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六号楼-章节

当我醒来时,很快就明白,我穿过的似乎并非天堂之门。那难道是地狱或炼狱吗?因为眼前是梅瑟小姐那张看起来非常不高兴的脸。是天堂的可能性首先就微乎其微。

“谁说我是地狱看门人了?”

“……您听到了啊。”

帐篷里并排放着两张床,我躺在其中一张上。手臂上延伸出输液的软管。隔壁床上,穿着病号服的梅瑟盘腿坐着,看着我的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咦,这里是野战医院之类的地方吗?借着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提灯光,能看到架子上排列着的小药瓶。隐约飘散着消毒液的气味。

然后,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饶有兴趣地窥视这边的人影。我转过脸,那人影“唰”地一下躲到了床后面。看起来像个小孩子。

“那个……别躲在那里了,一起说说话怎么样?”

慢慢地,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窥视着我。年龄大概六、七岁吧。

“艾莉丝。要感谢哦。好像是这孩子救了我们。”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了在毒气雾中看到的光景。难道说,那不是梦——?

“诶……是这样啊。那个。谢谢你。”

于是,小小的少女高兴地站了起来。是的。就是那时看到的天使少女。

我吃了一惊。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色彩。齐颈剪短的头发闪耀着银白,白到近乎病态的肌肤让人联想到刚降下的新雪。连眼眸的颜色也是偏白的灰色。而且,穿着的衣服也是纯白的丝绸。

她仿佛从世界的景色中被剥离出来,被夺走了所有的色彩。那完美无瑕的纯白,强烈地衬托出这年幼少女未经玷污的纯真。

“呃,我是艾莉丝。然后,那边那位看起来性格很坏的大姐姐是梅瑟小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无视旁边那位嚷嚷着“谁说性格坏了!”的人。少女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唔——嗯?”

伴随着类似小鸟啼啭的清澈声音,她微微歪了歪小脑袋。天真无邪的眼眸注视着我。她是否能好好理解话语,相当可疑。

“呃——,‘名、字’。明白吗?”

“‘名——字’?”

“不不。是‘名字’。名、字。”

看着这磕磕绊绊的交流,梅瑟指着我们笑了。对着救命恩人这样。果然,“性格很坏的大姐姐”这个评价没错。少女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一脸茫然地转向这边。

“白,不太明白哦——”

这样啊,是白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幼,应答更是显得稚嫩。光是问个名字就费这么大劲。以后恐怕还会有各种麻烦。

“白妹妹。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的吗?爸爸和妈妈也在这里吗?”

“白,走着走着,看到你们睡着了哦——。想给奥托看看哦——”

“……抱歉,艾莉丝。我真的听不懂这孩子说的话。”

我也完全听不懂。看起来不像坏孩子,但我没什么信心能和她深入沟通。

“奥托,我去叫他来哦——。奥托——”

少女蹦蹦跳跳地冲出了帐篷。

“喂。艾莉丝。那孩子说去叫谁来着?”

“……这个嘛。我想是叫奥托先生的人吧……”

大概是个成年人吧。如果能从大人那里了解情况,我们应该就能明白现在的处境了。

……希望对方是能正常沟通的人。幸运的是,这个不安很快就被打消了。白带回来的,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爷爷。骨瘦如柴,瘦削的身体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和白一样雪白的头发也稀疏脱落。空洞的双眸静静地转向这边。说实话,简直分不清躺在床上的我俩和这位老爷爷,谁更像是病人。

“两位都醒了啊。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非常温和的语气,彬彬有礼。救了我们的就是这位老爷爷吧。

“啊,是的……托您的福。然后,那个……我们……”

“你们吸入了相当多的神经性毒气。如果白把你们带到这里再晚一点,恐怕就没救了。”

老人抚摸着白的头。幼女自豪地露出柔和的微笑。

“啊,谢谢您。那么,是老爷爷您照顾了我们吗?”

老人点点头。

“注射了中和剂。毒气也不是那种会留下后遗症的恶劣种类,请放心。”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将空了的输液袋换成新的。帐篷里也摆着药品,我想他大概是医生吧。

但是。在这种地方当医生?嘛,毕竟这里被称为“死之溪谷”,如果开业的话肯定会很“繁荣”吧。前提是有病人上门的话。

“老爷爷……不,是奥托先生吗?”

“是克莱德。”

……名字完全不对啊。

“对、对不起。那么,克莱德先生。您二位在这种地方是做什么的呢?”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你们两位。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片只有罪孽与死亡的《卢克斯溪谷》之地?”

被救命恩人问起,只能老实回答。说什么“正在护送从地球来的使者”,这种荒唐无稽的话。虽然不指望对方能轻易相信。

然而,老人并没有对我的话一笑置之,反而像是认真听进去了。为什么会无条件相信这种离奇的事,我虽然心存疑问,但理由在之后很快就明白了。因为这边这位老人的故事,要离奇得多得多。

“……我和白,是六号楼的幸存者。”

“……哈?”

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话。坐在轮椅上的沉静老人,和美丽的银发少女。单看这副情景,只会让人觉得是偏僻乡间静静生活的一对祖孙。

——六号楼。其正式名称是“卢克斯工厂6号”。是内战时期暗中活跃的绝密军事研究设施。至少,这看起来与那种危险事物毫无瓜葛的两人,像是生活在幸福宁静的日子里——极其平凡的一家人。我本想如此相信。但是,不能忘记。这里是《死之溪谷》。不是那种和平平凡的家庭能够长久居住的地方。

“内战之前,埃律西昂政府就至少建造了八处绝密研究工厂。曾经位于这片卢克斯溪谷的是其中的6号和7号。不过,7号和6号相邻,所以两者合起来被称为《六号楼》。”

听到是“内战之前”,我感到惊讶。埃律西昂政府是上一次内战中市民联合的盟主。善良的普通市民们挺身而出,组成了市民联合军,对抗反复进行单方面杀戮和掠夺的武装集团《赤红蝎》——这是历史教科书上记载的粗略情节。但是,如果这个市民联合的一部分,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在暗地里推进战争相关的研究,印象就截然不同了。

“历史并非简单到可以只用黑白来划分。埃律西昂为了自己在这颗星球上获得霸权,一直在秘密地进行军事研究。内战之前……不,在《陨石雨》发生很久以前。当时的假想敌是梅里迪安尼。”

梅里迪安尼是仅次于埃律西昂的火星第二大城市。这两个城市自古以来就关系恶劣,连小孩子都知道。

白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坐到了我的床上。正对面,梅瑟也同样打了个哈欠。老人家们一讲起往事,总是特别健谈。霍尔特也是。克罗也是。听这种故事我并不讨厌。但是,克莱德讲述的往事,与两人的不同,充满危险、可怕,让人感受到人类的深重罪孽。

“我是六号楼的研究员。而白,是那里的实验体之一。”

他单刀直入,触及了真相的核心。即便要我立刻相信这些话也很难。我的目光转向静静坐在旁边的小女孩。即使听到自己的身份被说成是“实验体”,她的样子也没有变化。只是无聊地在床下晃着脚。

“那个,克莱德先生。那是说……”

“在六号楼进行的研究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开发对人体产生影响的化学武器。也就是所谓的毒气武器。这个大概很有名吧。第二类是β结晶的加工技术,验证其在武器上的转用。如果说毒气是为了杀死人类,那么β线就是为了杀死劳役者的毒。然后,第三类是——”

老人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少女。

“是开发毒气和β线都无效的,终极改造士兵。”

从那个视线,我察觉到了。——那就是白。这种话,谁会相信呢。但是,我不是目睹了可以称之为“证据”的情景吗?

那时。从毒气雾对面出现的少女。在我看来,那就像是天使。天使将我们背起,运到了这座小山上。确实,普通的孩子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我瞥了一眼白纤细的手臂。雪白柔软,像棉花糖一样的上臂。实在无法想象那里潜藏着能背负两个成年人的臂力。再加上,能在那种毒气雾中行动的强韧耐性。那完全是与人类相去甚远的存在。

“我们称之为‘卡特尔’(Cattle)。用你们易懂的话说,就是‘设计儿童’或者‘试管婴儿’吧。他们是人工创造的生命体——人造人。”

少女灰色的眼眸向上看着我。那双瞳孔中什么也没有映出。只有仿佛要被吸进去般的、虚无的光芒。不仅仅是眼睛。这位年幼的少女身上没有任何色彩。头发、肌肤,甚至连心灵都毫无色彩,只有不染一物的纯白存在于她身上。

那极度不自然的纯白,如果是她被人为创造出来的存在,就可以理解了。

“你、你们是——”

被救的恩情确实存在。但是,听到这番话,我无法抑制涌起的、类似义愤的情感。因为他所说的,显然是对生命的亵渎。

“对胎儿进行基因操作是被国际法禁止的。我记得火星诸城市也应该签署了条约。如果触犯禁忌,最坏情况下,研究者会被判处终身监禁。如果是国家层面的计划,应该会受到国际社会相当严厉的制裁。”

梅瑟代替我开口说道。比起我情绪激动地发作,她更能冷静、直接地抓住要点。当然,克莱德本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她说的这些。但是,克莱德那无机质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原本,并非计划将‘卡特尔’转用于军事。是为了思考人类要如何在这片枯竭的大地上生存下去。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人为地推进人类的进化。我自己也认为这是愚蠢的想法。只是,现在想来,那或许确实是对生命的亵渎,但我们或许只是想在这片看不到未来的星球上,找到某种可以依靠的希望。”

