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邮递员之旅-章节

5 邮递员之旅

我将晒得发烫、汗水淋漓的身体横放在赤红土地上。随意呼啸的荒野之风,与疲惫困顿的紊乱呼吸交融在一起。通往地下的阶梯,如今已完全埋没在崩塌的土砂之中。我们真的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从地下研究楼逃了出来。

放眼望去,在这空无一物的荒野正中,只有通往地下的阶梯孤零零地残留着。

虽然捡回了性命,但我们付出的代价实在过于惨重。

“奥托!奥托!”

少女的恸哭随风远去。泪珠渗入干燥的沙地。

结果,克莱德也好,苍也好,都选择了与研究楼的崩塌共命运。那就是两人的结论。毫无违和感,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们心意相通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走向了相同的结局。全是为了守护这年幼少女的未来。

想哭的话,就尽情哭吧。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我从背后伸出双手,抱住了白。我打算就这样抱着她,直到她哭累为止。

“喂,艾莉丝。为什么,白管克莱德叫‘奥托’呢?”

那最初也是我感到疑惑的事。

“……是‘父亲’的意思吧?”(注:奥托应是“お父さん”的音译简化)

“啊。是这样啊……”

她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般低语道,然后独自走了出去。

“那个……梅瑟小姐?”

“我先过去。你们俩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

梅瑟要前往的方向,是刺入地面的宇宙飞船尾翼,它像耸立的巴别塔般伸向天空。虽说让我休息,但也不能让梅瑟独自一人待在这种地方。

“喂,白,能走吗?”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我牵着白的手,追赶梅瑟的背影。

回想起来,我们两人的旅程,正是从寻找这艘坠落的宇宙飞船开始的。

梅瑟相信同伴们还活着,一路旅行至此。大概,那份希望很微弱,很脆弱。我想她自己也隐约明白。从山丘上看到那倒插在地的船体时,我想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默默地前进,我们跟在她身后。不久,梅瑟停下了脚步。

……真的什么都没有。除了像纸糊道具一样插在荒野中央的尾翼,什么也没有。焦黑的地面上,至今仍有细小的黑烟升起,飘散着烧焦的油味。混在小石子中的,是飞散的机械零件和破碎的装甲碎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称之为宇宙飞船的东西存在。

“啪嗒”一声,梅瑟像泄了气般,蹲坐在了原地。

“梅瑟小姐……”

我第一次看到梅瑟哭泣。一直以来积压的东西,仿佛瞬间决堤,随着呜咽倾泻而出。

“骗子!骗子!大家!明明说了会来接我的!”

她抓起地上滚落的飞船碎片,砸向地面。碎片刺入手掌,鲜血滴落在赤红的大地上。没有回应她的恸哭。那个纸糊般的机体,正是数百名船员的墓碑。她一下子失去了那么多同伴。

“梅瑟小姐……”

我拼命想找出安慰的话语。但是,不行。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只是徒劳的慰借。

“科迪耶船长啊。平时虽然吊儿郎当的,但该做事的时候还是很可靠的。别看他那样,在船员中很受信赖呢。”

“……嗯。”

“乔纳森真是个吵死人的、烦人的家伙。啊,对了,艾莉丝。我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像谁,原来是他啊。头脑简单、口无遮拦的地方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总觉得她说了非常失礼的话。

“不过,是个好人啦。非常好的人。”

梅瑟抬起了低垂的脸。

“梅丽尔又漂亮又端庄。是我理想中的女性。”

她一定在回忆着每个人的脸庞吧。仿佛要将记忆中他们的身影刻入心中,梅瑟轻轻闭上了眼睛。然后,过了一会儿,她静静地站起身。

“好了。我们走吧。”

这转换心情的速度快得令人惊讶。她用沾满沙尘的手背擦去残留的泪水。大概是想,在这种空无一物的地方哭哭啼啼也无济于事吧。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吧。而且,在这次旅途中,她一定也变坚强了。

“真的没事吗,梅瑟小姐?”

“当然啦?你以为我是谁?说来听听。”

“是能让哭泣的孩子也闭嘴的、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梅瑟小姐。”

我的脸颊被狠狠地拧了一把。

“好、好疼,梅瑟小姐……”

“所以说,你就是话多。不过,听好了?无论结果如何,我要做的事并不会改变。所以,我不能停下。必须继续前进。”

“是啊……”

“嘛,虽然作为地球代表就剩我一个了,肩上的担子也重了。”

她看着白笑了。白用手臂环住我的脖子,从背后抱紧了我。

“简直像猴子母女呢。是找到了新妈妈吗?”

看着趴在我背上的白,这个人说出了非常失礼的话。

“……我。可没生过这么大的孩子哦……”

梅瑟“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说起来,这孩子几岁了?”

“啊。说起来,我也没在意过。喂,白。知道自己的年龄吗?”

“嗯——”她应着,一脸茫然地歪着头。然后伸出手,右手比出“布”,左手比出“剪刀”。

“这样啊,这样啊——是七岁啊——。真棒呢——”

“二十五岁!”

这句话让我和梅瑟之间窜过一阵战栗。“二十五岁”,难道,是那个“二十五岁”吗!

“比我还大呢……二十五岁什么的……”

不过仔细想想,她说过自己是在二十多年前爆炸事故发生前,在那个地下研究楼出生的,所以七岁首先就不可能。但即便如此,二十五岁……

“哈哈哈!”

