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丽·福尔摩斯与巴斯克维尔家的猎犬①-章节

我那肌肤如雪、唇红如血、面颊透着血管的室友——夏丽·福尔摩斯,早晨起得很晚。

或者说,她几乎就没有早晨。

当我,乔·H·华生,被手机顽固的闹铃吵醒,揉着眼屎走下二楼时,她大概从前一晚就那样了,像橱窗深处的模特人偶般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夏丽,又没在床上睡吗?”

多半没有回应。我拾起掉在地上的毛毯,努力不让她那勉强维持在人类范围的体温再降下去。幸好房间里的壁炉不是装饰画而是真货,火熄灭后依然保有些许余温,暂时还用不上老旧的蒸汽暖气。

来到客厅过了十几分钟,夏丽那双杂质极少、如帕拉伊巴碧玺般的眼睛依然没看我。我叹了口气,合上她那睁着的双眼。就像在宣布“病人已过世”后,家属扑到床上那具还带着体温的新鲜遗体上嚎啕大哭之前的那零点几秒所做的工作一样。触碰到她尚有温度的眼皮让我莫名安心,正在浴室洗脸时,叮的一声响了。

『早上好,乔小姐。十一月一日上午七点十分,今晨伦敦室外气温摄氏十二度,今日预计最高气温二十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多云,时有雨。』

“早,哈德森太太。今天早餐是什么?”

『按您希望的热食要求,准备了米做的面条。是越南料理。』

“哇——是河粉!最爱了!”

我是个典型的麸质上瘾者。就算重复着“早上面包,中午意面,晚上三明治”这种卓越的碳水化合物套餐生活,也丝毫不觉有异。但最近贝克街附近似乎素食主义者也多了起来,餐厅菜单上,继清真标志之后,素食标志、无麸质标志也似乎增多了。

(明明生活中乐趣只剩下食物的人占绝大多数,却还主动给自己设限,大家真了不起啊。)

无论对健康多么有益,无论动物多么可怜,我今天也打算假装担心卡路里,大口啃着面包,带着罪恶感大快朵颐。这么一说,这栋公寓一楼店铺“红发会”的老板——哈德森先生,就推荐了米制品。听说河粉是米粉做的,正在无麸质主义者中流行。

“哈啊——,好暖和~。一大早就有面条和汤,最棒了!”

托了上周似乎用旧通风管道改造出来的、约餐盘大小的升降机的福,早晨能收到一楼咖啡馆送来的热气腾腾的早餐。就连隆冬时节咖啡都不会凉,简直是奢侈的极致。

我穿过除了从冰箱拿东西和用洗衣机时几乎没人用的厨房,将餐盘放在壁炉前的桌上。立刻开动吃河粉。一边“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房间里飘散开一丝亚洲食物的香气。夏丽还没醒。昨晚到底熬到几点啊。

转眼间将碗里的东西吞进肚里,起身把餐盘放回管道升降机。笨手笨脚的我,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手碰到了壁炉上的东西。

“啊。”

那里也装饰着夏丽和我的一些私人物品。从壁炉台掉下来的是个神秘的木雕摆件。这是上个月利物浦的阿姨说是旅行礼物寄来的,据阿姨说是槟城传统的辟邪物。

那大概是某种怪物头部、难以形容的摆件,骨碌碌滚到沙发腿边停下了。正当我弯腰要捡时,今天这个房间里,第一次响起了我以外的人的声音。

“哈德森太太。现在的时刻,以及乔到她工作地点的通勤时间是?”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贝克街221b的房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房主的妹妹,夏丽·福尔摩斯小姐,二十八岁。血型大概是Rh阴性O型。

『早上好,夏丽小姐。现在是上午七点三十八分。到乔小姐的工作单位巴比肯医疗中心,乘地铁约二十分钟。』

哈德森太太的报告,不由分说地让我意识到现实。这样下去要迟到了。

“哇啊!是啊。哪是悠闲地吸亚洲面条的时候!”

我抓起和昨晚回家时内容完全一样的单肩包,正要冲出房间,

『今日是休假日。乔小姐。』

“!? 呃,啊,是、是这样……来着,……”

正如这位能干的电脑家政妇哈德森太太所言,前几天替了休假日里的夜班急诊,所以今天是周五,是休息日。

“什么嘛——,那多睡会儿就好了。”

我“咚”地瘫倒在单人扶手椅上。啊,起这么早,感觉又赚了又亏了……

“早,夏丽。”

“早,乔。你有种倾向,注意力一被某件事吸引,就会把刚刚要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利物浦阿姨寄来的槟城特产,你不捡了吗?”

“啊呀,连那个也忘了。”

慌忙捡起那个不知是辟邪物还是什么的怪物头部。

“不过,你真清楚这是阿姨送的东西啊。”

“因为意味深长嘛。”

“诶?这个怪物头哪里意味深长了?……还是我又犯了‘初级’错误?慢慢想想就能明白的那种?”

从上班的紧张感中解放出来,我听着电梯送来餐后拿铁的马达声,定睛看着怪物头。

“这是,木雕吧。在哪里见过呢。”

我走到窗边,将那木雕怪物头部对着日光观察。

“很有亚洲、南国特产的感觉。夏丽,你立刻知道这是阿姨送的,是因为我曾在这里念过附带的卡片吧。‘致乔·华生。卡罗尔·莫蒂默寄。’虽然不是利物浦的邮戳却能断定是阿姨,是因为你知道,除了阿姨以外,没人会从国外给我寄特产。”

“原来如此。不错嘛,这思路。继续。”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血一般鲜红的覆盆子茶、拿铁、心形薄饼和擦得锃亮的银壶放在餐盘上。一楼的哈德森先生,已经得知夏丽起床了。

“明白了。这是鱼尾狮。嘴里喷水的那个!……诶,但鱼尾狮哪里意味深长了?这不就是常见的亚洲特产吗?”

实际上,我看到这礼物时,只有近乎失望的情绪,也不觉得有特别珍藏的必要,所以连卡片一起就这样扔在客厅了。

“我把它丢在客厅不管,意味着我和阿姨的关系没那么亲密,从这个角度来说‘意味深长’?确实,她特意从国外寄礼物来,是挺少见的……吧。所以,硬要推理的话是这样:

利物浦的家里,阿姨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了转换心情,决定一个人去亚洲旅行。如果是习惯旅行的人,不会给侄女买这种明显是新加坡机场随手就能买到的东西。对,鱼尾狮不是槟城的,是新加坡某个酒店附近的喷泉!”

『是位于市中心地区公园的一座喷泉,上半身是狮子,下半身是鱼,取材自传说中的生物。附近有许多赌场、环球影城等休闲设施。』

“……谢谢,哈德森太太。”

用准确信息补充了我模糊记忆的能干电脑家政妇啊。

“很不错嘛,乔。从得知自己脱离上班地狱、今天是休息日的那一刻起,你就发挥得相当好。”

“多谢。”

“你似乎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失败的,确实,你本身并非那种光芒四射的耀眼存在,这是事实。哪怕你最近被介绍了一份在梅利本高级诊所的兼职,薪水高得离谱,正想着要不要索性减少现在查令十字医院CCH的兼职时间,转去那边;而这么想的契机,是因为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结婚,你接连不断地被迫出份子钱,更过分的是,不得不写好多张‘新婚快乐,CCH的友人们’的贺卡;不……也许是因为还有一对如胶似漆的同事情侣,每天被迫看他们秀恩爱,想逃离现场,这种无论何时都以贫乏的、重视恋爱的价值观得出的理由。”

“…………”

因为完全说中了,我无言以对,默默地把嘴凑到拿铁杯上。

“但是呢,乔。即便是这样的你,也为这个社会做出了巨大贡献。毕竟,我从早上就起来了。”

“对!就是那个。真的很难得呢。”

夏丽没有抱着装M&M巧克力豆的大瓶子补充巧克力,而是选择了覆盆子茶这种相对正常的饮品作为早晨的开始,这确实令人高兴。

其实,她的心脏一半是人造的,她本人正是依靠现代技术进步才得以存活至今。她有个被称为“英国政府间脑”的、令人畏惧的政府高官姐姐,被她编程的电脑家政妇管理着,而且每天起床必须服用三种、共八粒免疫抑制剂,否则无法正常生活。

现在的她,是姐姐和身为苏格兰场警督的朋友格洛里亚·雷斯垂德介绍来的离奇案件的半电脑顾问侦探。我完全是偶然在圣巴塞洛缪医院(巴茨)的停尸间认识她,后来重逢,如今就这样在伦敦正中心的贝克街过着奇妙的同居生活。

和陌生人合租并非第一次,但考虑到对方各种特殊情况,我们算处得不错的。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夏丽,而她虽然偶尔会说些刻薄话,或把不必要的现实作为语音信息传达过来,但似乎并不讨厌我。

“也就是说,喜欢我,对吧?”