克莱德的话语,听起来也像是某种辩解。不是为了战争。是为了这颗星球的未来。当然,这我也能理解。只要看到这颗如今只能等待死亡的星球的惨状,大家一定都会有同样的心情。创造能在严酷环境中生存下去的新人类——。

“但是,内战激化后,‘卡特尔’就成了兵器的代名词。”

我对淡然讲述着这些的老人,甚至感到了抗拒。他毫不迟疑地,对着天真无邪的幼女说出“兵器”这个词。这里面,难道有慈爱或者温情吗?即便如此,少女也毫无变化,只是在一旁无聊地晃着脚。

“奥托——,白,好无聊哦——”

“哦,是啊。是啊。对不起啊,白。让你陪着了。好了,去外面玩吧。”

“嗯——。我去去就回来哦——”

从床上跳下来,白高高兴兴地出去了。本该是被实验体和研究者的关系,但白似乎对克莱德相当依恋,这也让人惊讶。怎么看都像是爷爷和孙女。

“……那么,克莱德先生和白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六号楼发生爆炸事故,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多亏了那件事,这片《卢克斯溪谷》才变成了被毒素污染的《死之溪谷》。如今已经无人问津。选择在这种地方,特意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实在想不出来。

“……算是赎罪吧。”

克莱德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那句话的真意,我无法领会。

“算了,随便了。我反而是在床上躺累了。想活动身体。而且肚子也饿了。”

让救命恩人还管饭,这位地球大小姐真是够厚脸皮的。梅瑟像是要活动僵硬的身体,举起双臂,使劲伸展背部。

“已经可以活动了哦。两位最好也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放心吧,这附近没有毒气也没有辐射。”

我也跟着梅瑟,决定起床下地。但是,几乎一整天卧床不起的腿脚,突然变得虚弱无力。赤脚踩在铺着木板的土地上,脚下不稳地晃了晃。我抓住床的靠背,等待自己下半身的肌肉重新记起站立和行走。

已是日头西斜的时分。帐篷正好建在高地上,可以看到西边绯红的天空像浸入水中般扩散开来。同样的高地上,立着三顶类似的帐篷。旁边,我看到白色的少女正欢快地在岩石间跳跃。看着她天真无邪独自玩耍的样子,让人安心地觉得,啊,果然是个孩子。

“哈哈哈……小孩子真是省钱又省心呢。”梅瑟嘲弄般地笑道。

“是啊——,真希望她别变成像梅瑟小姐这样性格恶劣的大人呢——”

我在她本人背后,小声嘀咕道。

“……你,刚才说什么了?”

“没有。什么也没说。”

白就那样,一个人玩一整天吗?周围也感觉不到有其他人在居住。周围连一棵草木也没有。不仅如此,只要踏出一步,等待着的就是充满毒气的死亡世界。至少,我不想在这种地方生活二十多年。而且,有件事让我感到奇怪。那两个人。吃饭是怎么解决的呢?

“有样东西想给你们看看。”

轮椅上的老人为我们带路。

“白。不好意思,能来帮个忙吗?”

“知道了哦——!奥托!”

白蹦蹦跳跳地过来,握住了克莱德的轮椅把手。

“在离这里稍远的地方,我们趁天还亮,快点去吧。”

白推着轮椅。我们听从指示,跟在两人身后。沿着山路,从高地向更高处走去。脚下是泥土和岩石构成的迷宫。我们倒下的地方是哪里呢?罗浮车也必须之后去回收。但是,怎么去呢?一想到就头痛。

……而且,还有那个神秘的劳役者的事。说到底,那真的是克罗吗?但是,那怎么看都是克罗。那么,他为什么会袭击我们?难道我做了什么让他怨恨的事吗?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我的脑子快要过热了。

“喂。艾莉丝。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梅瑟问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正是我想问的。

“怎么办……嗯,首先得回收罗浮车,对吧……”

但是,那之后的愿景我看不到。克罗的事,梅瑟的宇宙飞船的事。连打破僵局的线索都找不到。现在,无论想什么可能都是徒劳。

从那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崎岖的山路上上下下,感觉走了相当长的距离。大病初愈的身体,被消耗了不少体力。但是,前方等待着足以匹配这份辛劳的景象。

“就是这里。”

轮椅上的老人自豪地将眼前的景象展示给我们。

那里是一片像样的菜园。用栅栏隔开的田地里,垂挂着红色、绿色、黄色的蔬菜果实。田地中央“噗噗”地喷着水,水花向四面八方飞散。克莱德解释说,那是引用了地下水的喷水器。

同样的装置在各处设置着,定期向干燥的田地洒水。这样看来,每天似乎就不必为了给这片广阔的菜园浇水而奔波劳碌了。

白摘下一颗沉甸甸的鲜红番茄,“咔嚓”咬了一口。鲜红的汁液飞溅,沾到了白的嘴角。这是纯白的少女身上第一次有了色彩。梅瑟学着她的样子,这次摘了根黄瓜啃了起来。

“真好吃!这个!喂,艾莉丝!你也尝尝看!”

克莱德也像是说“请用”似的,点了点头。

我决定接受这份好意。稍稍客气了一下,我从齐腰高的植株上摘下一颗较小的果实。是鲜红的椭圆形奇特果实。我战战兢兢地咬了咬尖端……一种仿佛锐利的刀子刺穿舌头的痛感窜了上来。

“辣、辣辣辣辣辣辣!水、水!”

“你,傻不傻……。连辣椒都没见过吗?”

“辣、辣椒是什么玩意儿啊!”

我慌忙跑向喷水器,张大嘴去接水花。虽然很想给在后面哈哈大笑的梅瑟来一下,但顾不上那么多了。这已经不止是“辣”的程度了。简直是能在嘴里引发火灾的兵器本身。不,我甚至以为这是与“死之溪谷”之名相配的毒菜,做好了死的觉悟。

“嘛,像香辛料这种东西,在现在这个时代是相当高级的物品吧。没见过也难怪。来,白。帮帮她。”

“嗯。奥托。”

被克莱德一说,白爬上了树。在伸展的枝头结着巨大的果实。她摘了三个,递了一个给我。不,我已经不会再上当了。这肯定也是毒菜。我哭着摇头,白却不由分说地将那红色果实塞进了我嘴里。

“啊,好、甜甜甜甜甜甜!”

剧烈的辛辣疼痛,被柔和的甜味迅速中和。清脆爽口的果肉渗出丰富的果汁。既能满足食欲又能解渴,世上竟有如此美妙的食物。我流着与刚才不同的眼泪,贪婪地吃下了这天堂般的美食。

“就一个苹果至于这么夸张吗……”梅瑟一脸无奈,看来在地球上这不是什么稀罕食物。地球人难道整天就吃这些东西吗。真好啊。

“和你在一起,感觉就像是在和原始人说话。”她甚至这么说。

梅瑟在广阔菜园里环顾一圈,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

“那是玉米,那是卷心菜。真惊人。连草莓和橙子都有。不过,要种这么多品种,品种改良搞得很厉害吧?”

“是的。六号楼原本就是研究农作物品种改良的地方。”

克莱德回答道。这倒也是。这颗星球干燥的土壤本就不适合种植植物,而且这里毕竟是被称为“死之溪谷”的死亡大地。

“……那个是什么?”

心形的绿色叶子匍匐在地面上。

“红薯!红薯!”

“是红薯。因为耐旱,所以在这颗星球的环境下也能充分生长,帮了我们大忙。”

嘛,至少红薯我还是知道的。在火星历史上,它多次拯救了饥荒的危机。对人类而言,是重要的救命恩人。除此之外,还有听过的蔬菜和闻所未闻的水果。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简直就是珍贵食材的宝库。

“你……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饮食生活啊?”

梅瑟一脸无语,但我可没理由被这么瞧不起。

“那个,在这颗星球上,蜥蜴肉可是珍贵食材哦!我们的祖先,甚至想过把水熊虫巨大化当家畜,真的打算吃呢!要心怀感激,有得吃就不错了!”

看到梅瑟皱着眉,后退了一步,和我拉开距离。这是不想和我靠太近的暗示。真过分,这个人。

“我、我可没到对别人的饮食文化挑三拣四那么野蛮的程度。”

“梅瑟,也吃沙、蜥蜴吗?”

“才、才不吃呢!那种东西!”

白滴溜溜地环顾四周,像是发现了什么,原地一跳,跃上了岩石。轻松跳过了数米的高度。我只能抬头看着如鸟儿般飞舞的少女。

“骗、骗人的吧……”

梅瑟惊愕的不仅仅是跳跃力。一条体长约一米的大型沙蜥盘踞在岩石上,严阵以待。白毫不畏惧地冲向这头与她体型相差无几的怪物。愤怒的蜥蜴甩动尾巴。这一击若是成年人挨上,肋骨也会断掉好几根。然而,即便侧腹挨了这一下,少女依然神色不变地站着。然后,高高举起的右手挥了下去。

“嘎嘣嘎嘣”,抓住蜥蜴脖子的右手发出令人不快的声音。大概是单手握力就捏碎了猎物的脊椎。蜥蜴口吐白沫,手脚和尾巴都瘫软下来。

她甩动着大蜥蜴的尸体,像捉到了蝉或蝴蝶一样天真地笑着,拿到我们面前。真是人不可貌相,相当野性……。那正是超乎人类的体能和力量。我不得不再次认识到,她并非人类。

——“卡特尔”。克莱德是这么称呼白的。虽然算不上是胡说八道,但半信半疑的我,看到这个情景,也无法将其全盘否定为荒诞故事了。

“梅瑟,也吃哦——”

脸上被怼上蜥蜴尸体,任谁都会脸色发青吧。我觉得她是自作自受。我明白白想说什么。梅瑟看不起沙蜥排和炸蜥蜴。讨厌没吃过的东西是不对的。她是在说,梅瑟你也该尝尝看。

“梅瑟小姐。不吃就讨厌可不好哦。”

“烦、烦死了!我、我知道了啦!是我不对,白!快把那蜥蜴拿开!”