梅瑟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被我们带动,白也笑了。大家。明明刚刚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却觉得非常可笑,笑个不停。独自一人在奥林匹斯山顶时,根本不可能这样想。但现在,我们是三个人。如果有人要倒下,剩下的两个人就扶她起来。即使三个人都快要不行了,也可以互相支撑。

“好了,我们走吧。”

我们走近那纸糊般的宇宙飞船残骸。高耸塔尖上,西斜的阳光刺入其中。我希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好是能联系到地球的通信器之类的,但这也希望渺茫。连能作为遗物的东西都没找到,最终,探索作业徒劳无功。

说没有失望是骗人的,但说实话,一开始就没抱太大期望。

最后,在伸向天空的巨大墓碑前,梅瑟划了十字。

“大家,永别了。谢谢。我要走了。”

然后,她道了别。与同伴邂逅的时间如此短暂,梅瑟很快便转向了前方。“砰”地一声,她轻轻拍了拍白的头,摸了摸。

“走啦,小不点。”

白对离开这个地方表现出犹豫。对这孩子来说,这片《卢克斯溪谷》既是出生地,也是养育者克莱德长眠之地。而且,肯定也有跟着我们前往外面世界的不安。梅瑟对踌躇的少女说道。

“要一直待在那里吗?告诉你,在这里待得越久,离开时就会越痛苦哦。”

真是很有梅瑟风格的话。被这么一说,白显得不知所措,以为要被抛弃了。梅瑟有点强硬地抓住她的手臂,拉了过去。

“听好?你得跟我们走,小不点。知道吗?出门靠旅伴,处世靠人情。”

她试图强行拽走一脸茫然的白。白闹着“不要,不要”,梅瑟也感到了棘手。所以,我也决定帮忙。

“走吧,白。从今以后我们会在一起的。”

梅瑟抓住她的右手,我抓住她的左手,从左右两边拉着白走。起初还闹别扭的白,大概也觉得有趣了,突然绽开笑容,反而紧紧抱住了我们。

“也喜欢奥托。但是,也喜欢艾莉丝,喜欢梅瑟。”

那是试图拼命挥去失去家人悲伤的笑容。看到这样惹人怜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紧紧抱住她,疼爱不已。今后,我必须代替克莱德,不,我们必须保护白才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总是被克罗保护着的我了。

我们背对着卡西尼号的墓碑,迈步前行。下一个目的地,是这颗星球最大的城市埃律西昂。必须让更多人知道地球使者的存在。

“梅瑟小姐。没问题吗?今后可不能再说什么撒娇的话了。”

其他宇宙飞船的船员们已经不在了。从今以后,梅瑟必须独自一人,履行地球代表的重任。

“烦死了。只能做了吧。只能做啊。如果这条命是为了这个而被留下的,就不能逃避了吧。”

她眼中燃烧着决意的火焰,非常美丽。甚至让人有点担心,她是不是和旅行开始时判若两人了。梅瑟向我伸出手。

“所以,今后也拜托了哦。邮递员小姐。”

我回握住那只手。那是我和梅瑟之间的一个契约,对我自身而言,也是一份觉悟和决心。

——希望你能培育希望的幼苗。

爸爸曾对我说。在混乱的时代,我的父母在“豆茎”中留下了许多东西。他们相信,在未来的某天,有人会让播下的种子发芽。如果存在拯救这颗缓缓走向死亡的星球的方法,无论怎样的苦难,我都会去克服。

但是,在此之前。我们面前,还有必须跨越的试炼。

荒野对面站着人影。不,准确地说,是有什么人形的东西,突然从土里冒了出来。

“真是让人受不了。纠缠不休的男人。”

梅瑟的声音僵硬了。究竟,为什么,怎么会。谁也没有答案。我们只能接受眼前这难以置信的光景。

站在荒野上的是普路托。被卷入那样的爆炸,外表却看不到明显的损伤。最多只是全身沾满泥土,外装脏了而已。

明明应该被卷入了地下爆炸,被活埋了,难道像鼹鼠一样从土里挖过来了吗?真是荒唐。这种家伙,光靠我们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毕竟,就算从大气层掉下来也活蹦乱跳的嘛。只是被活埋,当然死不了啦。”

梅瑟已经有一半像是在笑了。不这样,恐怕无法面对这种状况。

“但是,那是β浓缩炉的爆炸啊!你以为那是多大剂量的辐射!”

光是漏出一点我就差点死掉。被卷入β结晶块的大爆炸,却一点事都没有。地球的机械兵到底有多超规格啊。

“可别小看地球的技术。用β线的武器,现在的战场上哪里都没有。我也是在博物馆里见过积满灰尘的而已。在地球的战场上,是机械代替人类打仗。β线的防护措施,早就被研究出来了!”

名副其实的不死士兵卷起沙尘,静静地朝我们走来。

好不容易,克莱德和苍赌上性命为我们开辟了道路。难道我们的旅程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你这家伙!”

白想要扑向仇敌,我和梅瑟瞬间从两侧制止了她。

“为什么!艾莉丝!”

“别随便冲过去!你这野丫头!是想特意去送死吗?”

“但是!要给奥托报仇!”

谁都会这样。面对杀亲仇人,不可能保持冷静。但是,梅瑟也是一样吧。那么多同伴被杀了。然而,她却冷静得惊人。

“听好?如果我们现在死了,那老爷爷的死,苍的死,卡西尼号的同伴们让我逃走的事,全都白费了!明白吗?在没找到胜机之前,禁止冲向他!”

梅瑟气势十足地说服着白。

“有胜机吗……?”

“怎么可能有。所以现在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们拉着白跑了起来。今天感觉一直在逃跑。

“但是,怎么办啊。这家伙,恐怕会追到火星背面去哦!”

“那就绕火星一圈好了!”

绕一圈可不行吧,绕一圈的话。但是,这个“追踪者”就是如此难缠。尽管如此,他自身却不存在任何可称之为意志的东西。和同样是跟踪狂类型的“赤红蝎”的杰克不同。那里既没有执念,也没有渴求。仅仅是为了执行从某人那里接到的命令,冰冷的机械意志程序在追踪着我们。

但是,我奇异般地察觉到。我们越是拼命跑,和普路托的距离反而在拉大。他并非没有追来。但是,猎物在全力奔跑,猎人却悠闲地走着跟在后面。稍微,累了休息一下……大概不至于吧。那么,能想到的是——

“那家伙,莫非跑不了!”

