那个引起粟粒热的病毒。”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环顾四周。当然,周围到处散落着无人机的残骸。被米琪的阿帕奇撞上,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对方是战斗直升机。

(骗人的吧!?)

警察们也脸色一变,捂住了口鼻。

“无人机在坠落时,应该把病毒散布到这一带了。啊哈哈哈哈,放心。如你们所知,吉姆·塞尔登活下来了。这里的人不会都死于粟粒热。年轻人肯定迟早会恢复。但是,那边那位‘没有心’的小姐会怎样呢?”

伴随着玛奇·斯特普尔顿那仿佛乐在其中的笑声,夏丽像断了线的牵线木偶般朝我倒了下来,我拼命接住了她。

“夏丽!!”

“疫苗是有的,有一人份的样本。但修士老头们都没撑过二十四小时。好了,身为女王陛下忠实猎犬的姐姐,究竟能不能救你呢,夏丽·福尔摩斯!?”

我将慢慢失去意识的她放平。凑近耳朵确认呼吸和脉搏,用手指撬开那紧闭如缝的眼睑。能看到血管收缩,瞳孔放大。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是痉挛。

(没注意到,她在发烧。情况非常不妙!!)

“夏丽!!回答我!!喂,警督!!氧气吸入器!!快点!”

“啊哈哈哈哈,听到了吗,福尔摩斯长官阁下。你似乎巧妙地诱导我们,想只把病毒弄到手,可没这么容易。如果你真的认为妹妹是天使,那就立刻往我的账户里汇入与你资产同等的金额吧。”

我猛地抬起头。这个恶魔,事到如今还想和米琪做交易。她很清楚米琪在某个地方看着这惨状,更可以说,她料到米琪会开着阿帕奇冲进来,才在无人机上装了病毒。

(这混蛋)

“还有,当然是司法交易。对我的一切罪行不予追究。这是交出疫苗的条件。我不会让步。希望你比修道院的老头们结实点。”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炫耀般地举了起来。

“汇款通知邮件还没来呢。没关系,很快就清楚了。苏格兰场忠诚的看门狗们可都听着呢。你是为了救妹妹,牺牲巨款和良知放了我,还是为了国家与法律牺牲妹妹?”

从她的口气来看,玛奇·斯特普尔顿似乎和我们无关,而是与米琪有私人恩怨。从一开始,这就是她和米琪之间的战争。为此,夏丽被卷了进来。而现在,正在我的臂弯中慢慢死去……

“大家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啊哈哈哈哈!真期待你的决定。我在埃克塞特警署边喝奶油茶点边等你的回复。”

我忍无可忍,为了盖过那刺耳的声音,大声喊道:

“快把夏丽运走!那种家伙之后再说,先把夏丽运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顾不上大笑着被塞进警车的玛奇·斯特普尔顿,紧紧抱住夏丽,对跑过来的雷斯垂德怒吼道:

“马上把刚才的阿帕奇叫回来!!你们警察要是早点抓住那家伙,夏丽就不会遭这种罪。要是夏丽有个三长两短,我用狙击枪把你们全毙了!”

在死过数百人、地下沉睡着金币的荒野中央,我抱着夏丽,发出了尖叫。

“救救夏丽!!”

尾声

我那肌肤如雪、唇红如血、血管透出脸颊的室友夏丽·福尔摩斯,正躺着。

她穿着素白的朴素衣服,光着脚,没穿鞋。没有任何装饰的头部,只用了一个枕头支撑,头发自然呈扇形散开,双眼紧闭,那美丽通透的大颗帕拉伊巴碧玺般的眸色一丝也看不见。

“夏丽……”

我隔着玻璃窗,屏息凝神地目送她此刻正消失在巨大的圆环状门后。

“所以,我都说了没事!”

她像驱赶纠缠不休的苍蝇般,不耐烦地说道。而另一边,比苍蝇智能更高、自信深爱她个性的我,并没有被这种程度的话击退。

“那、那、检查结果怎么样了!?”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检查完立刻就知道。你是医生,连这都不懂吗?”