她带着哭腔恳求。大概觉得自己的主张被接受了,白满意地放松了表情。

不过,真是让人接连吃惊。被称为“死之溪谷”的地方竟然栖息着野生的沙蜥。反过来想,也就是说这附近栖息着能成为它们食物的小动物。还有规模不小的家庭菜园。除了农业工厂,外面世界恐怕也不存在如此大规模、品种丰富的蔬菜农场吧。

但这里是《死之溪谷》。是被污染、人类无法居住的诅咒之地——本应如此。对于这个疑问,克莱德将我引向了菜园更深处。

越过一个山谷,可以看到一片广阔的黄色花田。黄色的大朵花仿佛不愿输给沙漠的烈日,堂堂正正地矗立着,望向天空,看着让人心旷神怡。

“一部分植物拥有净化土地的能力。它们扎根大地,从土壤中吸收水分和养分的同时,也吸收污染大地的重金属类和放射性元素。就这样过了二十年。我们一直在这里培育植物。”

老人挺起胸膛,说这就是成果。

“净化这片被诅咒的大地。这就是我的赎罪。”

日复一日,将种子撒入土壤,依靠自然的力量治愈侵蚀大地的毒素。然后,在净化过的土地上,再次种植蔬菜和水果。草木枯萎,也会成为新生命的温床。沉睡在土壤中的细菌苏醒,在地底积蓄养分。小昆虫和微生物也会回归。以这些小动物为食的沙蜥等生物也开始在此地扎根。这样,自然的食物链就得以完成,曾经失去的自然循环,得以将生命的呼吸吹入死亡的大地。然而,这是一项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尝试。

但是,在老人的努力下,哪怕只是一小部分,这片《卢克斯溪谷》也正在试图恢复往日的面貌。死亡的大地上,生命正在复苏。这其中,一定经历了超乎想象的漫长岁月,以及无法估量的艰辛。而这份辛劳,他本人却称之为“赎罪”。其真意我无法理解。但是,老人的话语,沉重到我这样的人难以承受。

这位老人所说的罪孽是什么呢?必须在这片死亡之地被束缚二十年以上的罪孽,究竟有多大呢?是创造出白——创造出“卡特尔”这件事吗?还是用毒素污染了这片大地?

“好了。采好要吃的食物就回去吧。偶尔也尝尝自然的东西,别总吃人工便携食品。”

老人并未多谈他在这片土地上想必流下的无数汗水,那些艰辛往事,而是准备离开此地。我摘下附近一颗大粒的番茄,追上了他的背影。太阳恰好开始西沉。正是大地上的光芒即将被驱散前的短暂间隙。回去的路上,梅瑟发现了什么。

“那个……”

是朝东视野开阔的山路。可以清楚地看到相似的山脉在东西方向绵延。山与山之间被深谷分割,如同迷宫般复杂交错。然而,这个迷宫向北逐渐道路变宽,终点是一片开阔的洼地。像小溪汇入湖泊一样,有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小盆地地形。堪称迷宫死胡同的终点——那就是《卢克斯溪谷》的深处。

梅瑟声音颤抖地指过去。那个方向,可以看到明显非自然的巨大构造物。被群山环绕的盆地,大半已被夜色侵蚀,无法看清其全貌。

但是,那刺入大地、矗立向天的塔状物……看起来像是宇宙飞船的尾翼。散落的残骸周围,地面如同陨石坑般凹陷扭曲。

“卡西尼!”

她这样叫着,想要扔掉双手抱着的芋头和蔬菜跑过去,我抓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

“等、等一下!不管怎么说,现在过去都是自杀行为啊!”

“烦、烦死了!说不定这段时间里,船员们都在等着我啊!”

“我理解您的心情……可要是又遇到劳役者丧尸怎么办?毒气也不知道从哪里喷出来。而且……”

“如果想去那个地方,或许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轮椅上的老人从后面插入了我们的对话。

“喂。你知道些什么对吧!”

失去冷静的梅瑟带着吵架的气势逼问克莱德。

“那个从天上掉下来是几周前的事。我记得剧烈的冲击让大地都摇晃了。起初以为是陨石。原来如此。确实,那看起来像是宇宙飞船。”

“什么嘛。既然知道,就该早点告诉我们啊!”

“小姐,我理解你焦急的心情,但凡事都有顺序。尤其是在这个地方,想活得长久,最好把话听完。”

温和的老人神情一变,变得冷淡。他有意用冷淡的口吻说着,似乎是为了劝诫梅瑟的失控。她也明白了吧。不再说要强行跑到宇宙飞船那里去。

“天黑了看不清楚,但能看到吧。宇宙飞船前面的废墟。”

克莱德指向黑暗。勉强能看到的,是曾经在那里存在过的巨大建筑的残骸。不过,剩下的最多也就是铁骨架墙壁的一部分,残骸的大部分似乎都沉陷、掩埋在巨大的陨石坑里。

“那就是六号楼。”

我瞬间用左臂护住了右半身。虽然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

“没关系的。那里发出的β线还波及不到这里。”

被克莱德一说,稍微安心了些。不过,距离相当近的地方存在着威胁我生命的领域,这一点依然没变。

“……艾莉丝?”

“……抱歉。我想立刻离开这里。梅瑟小姐。拜托了。”

一瞬间,梅瑟露出了懊恼的表情。但立刻隐藏了起来。她默默点头,拉住我的手,离开了那里。

引发大爆炸的六号楼废墟,如同堵塞了通往宇宙飞船卡西尼坠落地点的道路般耸立着。那是大灾难的爆炸中心。污染浓度恐怕无法与之前相比。要想穿过那里,恐怕需要舍弃生命的觉悟。

沉重的空气在我们之间弥漫。

吃到像样的饭菜,是几天以来的第一次了?用采摘的新鲜蔬菜切成的沙拉,蔬菜和芋头炖煮的炖菜。还有,从沙蜥肉块中放血后豪迈地用火炙烤的肉排。

但是,并不怎么好吃。不,好吃是好吃,但笼罩餐桌的沉重空气让我们味觉迟钝。

银发少女如同野孩子般大口啃咬着肉块。旁边的梅瑟似乎对食物没怎么动。

目标宇宙飞船近在咫尺,却连靠近都做不到的焦躁。防护服或许能保护我们免受毒气伤害,但面对β线,防护是有限的。特别是,六号楼是发生过事故的浓缩炉所在的爆炸中心。考虑到污染浓度,无法保证仅凭一件防护服就能完全抵御高剂量的β线。而且劳役者丧尸们还不知道在其他什么地方游荡,也不能让梅瑟一个人前往那么危险的地方。

“那个……梅瑟小姐”

“干嘛”

“您要是不吃肉,我就吃了哦。”

我刚要伸手去拿带骨肉,梅瑟就抓住我的手腕制止了。

“才不会给你这种人呢。”

“可是,梅瑟小姐。您不喜欢蜥蜴肉吧?”

“烦死了。我吃。”

她把肉送到嘴边,一瞬间犹豫后,闭上眼睛咬了下去。

“嘛,味道清淡,有点像鸡肉。”

看来还算合她的口味,第二口、第三口毫不迟疑地狼吞虎咽。转眼间,梅瑟就把盘子里的食物一扫而光。

悬而未决的问题堆积如山,说实话,之后的事也完全没谱,但至少肚子填饱了,心情总算平静了一些。然后,夜深时分,克莱德像是下定决心般开了口。白躺在沙发上,发出鼾声。

“穿越六号楼的方法,是有的。”

“……哈?”梅瑟提高了声音。既然有办法,就该早点说啊——她用混杂着怀疑的目光盯着轮椅上的老人。克莱德对此心知肚明,补充道:“但是”,然后把轮椅靠到白身旁,温柔地抚摸着熟睡幼童的脸颊。

“有条件。只要你们能答应这个条件,我就协助你们。”

“……条件吗?”

我反问道,克莱德静静地点头。我注意到,在他温和的眼神深处,隐藏着某种充满决意的光芒。

“希望你们在旅途中,带上这孩子……带上白。”

“哈啊?”发出近乎傻眼惊叫的是梅瑟。她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免得吵醒孩子。她的反应也并非不能理解。她现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要我们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一起旅行?

“如我刚才所说,虽然外表年幼,但这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在旅途中应该能派上用场。”

他语气克制地强调带着她的好处。对毒气和β线都免疫,超乎常人的身体能力。他说过,她是名副其实的兵器。所以,带着她就像多带一把手枪。

当然,我无法那样看待白。正因如此,我无法完全领会克莱德说这些话的真实意图。

“那个……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托付给我们呢?”

“这孩子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如果我死了,这孩子就会一个人留在这封闭的世界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让这孩子看看外面的世界。”

放心不下不谙世事的女儿。克莱德对白的感情,类似这种亲子之爱。他并非只把白看作兵器。

“也就是说,要我们给这孩子当保姆?”