梅瑟说道。我也同意。但是,在《卢克斯溪谷》时,他不是高速追在我们疾驰的罗浮车后面吗?也就是说——

“果然,在那场爆炸中受了伤!”

从远处看,虽然看不出来,但那么大的爆炸,果然不可能毫发无伤。这说不定,是一线曙光。

“脖子!脖子的地方,也有点什么!”

白边跳边告诉我。我慌忙取出望远镜窥视。不说都没注意到。脖子和肩膀,还有右肘附近,虽然很小,但有装甲烧焦剥落的地方。

“喂!这样的话,说不定跑到火星背面就能甩掉他呢!”

但是,敌人也不会那么简单放过我们。稍微松懈的间隙,背后普路托摆出了射击姿势。明明什么武器都没拿,完全是手无寸铁,为什么——

吐出白烟、像导弹一样飞来的,是机器人的右臂。

“危险!”

我护着梅瑟和白,从后面把她们推开。弹道伴随着轰鸣声,从与大地亲密接触的我们三人头顶横穿而过。

火箭飞拳这东西,我这是第二次见到。第一次是克罗为救我脱离落石,牺牲自己右臂时。而现在,擦过头顶的右臂,将眼前的巨岩粉碎性地炸成碎片后,又像回旋镖一样,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回到了主人身边。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手腕前端接上了拳头。

嘿,原来能接回去啊。这让我再次感到地球技术的先进。

“那种投掷武器,可没听你说过啊,梅瑟小姐!”

“我也不知道啊!”

我们再次全力奔跑。要是他“砰砰”地乱扔那种东西,无论拉开多少距离,逃到火星背面,结果都一样。

一跑起来,背后就响起轰鸣声。每次飞来的拳头,我们都左右蹬地躲开。

“枪!枪!”

在前面带路、跑得筋疲力尽的白指着前方。那是伫立在小山丘上的红砖建筑。和地下通道入口所在的七号楼是同样的构造,三角屋顶的四层楼。大概是离六号楼相当远,从爆炸事故中幸免的相关设施吧。问白,她也只说“枪,枪”,不明白。难道,她说的是那种枪吗?

“那个,说不定是武器库吧?”

把普路托甩开相当一段距离后,梅瑟说道。白是想说那里有很多枪吧。那正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但是,就算有几把枪,我也不觉得能打倒那家伙。”

我注意到我们正跑在陈旧的柏油路上。路面龟裂,被红沙和小石子覆盖,几乎快要消失,但古老的道路确实存在于此。过去大概是通过这条路,将六号楼制造的武器运往武器库吧。

爬上小山丘,果然看到同样被腐朽的铁栅栏围着,类似的红砖建筑排列着屋顶。其后是陡峭的岩壁。前方已无路可走。名副其实的死胡同。

白大概以前来过这片排列着武器库的区域,知道有枪之类的。所以才说“枪,枪”。至于是不是能用的东西,就另当别论了。

“该不会有核武器吧?”梅瑟说了这么危险的话。不过实际上,没有那种程度的东西,恐怕是打不倒那个怪物的。

但是,我心中有数。打倒普路托的唯一方法。

“总之,先搜索里面吧!”

我用仅存的一点气力,拖着因疲劳而紧绷的双腿奔跑。

“这边,这边!”

入口白知道。从墙壁崩塌形成的洞口进入建筑内部。那里似乎是弹药库。一进去就看到墙上靠着无数的步枪。不仅是对人用的,连劳役者支援用的爆破枪都一应俱全。种类相当丰富,但大部分枪身都被赤锈侵蚀,已经不能用了。

弹药装在木箱里,排列在深处的架子上。箱子上贴着写有弹药种类和使用武器的纸。墨水已经蒸发,字迹相当难辨。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尽快找到目标物。

“有了。是这个。”

梅瑟从深处拿出一个木箱。上面还特意用红字写着“危险”,甚至装饰着海盗用的骷髅标志。盖子用钉子钉死,严密地封着,但梅瑟一脚把箱子踢烂了。上面有骷髅标志的替代品。

散落在地上的,是细长的黄铜制盒子。腰间的剂量计“哔哔”地响了起来。我瞬间后退。看到这样,梅瑟嘲弄地笑了。

“没事的。这种剂量死不了啦。”

她打开黄铜盒子。里面是类似尖锐针头的子弹。我拿出针弹枪,卸下枪托底部插入的弹匣确认。直径两厘米的细针,一根根收纳在分隔的小室里。黄铜盒里的针似乎是相同规格的。

试图靠近,警报器的警告级别又升了一级。

“不过,真亏你们能想到用β弹啊。”

我记得以前听霍尔特说过。战时对付劳役者的王牌。

这细针里填充的,是在浓缩炉中精炼的高纯度β结晶。上面施加了薄薄的防护涂层。发射后,弹体刺入目标,摩擦热会使涂层熔化剥落,内部的晶体就会暴露出来。因为也有硬度,所以穿透力不输给一般的穿甲弹。即使是劳役者的装甲,大概也能击穿。

“梅瑟小姐。请问一下,你说地球的兵器有β线防护措施对吧?”

“嗯,是啊。现在就算是发展中国家的武装游击队,也不会用这种过时的武器了。”

“那是说,对半导体、基板之类的东西进行了抗β线处理吗?还是说周围的装甲能完全防护β线?”