“是医生没错,但我现在不是作为医生,只是担心你。而且情况特殊。”

“没什么特别的。”

夏丽一如往常,穿着细身紧身裤、巴宝莉的红色针织衫、纯白的普拉达羊毛大衣,围着古驰的Flora印花围巾,一派优雅装扮,但此刻身上只有一件做MRI用的专用白色罩衫。而另一边,裹成雪人般的我穿着“极度干燥”的羽绒服,一边说话一边拼命追赶着她。因为即使是并肩走着,不知不觉也会被她落下,这先天的步幅差距真是无可奈何。

“说到底,粟粒热本身,就是因为欧洲许多人都已有免疫力才灭绝的。现在就算特意从木乃伊里提取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确实呢。知道那时无人机散布的病毒没有影响,我也松了口气。”

玛奇·斯特普尔顿穷途末路时撒播的“商品”,曾让荒原的人们一度陷入恐慌。格里姆彭大无底沼一带被严密封锁,包括我们在内,当时在场的数十名警官都被当作生物恐怖袭击事件处理,暂时收治在埃克塞特的隔离病房。

血液检查等程序进行了多次。我们被释放,已是三天后接近傍晚的时候了。

“结果,我的发烧也不过是有点疲劳罢了。”

“在那种寒冷的地方站了几个小时嘛。没准备围巾,可是罕见的失误呢。”

被她那漂亮的眼睛狠狠瞪了一眼,但现在被她看着的喜悦远胜于此。随你怎么说吧。现在夏丽的视线,可穿不透我这件“极度干燥”羽绒服。

“玛奇·斯特普尔顿那样威胁,米琪也没现身,也没做交易,还预测粟粒热没有影响,果然很厉害呢。”

“如果你想夸奖姐姐,那只是因为她比我还‘没有心’罢了。”

“这点我不否认。那句经典台词,让米琪来说好得多。”

即使被那样大声威胁,米琪似乎也冷静地采取了行动。我们被送进(或者说扔进)埃克塞特医院时,接收准备早已就绪,相关人员被置于严密的监视下观察了三天。从那周密的准备来看,米琪那边似乎也预测到了某些情况,从伦敦调来了专业团队待命。

结论是,那天疑似粟粒热病毒被撒播时在场的警察和我们,没有一个人发病。无人机上似乎有装载类似病毒的痕迹,但那是致病力极弱的病原菌。

因为这场“类生物恐怖袭击”,近一周没能见到心爱儿子的雷斯垂德,在压力和凶暴性MAX的状态下返回了伦敦。真正的“诺丁山杀人魔”被抓获,荒原发生的两起谋杀案也有望顺利立案,但代价是,苏格兰场所在的泰晤士河堤,被送回去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此刻,她的部下以及苏格兰场的诸位,想必正深感“节哀顺变”。

总之,我们也被准许平安归来,向担心我们、前来迎接的卡罗尔和亨利道谢后,立刻跳上了开往帕丁顿的高速列车。犯人顺利抓获,所有谜团都已解开,剩下的事,就让巴斯克维尔家的新家主夫妇,以及巴斯克维尔家昔日的、和至今仍想当“狗”的人们自行处理吧。

特别是报纸上大书特书的,是那批宝藏的归属。走私所得财产究竟归谁所有,围绕所有权似乎引发了各种争论,但巴斯克维尔家的家主已抢先发表声明,称即使所有权被认定为巴斯克维尔家所有,他们也打算全额捐赠给市里。不愧是美国的商人,行动迅速。

总之,据说捐赠的款项将用于地下水道的整修、医院、奖学金等方面。

在返程的列车上,我和夏丽一起看了卡罗尔发来的结婚派对视频。令人惊讶的是,有线的威力似乎惊人,我们和犯人的所有对话,都毫无遗漏、清晰地在整个会场、乃至整个德文郡实况转播了。虽然距离远,但连电视摄像机都进来了,正如夏丽自信满满所言,那是毫无辩驳余地、堪称完美的状况证据。我再次对夏丽的洞察力,以及那种“胆敢在我地盘撒野,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到你”的苏格兰场的执着深感敬佩。

多亏粟粒热病毒不像预期那样管用,米琪无需进行任何交易,玛奇·斯特普尔顿、杰克·斯特普尔顿姐弟被问罪似乎已成定局。据那之后因担心“我可爱的天使妹妹”而加强了无人机部队的米琪说,那种病毒本来就对欧洲人几乎无效,委托方对此也心知肚明。

电话那头,米琪淡淡地说道:『在“新大陆”被带入、致使没有抗体的人们灭绝的例子有很多。这次似乎也有某个想营造类似“迫不得已”情境的家伙。比如,想阻止边境移民的国家啦,想把某块土地上的某些居民赶走的政府啦,独裁者啦。用途要多少有多少。』

多亏走投无路的玛奇·斯特普尔顿在那里用了,如果商品化后在市场上流通,会造成何种损害难以预料。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是用自己的身体,从恐怖袭击中拯救了无数素不相识的人。简直值得拿枚勋章了。

顺便一提,米琪连一句“Thank you”或“I appreciate”都没有。不知算不算补偿,倒是给我寄了件新的“极度干燥”羽绒服,所以我怀疑是不是在哪儿被装了窃听器。