……对我来说,照顾梅瑟小姐就已经够像保姆的了。

“……艾莉丝。你刚才说什么了?”

“没有。什么也没说。”

我倒觉得白说不定更能帮上忙——这种算计的想法还是藏在心里吧。

“我没有反对的理由。我也喜欢白。梅瑟小姐您觉得呢?”

“既然是协助的条件,我倒是可以忍忍啦。不过,照顾这孩子的事,艾莉丝你要负责哦。”

她“哼”地一声扭过头。这人还是这么不坦率。

“是吗。谢谢你们。”

老人向我们深深低下头。我慌了。立场完全反了。该低头道谢的反而是我们才对。

“呃。老、老爷爷。请抬起头。我们其实……”

“……白就拜托你们了。”

他固执地不肯抬头,可见对他来说,白是多么重要。然而,胡乱搅局的却是梅瑟。

“喂。你。把重要的女儿托付给外人,是什么心情呢?”

她突然用吵架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我惊出一身冷汗。抬起头的克莱德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梅瑟小姐!”

“你。其实不只是想把这孩子当麻烦甩掉吧?”

我知道她并非故意找茬。只是疑心生暗鬼罢了。毕竟她自己就是被家里当麻烦甩掉的人。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或许她把自己和白重叠了。

对父母来说,或许是想让心爱的孩子去旅行,但至少梅瑟没有这样理解。

“……或许,是吧。”

意外的是,克莱德没有否定梅瑟的恶言恶语。帐篷里,蜡烛微弱的光芒静静摇曳。

“或许只是我自己感到痛苦。每次看到这孩子的脸,我就会想起自己的罪。”

那大概是他一半的真心话吧。无论说多少漂亮话,都无法否定其背后另一个事实。他反而毫不隐瞒,坦率地说出来,这让我更想相信这位老人了。

天真无邪的幼童睡颜,对老人来说,也是揭开难以忘怀的过去的存在。所以,想让她远离。老人与少女之间,那无法挽回的悲伤关系——。

梅瑟脸上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了一切。所以,我担心她果然会拒绝克莱德的请求。但那是徒劳的。

“好吧。那孩子我带上。所以,你要好好协助我们。”

“非常感谢。”

克莱德再次低下头。梅瑟则故意移开视线。

这样真的好吗?说到底,我们连白本人的意愿都不清楚,就这样决定可以吗?如果本人不愿意,强行带走她,似乎也不太妥当。但是,这些疑问都被置之不理,克莱德和梅瑟迅速地推进了话题。

“那么,具体怎么做?”

“卢克斯工厂过去为了保密,设有连接周边设施的大型地下通道。利用那个。”

“地下通道?”

我和梅瑟面面相觑。克莱德从柜子深处拿出的是一张旧地图。沿着细长延伸的地堑,从近到远,7号楼、6号楼以及仓库区等被一条线连接着。克莱德解释说,爆炸事故中被炸飞的只是地上部分的结构。也就是说,地下的通道部分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那么,只要沿着地下通道,就能穿过六号楼,到达另一侧?”

克莱德点点头。他说,虽然7号楼和6号楼的地上部分现在几乎已成平地,但地下设施至今仍“存活”着。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他原本就是6号楼的研究员,事到如今也不像是在编故事。确实,如果从β线照射不到的、地底深处走,或许能够安全地穿过6号楼下方,到达安全地带。

“好吧。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就按这个计划来。”

梅瑟几乎没有仔细推敲作战计划,就爽快地决定了。

“我来带路。”

之后,我们花了一些时间确认路线,为明天做好准备。回过神来,夜已深了。我抱起在沙发上睡着的白,将她送到了有床的隔壁帐篷小屋。

她在我臂弯中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真的只是个孩子。与那份稚嫩相反,美丽的银发和端正的容貌几乎令人着迷。但是,克莱德说,每次看到白的脸,就会想起自己的罪。

——罪。我无意识地反刍着这个词,却依然无法完全理解。

确实,我想在6号楼进行过许多亵渎生命、玩弄生命的研究。但是,至少,看着白安稳的睡颜,感觉她与那些业障和宿命无缘。至少,白看起来并不憎恨创造出自己的克莱德博士。因为,怎么会有孩子憎恨生下自己的父母呢?至少,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是,恐怕。如果问梅瑟同样的问题,她会给出不同的答案吧。

我穿过帐篷入口,将白放在小床上,为她盖好毯子。她幸福地流着口水,发出“嗯嗯”的梦呓。大概是在做梦追着食物跑吧。梅瑟也在旁边。我鼓起一点勇气,决定提出刚才的疑问。

“那个……梅瑟小姐,讨厌自己的爸爸妈妈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有点在意……刚才您也对克莱德先生出言不逊。说他是想把白当麻烦甩掉吧。那,其实是在说您父亲的事,对吧?”

“至少,我对你这种动不动就随便闯进别人内心深处的行为,很讨厌。”

“……呜。对不起。请忘了吧。”

果然,还是不该问这种触碰痛处的事吗。不过,奇怪的是,她看起来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生气。反而像在说“谢谢你问我”。

“没什么。今天我心情好,就告诉你吧。嗯——,结论就是,喜欢还是讨厌,没那么简单就能说清楚。要说恨不恨,或许是恨的。但要说喜欢,也不能断言是讨厌。”

“这样啊……”

我和梅瑟所处的亲子环境大不相同。所以,我无意单方面地说“你的想法很奇怪”。但是,请允许我说一句——。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梅瑟小姐您。”

至少,无论是恨、是撒娇,还是想给父母看看颜色的心情,都是因为对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强烈的憎恶,如果对象根本不存在于世,那就只是虚无。我在七岁时就和父母生离,至今连他们墓地的位置都不知道。

但是,梅瑟的回答与我正相反。

“说这种话可能会遭天谴,但我反而羡慕你。”

她大概不是想说“父母不在就好了”,但这或许是不妥当的言论。我想追问她的真意,但梅瑟单方面结束了对话:“好了,明天还得早起,快睡吧”。她似乎不想再多谈了。

我也点点头,准备乖乖上床睡觉。

“那个,梅瑟小姐……”

盖上毯子,睡前,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

“干嘛”

“刚才没说完的话。找个时间告诉我吧。”

“不要。”

“哈啰 哈啰 哈啰·火星”

狭小的宇宙飞船模块内,回响着听来颇为欢快的哼唱声。原本是快节奏的原曲,却被拖长音调、漫不经心地随口哼出,说句实在话,那实在是过度跑调、堪称音痴了。

“喂,乔纳森。那音痴曲子,能别唱了吗?一天到晚听这种难听的歌,我都要疯了。”

漂浮在无重力的海洋中,梅瑟向男子投去抗议的视线。正在摆弄模块内电气系统控制台的男子,手停了一下。他那让人想起十多年前街头音乐家的奇特发型和打扮,配上这副音痴的德行,说不定也算一种艺术。然而,少女充满嫌恶的话语,对他似乎也毫无意义。他那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下,露出了简直气人的、爽朗洁白的牙齿。

“什么嘛。梅瑟。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死板。看到那个,你不会兴奋起来吗?”

男子所指的,是强化玻璃小窗外,那无边无际的宇宙空间。在由寂静与黑暗支配的无限虚空中,一颗如同燃烧火焰般的赤红星球,孤零零地悬浮着。那里没有地球那样蔚蓝闪耀的海洋,没有充盈大气的云朵,也没有覆盖大地的茂密森林的绿意。

赤锈色的大地。卷起红沙蔓延的巨型沙尘暴,从空中也能看到。赤道正下方,撕裂大地的爪痕是水手谷。而西侧隆起的那片巨大山块,则是被称为太阳系最大火山的奥林匹斯山。两者都仿佛象征着这颗他们即将抵达的星球的险峻环境。他们此刻,正身处前往那颗被称为“火星”的红色星球的途中,在这无尽的宇宙中航行。

“说到底,那是什么。那蠢歌。”

面对烦躁的梅瑟,男子毫无愧色地说道。

“是过去的广告歌。火星行星改造计划刚启动时,电视广告就用这个来招募移民者。哈啰 哈啰 哈啰·火星……这样。你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那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吧。听了这种毫无品味的歌,就会想去火星?我对当时人们的感性表示怀疑。”

“但是啊,梅瑟。也多亏了它,才有了现在的我们。”

男子咧嘴一笑,指着窗外那颗赤红的星球。那颗星球之所以看起来是红的,是因为大地中富含的铁分被氧化了——高等科地理课老师好像这么说过。也就是说,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赤锈块。

这么一想,梅瑟几乎要被阴郁的情绪淹没。大约十六小时后,这艘宇宙飞船就要降落在那样的地方。那是一个整个星球都被红色沙漠覆盖的地方。会有像样的淋浴和浴室吗?衣服可不想被沙尘弄脏。

这艘宇宙飞船“卡西尼”号从地球出发,前往那颗赤红行星,已是半年前的事了。虽说赶上了火星靠近地球的时机,但曾经需要近两年的宇宙航行,被大幅缩短了。这也是这两个世纪以来,人类技术发展所取得的成果。

“比起去火星,环球航行的游轮旅程时间更长得多呢。”乔纳森心情愉快地说。然而,梅瑟离目的地越近,心情却越发沉重。

“梅瑟。那颗星球上生活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又在想些什么呢?对八十年前的大灾难中濒临灭绝的他们,如何走上复兴之路,你不感兴趣吗?还有火星上有什么样的美酒。和火星人一起喝的话,肯定特别热闹、开心吧。”

这次任务在人类历史上,无疑将成为一个转折点。然而,他口中说出的动机,却显得过于轻浮。

“不感兴趣。还有,乔纳森。每晚喝酒,能请你停一下吗?喝醉了就大声唱那种难听的歌,都传到我隔壁房间了。”

“那梅瑟,你也一起喝不就好了?”