“……是后者。地球的精密机械,如果没有防护措施,被β线照射了也一样会坏。嘛,问题在于有没有手段能打破那家伙厚重的装甲。”

听了这个,我确信了。活路只有这里了。

普路托的脖子、手臂,有装甲剥落的地方。那里就是弱点。透过望远镜确认了,那缝隙间脆弱的人工肌肉、血管,以及内脏在脉动。

“是装甲的破损处。把β弹打进去,就能在体内下毒……应该可以。”

我心知肚明这绝非易事。靶子大小顶多几厘米级别。而且,不是静止的靶子。何止是移动,还会攻击我们。理想是展开近身战,在极近距离抓住敌人的破绽。嘛,大概不可能吧。如果克罗在的话……他大概能做到这种高难度动作吧。再说了,我拿着β结晶块战斗,风险太大了。战斗中机械身体不听使唤的话,那就真的完了。果然,还是该重新考虑作战计划吧。

“抱歉,你说的计划是不可能的。……除非我来做。”

……她说得这么自信满满,反而让我不安起来。

“来,把枪借我。”她伸出右手。

“梅瑟小姐,你该不会想开枪吧?”

“是这么打算的,有什么意见吗?”

她不由分说地夺过枪。可嘴上却说“怎么用来着?”

“我记得之前教过你,先把安全装置解除……”

“这样吗?”

“咻!” 一道锐利的弹道擦过我的脸颊。针弹刺入了墙壁。总觉得这景象似曾相识。

“你、你给我适可而止!梅瑟小姐!”

“啊——抱歉,抱歉。手滑了。”

她毫无恶意地吐出舌头。然而,我说“请还给我”并伸出手,她却拒绝了。

“反正,这枪不能给你拿着。你要是动不了了,搬起来很重的。你该减减肥了。”

她把黄铜筒里的β弹一颗颗取出,重新装填进针弹枪的弹匣。看那熟练的手法,完全不像是外行。严密装入盒子里的子弹只有三发。其他木箱里装的是步枪用的子弹,无法装填进针弹枪。也就是说,必须用这三发子弹确实地打倒普路托。

“没、没问题吗!梅瑟小姐……”

“交给我吧。别看这样,我上小学时还得过州射击大赛冠军呢。”

她一脸得意,模仿牛仔用食指转动扳机护圈。

“小学生就有射击大赛,梅瑟小姐的国家真是危险啊……话说,梅瑟小姐。你这不是很会用枪嘛……”

说着说着,我突然意识到。那两次擦过我脸颊的弹道。

“……梅瑟小姐。姑且问一下。刚才开枪,那是。故意的吧?”

“任凭想象。”

“果然是故意的吧!请、请你住手!”

我好歹也知道,在极限位置让子弹偏离目标,和瞄准目标射击一样困难。上当了。这个人,是个不得了的女牛仔。

“吵死了。总之交给我。我瞄准的靶子和男人,都是百发百中。”

我说“明明没打中过”,果然又被拧了脸颊。

“听好?艾莉丝。抱歉,你有更危险的任务。”

这次她一脸认真,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她说我也明白。是要我争取时间。哪怕只有几秒也好。只要能停下普路托的动作。

普路托差不多该到这里了。我严阵以待。

很可怕。但是,比那更让我不安,无法平静。事到如今,必须战斗了。和与克罗一模一样的“斯雷布”。但是,我真的能战斗吗。我。

那时,熟悉的旋律不经意地触动了耳膜。是和克罗旅行时听的卡带里的曲子。思念远行恋人的哀伤歌词。只有相信终有一日能再会的思绪,在空中回响。

那个恋人,大概已经去世了吧。相信能再见的心,或许是因为过于悲伤而逃避现实。但是,翻开旧相册,也能成为活下去的勇气。我就是这样,被回忆激励着走到现在的。啊,这首曲子的磁带。就那样一直放在罗浮车里了。

但是,那这异常熟练的旋律,是谁在唱呢?我移开视线。

在这极限状况下,坐在旁边的梅瑟哼唱着。

“梅瑟小姐……那首曲子……”

我很惊讶。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这首曲子?不,我记得只在她上车时放过一次。但是,我记得被她冷冷地说过。

『什么呀,老土的曲子。』

之后,我就再也没放过那盘磁带。应该是这样的。

“诶?这首曲子?因为艾莉丝经常哼,我就记住了。”

这句话,让我全身像过了电一样。

不要。太羞耻了。难道我又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随口哼着跑调的歌吗?

“梅、梅瑟小姐!为、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脸一直红到耳根。感觉像是被不得了的人抓住了把柄。

“你啊,大概哼歌的时候,要么是心情很好,要么是反过来情绪低落的时候。但是,紧张的时候就不哼。啊,跑调的歌打发时间还挺不错的。不过,要是告诉你了,你肯定就不唱了吧?”

这是何等的失策。竟然被掌握到这种地步。这下嫁不出去了。

“梅瑟小姐。过分了……品味太差了。”

“是吗?不过呢。卡西尼号的同伴里,也有个经常哼歌的家伙哦。比艾莉丝还要跑调,但人生过得还挺开心的。我也不讨厌那样呢。”

大概,不,肯定,那个人已经死了。

“不也挺好吗?反正除了我们没别人。这种事,开心的人就赢了,不是吗?”

——反正,这片荒野上,除了我们俩,没人在听。这里又不是演唱会舞台。开心不就好了吗?

我想起旅途中克罗说过的话。他像是安慰有些颓丧的我,这么说着,自己也一起哼起了跑调的歌。胸中有什么东西“唰”地落了下来。

“梅瑟小姐,意外地很坚强呢。”

这种状况下还轻松地哼着歌。而且是为了帮助因不安和紧张而动弹不得的我。

“没那回事啦。这种场面,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讨厌再也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而且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我们的视线交汇。是啊,我应该更有自信。至今为止,我们两人,这对凹凸不平的组合,不也跨越了种种难关吗。

所以。我要战斗。要面对过去。

就在我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白喊道。

“来了!”

“来了呢!普路托!在这里做个了断!”