“是不是跳跃得太快了?”

“但是,你说因为我才能从早上就起来,也就是说,没有我的话夏丽就没有早晨。也就是说,我连夏丽的生活方式都改变了!”

趁我沉默喝拿铁的工夫,夏丽随手拿起了桌上随意放着的鱼尾狮木雕摆件。

“很遗憾,乔。你刚才的推理几乎全错。你阿姨确实像是为了转换心情离开了利物浦。但那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如说事件是在抵达槟城后才发生的。你阿姨在利物浦过着无聊的晚年。说晚年,其实也才五十多岁,靠着有长期租住她公寓的老主顾,勉强糊口不成问题,但人生缺乏称之为乐趣的愉悦刺激。阿姨是那种所谓的追星族女性。你对伦敦的执着,很大程度上是受了这位阿姨的影响。你回国后去打招呼时,大概这样联系过她吧:‘我现在住在摄政公园附近的古典公寓。房间虽旧但宽敞,有真的壁炉,步行就能到梅利本上班。散步出门能遇到富人家雇来带宠物去公园运动的遛狗人。走几步,皇家音乐学院传来的艺术旋律如流水般漫过街道,偶尔清真寺的唤礼声掠过耳畔,切身感受民族熔炉伦敦的历史。朋友对我也很好,受伤的脚恢复得也不错,回国后过得很充实。’”

“呃,没那么文艺啦,但大概发了类似内容的邮件。”

我自知自己有点爱慕虚荣。

“听到侄女精彩的伦敦生活,阿姨振作了起来。觉得偶尔离开利物浦,去看看从未见过的世界也不错。自从伦敦奥运会以来,各种国家的人聚集而来。受到东方主义刺激的阿姨,计划了亚洲冒险。但是,常年肠胃不好的她,首先担心的是不合亚洲口味怎么办。”

哈德森太太开始滔滔不绝地读出我阿姨的病史。利物浦医院的用药记录等等,对即使和军情六处系统硬碰硬也能瞬间秒杀的哈德森太太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话说,卡罗尔阿姨,你还用避孕药啊。避孕药呢。

“以年为单位看,有开避孕药的时期,也有没开的时期。这说明你阿姨要么是子宫、卵巢等女性特有器官有疾病,要么是还有月经。如果是因严重痛经而开的处方,应该会希望定期开药,但你阿姨不是。考虑到这种不定期开药的情况,很可能是为了享受充实的性生活而交到恋人时使用的。”

“真好啊……”

我不由得手拿杯子仰望天花板。太容易想象了。对,利物浦的阿姨在那种恋爱体质上和我很像。

“而且,最近一年没用避孕药。这说明阿姨现在很可能没有固定的交往对象。这样的她,突然决定出国,那么目的地就不是观光。”

“是海滩。”

我急忙回想起附在鱼尾狮礼物上的卡片正面。

“因为是印着海景的明信片,我还以为是夏威夷。”

“从希思罗出发,去亚洲地区便利的,是北京、仁川,然后就是新加坡。想尽量避免挑战亚洲食物的阿姨,选择了新加坡。而从那里能直飞的亚洲度假胜地,那就是——”

“槟城!”

因为是前英国领地,正是喜爱保守饮食生活的卡罗尔阿姨会选择的完美海滩。

“但是,干嘛突然寄鱼尾狮这种东西来呢?”

“就是这里。你的推理总是差一步就触及名为‘真相’的门,却永远摸不到的原因。”

“可这,就是个木雕摆件吧?”

“寄出地址,并不是利物浦。”

“啊”的一声,手里的杯子在碟子上跳了一下。

“对啊,确实是国际邮件。我还觉得奇怪呢,我在新加坡又没有认识的人。”

包裹和标签都胡乱撕掉了,手边已经没有了。细想起来确实奇怪。从利物浦家里寄到伦敦应该快得多。

“而且,寄到工作单位CCH,也太随便了吧。明明告诉过她这里的地址。”

“有理由的。”

“是吗?”

“任何事情都有理由。就连对此视而不见,也有理由。”

夏丽将餐刀切入覆盆子茶旁的心形无麸质薄饼。原本红色的心形饼身裂开,看起来像心脏在喷血。

『我是夏丽·福尔摩斯。我没有心。』

她的口头禅,偶尔会像针一样刺进我心里。夏丽总带着自嘲的口吻,提起自己是人工心脏、靠药物维持、与世俗常识脱节,但我已渐渐不太想听她说这些了。

“我漏掉了什么?”

“正如你指出的,明明可以回利物浦再寄,阿姨却从新加坡给你寄了特产。理由是什么?”

“嗯——,是什么呢。地址问我一声就行了吧。又不是什么连封邮件都收不到的偏僻地方——啊”

一想到阿姨穿着类似姆姆裙花色连衣裙、在亚洲度假村的样子,我似乎解开了谜题的一角。

“明白了。她找到男人了。”

夏丽那苍白的脸颊微微一动,对我露出微笑。

“正解。”

“在槟城度假村,遇到了好男人。按阿姨的喜好,大概是医生或律师。寄到CCH,说明对方很可能是医生。想炫耀一下,如同自己女儿般的侄女就在CCH当医生!”

也就是说,很可能被当成了拉近两人距离的“工具”。这像是那位“盯上的猎物绝不放过”的爱情猎人卡罗尔会做的事。

“不错嘛,这状态,乔。以早晨来说,你思路很清晰。”

“从新加坡寄来,是因为和那个医生一起行动到了新加坡机场。而且,没有回利物浦,直接跟医生走了。所以没给我发邮件。阿姨的通信运营商是‘3’,但那个卡罗尔根本想不到在新加坡充值流量套餐。”

“继续。”

夏丽一边慢条斯理地将心形薄饼像病理解剖般切开送入口中,一边催促。

“这样啊——。卡罗尔有恋人了啊。乐昏头了。连用酒店Wi-Fi发邮件都没想到。”

那鱼尾狮确实不像是阿姨在槟城度假村为侄女精挑细选的礼物,更像是新加坡机场随手买的玩意儿。

“现在,在哪儿呢。希望没被那男人耍着玩。”

我想起了上次见那位和我一样红发、让人联想到卷毛西班牙猎犬的阿姨时的情景。阿姨应该比那时大了六岁,但肯定没怎么显老。与其说像小型犬,不如说是因为个子矮、娃娃脸。

“从槟城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到别处的话,去医生家这个推测比较合理吧。考虑到签证,现在大概是暂时回国,或者去欧盟区比较妥当。那么,就是直接和男人一起回了法兰克福或日内瓦之类卡罗尔肯定喜欢的地方,现在正度蜜月吧。”

“一半对,一半不对。乔。真相之门,很难开啊。”

“但是,从我最后一次给卡罗尔发邮件,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还没回国,那还是认为她在欧盟区比较正确吧。”

“如果在欧盟区,从新加坡寄,比利物浦近多了。”

“啊,对啊。”

“也就是说,你阿姨去了更远的地方。你觉得是哪里?”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寄来的只有这个木雕鱼尾狮啊?你怎么能那么肯定地断言?”

“哎呀呀。”

最后一块心形薄饼也被一扫而光,夏丽取下茶壶保暖套,将覆盆子茶的热茶倒入杯中。

“原因非常简单。因为我现在亲眼看到了证据。看,那家伙现在就站在这个家的门口,马上,不容置疑的真相就要被门铃宣告了。”

夏丽的预知应验了。很快,玄关的门铃发出了“哔哔——”的古旧响声。

“看,来了。”

“来了什么!?”

“此刻正来到这221b的这家伙,确确实实闯入了我和你的生活。是吉是凶的使者,尚未可知。——哈德森太太!”

拥有堪比军舰战斗指挥所CIC级别安保的贝克街221b这里,不先突破这道铁壁般的人工智能家政妇哈德森太太,任何人都别想踏入。

『是,夏丽小姐。』

“访客应该携带有给乔的电报,请速速开封并朗读内容。”

“诶,等等。那是我的,隐私!个人信息!!”

夏丽露出怪讶的神情,平常一丝皱纹也没有的眉间皱了起来。

“在这个摄像头遍地的伦敦,你真的认为个人信息能按个人意愿保密到那种程度吗?”