“真是不巧。我还没成年。”

乔纳森无趣地耸耸肩,继续工作。卡西尼号已进入火星着陆前的最终确认作业。乔纳森逐一检查控制盘上排列的热量计数值,将数据传输到自己的平板终端上。梅瑟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埋头工作的背影。除此之外,她无事可做。

这艘船上,只有她没有分配具体业务。包括正式船员乔纳森在内,约两百人各自轮班,逐一检查船内设备,确认没有异常。在太空中,小小的故障很容易演变成威胁全体船员生命的事态。所以,必须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控船上的每个角落。

即便如此,只有梅瑟是例外。她是这艘船上唯一的“客人”,是大小姐。她在这艘船上能做的,无非是像这样从后面看别人工作,或者用从地球带来的书籍音乐打发时间。无穷无尽的闲暇时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那我说,”乔纳森再次挑起话头。

“梅瑟你为什么参加这次任务?我听说……是你自己向你父亲——诺曼·谢泼德会长请命,要求承担这个任务的。”

“……我没义务告诉你吧。”

“哎呀呀,”乔纳森露出苦涩的表情摇摇头。“嘛,算了。不过,到了火星,多少也摆出点笑脸吧。毕竟在那边看来,你可是地球人类的代表啊。对对,营业式微笑。”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双手拉扯自己的脸颊,现场演示如何挤出笑脸。

“用不着……那种事,让船长他们去做就行了。反正我只是个摆设的特命大使。”

“不不不,正因为是摆设才更需要注意表情。你那张臭脸可不行。你也稍微笑一笑,就能变得和你姐姐一样美……”

“再说我姐姐的事,我可要生气了。”

“……抱歉。”

话虽如此,乔纳森又开始哼起那首“哈啰·火星”。然而,这独唱表演,却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无情地打断了。

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的、刺耳的老式警报铃声,和梅瑟就读的中学里火灾报警器用的是同一种。根本没听说有防灾演练。在任务即将结束时搞突然袭击演练,也太缺德了吧。

“什么情况?”

在困惑的两人面前,雪上加霜的是,模块内所有照明瞬间熄灭,切换到了应急电源微弱的灯光。接着,宣告紧急情况的警告灯与警笛声一同启动。铃声与警笛声重叠,嘈杂到了极点。

“搞什么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乔纳森看着亮起的红灯,啐了一口。

那个警告灯亮起,本应是绝不允许发生的事。那意味着生命维持系统(ECLSS)出现了异常。它启动了,就表示对困在飞船内的他们而言,出现了直接关乎生死存亡的事态。

“总之,先确认情况。梅瑟。接下来听我指示。”

“不要。”

“拜托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开玩笑……”

话虽如此,乔纳森强行拉住了梅瑟的手臂。连接飞船各模块的隔壁已经关闭,无法通行。乔纳森将自己的终端用线缆连接到紧急控制台,访问系统服务器。

一边在终端液晶屏上滑动手指,乔纳森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什么嘛,别光沉默,稍微说明一下情况啊!”

“34区和27区没有反应。”

“不,所以说,用我能听懂的方式说明啊!”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防灾演练。”

紧接着,剧烈的摇晃和爆炸声再次袭来。梅瑟凑近看乔纳森的终端,飞船巨大机身上超过两成的区域在地图上失去了光芒,显示信号消失。

“这是……什么意思?那里的人怎么样了?”

乔纳森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从这个反应,梅瑟终于也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

乔纳森在终端上输入密码,封锁的隔壁再次打开。从那里穿过气闸,连接到隔壁的模块。

这艘卡西尼号宇宙飞船,是由近五十个圆筒状模块连接而成的一个船体。以堪称飞船中枢的舰桥模块为中心,动力区、居住区等模块区段通过气闸有机地连接在一起。即使一个模块发生重大故障,只要封闭或分离该区段,飞船航行本身就不会受到影响。本该如此,但是……

梅瑟他们踏入的是其中一个实验楼区段,但通道里已经充满了凝滞的黑烟。乔纳森用终端启动排气系统,情况稍有好转,但类似油脂烧焦的难闻气味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这、这是……什么?着火了?”

“是火灾倒还好。但就算是火灾,蔓延得也太快了。再说了,飞船上使用的材料几乎都是防火的。就算谁不小心弄掉了烟头,也不该引起这么大的火灾。”

就在这时。眼前的封闭隔壁突然爆炸、破裂了。

“呀啊!”

冲击将身体弹飞。在无重力空间,一旦失去平衡控制,上下左右的方位感就会消失,身体会像弹珠一样在细长的模块中不断撞击墙壁,停不下来。乔纳森用双臂抱住她,护住了她。

“什、什么……到底……?”

在升腾的黑烟对面出现的,是人形的剪影。

“这、这可真是见鬼了……”

在乔纳森臂弯中,梅瑟听到他绝望的低语。站在黑烟中的,是粗犷的机械人偶。敦实的躯干上配备着危险的重火器。架在双肩的爆破枪炮口,还冒着白烟。是谁打穿了隔壁,根本不用想。

“普路托!你、你到底为什么!”

站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台“斯雷布(slave)”。

在地球,完全机械化的士兵被称为“斯雷布”。战场上,他们像“奴隶”一样顺从,执行作战任务。没有一丝一毫的良心,执行破坏行为,不会因恐惧而在敌人面前逃跑或投降。不知不觉间,他们取代人类,代行战争。如今在地球,人类的士兵已不再在战场上流血。取而代之的,是“斯雷布”们,在人类的主导下,同族之间展开丑陋的杀戮。

梅瑟自己,除了资料影像外,这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们的模样。确实,她被告知这艘卡西尼号上搭载了一台代号为“普路托”的机体。名义上,是为了确保乘员的安全。

——谁能想到,这本该没有自身意志的“奴隶”,竟会对人类露出獠牙。

普路托。这个名字借用了太阳系的矮行星“冥王星”,以及罗马神话中冥界之王的名号。非常不吉利。不禁让人怀疑起命名者的感性。

那位冥界之王手中的步枪咆哮了。子弹弹射在模块壁上,剜开了乔纳森的右臂。化作血滴的血珠,在无重力空间中漂浮、游荡。

“普路托!住手!我们不是敌人!”

从护目镜深处亮起的绿光中,感觉不到丝毫温情。“冥界之王”伸出手臂,试图抓住两人。

“啧!”

乔纳森抱着梅瑟,蹬踏模块的墙壁跳开。像在无重力空间中游泳般逃离。不断流淌的血线在空中如丝线般延伸飘浮。从背后追来的斯雷布,也仿佛沿着那红色丝线,在空中游弋追踪。

步枪的枪声断续响起。弹射的子弹如舞蹈般在四面八方飞舞。其中一发再次击中了乔纳森的后背。

“该死!”

“乔纳森!乔纳森!”

从背后喷涌而出的鲜红血幕在空中飞舞。两人在交叉路口右转,逃了进去。在通过第二个气闸时,乔纳森操作了终端。

远程操控的隔壁关闭了。但他心知肚明,这种程度只能拖延片刻。毕竟,就在刚才,他亲眼目睹了爆破枪的一击如何熔穿、破坏了隔壁。乔纳森暂时放下梅瑟,再次将自己的终端连接到紧急控制台。

“舰桥!听见了吗!普路托失控,正在袭击我们!我这边要直接抛弃13区!请求许可!快!”

他对着控制台的通信器大喊。通信接通了舰桥。同样紧张地,这艘船的船长科迪耶回应道。

“这边也已掌握情况。许可抛弃。紧急代码已发送至你处。”

写着“警告”的红色画面浮现在终端液晶屏上。乔纳森在上面滑动手指,输入了简短的密码。“确认”字样显示的同时,模块开始纵向剧烈摇晃。随着振动加剧,新的警报不断叠加在原有的警报之上。

『开始抛弃13区。请该区域内的乘务员迅速避难。重复。开始抛弃13区。』

响彻舰内的人工语音发出警告。“抛弃”正如其名,是将模块分离出船外的程序。他是想将困在气闸隔壁里的斯雷布,连带着整个模块一起抛向宇宙。这原本是为了在船内发生问题时,在事态恶化前,只将故障部分分离出去的系统。说白了,和壁虎断尾是一个道理。

如同发生地震般的纵向摇晃,抛弃作业在十几秒内完成。现在,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就是宇宙空间。这么一想,感觉有点奇妙。正好相当于飞船整体后部区域,仿佛被削去一大块肉般缺失了。那个大闹一番的斯雷布,此刻肯定也已经化作巨大的太空垃圾,成为宇宙的尘埃了吧。

确认作业完成后,终于松了口气,乔纳森靠在了墙上。

“乔纳森。你,没事吧?”

“啊哈哈。梅瑟你居然会担心我,难道明天要下陨石雨了吗?”