“……不、不对!是、是这些家伙!”

无数的脚步声踢起沙尘。破碎的窗户中,一群人影一齐涌入仓库。

糟糕透了。滚落在地的冰冷死者们,眼眸已经全部锁定了我们。站起身的劳役者丧尸们包围了我们。

“真是无处不在呢,这些家伙!”

他们对光和声音有本能的反应。我们弄出那么大的声响,大声争执,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呜呜呜。

他们或许以为声音传来的方向有天堂。两百多年前从地球来到这颗死亡星球、奠定基石的功臣们,可悲的末路。难道连平凡的死亡,都不被允许吗?那样的话,克罗的死法或许还算幸福。

有几十个。这其中有多少是克莱德引发的爆炸事故的牺牲者?那确实是他犯下的罪。但是,如今他也不在了。选择了对自己施以惩罚,然后逝去了。

追究罪责的人不在了,惩罚也消失了。只有罪的产物,还留在这片土地上。

死者军团痛苦地呻吟着,拖着快要腐烂的腿。附着黏液的体液滴落在地。那呜咽般的呻吟,听来也仿佛在向我们求助。所以,我下定决心。要终结。终结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诅咒。

我向白和梅瑟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里结束吧。”

“明白了!”

白冲进了丧尸的队列。我稍迟一步追了上去。

“武装解除!”

从右手伸出的利刃,一闪斩向劳役者的躯干。绿色的液体代替鲜血喷出,溅到背上。与我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对他们战斗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感到强烈的矛盾和厌恶。本来应该用献花和安魂的话语,送别人类的功臣们。但是,现在能送别他们的,不是白花。

透过刀刃传来的触感,是杀戮的绝望。但是,只有这绝望,才能奏响葬送曲。我回刀斩向另一侧,将刀刃刺入身旁劳役者的右胸。地面被他们流出的绿色和茶褐色体液弄得一塌糊涂,黏液黏在靴底。没有意志的人偶动作如陆龟般迟钝,即使是外行的剑术也足以对抗。但是,那也仅限于一对一的情况。

左臂突然从后方被抓住。我扭转身体反向,斩断敌人的手臂。立刻拉开距离。短暂地喘息。

做到这个地步,包围我的劳役者数量却不见减少。

“来了哦——!”

先行冲入敌阵中央的白叫着,突然向后退去逃开。难道还有更多援军?白抓住我,把我从劳役者群中拉开。

面前的景色瞬间被轰鸣声破坏、碾碎。厚厚的砖墙像积木般轻易破碎,石片眼看着崩塌落下。我看到几名劳役者被崩塌卷入,被压扁了。

回过神来,建筑物的半边瞬间被挖空消失了。从消失的天花板射入淡淡的夕阳光。从瓦砾底部出现的钢铁拳头,仿佛连着线一般,回到了主人身边。从红色沙尘对面飒爽现身的,是缠绕着不祥气息的不死士兵“斯雷布”。

“不好!要爆炸了!”

梅瑟拉着我们的手,从窗户跳了出去。我差点忘了,自己现在就在名副其实的火药库里。连墙打碎的火箭飞拳,因摩擦产生了小小的火花。那点燃弹药,只是一瞬间的事。幸运或不幸,火星的大气与雨水湿度无关,是保存火药数十年的绝佳环境。

刹那,爆炎吞噬了眼前的一切。爆炸引发连锁爆炸,巨大的火焰和冲击波扫荡了所有东西。红砖砌成的外墙像稻草屋般轻易被吹飞。

几秒前还在那里的东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大大凹陷的大地残留着些许痕迹。我们被炸飞了好几米,半埋在瓦砾中醒来。

——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痛苦呻吟的吼叫,仍在岩山间回响。地上滚落的焦黑尸体。四处是全身着火、痛苦挣扎的劳役者们的身影。地狱绘图般光景的中心,站着普路托。

“痛!”

为了保护我而从上方覆在我身上的梅瑟发出痛苦的声音。混凝土碎片中伸出的细铁骨,剜开了她的右大腿,深深刺入。

“呃……!”

她咬紧嘴唇,忍着疼痛,自己拔出了铁骨。黑色的浊血从穿开的伤口无情地流出。

“梅瑟小姐!立刻应急处理!”

但是,当事人本人制止了我。

“别管我!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吧!”

确实如她所说,宿敌已逼近眼前。白摆出拳势。梅瑟毫不犹豫地撕开裙摆,自己绑住伤口。但是,这样也止不住流血。白色的布条立刻染成深红。即便如此,梅瑟流着全身的冷汗,撑起上半身,举起了枪。

“你没空管这边吧!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明白了。但是,梅瑟小姐,请你千万别勉强。”

“就是要勉强。我不会让你们俩单独面对危险。”

我架起刀刃冲了出去。瞬间拉近距离,挥刀斩下。然而,对普路托而言,我和白都不过是嗡嗡乱飞的飞虫。本应是先发制人的一击,被单手轻易挡开。刀刃弹在装甲上。连一丝伤痕都无法留下。我躲开伸来的右手,贴近怀中踢出一脚。对方连一瞬间的畏缩都没有。感觉就像独自在踢大树的树干。无论重复多少次攻击,那巨木都纹丝不动。

我绝望了。别说打倒敌人,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白扑上去,踢向对方面部。这也几乎没效果。如果一击无法造成伤害,就只能不断重复那看似无用的攻击。

这和仅凭两人对抗战车是一样的。动作依旧缓慢。但是,那一击却如同炮击。抡起的拳头向我袭来。

瞬间我用右手格挡,护住身体。回过神来,我的身体已像发射的炮弹般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背部重重地摔在坚硬的赤土上。