之后,夏丽在巴茨接受了差点要得的肺炎治疗,并分几次进行了透析。全身的血液都换新了,也完全从疲劳中恢复,刚才的MRI是最后的检查。

“但是啊,就算确认了完全不受粟粒热的影响,夏丽你是特别的吧。毕竟——”

“我没有心。”

“不是那个,夏丽你缺乏的是免疫力。我可不会让你说没有心。”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到荒原来找我了。”

她带着身高差加上医院拖鞋的额外高度,惊讶地俯视着我。

“只是去了趟荒原。”

“嗯,所以是来找我了。”

“是去解决事件。”

“但你还是来了。”

“因为你被下了药。”

“你担心了。”

“没担心!”

“但你来了。来找我,而且一直陪我到刚才。”

这次轮到我抬头看着她,发出“呵呵”的窃笑了。

“寂寞了?”

“……什么?”

“因为我去了德文郡,让221b空荡荡的了。”

“在你搬来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

“但之后,就一直是两个人了。”

她咬紧了那未涂唇彩、却如树莓般红润的嘴唇,罕见地露出不知该如何措辞的表情。

“因为你!你在荒原卷入了多余的事件!被下了鸦片那种东西,会担心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看——!果然担心了!”

“被嗨了的人发来那种视频,谁都会担心吧!”

“如果在YouTube上看到呢?如果是陌生人,就算嗨了围着石头跳舞,也只会‘刷掉,看下一个’就完事了吧。但你不一样。特意跳上火车,花了三个小时来找我。”

“………………”

那时她的表情,我简直想拍下来设成屏保,然后傻笑着看上一个小时,可惜她手腕上戴的警报手环响了。是通知她该去做下一次透析了。

“我去了。”

“去吧。结束前我在Costa喝咖啡等你。”

“记得选低脂的……”

“啊——是是是。我重,还有去荒原后体积增加了,这点我无可反驳。”

把还想说点什么的夏丽赶去透析室后,我独自一人,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这走廊里遇见的那位女性。

(维吉尼亚·莫里亚蒂。)

夏丽的主治医生之一,人工心脏的设计者,也是管理该系统的优秀工程师,毒蜘蛛女王。她运营着一个名为“FOR JOY”的基金,由研究者支持天生有缺陷的孩子们,孩子们无偿得救,研究者则通过研究获得赞誉与名誉作为回报。据说受该基金支持的儿童全球超过一千万人,去年JOY的一名成员获得诺贝尔医学奖提名也引起了巨大轰动。

表面上看,莫里亚蒂女士拥有如此充满善意的面孔,但其背后的一面似乎更加复杂。已知的,她参与了多个可轻易煽动人气的热门社交媒体、鼓动为明日生活费发愁的贫穷年轻人的“复仇天使团”等的运营,并负责为那些操纵股价波动、战争有无、乃至分配全球财富的人们构建系统的一部分。

当我听说这次粟粒热等病毒的黑市存在时,脑海中浮现的,就是她——维吉尼亚·莫里亚蒂与此事的关联。

(如果夏丽也想到了同样的事,那她无论如何也一定会解决、并试图阻止这件事。)

即使我和我的阿姨不是当事人,她想必也会欣然置身于病毒之雨中。

夏丽和莫里亚蒂女士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我还不能说完全把握。但是,自从上次在这里遇见她,听到夏丽近乎吐露真心的真情流露后,我曾多次想象夏丽的内心想法和她所处的境况。

『喂,乔,如果说能让我活下去的唯一神明,是把人命当玩具赚钱的大罪人,那么羔羊该如何是好?该不该反抗说“这样的命我不要了”?』

夏丽的生命,被莫里亚蒂的研究和生意所拯救。被“拯救了”。而且那笔生意至今仍承担着维系她生命的作用。事与愿违地,『每当富含二氧化碳的血色血液恢复红润,在我体内循环时,我总在想,我本该早已死去才对。』

每次在巴茨接受透析,每当那血液恢复成充满生命力的鲜红色,夏丽就仿佛重新背负了世间所有的罪孽。正因如此,她才不吝于协助警方。而且,绝不停下追查莫里亚蒂的脚步。

至于那位让玛奇·斯特普尔顿都称之为“长官阁下”的夏丽的姐姐,米歇尔对此事持何种看法,我也不得而知。但米琪应该是在了如指掌的情况下,放任夏丽为所欲为。而且,为了这个目的,她选择了我这个最合适的外置“心脏”。

“所以,别说什么没有心。”

从铺着长长油毡的长廊尽头,有人走了过来。鞋底发出的笃笃声,清楚地表明来人并非穿着橡胶底拖鞋的巴茨相关人员。

来人似乎不打算拐弯,缓缓走近。在离我大约五米远的地方,那人停下了脚步。

“嗨,莉兹。”

我目光所及之处出现的,是一位穿着皮夹克、牛仔裤、脚踏马丁靴的女性。那白人难以拥有的、富有光泽与弹性的肌肤,让她端正的容貌更显美丽。典型的非洲裔英伦美人。走路姿态极为规整,但那不是因为她曾是模特,而是因为她曾服役。

“好久不见,乔。你看样子没用拐杖,腿已经好了?”