“那倒是实话,但真不想听到啊——”

我垂头丧气。

“行吧,哈德森太太,念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什么削减军人年金啦,工作合同终止啦,我在《网络斯特兰德》连载的新作反响差要被腰斩啦之类的……”

“啊,我们性别完全对调的那本合租喜剧啊?”

“是正统伙伴推理小说!!”

我愤慨地用叉子一口气刺穿了夏丽追加的三层心形薄饼。作为外行的我,可是拼了命地在写类似推理的东西。别把那个和那种“把适龄男女扔进同一屋檐下,自然就会成对吧”主旨的、每月五英镑就能随便看的业余网剧相提并论。

『……可以开始念了吗?』

作为电子音,很好地再现了犹豫的氛围。哈德森太太虽是电脑体,但这家里停着好几架被称为【bee】的蜜蜂形状无人机,开启轻量的信件轻而易举。

“请吧请吧。我有心理准备了。”

『那么,开始念了。致我亲爱的侄女,亦是女儿般的乔。』

这意想不到的开头,让我先是为不是解雇通知松了口气,零点几秒后又感到了震惊。

“诶?是卡罗尔寄的?”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很好。现在,正在他家度过美妙的时光。想和你分享这份幸福,于是提笔。』

听起来只是单纯的炫耀。另一种意义上的震惊和令人焦躁的不快感涌了上来。

“哈德森太太。有点火大,用倍速念。”

『遵命。——想说的话太多,几张纸肯定说不完,所以打算直接去贝克街你的新家拜访。他说也想见你。而且,如果你不介意,希望能请你帮忙做点事。他是美国人,和你一样是医生。我现在甚至觉得,我们是命中注定被线牵在一起的。』

用倍速是对的。之后大概有一页纸的篇幅,是阿姨对恋人的赞美之词。靠。比今天的女王宠物犬信息还要无关紧要。

『我本打算为了支持他而移居美国,但命运似乎以远超凡人想象的坚韧将我们连在了一起。他的祖先,竟然是英国人!』

“…………遇到祖先是美国人的英国人,有那么罕见和宿命吗?”

遗憾的是,阿姨似乎不太了解美利坚合众国的建国史。

“哈德森太太。不好意思,随便用个倍数念掉吧。”

『明白了。——那么,我将在十一月二日下午一点,和将成为我丈夫的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一同前往拜访。期待重逢。 卡罗尔·莫蒂默·巴斯克维尔夫人 敬上』

“噗!”

为了强忍住不喷出来,我鼻子差点喷出什么。夏丽对我这不雅的举动明显皱起脸,但装作没看见。

“看来,你难得的休息日,要被刚刚陷入热恋、人类最不想听其唠叨的对象,无情地粉碎浪费掉了。而且,阿姨在槟城‘猎’到的,似乎还是个英国贵族。”

“不是吧!”

“丈夫是‘爵士’,自称‘夫人’,无论财产有无,总归是有这样自称的依据。这年头还主动这么称呼,理由不明。”

“卡罗尔是《唐顿庄园》的超级粉丝啊……”

可怕的爱情猎人卡罗尔。在亚洲的尽头,锁定目标竟然如此超规格。

『要念附言吗?』

“用三倍速念!”

『遵命。——我和亨利相遇,是在我因不合亚洲食物口味、身体不适、恶心欲吐的时候。他很有医生风范,仔细地为我检查了。我注定要在他面前脱掉衣服。从那以后,我每天都——』

“五倍速!”

哈德森太太尊重我不想听阿姨炫耀地狱的意愿,一边忠实地增加倍速,一边还贴心地加上了字幕。

『所以,亲爱的乔。如果你也遇到恶心想吐的男性,积极照顾他是通往甜蜜深爱的捷径哦。爱的秘诀,我们改天慢慢聊。』

我明白了阿姨特意寄来鱼尾狮摆件的理由了。

(什么通往甜蜜深爱的捷径啊。有那种东西才怪了。)

至今照顾过几千个呕吐的病人,可从没发展出什么罗曼史。

至于夏丽那句“但愿呕吐原因不是流感,而是只在有钱人之间流行的肠胃感冒就好”的低语,我就当没听见了。



德文郡,离伦敦相当远。从帕丁顿到埃克塞特圣戴维斯车站,两小时十四分钟。早晨,拨开涌向通勤时段圣潘克拉斯车站的通道人流,望着检票口前的信息牌喝拿铁。这个空间挤满了和我一样抬头看橙色电子显示屏的人们。列车不准点到、预订的车厢没有也是常事,大家只能等着自己要坐的车厢过来。也不知道会停靠哪个站台,只能干等广播。

(啊——,到处都充满了圣诞气息。)

隆冬时节,直到新年,帕丁顿车站内商店崭新的骨架设计,都被绝妙的绿与红装饰覆盖。在我于阿富汗摸爬滚打期间,为了配合奥运会,伦敦许多主要车站和设施都焕然一新。哎呀,这里居然有福特纳姆梅森百货,我现在才感到惊讶。

打印出橙色车票,我等着时间。最近用trainline uk的App也能预约特快票,很方便。但这个App,一旦用它订过利物浦的车票,大型假期前就会烦人地提醒“不回家吗?车票要涨价了哦”。而且,当日票真的很贵。有时能贵上一倍多。

“啊——,当日票真的贵死了。这样谁还有心情来场说走就走的火车旅行啊。”

“只有预先规划好行程,才能享受到折扣这种恩惠吧。”

“说到底,那种一板一眼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好,去旅行吧’这种事!”

夏丽来帕丁顿站送我,直到我通过检票口的前一刻,还在对我谆谆教诲,不,是就我在德文郡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提出建议。

“关于这件事,我不想让你有先入为主的看法。你是那种刚刚还说要给房间吸尘,转眼就忘掉,径直走过厨房,在浴室脱光才发现没拿毛巾的人。所以,你只需要单纯地报告事实,或者实况转播就好。分析解读交给我。”

“这算是不信任我吗?”

“等你改掉每次都忘记带毛巾进浴室、弄得地板湿哒哒的习惯,我再考虑吧。”

就这样,夏丽成了伦敦的留守人员。她的人工心脏在哈德森太太的管理下,但离开伦敦,其管理功能就会下降。万一夏丽出什么事,【bee】就无法赶过去。

2号站台似乎驶来了熟悉的深绿色车厢。我道了别,和夏丽分开。

正好有空着的桌位,我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悠闲地看着车窗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去到从没去过的德文郡。但非去不可的理由是有的。毕竟,是如同养母般的阿姨卡罗尔·莫蒂默的婚礼。

(那个卡罗尔居然要结婚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驶过伦敦郊外的几个车站后,英国就全是一个景色了,不知是谁说过……。就是说,即使是冬天也不会枯萎的牧场,偶尔有栅栏隔开,能看到放牧的羊群。很快就看腻了。

阿姨卡罗尔·莫蒂默来到贝克街221b,正如她所发(这年头还发电报!电报啊!!我忍不住紧紧攥住手机)的电报所言,是十一月二日下午一点。她带着一位身材异常高挑、偏瘦的男性。那是卡罗尔的恋人,并且已升格为未婚夫,我也已经察觉到了。因为卡罗尔手指上戴着一枚足有一克拉的钻戒,散发着刺伤单身者眼睛的光芒。

『啊,乔。气色不错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用力地紧紧抱住我,然后介绍了她未来的丈夫。

『这位是亨利·巴斯克维尔先生。』

『嗨,乔。初次见面。』

站着说话也不合适,于是请他们上了221b。客厅里,穿着薇薇安·韦斯特伍德的黑色紧身裤、古驰的花卉图案衬衫、玛莎百货的室内鞋、披着纪梵希睡袍的夏丽,正坐在那张古董沙发上。

不过她大概不知道这些衣服的价钱。她只是穿着住在骑士桥顶层公寓的姐姐米歇尔,每次英国一有危机就在附近大买特买、寄给她的东西而已。

夏丽像平时对待客人一样,例行公事地打过招呼后,就专心当起了我们上演的、虚假客套短剧的观众。

『真抱歉。其实本打算更早来见你的,但去了他的国家,各种准备忙得不可开交。』

即使是在相识才一个月就决定结婚,这很符合阿姨的作风。毕竟人生所剩时日不多,与其窝在利物浦乡下终日打网球,不如在亚洲度假村邂逅的美国医生陷入爱河,生活充实得多。

『然后呢,我在槟城的酒店,因为不合香辛料口味,吐了——』

『啊,我听说了。这段可以跳过。』

『然后我和他一起回到新加坡,想起了你。想到你一个人在伦敦寂寞地迎接圣诞节,就想和你分享这份美妙的幸福……』

『啊——,那段也省略吧。』

『你看,就是这样的孩子。对不起啊亨利。在阿富汗沙漠军队生活了六年,好像就会变得这么冷淡。』

卡罗尔进了房间,也一直没放开未婚夫的手臂。亨利·巴斯克维尔这个男人,总之很瘦高,打个比方,就像呆呆望着车窗外时,突然出现的那种高大、枝叶低垂的岑树。不过,他似乎是收入不错的医生,穿的西装是定做的,鞋子也不错。昨天下了雨,但他的鞋子锃亮,要么是在酒店仔细擦过,要么是原本就随身带着两三双替换的类型。