接着是白。随后挥出的一击袭向少女,将她砸在岩壁上。

这不是靠增加攻击次数就能对付的对手。战力差距是压倒性的。火力、耐久力都是。虽然也想过寻找破绽,但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而且祸不单行。劳役者群再次包围了我们。之前的爆炸让他们的人数大减,但即便如此,劳役者们还是站了起来。甚至全身烧得焦黑的,也再次起身,朝着某处迈步。

这时我才第一次察觉到,他们之中还沉睡着某种意志。

普路托静静地走近,准备给我最后一击。

然而,那一击却被突然插进来的一名劳役者挡住了。是位不知名的独臂劳役者。但是,作为救我于困境的代价,他的上半身被一击打得粉碎。无言劳役者的下半身,僵立在原地。

重新调整,再次瞄准我的普路托,这次被另一名劳役者扑了上来。全身缠绕着熊熊火焰和黑烟,抱住斯雷布的右臂阻止他。

“怎么回事?这是……”

死里逃生的劳役者们接连扑向普路托。即使全身燃烧,拖着已经无法行走的腿。

“难道,是在帮助我们?……我们?”

他们曾经也是人。被无情地带离故乡,为了使命将全身替换为机械,然后作为不死的士兵被送上战场。他们每个人,一定都有和克罗相似的人生,有过人格。如果,那作为人的部分,哪怕还残留一点点的话。长久沉睡的人类之心,在最后的最后,试图为他们自身的生命带来光芒。这么想,是不是我一厢情愿呢?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划过我的脸颊。

即使面目全非,其心仍如人形。是正义感,还是使命感?他们想要保护素不相识的我们。那背影,看起来无比可靠。

“谢谢你们……”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咆哮在风中轰鸣,地球的杀人兵器与火星的勇敢士兵们的死斗拉开序幕。单手扫倒劳役者们,用拳头一击击碎他们的身体。

即便如此,挺身而上的劳役者数量确实在增加。

————。

响起奇妙的电子音。那听起来,也像是没有感情的兵器的怒哮。水平举起的右臂喷出白烟。脱离本体的右拳如子弹般疾驰。炮弹撒下喷射气流,接连击穿六名劳役者的躯干,疯狂奔驰。

可怕的杀戮兵器。但是,这正是我等待的瞬间。

我只是一心一意。驱动钢铁的下肢跳跃。由人工肌肉激发出的最大爆发力,远超常人数倍。而我瞄准的,是在空中狂乱飞舞的敌之炮弹。

仅仅一击,劳役者们就几乎全灭了。完成使命的火箭飞拳速度稍减,试图返回本体。就在那瞬间,我抓住右拳,紧紧抱住。

对于只能进行机械判断的人工智能来说,采取程序中没有预料到的行动的对手,无异于鬼门关。至少,抓住火箭飞拳,利用喷射动力一起返回的敌人存在,恐怕是完全在预料之外的。

右拳在空中高速乱舞,返回主人身边。为了迎击而挥起的左臂,被白从背后抱住阻止了。

“就是现在!”

我刺出刀刃。加上连风都能撕裂的导弹喷射高速,我瞄准了斯雷布结构上最脆弱的那个点。

护目镜深处亮起的绿光。光学传感器相当于人类的眼睛。克罗总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我。但是,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感到冰冷。

“去吧——!”

刺出的刀刃刺穿护目镜的强化玻璃,击毁了敌人的一只眼。

—————。

高频电子音响起。失去一半视野的斯雷布踉跄着,仿佛在绝叫。那一瞬间,正是终于到来的绝佳机会。

“艾莉丝,蹲下!”

与此同时,梅瑟右手中的针弹枪发出枪声。

锐利的弹道如瞄准般,刺入了斯雷布的脖颈——仅有十厘米见方的装甲破损处。打入的针弹深深刺入人工肌肉,在体内暴露β结晶。与施加了防护处理的外装甲不同。脆弱的人工肌肉和内脏毫无防备地暴露在β线下,被侵蚀。

β线对精密机械而言,是致死性的毒素。以生命比喻,就是毒素通过血管流遍全身,麻痹末端神经。也就是说,系统的网络被切断,中枢AI失去了对全身的控制。“斯雷布”的动作瞬间停止。然而,那沉默并不意味着死亡。系统正试图自主修复内部累积的错误。可以说,是毒素与抗体之间的战斗。

————。

再次,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响起。一度停止的指尖微微颤抖,再次开始活动。抗体正在驱逐毒素。要确实埋葬钢铁巨人的毒量还不够。

他甩开左手上的白,伸出右手向前。那只脚被什么东西抓住停住了。烧得焦黑的劳役者尸体层层堆积。其中仅存一息的最后一人,爬行着,抓住了杀戮兵器的脚。

半毁的脸上,还残留着人类感情般的温暖光芒。那目光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就是现在,别死。

“艾莉丝!要上了!”

第二发枪声在晚霞中回响。这次针弹也精准地刺入了右臂装甲的破损处。毒素再次开始侵入。

但是,这并非仅仅是野蛮的兵器。普路托的人工智能已经学到过一次,那是致死性的毒。所以,为了保护本体,不畏惧做出大胆的决断。右肩以下的手臂突然脱落,铁块掉落在地。和壁虎断尾一样。在毒素流遍全身之前,舍弃了自己的单臂。

从左手中伸出散发黑色妖异光芒的刀身。大幅度后仰的刀身,令人想起东方传来的刀刃。凶刃斩断了抓住脚的劳役者的脖颈。

劳役者最后的生还者,溅出绿色的血潮,沉默了。令人联想到鲜血的赤红日光,洒落在枯竭的大地和堆积的尸体上。剩下的,只有普路托和我们三人。

充满杀意的凶刃袭来。我用刀刃弹开瞄准眉间的一击。间不容发,连续的斩击被我以刀刃接下、抵挡。只能勉强支撑在极限一线上。对方越是反复攻击,我就越被逼入绝境。

β弹确实在生效。身体动作有些僵硬,力量也减弱了。否则,连像样的剑战都成不了吧。所以,还需要一击。手脚不行。必须将毒打入更接近系统中枢的部位。

刀刃与刀刃弹开的瞬间,我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体力的极限终于来临。趁此良机,凶刃瞄准了我。

“艾莉丝!”