他看起来还有余力开玩笑,梅瑟暂且安心了些。

“好了?我马上带你去医务室。”

梅瑟让乔纳森搭着肩,搀扶着他。很快与几名船员汇合,当场为乔纳森进行了应急处理。

“总之,梅瑟小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一位将头发像马尾一样束在脑后的年长女性拿着急救箱说道。她叫梅丽尔。是这艘卡西尼号的船员,也持有护士资格。生病或受伤时,都由她来照顾。乔纳森的出血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并未伤及要害,她手法娴熟地为乔纳森止血,并用绷带包扎了他的手臂和躯干。

“很遗憾,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呢。真是遗憾啊,乔纳森。”

梅丽尔一边笑着,一边“砰”地轻拍了一下乔纳森的肩膀。乔纳森疼得龇牙咧嘴,投去抗议的目光。

“你和梅瑟,这艘卡西尼号上的女人怎么都这么厉害……痛!”

伤口被梅丽尔一拍,乔纳森惨叫出声。

“……总之,我们先去舰桥吧。得向船长说明情况。乔纳森。你能自己走了吧?”

“是是。使唤人可真够粗鲁的……”

在梅丽尔的陪同下,梅瑟和乔纳森一同前往舰桥。担负飞船操舵作业的舰桥,可谓是宇宙飞船的心脏。在穹顶状的宽敞空间里,常驻着十几名一等宇航员、通信操作员和操舵手,分三班轮值。

“二位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站在舰桥中央的,是蓄着漂亮络腮胡的船长科迪耶。

“船长。我可算不上平安无事哦……”

乔纳森语带讽刺地,向船长展示了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

“噢噢。是嘛,是嘛。真是抱歉,乔纳森君。不过,多亏你的机敏,我们才得以脱险。这点要感谢你。”

乔纳森和船长相视而笑,但一谈及事态报告,两人的表情都转为严肃。

“我们突然遭到了普路托的袭击。他全副武装,持有火器。我中的是对人用的步枪。打穿隔壁的是高输出的爆破枪炮。我们已经告知对方我们是非战斗人员,也没有战斗意图,但看起来根本就不是能沟通的状况。他无视我们的说服,不由分说就朝我们开火。”

乔纳森报告了情况,但内容并未能揭示事态的原因,科迪耶也困扰地将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络腮胡上。

“第三类甲型斯雷布《普路托》失控吗……情况这边也大致掌握了。从现在算起七十三分钟前。普路托毫无预警地,切断了我们所有的访问权限,开始了自律机动。收容他的格纳区段被爆破,七名工程师工作人员至今仍无法取得联系。”

这等于委婉地表示,那七名船员已被普路托杀害。

“失控原因不明。包括被抛弃的13区在内,四个区域失去了信号。”

“船长。我想问一下。这艘船的货物里,原本就载有爆破枪吗?”

科迪耶摇了摇头。

“没有掌握这样的事实。我们终究是和平的使者。不是去侵略火星的。不记得批准过装载那种危险武器。而且,那台斯雷布,我们也认为只是当地自卫所需的最低限度武装。”

“所以才是战斗能力较低、以侦察任务为主的第三类甲型。但是,那种武装看起来不像是甲型机体能够配备的……”

“但是……是啊。”

“船长。莫非,我们是被算计了吗?”

听到这触及核心的一句话,科迪耶的脸色眼看着变得苍白。连船长都一无所知,秘密装载的武器。在目的地即将抵达前夕突然失控、反复进行破坏行为的机械士兵。如果没有怀有恶意的第三者的阴谋,这些都无从解释。

“等等!乔纳森!你是想说,是我父亲算计了我们吗?”

梅瑟反驳道。乔纳森对她摇了摇头。

“我没那么说。谢泼德会长不是那种人,这点我还是知道的。但是啊……”

“……宇宙飞船卡西尼号在火星着陆作业中失败,在大气层爆炸。两百名船员全部死亡……。是有人在描绘这样的剧本吧。恐怕是让普路托在这个时机失控,是早就预设好的。大概在从地球出发之前。”

科迪耶所说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梅瑟无法理解。这种阴谋怎么会存在。再说了,就算可能,也看不到这么做的理由。

“连船长都在说什么啊!做这种事,对谁有好处!”

“嘛,确实,大概没人能得到好处吧。但是,因为我们前往火星而可能蒙受损失的人,倒是有很多。光是列举嫌疑者,两只手都不够用。”

那大概是梅瑟所不理解的政治世界的话题。这次任务,也并非像梅瑟所想的那样,是单纯为了拯救火星穷苦之地的慈善事业。乔纳森这么说。

梅瑟感到懊恼。说到底,自己终究只是个一无所知、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危险是预料到了几分,但万万没想到,会被来自地球的自己人盯上性命。最后,乔纳森说了不祥的话。

“如果对方是真心要除掉我们,恐怕,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吧。”

这个预言,在不久后,完美地应验了。剧烈的冲击和爆炸声,突然使船体摇晃起来。

“后部左舷发生爆炸!推测为外部攻击!”

一名操作员喊道。来自何方的攻击——但是,这里是宇宙空间。有谁能做到这种事?

“损害状况!”

“22区信号丢失!有不明人员从外部侵入!”

“关闭8区到43区所有隔壁!”

舰桥的巨大显示器上映射出船内地图。从爆炸发生地点到舰桥的所有隔壁一齐关闭。然而,那也仅仅是拖延之计。与22区相邻区域的信号接连中断,地图上一个接一个切换为漆黑的显示。监控摄像头拍下了恶魔的身影,他像机枪一样扫射,将机械、人类,接连破坏、屠杀。

“普路托!”

黑白画面上,人的鲜血和尸体不断堆积。简直像战场。不,在战争已从人类转移到机械士兵手中的当今时代,即便是战场上也看不到如此惨剧。

“什、什么啊……这是……”

斯雷布一边散布着破坏与杀戮,一边缓缓地向飞船的中枢逼近。杀人兵器到达此地也只是时间问题。面对在战场上被传相当于一个大队战斗力的斯雷布,船员们手头只有最多是小型手枪的武器。近乎手无寸铁的状况下,阻止他的手段根本不存在。

“准备登陆艇。梅丽尔君。护送梅瑟君到搭乘口。”

在这种状况下,船长科迪耶决定只让梅瑟一人脱逃。乔纳森、梅丽尔,以及其他操作员,都没有提出异议。只有一个人除外——当事人本人。

“什、什么啊。难道是说,只让我一个人逃吗?”

“不管怎样,紧急脱出舱半数已被破坏,我们全员脱逃是不可能的。梅瑟君。你和我们这些军属不同,是平民。不能让你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中。”

但是,即便如此,只让自己一人逃跑,良心也会受到谴责。更何况,即使自己一个人被放到火星,又能做什么呢?

“喂喂,别误会啊,梅瑟。我们可没打算就这么坐以待毙。”

乔纳森笑着拍了拍梅瑟的肩膀。他努力保持着平静,用一贯那种吊儿郎当的口气。

“没错。本舰即将进入紧急迫降火星的程序。”

目前,卡西尼号正在火星卫星轨道上环绕,调整进入大气层的角度。现在要强行突入大气层。搞不好,飞船可能会因与大气的摩擦而烧毁。但是,反过来说——

“说不定能让普路托一起陪葬。在突入大气层的同时,抛弃模块。”

再次将斯雷布连同模块一起抛向宇宙。即使是斯雷布,也无法逃脱重力圈。在自由落体的能量作用下,会连模块一起在大气层中烧尽。

“但是……那样的话,我也留在这里……”

梅瑟抵抗道。乔纳森对此一笑置之。

“什么嘛,寂寞了吗?哦,还、还是个小孩子嘛。”

梅瑟瞪了回去,他像是抱歉似的耸了耸肩。

“我说啊。老实说,这种紧急事态,可不想让业余人士在这里瞎转悠。懂吗?”

虽然说法让人不快,但梅瑟无法反驳。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话语。梅丽尔代替她,从后面牵起了梅瑟的手。

“走吧,梅瑟小姐。”

被牵着手,离开舰桥时。乔纳森从后面叫住了她。

“之后会好好去接你的,在那之前乖乖等着。嘛,寂寞的话,就唱唱歌什么的。哈啰,哈啰,哈啰·火星……之类的!”

“……不要。那么老土的歌。”

舰桥深处的通道有升降机。从那里下去是第二格纳库,停放着一艘大型脱出舱。脱出舱原本是可乘坐六人以上的规格,但现在只有梅瑟一人登入。

“梅丽尔也一起脱逃吧。”她邀请道。但梅丽尔以“我有照顾伤员的职责”为由拒绝了。于是,梅瑟意识到了。只有自己能从这儿脱逃,是因为只有自己在这艘船上没有职责。在不在都无所谓。所以,可以先走一步被允许。

“梅丽尔……那个,我……”

她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恼火。这种时候,既无法被同伴依赖,又被当作麻烦甩开。她想起了那时父亲说过的话。永远都是个,无能为力的小丫头。

“梅瑟小姐不必为此烦恼。好了,请快一点。里面有密封舱,请脱下衣服进去。突入大气层时,脱出舱内部也会产生相当高的热量。”

心情难以释然。还有,只身一人逃走的愧疚感。即便如此,他说了之后会来接自己。所以,也只能接受。

“喂。梅丽尔。之后,真的,会来接我的吧?”