『那么,鱼尾狮是命运的契机这我明白了。新加坡之后去了哪儿,又怎么回到英国来的?』

我一问,卡罗尔脸上顿时绽开“你可算问了”般的笑容。我不由得差点窒息。恋爱中的女人无意识散播的幸福粒子,比豚草花粉还恶劣。

『那个啊。我们正商量在亨利住的波士顿租新公寓时,一位自称律师的人联系了我们。说是德文郡有他的祖宅,那里的家主查尔斯·巴斯克维尔先生去世了。然后,想和我们谈谈遗产的事。一问之下,大吃一惊。亨利的祖先,是德文郡达特穆尔地区的领主,至今在当地仍是无人不晓的名门望族呢。』

『啊,所以是‘爵士’。』

『据说会成为准男爵。』

在安静点头的亨利身旁,阿姨像经纪人般开始讲述他那高贵的血统。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啊,夏丽,真睡着了。)

她紧紧抱着我给她盖上的毛毯,那是真的睡着了。

之后,阿姨裹着名为“浪漫”的浓厚巧克力酱讲述的内容,简单概括如下:亨利·巴斯克维尔一族,是从远古时代就统治德文郡达特穆尔周边地区的领主。后来,家主的几位兄弟去了美国,定居在东海岸。英美分家后几乎没了来往,亨利本人对住在德文郡的远亲,也只在小时候听父母提起过一两次,没什么特别兴趣。

情况突变,是因为现任家主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的猝死。

『似乎伯父原本预定在下次选举中被自由民主党提名。他在南非投资获得了巨额财富,并把所有钱都投入了达特穆尔的重建。不仅是德文郡的福利事业,还有文化遗产保护、对埃克塞特大学的捐款、设立奖学金等等,无论哪一项都称得上是名士之举。』

没有子女的查尔斯的遗产,将由律师找到的亨利继承。爵位也是。就在那时,亨利在亚洲小岛上遇到了我的阿姨,并决定结婚。

对已决心为他移居美国的卡罗尔来说,未来丈夫可能要在英国生活,简直是求之不得。

『你看,我嘛,不合美国口味……』

阿姨叹息着说出了那句,如果美国人听到,一千人里一千个都会对英国人露出“唯独不想被你们说”的表情的话。

『所以,当亨利说想在达特穆尔的老宅举办婚礼时,我心里就像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一样,炸开了烟花。啊,詹姆斯·邦德果然是要来绑架女王的啊。』

詹姆斯·邦德不是来绑架女王的,而且那本来就是开幕式的余兴节目,但对于成功完成世纪爱情狩猎的卡罗尔来说,细节似乎无关紧要了。

『所以呢,乔。我一个平民,突然说要我当准男爵夫人,有点为难,怎么说呢,这不就是《唐顿庄园》第一集吗?女主角玛丽和遗产继承人的命运邂逅。“唐顿庄园”是真的!对吧,乔。一切都是真的!』

『抱歉,那个节目,名字听过,但没看过。』

我知道阿姨是《唐顿庄园》的狂热粉丝,也隐约猜到原因之一是她和女主角的中间名相同。

接到伯父猝死的消息,亨利和卡罗尔将美国的婚礼改成了简单的家庭派对,来到了伦敦。查尔斯猝死已有些时日,幸好他的遗体尚未交还给亲属。因为死因可疑。

『死因可疑?』

『据说是心脏病发作导致的冻死。一天早上,在荒原上被发现倒在那里。』

『荒原。』

“荒原”指的是蔓延在德文郡中西部广袤的荒野林地。查尔斯似乎就住在荒原中、巴斯克维尔家世代拥有的宅邸里。

『他很早就失去了夫人。听说因为年纪大了,宅子里有帮忙的人,但已是孑然一身。』

总之,阿姨是双喜临门。一是对方是相当富裕的医生,二是意外获得了遗产选项,对方还继承了爵位。

尸检结果,未发现特别可疑之处,不幸的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的遗体终于得以安葬。阿姨他们先行一步前往德文郡达特穆尔附近、荒原中的巴斯克维尔庄园。之后不久联系说葬礼顺利结束,接着谈了婚礼的事。据卡罗尔说,当地人对名士查尔斯的突然离世深感悲痛,也因他无子嗣,为延续了数代的名门巴斯克维尔家历史将就此断绝而遗憾。这时,听说有新的遗产继承人从美国前来,全镇都表示欢迎。

『亨利也非常高兴,说既然镇上的人们如此欣喜,不如我们的婚礼就在埃克塞特大教堂举办吧。很美妙吧。』

卡罗尔几乎每天都发来照片和邮件。他们被带领参观巴斯克维尔家拥有的土地、建筑,以及捐赠的大学、福利设施,所到之处都受到盛情款待。

(嗯,毕竟关系到能不能找到新的赞助人,大家都会这么做吧。)

我眯眼看了看卡罗尔发来的、和当地足球俱乐部明星球员的合影,撑着腮帮子叹了口气。

散发着幸福粒子、这种新型麻烦武器离开后,在221b沙发上打定主意午睡的夏丽,立刻让哈德森太太搜索了当地新闻。

『新准男爵夫人告诉你的内容,似乎没有太大出入。确实,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近年来健康状况不佳,据说有突发性抑郁症状。心脏似乎也有问题,找到了相关的用药记录。』

遗体虽无疑点,但因为是户外冻死这种不幸事件,为慎重起见,由埃克塞特警方进行了尸检。然而,在冬夜将至的夜晚于荒原散步,这种乍听异常的行为,其实当地人皆知,是查尔斯爵士爱上这片荒原、定居于此以来每日必做的习惯。当地警方自然也掌握此信息,结论是:不幸的查尔斯在每日散步途中心脏病发,就此长眠。前来帮忙的、名叫巴里莫尔的夫妇那时也已回家,所以直到早晨才被发现。

『要是在很久以前,准男爵府邸会有很多住家仆人,甚至会有准男爵的随从陪同吧。现代的话,就算是亿万富翁,不装GPS也会在荒野曝尸吗。』

『嗯,在隐居时,在自己喜欢的荒原上心脏病发作兼冻死,也不算太坏的死法吧。我想体温下降,痛觉也会减轻的。』

对我的感想,人工心脏“夏丽·安卓”,甚至电脑家政妇哈德森太太,都流露出不置可否的氛围。但对在阿富汗见过更凄惨死法的我来说,这是极其诚实的感想。可是,为什么。



在埃克塞特圣戴维斯站下了车,已是中午。天气很好,我在车站前的 Costa 买了三明治和(又一杯)拿铁,决定散步到市中心。离和阿姨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左右。从这里到巴斯克维尔庄园所在的小村庄克罗尼克,似乎还要乘车三十分钟左右。

(比想象中普通的城市嘛)

花了两个半小时来到西南部边缘,提到达特穆尔就会想到国家公园。原以为会是多么荒凉的乡下,但埃克塞特是个很典型的英国城市。车站离市区有点距离,有一段相当大的坡道,人们似乎都习惯了,轻快地往上走。从那里渡过作为城市起源的埃克塞特河,立刻就能看到宏伟的大教堂。

埃克塞特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城市各处都有罗马时代的遗迹,建于丘陵上的埃克塞特城堡,似乎还有诺曼底的威廉公爵曾居住过的记录。这里长期以羊毛输出港闻名,往来的船只从西班牙、法国带回进口商品,因商人和货物而繁荣。这些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词汇和历史人物名字,在城市各处都能看到。

说到德文郡,最有名的是奶油茶点。这不是指加了大量奶油的红茶,而是所谓的下午茶套餐,我之前就从卡罗尔那里得到信息,说这里的乳制品绝顶美味,一定要尝尝。

或许是长期待在军队的缘故,比起尝试新菜单,我属于那种想稳妥摄入自己爱吃东西的类型,即使去 Sainbury's 或 Costa,也会选加冕鸡三明治。加冕鸡三明治,简单来说就是把咖喱味鸡肉和葡萄干夹在面包里,据说是为 1950 年代伊丽莎白女王的加冕礼而研发的。对英国人来说是经典口味,我在阿富汗也吃到腻。但咖喱味就是这么让人欲罢不能。不愧是女王的味道。