白从侧面扑了上来。然而,那纤细身躯使出的踢击,不足以让斯雷布强韧的身躯畏缩。刀光一闪,从白肩膀到胸口血沫飞溅。普路托还想对倒地的她追击。

不行。不能让这孩子死在这里。即使要献出自己的身体。就像克莱德一直保护白那样,就像克罗保护我那样,就像我的父母延续我的生命那样。我也想成为能守护谁的存在,在夕阳的赤红大地上发誓。

“梅瑟小姐!”

“知道了!”

梅瑟扔出了枪。我用左手接住。敌人哪怕只有一瞬间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这一定是最后的机会。枪口再次瞄准的,是普路托那被毁掉的单眼。将准星对准破碎的强化玻璃对面。

“去吧——!”

最后留下的第三发子弹,从极近距离射出。这样不可能射偏。子弹再次击穿了斯雷布那已失去光芒的单眼。

—————。

手持凶器的独臂,突然在空中停止。

直到刚才还在响个不停的电子音,也“啪”地一声停止了。保持着试图给予猎物最后一击的最终姿态,不死狂战士化作了不动的石像。

那就是名为普路托的杀戮兵器的最后时刻。我射入的针弹,剜开钢铁的血肉,抵达了狂战士最深的中枢神经系统。子弹中蕴含的晶体释放出剧毒的β线,破坏了斯雷布的大脑。如今,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块铁块。

钢铁的身躯无力地,倒在了大地上。

暮色已然逼近。夜幕降临前的短暂时间。诡异般的红光吞没了天空与大地。胸中翻涌的,并非战胜强敌的喜悦,而是无处宣泄的空虚。以及,失去了许多东西的痛楚。那和在奥林匹斯山顶感受到的,是同样的悲伤。回过神来,我已跪在地上哭泣。身旁,纯白被鲜血玷污的少女走来,同样哭了。

“奥托!奥托!”

压抑至今的感情决堤,汹涌而出,我们无法阻止。每次回想起再也见不到的人们的身影,心就像被撕裂。

梅瑟也是如此。拖着受伤的单脚,在身旁坐下。

“你们两个别哭了。多难看啊。”

她嘴上这么说,本人却哭得最难看。

在这《卢克斯溪谷》,我们经历了太多,目睹了悲剧与惨剧。南面可见的巨大墓碑,已渐消失在暮色之中。在这“死之溪谷”上演的噩梦,到此就结束了。我如此相信。

“梅瑟小姐。腿上的伤,没事吗?”

我看向她大腿上绑着的布条。撕下裙摆的白色布料吸饱了血,染成红色,但多亏如此,出血似乎止住了。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也是我们三人首次共同作战、克服困难的证明。恐怕,前方还会有许多这样的难关等着我们,我的预感这样告诉我。

“伤口算是处理好了……”

她恋恋不舍地凝视着沉入暮色的卡西尼号墓碑,直到它消失在黑暗中。我仿佛听到她小声低语:仇,报了哦。

我和白从左右两边搀扶着梅瑟,让她站起来。三人都已遍体鳞伤,但不想在这种地方过夜。而且我们仍在旅途中。所以,摇晃的腿,如果有六条的话,即使继续前进,也一定不会轻易倒下。

“那么,我们回去吧。先回基地帐篷。虽然会绕相当远的路……”

离开战场之际,我最后对堆积的劳役者遗体双手合十。不经意间,与一名劳役者对上了目光……仿佛如此。是那位直到最后都保护我、阻止了普路托脚步的焦黑之人。以前一定是个有正义感、值得信赖的人……或许吧。那双眼睛,平静、安详,完全不像是在战斗中死去的,而且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在痛苦、绝望中持续漂流了漫长时光的可悲旅人们。但是,那漫长的旅程也终于结束,等待着他们的是寂静的沉眠。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谢谢。”

他的眼睛,仿佛在这样说着。

“我们这边才是,谢谢您。”

我所能做的,只有祈愿他们最终能从痛苦中解脱,被迎入天堂之门。

离开《死之溪谷》已过了一周。我依旧在荒野上奔驰。

从那之后,再没遇到过徘徊的劳役者,我们设法回收了弃置的罗浮车,离开了那片因缘之地。向西穿过《卢克斯溪谷》,之后便是平缓的平原地区,一直延伸到目的地埃律西昂。只要踩下油门,罗浮车就能在荒野上尽情疾驰。

行程变得惊人的顺利。不过,日复一日不变的单调景色,早就让我们腻烦了。话虽如此,和只有沉默的劳役者两人同行时比起来,旅途可要热闹多了。

地平线对面,能看到格外巨大的岩山。查看地图,那似乎是埃律西昂山。我们要去的火星最大城市埃律西昂,就在那座山脚下。照这个速度,到目的地也就几天时间了。

“喂,艾莉丝。好热。这罗浮车,没空调什么的吗?”

一如既往态度恶劣的大姐姐,在边车上像个女王似的翘着腿。

“再开一会儿就休息。再忍耐一下就好。”

“诶——。好热,好热。”她边说边大口喝着珍贵的水。明明几天前还挺安分的,伤一好就原形毕露。整天什么都不做,就在我旁边不停发牢骚。这样看来,还不如一直伤着比较好……开玩笑的,当然不是。

“呐——,艾莉丝——。那个,是大海——?”