“当然。请相信船长他们的技术。一定能打败坏蛋,平安抵达火星的。”

梅丽尔像安抚不愿就寝的孩子般,温柔地说道。梅瑟不愿去想那只是安慰的话语。她无意识地,抓住了梅丽尔的袖子。看到这样,梅丽尔微笑着,抚摸了梅瑟的头。

“乔纳森也说了吧。寂寞了就唱歌。梅瑟小姐的话,肯定比乔纳森唱得好听。”

这么说着,梅丽尔关上了密封舱。不久,脱出舱的出入口也封闭了,脱逃的准备开始了。

脱出舱内的照明全部熄灭,梅瑟独自一人被留在了黑暗中。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和动静。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飞船内,还是已被抛向了宇宙。与外界完全隔绝,只有孤独存在于那里。

只是,很害怕。如果就这样闭上眼睛,可能再也无法醒来。无法言喻的不安袭来。这时,她想起了乔纳森的话。

虽然很让人火大,但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好曲子。欢快、能让头脑放空也能唱出来的歌。想到自己真的要踏上那颗红色星球,又觉得有点可笑。

所以,至少在心情上不能输。回忆着乔纳森哼唱时那独特的节奏,梅瑟唱了起来。

“哈啰 哈啰 哈啰·火星……”

……做了个讨厌的梦,她想。

梅瑟在红色星球最偏远的土地上醒来。夜风呼啸,吹得帐篷小屋吱嘎作响,摇晃着。回过神来,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想忘也忘不掉的人生中最糟糕那天的记忆。如同诅咒般,持续束缚着这具身体。丢下同伴、只身逃脱的罪恶感。以及那“一定会去接你”的、至今尚未兑现的诺言。头脑至今仍一片混乱,心绪无法整理。

“明明说了会来接我的……”

她一直只凭着这句话,相信着同伴们还活着。而明天,终于。重逢的时刻即将来临。因为做了噩梦,身体发热,难以入眠。不经意间看去,旁边的床铺也空着。

“艾莉丝也真是的。这种时间在干什么呢。”

不过,正好。我也想给燥热的身体降降温。走出帐篷,立刻发现了艾莉丝。她坐在一个树桩上,呆呆地眺望着月亮。

“在这种地方熬夜?挺悠闲的嘛。”

艾莉丝先是微微一惊,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

“白天睡了那么多,晚上就睡不着了嘛。而且平时都在睡袋里睡,对床什么的,还不太习惯。总觉得,想了好多事。”

“好多事?是什么少女的烦恼吗?”

“不,倒也没那么‘少女’。只是想起,和克罗分别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么美……”

她本想吐槽“月亮升空这种事每天都有吧”,但没说出口。她知道克罗是艾莉丝全心信赖的劳役者。看样子,她似乎还没能从与他的分别中走出来。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产生了误解。

“白天……不,已经是昨天的事了吧?又见到克罗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

——在溪谷底部袭击了我们的神秘劳役者。不,也许只是相似,但那毫无疑问是斯雷布。不是火星的开拓民,而是地球的杀戮兵器。

“但是,克罗。不记得我了。说不定,是β线的影响……”

艾莉丝仍在试图逃避现实。这看在眼里,让梅瑟感同身受般难过。但是,现在已经不是能永远逃避现实、沉浸于梦中的时候了。

“艾莉丝。我虽然不认识那个叫克罗的人,但有句话我得说。那家伙,不是你认识的劳役者。”

“……梅瑟小姐。你又来了。请别再说这种坏心眼的话了。”

“不是坏心眼。听好?那家伙不是劳役者。他的名字是‘普路托’。是为了战争在地球制造的兵器。”

艾莉丝哑口无言。面对被揭露的现实,她双眼含泪。但梅瑟觉得,如果在这里含糊其辞,对她没有好处。

“……梅瑟小姐。为什么说这种话?因为,那怎么看都……”

“是普路托。我也亲眼看见了!那个杀人兵器,杀死了同伴,破坏了飞船!”

艾莉丝一脸震惊。而且,充满了深切的悲伤。这是梅瑟第一次向她透露飞船是“被击落”的事实。是的,不是坠落,是被击落。果然,她也明显动摇了。

“那叫斯雷布。是你们星球称之为‘劳役者’的机械人形。不过,和原本是人类的劳役者不同,斯雷布是彻头彻尾的机器人。在地球,是斯雷布代替人类进行战争。据说强国开发的斯雷布,有的甚至能匹敌一个小国的军队。普路托也是那些家伙中的一台。是为了镇压暴徒、侦察任务开发的型号。……本来是那样。”

“……但是。那是……”

艾莉丝仍想固守自己的臆想。认为她看到的是死去的伙伴。明明平时年纪小,却总说刻薄话,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娘娘腔。这让她有点生气。她双手轻轻拍打艾莉丝的脸颊,然后捏住、拉扯。

“你、你干什磨呀,梅瑟小姐。”

“是撞脸……或者说,理所当然吧。普路托,是模仿第一代通用型劳役者的设计制造的机体。是为了让火星人能稍微感到亲切一点的‘关照’吧。结果呢,那家伙在船里突然失控了。原因不明。总之,它破坏了飞船,把我们的同伴一个个都杀了。”

“……”

“听好?好好听着。艾莉丝。无论它和你重要的人有多像,那家伙都只是个杀人机器。对我来说,是杀害同伴的敌人!”

困惑的艾莉丝试图移开视线。但梅瑟不让她逃。她双手捧住艾莉丝的脸,强行扭向自己面前。眼睛对着眼睛,在极近的距离对视,向对方传达自己的认真。艾莉丝的眼眸中,泪水已盈满,仿佛随时会落下。

“艾莉丝。我告诉你。如果下次那家伙再出现,我会战斗。因为必须这么做。它是杀害同伴的仇敌。但是,不仅如此。在溪谷被袭击时,那家伙瞄准的是我的性命。”

“……”

“恐怕,输入它脑中的命令,是抹杀卡西尼号上的所有乘员。”

这颗星球的大地上,站着那个恶魔。这个事实意味着,科迪耶船长他们的作战失败了。不祥的预感正逐渐变成现实。自己还没得到兑现的诺言。但是。现在就放弃最后的希望还为时过早。所以,我要去接同伴们。不是等待他们来接我。和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大小姐的自己,说再见。

如果,自己坚信的道路上,站着最凶恶的敌人的话。

“只能战斗。为了活下去,只有这条路。艾莉丝。你呢?”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能立刻回答的事。也清楚自己在逼迫对方做出残酷的决断。终于,艾莉丝忍不住哭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讨厌你。梅瑟小姐,我讨厌你。”

“是吗。艾莉丝,你讨厌我?”

“讨厌。这不是当然的吗!总是,总是让我为难!”

她抽泣的样子,真的就像个孩子。平时看起来那么大大咧咧、顽强的样子。现在才明白,她其实一直在勉强自己。

“但是,我喜欢哦。你。”

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艾莉丝僵住了。

“……诶?”

“但是,说你‘讨厌’,也是真的。”

说到这里,艾莉丝停滞的时间终于再次开始流动。

“你、你在说什么啊!梅瑟小姐说的话,我完全不明白!”

“没什么。对小孩子来说太难了,不明白也正常吧。”

“我才不是小孩子!”

终于,艾莉丝笑了。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喂,艾莉丝。但是,有件事一定要问清楚。如果那家伙出现在你面前……如果那个和克罗长得一模一样的杀人兵器出现在你面前,你能战斗吗?”

艾莉丝犹豫着如何回答。思考、反复思考,最后得到的回答是——。

“不知道。但是,恐怕,我做不到。我没有战斗的自信。对不起。”

梅瑟料到了,也无法强求。

“没关系。而且这是我的问题。不能把你卷进来。”

这么说着,梅瑟站了起来。

“那,差不多该睡了。要是睡过头,我就丢下你不管了哦。”

天亮了。我们随着日出,开始了为突破六号楼所做的准备。带上还在打哈欠的白,以及轮椅上的老人,我们前往了离帐篷稍远处、排列着集装箱仓库的一角。那些集装箱里,摆放着许多从未见过的可疑设备,严密封存的试管在玻璃柜后排列整齐。帐篷架子上摆放的药品和化学物质,似乎全都是在这里制造的。培育蔬菜的农药,以及净化被有毒物质污染的土壤的中和剂,据说也是在这里生产的。

用旧了的防护服叠放在集装箱深处,积满了灰尘。

“腿脚还利索的时候,我也经常穿这个呢。”克莱德苦笑道。

“这个,没问题吧?没被老鼠什么的咬破,衣服上没洞吧?”

“嘛,这不好说呢……”

泛着泥色、皱巴巴的陈旧布料,护目镜部分已有些模糊的厚重头盔。我也有些不安。

“但是,这个只有三件啊。”

“白——,没——问题——哦——”白说着,在原地转了个圈。光脚,短裤。纯白的轻薄丝绸布料在空中飘飘然。难道,她打算以这身打扮进入污染区域吗?