日照很好,但风很大,大教堂周围悠闲坐着的人不多,大家都竖起衣领匆匆走过。这一带尤其多充满历史感的建筑。灰泥墙、轮廓分明的黑色梁木、巨大突出的飘窗,是都铎王朝风格。

没什么特别信仰的我,带着游客的心情参观了教堂,看看彩绘玻璃、看看墙上的铭牌,消磨时间。

快到约定时间时,阿姨卡罗尔发来邮件,说她在附近一家叫“On the Green”的茶室等着。

“啊,是刚才看到的灰泥墙建筑。”

走进去,闻到糖和油混合的香甜气味。分不清是游客还是本地人的人们都在吃午餐。对,现在正是午饭时间。进门靠墙的两人座,看到卡罗尔坐在那里。

“卡罗尔。”

“啊,乔!你能来太好了。”

阿姨一看到我,就站起身,几乎是扑上来拥抱我。

“路很远吧。而且今天真冷。来,吃点东西吧。想吃什么?这里什么都好吃。难得来一趟,本想吃奶油茶点,但听说两点才开始供应。真遗憾。”

店员过来点单,一边道歉说还无法提供奶油茶点。我因为加冕鸡三明治刚下肚,就点了茶,并说好和卡罗尔分享她点的食物。

“听说这里,是当年德雷克船长策划击败无敌舰队海战的地方。”

“嘿,说起来普利茅斯很近吧?”

“埃克塞特以前也是贸易港哦。听说这一带饲养的羊毛,都从这里出口到西班牙和法国。听亨利说,他的祖先就是靠这个发家,把宅邸建得很大。”

“啊——,所以留下了罗马时代的遗迹什么的啊。”

“对对。是座很古老的城市。那里的皇家阿尔伯特纪念堂也很棒哦。还当过电影外景地。”

卡罗尔急切地打开送来的茶壶盖,检查茶色。马上给我倒了一杯。

“知道得真详细。不愧是去过《唐顿庄园》‘圣地巡礼’的人。”

“是吧。而且,荒原那边有更古老的遗迹哦。像巨石阵什么的。”

阿姨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唐顿庄园》结束后,她现在的最爱是《古战场传奇》。

“巨石阵,不是在更北的地方吗?比如苏格兰那边。”

“不,荒原也有哦。虽然小,但真的有!”

她兴奋地大声说道,慌忙捂住嘴。

“……真的哦。在巴斯克维尔的森林里。虽然我只是远远看过。”

“是吗?”

“听说这里的帮佣巴里莫尔先生说,那是神圣的地方,不正式结婚、成为巴斯克维尔家的人就不能靠近……。亨利好像也要在那里举行正式继承家业的仪式。”

话题突然变得有点灵异,或者说奇幻色彩,我停下从卡罗尔盘子里偷拿薯条的动作,看了她一眼。

“听起来像会有精灵出来的故事呢。”

“……其实,不是玩笑,是真的有哦。实际上有这样的传说。”

“这样的传说?”

“是关于巴斯克维尔家继承的传说吧。”

“难不成有鬼出来?”

我强忍着笑意说。如果这个世界灵魂能具现化,阿富汗现在肯定比活人多得多,一片鬼魂横行的景象才对。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幽灵。当然也没有精灵王国和怪物。

我本意是开阿姨玩笑,没想到她的表情反而更阴沉了。

“……怪物吗。但我觉得,这话也不完全错。”

“怎么了?”

说起来,我注意到她发来的邮件,中途语气变了。前天为止还是“超棒的埃克塞特、荒原、大宅!!”这样,突然变成了“好想快点见你”“有话想说”,字里行间透着某种急切。

“你想跟我说的事,难道就是这个?”

听我这么说,卡罗尔像倒抽一口气般屏住呼吸,把刀叉放回大盘子上。

“啊,乔。你懂我。果然是家人啊。就是这样没错!”

“怎么了?如果是婚前焦虑,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征兆啦。从几千年前就反复上演的、环境差异引起的轻微精神冲击之类的。”

“我不是想听这种医生式的建议啦!”

被卡罗尔用比平时低的声调打断,我更加困惑。到底怎么了?半个月前见面时,还散发着比豚草、比桧木花粉还恶劣的某种东西,现在却感觉不到任何电波和气场了。

“难道,不结婚了?”

“不是啦。不会那样的。因为没理由啊。”

“那为什么……”

“……其实,我收到了信。信,或者说,那个,恐吓信之类的。”

“诶?”

我也学她把刀叉放在盘子上。觉得这事得认真听听。卡罗尔显然是真的害怕了。

“能给我看看吗?那封信。”

大概本来就有此意,卡罗尔从单肩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随处可见的白色信纸和信封。但内容似乎是电脑打印的,不是手写。能清楚感觉到寄信人的心虚。

“嘿,什么什么?‘敬启 卡罗尔·莫蒂默女士 您知道这里是怎样一片土地吗?’”

“嘘,别出声,看!”

被她责备,我只好把信纸稍稍向内折,偷看内容。

『敬启 卡罗尔·莫蒂默女士 您知道这里是怎样一片土地吗?这里是古老的土地。是精灵传说至今犹存的西南部。尤其是巴斯克维尔家的家主,背负着比女王更沉重的宿命。

居住在荒原的魔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巴斯克维尔家不过是获准管理而已。 如果它们判断您不适合统治这片埃克塞特,便会立刻露出獠牙袭击。很遗憾,上一代,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恐怕就是受到了这样的裁决。』

读下去,我渐渐明白了这封信的寄信人想说什么。

“就是说,要卡罗尔的丈夫回美国去?”

“……因、因为,如果巴斯克维尔的精灵们不认可亨利,亨利会被杀的。上一代也是触怒了它们,才那样离奇死亡的。”

“哈哈,太蠢了。”

我差点立刻把信撕掉,但看卡罗尔表情过于严肃,又忍住了。保险起见,拍了信的照片。

“查尔斯先生是心脏病发作,埃克塞特警方也这么说吧。报纸上也写了。我家那位熟悉犯罪事件的室友,也强调是官方发布,没有案件性质。别担心。”

“但总觉得毛毛的。”

卡罗尔仍是一脸阴郁,在炸鳕鱼上堆了小山似的番茄酱。看来压力很大,但胃口没问题。

“因为,就算这只是恶作剧,也说明确实有人不欢迎亨利,对吧?”

“嗯,继承相当庞大的遗产,这种事也有可能吧?担心的话就报警啊。既然是当地名流,警察应该会认真处理的。”

“那,能不能请你那位室友过来?就是你给《网络斯特兰德》写连载的侦探小说的原型那位!”

“侦探小说!?”

我惊讶得差点弄掉叉子。完全没想到,这位卡罗尔竟然能准确理解我写的意图。

“谢谢你凯莉,谢谢你,我太高兴了!!!”

“怎、怎么啦,突然这样。”

之前一直被说成是喜剧、禾林兄弟情,没得到过像样评价,光是这一句话就让我感激涕零,决定全力协助卡罗尔。

“夏丽·福尔摩斯确实是顾问侦探,是犯罪案件的专家。但有一个问题,她离不开伦敦。”

“为什么?”

“嗯——,她终究是‘伦敦的治安维持系统’,离开伦敦后,能力能否百分之百发挥,这个,嗯,不太好说。”

总不能说对方是人工心脏“夏丽·安卓”(说了大概也理解不了),我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她身体弱,长时间移动的话……”

“啊,这样啊。但安乐椅侦探自古如此嘛。挺神秘的。”

不愧是娱乐迷阿姨,理解得快。

“有什么在意的事,可以和夏丽网络连线直接谈哦。她也在担心呢。”

“哎呀,真的!?那有样东西一定要给她看看。有证据表明巴斯克维尔的传说是真的哦。巴里莫尔先生拍到了很清晰的照片。”

“证据?”

“是魔犬的脚印。听说就在查尔斯先生的遗体旁边!”

她滑动手机给我看的照片,确实是比一般狗大得多的、类似犬类的脚印。

“这,不是马或者羊的脚印吗?”