伊莱扎·莫兰上校。我曾在阿富汗服役的皇家诺森伯兰燧发枪团的指挥官。算是前上司。

“嗯……最近状态不错。话说,你已经从迈万德回来了?”

“和你一样,退役了。……不,你的退伍申请还没被受理,说一样可能不太对。看你并不惊讶的样子,是在哪里察觉到我的参与了吗?”

“嗯。”我暧昧地轻轻点了点头。

“玛奇·斯特普尔顿医生用的手套。”

“手套?”

“记得部队里常出故障的黄色手套吗?防寒用的那种。”

“啊。”

“在德文郡乡下摆弄遗迹的学者会用那种东西,从各种意义上都觉得不可能。”

夏丽见到玛奇·斯特普尔顿时,看着她为握手而脱下的手套,就感到了违和。那时我还想,军用品那种东西在当地商店也能买到吧。

“她,去过阿富汗吧?”

“待过一阵子。从军队拿钱的学者多了去了。”

“看来也吃过不少苦啊。说到苦,你觉得英军为什么老是被塞给卡壳的枪啦、容易劣化的手套啦这些东西?”

“因为我们是仅次于日本人的滥好人。岛国根性嘛。”

“是厌倦了那种部队才退役的吗?跟我可不一样,听说你是七大洲都有情史来着。”

“因为喜欢的男人都吃遍了。”

伊莱扎·莫兰说出了与毒蜘蛛女王手下身份相符的台词。没错,我确实听说过她退役后在一家安保公司再就业的传闻。此时在这里现身,恐怕她现在的老板已非英国政府,而是那位维吉尼亚·莫里亚蒂了。

“我知道你在监视我,莉兹。你很了解我,是合适的人选。”

“不止我一个。连米歇尔·福尔摩斯想必也受命监视你。你没有自由。自从博斯科姆溪谷惨案之后。”

“………………”

“资料我看过了。说实话,真是惊人的成果。你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全世界的相关人员至今仍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你如何赤手空拳,让全世界追捕的恐怖分子头目着迷,如何屠杀溪谷中的恐怖分子,又如何毫发无伤地逃脱。他们至今似乎仍憎恨你、畏惧你。称你为‘博斯科姆的魔女’。”

“……说我不记得的事,跟杂音没两样。”

“耳朵还是这么会挑着听啊。居然还能和那种人偶过家家似的混在一起。”

“那回见。”她随意地摆了摆手,伊莱扎·莫兰超过我,走了过去。

“啊,真是的……”

我用力把头向右歪,试图放松僵硬的肌肉。

一如既往,大家都不肯放过我。又不给我钱,却对我指手画脚,要我住哪里、做什么职业,想从上面操控我的人生。无论是国家还是军队,都不该像任务应用软件一样操控已尽完义务之人的生活,这样时不时像突袭一样提醒我,也只会令人极其不快。

“只要多给我一点钱,我就能乖乖地喝葡萄酒、吃奶酪、睡觉过日子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米歇尔·福尔摩斯的处置是正确的。她给了我221b、可丽饼和夏丽。仅此而已,我就能顺利与裹尸袋告别了。

我很好。特别是,不需要再“高高兴兴”地去杀人这一点。

手机屏幕告诉我,距离和夏丽分开已过去了一小时。

“啊,夏丽的透析差不多该结束了。说要买葡萄酒的话,她又要唠叨‘脂肪脂肪’了吧。嗯——”

总不能告诉她我没喝拿铁,而是和过去的妄念对峙了一番,就告诉她我按她说的买了低脂拿铁吧。

然后,回去的路上,我们俩要顺路去玛莎百货。就算离221b再近,近期带去摄政公园的便当,也暂不考虑“Prêt à Manger”的加冕鸡三明治了。

“啊,还要买花。”

如果买的是花,夏丽总没法再说卡路里了吧。当场交给她的话,她会是什么表情呢?会像往常一样,眼圈微微泛红,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吗?

不,她一定会害羞地微笑着收下的。

“——乔。你这么说的话,我很乐意。”

会这样说着。

我为了去买花,离开了巴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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