本以为她正乖乖坐在梅瑟膝上,却像小猫一样想爬到我膝上来。她兴高采烈地指着,是那空无一物、单调的地平线。

“喂、喂。白真是的。都说了开车时别往膝盖上爬。而且,那边不是海啦。是岩石,是土地,是啥都没有的地面。”

“嗯——”她应着,一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这次又爬上我的背,骑到我肩上。“呀哈哈”地开心叫着,想在地平线那头寻找宝物。

“那个……白。骑肩车很重,能下来吗……”

“呐呐。艾莉丝,那个,是河吗?森林在那里吗?”

“那不是河啦。森林这附近也没有。”

“大海呢?大海在哪里?”

大概翻译过来,她是想看看海啊、山啊、森林啊这些吧。山且不论,海和森林,不去地球是看不到的。克莱德到底给这孩子灌输了些什么啊。

“开心——。开心——。”

她歌唱般在我肩上摇晃着身体。我单手抓住白的脚,免得把这调皮的小猫摔下去。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驾驶罗浮车。要是被巡警之类的人看见,肯定会生气地追上来吧。

“哈啊——。我困了。那,艾莉丝。白就拜托你啦。”

她毫不掩饰少女的羞耻心,打着大哈欠,想在边车上躺下。

“喂、喂!梅瑟小姐!你这是要干什么!”

同乘者不高兴地瞪着我。

“干嘛?有意见?这不是没办法嘛。因为无聊啊。还是说,你能让我开心点?”

又开始说歪理了,这个人。一天到底打算睡几小时。

“啊,对了。让艾莉丝再唱唱歌,说不定就不困了。”她提出了个我完全无法赞同的建议。真是个性格恶劣的人。

虽然没兴趣在刁难的观众面前展示歌喉,不过这个的话……我久违地将卡带放进了播放器。“咔哒”一声,磁带开始转动。从音质破损的旋律对面,传来清澈的歌声。

等待与恋人重逢的情歌。哀伤的词句,如同浸湿土地的雨水,一点点渗入胸中。

“喂,梅瑟小姐。还是讨厌这首歌吗?”

我问道,梅瑟一脸奇怪地反问:“诶?我说过那种话吗?”看这反应,她似乎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我可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放磁带的,这反应真让人泄气。

以前放磁带时,被她说了“老土”什么的,之后我就一直忍着没放。结果却是这种反应。我实在无法释怀。

“嘛,不也挺好吗。偶尔听听这种沉静的曲子。”

虽然想过要不要回敬她一下,但既然她这么说了,就原谅她吧。

“总比听艾莉丝的走调鼻歌好多了。”

啊。我真的,最讨厌这个人了。

骑在我肩上的白嗖地滑下来,贴在我背上。她饶有兴趣地窥视着播放音乐的卡带播放器。高兴地双眼放光。真是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孩子。

“哦,白也能欣赏?不错吧,这首歌。”

她咧嘴一笑,跟着歌姬哼唱起歌词。不,该说是歌词吗,说是歌吗,都令人怀疑的严重走调。大概歌词意思也不懂,旋律也完全对不上。但是,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反而让我有点不甘心。

看着这样的白,我和梅瑟不由得相视而笑。

“唱得真烂——!”

倒也不是要给自己找借口。嘛,不过就算被说唱得烂,也不会因此畏缩而不敢唱,这点老实说或许还有点羡慕。

“那个,梅瑟小姐。你一直说我们唱得烂,那梅瑟小姐你怎么样?我可是从来没听过梅瑟小姐正经唱歌,只听你哼过鼻歌……”

听我这么说,梅瑟像是被戳中要害般慌张起来。

“不,我就不用了……”

“太狡猾了。只让我们唱,自己就在后面偷笑。我也想听听梅瑟小姐的歌啊。对吧,白也这么想吧?”

“梅瑟也唱歌——!”

银发在风中飘动,白露出满脸笑容。我想,就算是恶逆非道的大小姐,也无法拒绝小孩子的邀请吧。霎时间,梅瑟的脸红了。

“来来,梅瑟小姐。不用害羞啦。这片荒野上除了我们又没别人。这里又不是舞台,开心的人就赢了。对吧?”

她满脸通红,懊恼不已。完全没想到会被自己说的话反击,这个人,该不会其实很不擅长应对口舌之争吧。

“……嘛,好吧。但是,一个人不行。只有我自己的话,绝对不唱哦!”

我本来是期待独唱的,不过有时也需要妥协。要是她闹别扭,我也麻烦。

“那,三个人一起就可以了吧?”

正好,磁带切到了下一首歌。歌词是关于青春期少年,在邮筒前等待初恋对象来信的故事。每当邮递员经过,少年就会打招呼:“你好,邮递员。有信吗?”即使被告知“没有”,他也会再次在邮筒前等待来信。迫不及待地期待着即将发生的雀跃。充满了如此纯粹的心情。

前奏结束。

“那么,要开始了哦!一、二!”

爸爸,妈妈。

我现在,正在这片空无一物的赤红荒野上旅行。载着一位吵闹、靠不住、总是惹麻烦的同乘者。但是,曾经总是哭泣、消沉的我,现在也开始觉得,这趟旅程有那么一点点乐趣了。

我想,即使继续前进,这颗星球上大概也只有赤红的荒野。

但是。我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们。大家。都在这个走向死亡的星球上,拼尽全力地活着。怀抱着对逝者的悲伤思念,想要维系希望的顽强执念,对抗罪恶感的爱,每个人都背负着这些,活在这颗星球上。我想今后,在未曾谋面的土地上,一定还有各种相遇等待着我。

爸爸。您在录像信里说过的吧。希望我能培育希望的幼苗。现在,我似乎稍微明白那个答案了。

因为我是邮递员。所以,我要继续旅行下去。在这颗赤红的星球上。去探寻希望,去传递重要的思念与话语。

所以。爸爸。妈妈。还有,克罗。

请从一个比奥林匹斯山的邮筒更高的地方,守望我吧。

匆匆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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