“不是啦。是狗。住在附近的学者先生说的,我想应该没错。不过,那人好像是植物学家。”

“……专业差那么多,我觉得比内科和外科的差距还大。”

不过,比起植物,我好歹是人类的专业,更接近些吧。嗯,暂且不论。

“总之,我也去吧。去那个巴斯克维尔庄园。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而人眼这种暧昧的东西,想看到什么是由本人决定的。所以相机更能准确捕捉真相。我反正相信 iPhone 的相机性能。”

仅限于自己。别人我不知道,但这世上没有比自己更不可信的东西了。

我和卡罗尔离开那栋据称对击败西班牙舰队有功的古老建筑,打了辆优步,前往据说巴斯克维尔庄园所在的德文郡克罗尼克。

在渡过埃克塞特河附近的巴士站打到的优步,载着我们驶出市区,开上 A30 号高速公路。就这样一路向西。三十分钟左右,窗外是高速公路上千篇一律的景色。

在狭小的车内,卡罗尔详细告诉了我关于巴斯克维尔庄园和达特穆尔荒原的古老传说。

据说,“日落之后,切莫横穿荒原。盖因此乃恶灵跋扈之魔刻。”

仅仅几分钟,高速公路另一侧的景色就只剩下棕色的田地和牧场。和火车窗外看到的风景没什么两样。即便如此,当遵照写有“克罗尼克”的绿色路标驶下高速,沿着车道前行,我开始觉得这才是德文郡该有的景色。奶牛很多。

(这里的乳制品肯定超级好吃吧。)

我的脑海被涂满凝脂奶油的可颂统治着,而车子从勉强算是铺过的车道拐进岔路,沿着几个世纪以来被车轮碾出的、弯弯曲曲的窄路向上爬。道路两侧是高高的土堤,堤上长满青苔,覆盖着厚厚的石南。只容一车勉强通过的宽度,让人感觉仿佛驶入了无法回头的命运本身,我不由得忘记了庄园里等着我的美味可颂,感到一阵寒意。

终于,车子爬上山丘,视野豁然开朗。我被一览无余的广袤荒野——荒原的景象,不由地屏住了呼吸。说是荒野,但这边无法耕作、畜牧,已是几百年前的旧话了。现在借助新技术开垦,无数捆成像巨大卫生纸卷的干草四处散落,这样的岔路上也立着电线杆,拉着电话线和电线。即便如此,因为没有像样的路灯,日落之后,这一带恐怕真的会伸手不见五指,寸步难行。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为什么要冒着危险,在漆黑的荒原散步呢?)

在穿过铁制大门后的停车处,我们和优步司机道别。送我们来的司机艰难地掉头,沿着来时的窄路返回。看那样子,要开到宽阔的公路上,至少得十分钟吧。

“呃,好冷……”

我不由得竖起大衣领子,回头看去。庄园建筑的主体部分呈敦实的箱形,只有玄关部分呈门廊式突出,上面正好是朝南的阳台。

南面的墙壁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常春藤,建筑两侧矗立着尖塔,上面有许多仿佛枪眼般的凹陷,设计奇特,仿佛这里曾是战争的前线基地。

“这、这可真是,相当、相当厉害啊。”

“是吧。外观是典型的洋房,但内部有些部分重新装修过,很棒的。亨利也很喜欢,说想立刻搬进来住。不过首先,得多装些路灯。晚上真的是一片漆黑。”

历经岁月的石砌门廊上站着一个人。是位女性。大概远远看到我们来了,一见到我,就笑眯眯地走过来。

“您回来了,夫人。这位就是您说的侄女小姐吧。哎呀,欢迎您远道而来。”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您好,请多关照。我是乔·华生。”

“我是罗丝·巴里莫尔。我丈夫现在不在,我们夫妇在克罗尼克住了五十年了。是这座庄园的管理人。”

走进门廊,立刻看到一个巨大的壁炉。柴架后面,是历经漫长岁月、被烟熏得发亮的黑色。噼啪作响的真火声音悦耳。真正的炉火威力果然惊人,宽敞的挑高空间被烘烤得温暖宜人,这是暖气片无法企及的。同样是壁炉供暖,感觉却和 221b 不同,大概是因为乡下的空气更清新吧。

“啊——,累了。我回房间了,乔你有什么就问罗丝女士吧。等会儿一起喝茶。我还想让你看看礼服,有个很适合喝茶的漂亮房间呢。”

说着,卡罗尔留下我,径自回房间了。心情已经完全像是庄园的女主人了。

(她绝对在模仿《唐顿庄园》……)

不过,对我来说,住在这样的乡下庄园本身也是难得的事,我决定好好享受这个难得的假期。听阿姨说,明晚要请当地人来开结婚披露宴。说白了就是晚宴。

(只要有条连衣裙就能对付。ZARA 谢谢你,ZARA 无处不在,ZARA 是我们的伙伴。)

在罗丝女士带去的房间放下行李,先脱鞋换上拖鞋。在浴室摆好带来的洗漱用品,无意中看了眼镜子。

“哇。”

镜子里映出一张几乎没化妆、头发蓬乱、嘴唇干裂、疲惫不堪的女人脸。毕竟持续过着无需在异性面前打扮的日子,完全没做任何保养。

“黑眼圈好重。得想办法。不过,有办法可想吗?”

拧开水龙头放热水,做了条热毛巾。像面膜一样盖在脸上,然后仰面倒在床上。能感觉到温暖渐渐渗入,软化了我那如面具般僵硬的皮肤。

“好了,Wi-Fi 呢?”

拿出手机,哪儿都没有 Wi-Fi 信号。这庄园自不必说,附近也没有像样的邻居,是荒野中的独栋房子,或许也没办法。有 3G 信号已经算好了。

发消息给夏丽,说已到庄园,她几乎立刻要求说明事件概况。大概是因为我只在埃克塞特的咖啡馆发过卡罗尔收到的恐吓信,担心后续发展。

嫌打字麻烦,我把邮件切换成语音输入。

“庄园的情况等会儿实况转播。但 3G 信号,不知道顺不顺利。”

『把巴斯克维尔庄园流传的传说之类的告诉我。』

“哦,连夏丽也在意这种事啊。会相信精灵传说,真意外。”

『不是相信。只是凡事都先力求不遗漏、收集齐全,再做判断。』

从这回复速度来看,对方大概也躺在沙发上用语音输入吧。我们在伦敦和德文郡,几乎像面对面喝茶时那样,用平淡的语气交谈。

“简直是‘把老宅子画成画大概就这样’的范本哦。那种地方,住着一两个幽灵也正常吧。”

我把在优步上从阿姨那里听来的巴斯克维尔家传说,简要地告诉了她。

“听说很久以前,巴斯克维尔家的祖先,曾爱上附近村子的姑娘,把她抢了回来。那天正好是基督教节日,大概是想开个派对之类的吧。真是人渣哪个时代都有呢。

但姑娘逃走了,男人们愤怒地追赶。午夜的荒原上,姑娘拼命逃跑。到了巨石阵附近被追上,她拼命向精灵祈祷:‘请就这样把我接去精灵国度吧。’荒原之主魔犬果然听到了姑娘的祈求,姑娘的身影在巨石阵消失了。然后,它对追来的男人们说:‘统治这片土地的原本是我等,你们巴斯克维尔家不过是受委托管理而已。区区管家之流,竟敢做出这等蠢事,玩弄无辜百姓的性命,即刻就咬断你敲响丧钟的命脉吧。今后你的子孙若敢玷污此地的名誉,即意味着死亡。 ’……据说魔犬消失后,地上清晰地留下了大得不像这个世界的狗脚印。”

『日落之后,切莫横穿荒原。盖因此乃恶灵跋扈之魔刻。』

“是个好故事。”

我对夏丽的感想深表赞同。

“就是说,土地神是荒原的魔犬。现在出问题的是,死去的查尔斯明明是位堪称品行端正代名词的老人,却在荒原离奇死亡,所以不少老人开始嚷嚷‘难道是魔犬的诅咒’。”

『似乎并非单纯的心肌梗塞。』

“嗯,直接死因是冻死。真可怜。老人们嚷嚷的理由是,死亡当时,旁边有很大的狗脚印。所以,土地神出现了!是诅咒!就莫名兴奋起来了。”

“嗯。”夏丽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我自顾自地继续发信息。

“啊,不过,那个脚印的真身,好像最终和魔犬无关。首先,为什么有心脏病旧疾的老人,必须在寒冬将至、冷风如石的夜晚去荒原散步,这点很奇怪,但我一来就明白了。是狗。查尔斯先生养了狗。现在就发那狗的照片给你。”

在我被带去房间的途中,一只黑色中型犬灵巧地跑上楼梯,蹭到我身边。罗丝·巴里莫尔女士告诉我,这只叫雨果的狗是查尔斯的爱犬,没有家人的他非常疼爱它。这样想来,寒冷的夜晚特意外出,大概是为了遛雨果,这就说得通了。

『是寻血猎犬的混种。』

似乎是看了照片,夏丽回复道。

『比利时产的猎犬。在英国牧场地带并不少见。』

“罗丝女士说,历代巴斯克维尔家主有饲养这种猎犬的传统。听说查尔斯先生为了继承家业从南非回来时,也被嘱咐首先要养狗,当地人准备好了还是小狗的雨果。”

『被狗诅咒,却以养狗为义务的旧家吗。真够呛。』

“从情况看,查尔斯先生等于是被雨果害死的,所以好像也有人说是魔犬的报应。不过我觉得完全没关系,真的只是狗想去散步而已。”

寻血猎犬雨果是只很亲人的狗,据说平时要么和查尔斯一起蜷在壁炉边,要么向巴里莫尔女士讨煮软的鸡肉,每天两次去荒原散步是它的日常。而主人也觉得这是不错的运动,即使下雨天也愿意带它出去散步。

“接下来,我打算和卡罗尔以及雨果一起散步,顺便让她们带我逛逛荒原。能看到巨石阵什么的,我还挺期待的。不过那里,好像非家主的人不能太靠近。附近还有无底沼泽,似乎挺危险的。”

『比起严酷的自然,人多居住的地方,人死得往往更惨烈。』

“……所言极是。”

的确,德文郡一天的死者,肯定比伦敦某个有限区域内死的人要少。这里显然羊的数量比人多得多。

觉得 3G 流量可惜,我暂时结束了和夏丽的邮件对话。阿姨发来消息说“一起喝茶吧”。我下楼穿过刚才路过、有巨大壁炉的客厅,走向阿姨提到的图书室。果然,这种贵族宅邸的构造都差不多吧,强烈的既视感,大概是因为我在阿富汗时反复看过太多阿姨寄来的贵族题材电视剧了。

(嫌麻烦说了没看过,但《唐顿庄园》确实是很好的消遣呢。)

连接图书室的大房间,以及更里面的房间,南面都是大玻璃窗。上面三分之一是华丽的彩绘玻璃,挂着让人怀疑到底怎么打扫的高大窗帘。排成一排的皮沙发都泛着好光泽,非常适合狗、读书和白兰地。

图书室壁炉前的沙发上,卡罗尔已经坐好了。

“乔,房间喜欢吗?”

“嗯。没想到有淋浴。还有客房,真奢侈啊。”

“是啊。这庄园看起来小巧,那是因为荒原太宽广了,实际上有二十多间房哦。亨利和我的房间在东头。”

“亨利不在吗?”

听我这么问,卡罗尔眼神游移了一瞬,意味深长地向后瞥了一眼。

“他去荒原了。”

似乎是去参加那个仪式。看来她的“女演员扮演”也渐入佳境,她一叫罗丝女士,没过多久,期待已久的下午茶套餐就用推车送来了。

“是用家里的烤箱烤的。”

“平时三餐都是罗丝女士准备吗?”

“是的,老爷他……不,查尔斯老爷完全不管家里的事。我们家就在马路对面,步行不到五分钟,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能立刻赶过来。……我和我丈夫也一直很担心。夜晚的荒原散步,即使雨果想去,也最好别去。”

罗丝女士摆上的茶具,是真正的银器,带有巴斯克维尔家的家徽,盘子也是听说是特别在梅森定制的。

她离开房间后,卡罗尔突然压低声音说:

“其实,她们,想辞掉这里的工作。”

“诶,是吗?”

“说是年纪大了,差不多想退休了。埃克塞特市内有外甥,说要一起住,还有开车采购也越来越吃力了什么的。说了各种理由。但在利物浦,住在郊外的人即使背驼了也握着方向盘,而且看她们的样子,也不像那么吃力的感觉。”

也就是说,阿姨担心巴里莫尔夫妇是因为讨厌她们才想离开。我立刻把滚烫的可颂涂上极限分量的凝脂奶油,塞了满嘴。

“嗯,突然主人去世,美国人和利物浦人搬进来,谁都会觉得别扭吧?”

“那倒也是。”

“想搬到市区的心情我也理解。上了年纪,离医院近点好。”

“但是,巴里莫尔夫妇是从几百年前就住在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好像是亲戚哦。这么急着要走……”

这在这样的地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全村居民都是亲戚,这种事无需特意看恐怖电影,也很常见。

“其实呢,现在亨利是和巴里莫尔先生……是丈夫那边。一起出门了。说是想早点带他看看领地。明天的披露宴结束后,打算正式谈这件事,但他们似乎去意已决。”

卡罗尔反复说,这里虽然好,庄园也漂亮,但需要有人帮忙。

“那,雇个新人不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

我注意到卡罗尔有些吞吞吐吐。

“难道,还在担心恐吓信的事?”

“…………”

“那种东西,谁寄的大概能猜到吧。在意就输了。”

对我满不在乎的回答,卡罗尔一脸惊讶地抬起头。

“诶,为、为什么。到底是谁会做那种事……”

“就是说,有人不欢迎你们。但是,欢迎的人也很多啊。比如查尔斯先生给埃克塞特市捐了很多款吧。还差点成为议员候选人。也就是说,希望继承查尔斯先生遗产的人也给予同样援助的人,有很多。那些人或许会感谢卡罗尔你们喜欢这里、愿意住下来呢。”

“是吗……”

“听了刚才的话,我一开始还以为,寄恐吓信的可能就是巴里莫尔夫妇。但要是以前另当别论,现在没必要做这种事也能自由解除雇佣关系。如果是几百年前就住在这里的家族,更不会做可能引起纠纷的事吧。应该会不伤和气地搬去和外甥住。”

而且,即使卡罗尔他们因为觉得巴斯克维尔庄园毛骨悚然而回美国,庞大的遗产也还是由亨利继承。听说亨利有离异的妻子和三个亲生子女,即使他遭遇不幸,遗产也会流到美国。他离开巴斯克维尔,看不到有谁获益。

“明天的披露宴请了很多当地人吧?到那时不就清楚了。巴斯克维尔家的人是怎么被看待的。我打赌,肯定是大家笑脸相迎,偷偷握着手说‘期待您一如既往的援助’呢。”

听了我的话,卡罗尔似乎放心了不少,开始大口吃盘子上的蛋糕。刚吃完炸鳕鱼,却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真好啊,我望着她那和我一样的红发,呆呆地想。

“不过,真好吃啊。这奶油。不愧是奶油茶点的故乡!”

万万没想到,在这顿下午茶之后,我会为自己刚才的乐观而后悔。此刻的我,已完全被德文郡的凝脂奶油和覆盆子果酱俘获,对此毫无预感。

来自乔,致夏丽。关于巴斯克维尔家相关事件的报告 其一。

我刚才试着联系了好几次,但完全打不通,所以趁还记得,先用文本发给你。啊,这是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后整理的。

我们刚从荒原的巨石阵和卡罗尔那里回来。哎呀,外面真冷。景色漂亮,但风太大了。在这里住了——或者说,祖祖辈辈住了几百年的巴里莫尔先生说,现在虽然是淡季,游客稀少,但春天一来,会有好几百对情侣来这里举办婚礼。卡罗尔阿姨很实在,刚才还怕得要命,转眼就忘了,居然说“要不就在巴斯克维尔庄园开个婚礼事业吧”。嗯,我觉得那也不错。

巴里莫尔先生带我们去的地方(当然,猎犬雨果也一起。不愧是猎犬,跑得真快),是越过几个平缓丘陵后,一个滚落着巨大岩石的山丘。当地人似乎称之为“裂岩山”。那里从庄园看过去几乎是直线,天气好的话,也许能看见那些小石子般的岩石,大概就是那么远的距离。

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对有趣的姐弟。克罗尼克庄园一带的居民,住在隔壁村庄梅里皮特的玛奇·斯特普尔顿和杰克·斯特普尔顿。

姐姐是在埃克塞特大学任教的植物学家,似乎在做当地开采的花岗岩研究。我问她为什么是植物学家却研究花岗岩,结果得到了一段非常冗长的解释,详情你最好问哈德森太太。简单来说,目标是采集其中化石化的古生物。

“在这一带走动时要小心。特别是这巨石阵附近,绝对不要在没有当地人向导的情况下乱逛。”

玛奇姐姐反复叮嘱。原因就在于这一带无数的沼泽。那是被极易混淆视线的绿色水草覆盖的无底沼泽,乍一看只是普通的绿地。对面的丘陵地其实是个岛,周围环绕着一圈绿色沼泽。但那沼泽全被绿色覆盖,靠近了也难以察觉,所以总有不慎陷进去丧命的动物。啊,当然,人也是。

“那,我之前听说魔犬传说里,消失的村姑……”

“是的。我也认为,很可能是掉进沼泽了。实际上,这种事故在当地恐怕很多。所谓的‘换生灵’传说,据说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因失去孩子而过度悲伤,才认为死去的孩子是精灵之子,自己的孩子是在精灵国度幸福生活,于是才产生的。”

玛奇·斯特普尔顿是位说话方式充满知性、很有大学教授风范的人,我想她一定能和夏丽聊得来。因为我稍微提了一下你,她似乎对你写的论文内容很感兴趣。

玛奇小姐好像是时隔几天才来这里的。这里之前被封锁了。原因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巴斯克维尔家继承仪式之类的玩意儿。据说是在这个巨石阵,由当地牧师和村民聚集,新任家主宣誓将一生奉献给这片土地。然后,如果得到魔犬的“OK”(虽然实际上只是个早已形式化的仪式),亨利先生就算是正式成为这里的领主了。

总之,这片荒原充满了古老土地特有的各种元素,像车站前的超市“塞恩斯伯里”那样紧凑地塞在一起,光是把这些写下来,就够当不错的小说素材了。

就在我写这些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好大。呜呜呜,呜呜呜,就像旁边有巨大的风力发电机一样。据说以前人们以为这是魔犬的远吠,亨利先生的仪式结束后也听到了这个声音,所以当作是魔犬给了“OK”,仪式就结束了。无论如何,这一带的封锁解除了,玛奇小姐他们也能像以前一样重新开始采集化石,看起来很高兴。

啊,不过等等,也有些麻烦事。

我提过卡罗尔收到恐吓信的事吧。那个啊,虽然只是隐隐觉得,但我大概有怀疑对象了。

其实是植物学家玛奇小姐的弟弟,杰克。他自称宝藏猎人,光听这个就让人觉得不靠谱,但你听我说。接下来要说的很重要。

那个杰克,年龄大概二十七八岁吧。二十七八岁没有固定工作,自称宝藏猎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超——级——帅。

嗯——,不知道跟夏丽说你能不能理解,但作为数据告诉你,是那种《指环王》时期奥兰多·布鲁姆的感觉,稍微更异域风情一点。我猜你也不明白,让哈德森太太给你做个面部合成吧。奥兰多·布鲁姆的脸网上应该一抓一大把。

那个“荒原奥兰多”杰克,简直是个“祸害”。只要他的车下了高速来到克罗尼克,就会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大群女生,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荒原上。不,总之就是厉害。实际上这里是牧场对吧。没有遮挡物,两英里开外都能看清。杰克和他姐姐玛奇小姐驾驶的吉普车一出现,全镇的年轻女生,哦不,连不年轻的也包含在内,就都朝巨石阵涌来了。怎么说呢,那景象,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刚才想起来了。是《勇敢的心》。战争电影里常见的镜头。举着旗子,军队逼近的那个。Freedom!!

所有人,无论老少,都盯着杰克。当然,他本身就是个出类拔萃的帅哥,如果在伦敦苏活区当个调酒师,大概会被从莱斯特广场回来的制作人搭讪说“嘿,小伙子,你在哪个戏剧学校上学?”的那种级别帅哥。啊,先声明,完全不是我的菜。我嘛,对长相没什么执念,有没有头发也不太在意,不会像卡罗尔那样搞什么“医生或律师,瞄准你的心脏”那种偏食狩猎。要是不小心卷入争夺杰克的战争,我恐怕一小时前就已经漂在那个陷阱沼泽上了。

我干嘛这么拼命辩解……?算了,不管了。

那个沼泽,好像叫做“格里姆彭大无底沼”。格里姆彭是那个森林或者岛的名字,那里真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难怪,听到那沼泽本身就很危险,而且底下堆满了不幸落入沼泽丧命的各种生物的——当然也有人类——骸骨,谁都会想给它起个吓人的名字吧。

总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沼泽,而是另一个“沼泽”——那个叫杰克的、像沼泽一样的帅哥。可气的是,这位帅哥,不知为何对我家卡罗尔阿姨特别殷勤。当荒原上所有举着自由恋爱旗帜的女生们都涌来,想多吸一口杰克的帅气粒子时,他却偏偏只找刚成为五十多岁人妻的卡罗尔搭话,还若无其事地搂肩、拥抱。刚才也是,一看到我和卡罗尔的身影,他就挥手跑过来迎接,但那时围着他的“荒原女生”们散发出的杀气,简直能用眼神杀人。要是当时在船上,肯定会被误认为遭到雷达照射了。

卡罗尔那边,被这样的大帅哥献殷勤似乎也不讨厌,但她似乎明白原因。毕竟她现在是包括格里姆彭岛在内这一带的主人。杰克和玛奇能自由出入巨石阵一带做研究,也是因为得到了巴斯克维尔家的许可,所以对新主人献媚的心情,我很理解。

但是,对“荒原猎犬”们来说,这些才不管用。眼前这个鲜活的帅哥只对那个不知从利物浦哪来的阿姨好,她们就是不爽。感觉她们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人妻吧?跟你没关系吧,离远点”。这种东西,伦敦和乡下都一样。简直是“大航海时代”。现在卡罗尔大概正在“村姑聊天室”里被骂得狗血淋头吧。

所以,我推测,那封恐吓信,大概也是哪个对杰克过于狂热的家伙,希望卡罗尔他们回美国而寄出的。揭开盖子一看,原来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啊,不用担心,卡罗尔没那个意思。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英镑。是欧元。是有价证券、不动产、资产。就算是荒原诞生的奇迹王子,对卡罗尔来说也不过是个自由职业者。我想她不会把他当作出轨对象。

在那种价值观上,我和卡罗尔出奇地相似。以饮食和支撑它的本钱优先。

有一次,在阿富汗驻扎时,我和一个当时正跟美国部队帅哥交往的女军官聊过,为什么帅哥那么受欢迎,哪怕是个徒有其表的渣男。那是夜班的时候。那天附近没有空袭,也没有重伤员运来,算是和平的一晚吧。现在想来。

那位“杀手妈咪”说,女生爱的不是眼前的帅哥,爱的是帅哥的基因。

那位女军官叫什么来着,伊莱扎·莫兰,一个超肉食系的美女,据说除了自己的直属部下,全队上下她都“尝”过,是个豪杰美人。但聊起来,她说的法则还挺有道理。就是说,男人反正总会分手。厮守终身,对于以军队生活为主的生活方式来说,完全不现实。

“但是,孩子几乎是要打一辈子交道的。无论生出来什么样,荷尔蒙都会让你觉得可爱,但如果是帅哥的孩子,有二分之一概率生出帅哥或美女。某种意义上,如果为对方奉献一生中宝贵时间,对方是美人的话,幸福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女生们都是为了幸福,本能地选择帅哥,大概是这么个话题。

虽然有很多反对“外貌至上”的运动,但她说终究无法真正摆脱其束缚。我对她的意见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但明白她想说什么。

孩子嘛,果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生下来有张漂亮脸蛋,人生会更轻松。如果我在妈妈肚子里被问要选夏丽的脸还是我的脸,我会立刻选夏丽的脸。

这并不是说所有女性都想要孩子,尤其是对夏丽你,我觉得不必特别说明。总之,像我这样的人,看到那些“荒原猎犬”女生们,也只是觉得“哦,野性的本能爆发了呢”,有点好笑。啊,当然,靠近杰克时被瞪了。野性的本能,好可怕……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明天亨利和卡罗尔的结婚披露宴,应该是个好机会。只要让她们明白卡罗尔对亨利以外的人没兴趣,荒原的采集作业大概也能稍微和平点。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实际情况是,这片土地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仿佛缠绕着盘根错节的宿业。

卡罗尔他们,又收到了威胁。

说是威胁,或许用“谜之忠告”更准确。总之,就在同一天,他们听到了和那封恐吓信几乎相同的内容。

“在美国,和丈夫享受二人世界更好,卡罗尔夫人。”

是的,阿姨如今成了下等贵族的一员。亨利是准男爵,所以作为他妻子的卡罗尔是“夫人”。嗯,这种事,看惯了航空公司的乘客名单自然会知道,不过是常识罢了。

他们又被劝回美国了。

劝告者不是别人,正是“荒原王子”——杰克·斯特普尔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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