然后,我们把包里所有的解毒剂都塞了进去。不过,即便如此,对β线而言,我们几乎仍然处于无防备状态。我把剂量计绑在腰上。如果这东西响了,我打算全力逃离现场。

我们也找了找能当武器的东西,但最多只找到了螺丝刀和钳子。虽然期待有机关枪之类的,但一老一少两人生活,不可能藏着那种东西。结果,武器就只有一把针弹枪。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战斗力了。

“哈啊。感觉我们这像是要去外太空一样。”

穿上防护服,梅瑟首先说了这么一句。心情我完全理解。在衣服外面套上宽松的工作服,再戴上头盔盖上。简直像几十年前的宇航服。而且,那衣服的布料简直像用了铅板似的,重得要命。用特殊纤维编织、层层叠加的布料,能在一定程度上防御β线。是的,聊胜于无的程度。

我们裹在防护服里,在清晨出发了。想在太阳升高前,尽量多赶些路。因为气温一旦升高,衣服里面就会完全闷热,像蒸桑拿一样。

白推着克莱德坐的轮椅,为我们带路。和穿着十几公斤重装备走路的我们不同,一身仿佛要去野餐的打扮的少女,动作非常轻盈。她以轻快的步伐,愉快地走在我们前面。

“真不敢相信……”

梅瑟低语道。我们下了山丘,朝曾是7号楼所在的北面前进。不知不觉间,周围已充满了紫色的气体。烟雾从地面的裂缝中喷涌而出。据克莱德说,是渗入土壤中的贱金属与地下水发生反应,变成了气体。克莱德解释说,吸入致死剂量的话,几分钟内连大象都能杀死。我的脊背一阵发凉。

然而,白却在我面前,轻松愉快地哼着歌。毒气也让视野变差。我只能拼命跟上蹦蹦跳跳前进的少女的背影。

渐渐地,视野慢慢清晰了,但这次剂量计又响起了蜂鸣声。“噗——”,像在练习吹口哨似的傻气声音,证明β线的剂量还很低。

“没关系。这种程度不会有问题的。”

轮椅上的老人说道,但我内心很害怕。而且,越往前走,剂量只会越高。我总觉得,半边的身体比平时更重了。

“奥托。到了哦——”

白慢慢地停下脚步,指向毒雾深处。被赤锈色铁栅栏围起的一角。栅栏不自然地扭曲、破裂,留出了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缺口。穿过那个入口,踏入场地内部。接着,眼前出现了半毁的红砖废墟。

这里曾经应该是一座相当规模的建筑。大概是向着场地深处细长延伸的红砖墙,如今像被从中挖掉一块般,消失得干干净净。焦黑的砖块碎片散落在赤土上,四处突起。巨大爆炸炸飞了半边场地的爪痕,至今仍以原样刻在这片土地上。

“现在几乎看不出原貌了,但这里曾被称为7号楼。主要是弹药生产线,以及低毒性化学药品开发的地方。相对而言,是保密性较低的设施。当然,是和6号楼相比。”

在倒塌的砖房旁边,隐蔽地开着一个狭小的隧道入口。凿穿岩山挖掘的隧道深处,被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封住了。那就是通往6号楼地下通道的入口。但是,要立刻进入那里,还有一个问题。

——呜呃呃呃呃。

听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在溪谷底部回响。三只丧尸劳役者正在徘徊。它们像守卫隧道的门卫一样,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不先解决它们,就无法到达地下通道。

“一下子怎么办啊,艾莉丝?”

“不……这种事,问我我也……总之,先考虑一下作战计划吧?”

一开始就停滞不前了吗。我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地图。当前位置,以及劳役者们的布局。然后,最佳的接近路线……。

“果然,像上次那样用诱饵,然后……”

防护服导致行动不便,加上敌人布局分散,要突破那道防线似乎相当困难。我绞尽脑汁思考着作战计划。但是,在旁边。

“白。不好意思,能过去一下吗?”

“嗯!知道了哦——”

——诶? 没来得及阻止,赤脚的少女已从岩石阴影后冲了出去。银发在紫色的风中飘舞,她仿佛自身也化作了风,在荒地中疾驰,然后轻盈地跃起。那是若不仰头望去,就会失去其身影的大跳跃。在空中划出鲜明的抛物线,如箭矢般向一只劳役者踢去。

稚嫩的赤足,一击便踢飞了钢铁机械人形的头部。失去头颅的劳役者僵在原地,无能为力。少女像拍开东西般将它甩飞。小小的螺丝和零件四散,飞向空中。

剩余的劳役者们也立刻察觉了异变。用那快要腐烂的下半身,脚步蹒跚。茶褐色的润滑油如体液般到处流淌,丧尸们向少女靠近。然而,脚步比乌龟还迟钝的士兵,对在空中轻快跳跃的少女构不成威胁。

她用左脚跟轻轻踏步,在空中翻了个跟斗,从上方向一只劳役者扑去。双手抓住它的脖颈,像挥舞玩具棒一样,轻易提起了重达数百公斤的劳役者躯体。如同挥舞陀螺般,她转动着机械人形,对准最后一台,扔了过去。

将曾被称为不死战士的三台劳役者无力化,少女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完成工作后,少女蹦蹦跳跳地回到养育者身边,摇晃着小身体,仿佛在说“夸我,夸我”,像只小狗。

“哦哦,干得好,白。好孩子,好孩子。”克莱德抚摸着少女的头。白也高兴地绽开笑容。那举止、那模样,真的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但是,那超乎想象的战斗能力。兼具超人般敏捷的身体能力,以及与生俱来的战斗天赋。这就是被称为“卡特尔”的战斗兵器的完成形态。

……总之。我暗下决心,至少绝不和白认真吵架。

我们跨过沉默的劳役者尸骸,进入隧道。轮椅在严密封锁的门前停下。墙上凸出的小球体,亮起了淡淡的绿光。克莱德静静地将手掌对上去。接着,此前紧闭的门扉,开始自行打开。

“这是生物识别。所有研究员指纹和视网膜的数据都登记在数据库中,在设施内用作钥匙。”

也就是说,原本不是这里的研究员,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这里。如此严密的安保。这么一说,确实很有秘密研究所的感觉。

“嘿——。过去真厉害啊。我除了南京锁和转盘式锁,没见过别的钥匙。”

我刚说完,旁边的梅瑟就“噗”地一声,嘲弄地喷了口气。

“你呀,是哪个时代的人啊。这种程度。现在就算乡下的个人商店,这种级别的安保也是常识啦。”

“不,就算你用地球标准来说……”

门打开的同时,从近到远,走廊里的照明依次亮起。

“嗯。到这里,应该就不用忍受闷热了吧。”

说着,克莱德脱下了自己的防护服头盔。我腰上挂的剂量计,不知何时也沉默了下来。

“从这里开始,不需要防护服了。设施内部是安全的。”

听他这么说,我们也学克莱德,脱掉了防护服。再继续穿着这身闷热的行头,恐怕连脑子都要被煮熟了。

“呜诶——。浑身都是汗,湿透了。”

梅瑟用手臂擦掉额头上积的汗。我湿透的衬衫也紧贴在皮肤上,非常难受。我用手扇风,想稍微凉快些,但没什么用。白从上方窥视着被热得瘫软的我。

“呃——,白。怎么了?”

“艾莉丝——,好热哦——”

“诶,嗯。是挺热的。不过,因为已经脱掉防护服了,还好。”

“嗯——”白说着,也学着我和梅瑟的样子,用双手扇风。

“那个……白小姐真厉害啊。瞬间就能打倒劳役者。”

听我这么说,白不好意思地“诶嘿嘿”笑了。那是与年龄相符的天真笑容,让人几乎要忘记她的真实身份。但是,这里也是她——被称为“卡特尔”的生体兵器的诞生之地。白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

“白对这里熟悉吗?”

“唔——。不太清楚哦——”她歪着头。我想,她至少不是第一次来到自己出生的地方。

“这样啊。小时候的事,可能记不太清了吧。”

梅瑟惊讶地看着我们这样的对话。

“艾莉丝。你好像还挺受那孩子亲近的嘛。真了不起。我到现在还完全听不懂那孩子在说什么呢。”

“诶?啊,是吗。嗯——,可能吧。”

白依旧口齿不清,词汇量也少,很难像和大人那样顺畅地对话。但是,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我觉得自己已经能明白许多她现在在想什么、她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了。克莱德大概也是如此。他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白的表情、举止,来解读她的想法和感情。这就是所谓的“以心传心”吧。

被克莱德抚摸头时,白总是高兴地笑了。我也趁乱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声“好孩子,好孩子”,果然她也对我露出了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她是个表情丰富的孩子呢。就算不说话,在想些什么也一目了然。比起肚子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的梅瑟小姐,可要好懂多了。”

当然,说这种话,梅瑟会不高兴。然后,她反击我,这是固定模式。其实这个人,非常好懂。

“抱歉啊,我就是个心机女。不过,艾莉丝你在想什么,我也挺清楚的哦。”

“嘿——。是什么?”

“哎呀,不知道吗?你总是在梦话里,自己全说出来了吧?”

看吧,来了来了!就是这个。这才是梅瑟。

“什么嘛,艾莉丝。笑得那么恶心。”

“不,没什么哦?没什么。”

梅瑟露出有点懊恼的表情。对我来说,这算是报了昨晚的仇,还挺满足的。白这次“梅瑟,梅瑟”地叫着,缠上了梅瑟。她一脸非常嫌弃的样子,用眼神向我求助。

“这不是挺好的嘛。梅瑟小姐好像也挺受亲近的。很快,你也能听懂白说的话了哦。”

“我、我才不想懂呢。艾莉丝你要是懂,你来翻译不就好了。”

只休息了片刻,我们便决定再次赶路。

从7号楼向北穿过6号楼,到昔日研究所场地外,有数公里。如此长的距离,这巨大的地下通道绵延相连。

通往地下的楼梯延伸着。而且,是那种台阶会自动移动的、从未见过的楼梯。它像电梯一样,将我们不断运往地底。一百米,还是两百米。要挖掘这样的深度,想必需要相当的劳力和技术。至少,现在的这颗星球,两者都不具备。

我谨慎地观察四周。天花板和墙壁都铺着漂亮的深蓝色瓷砖。几乎看不到剥落的地方,状态之好令人惊讶,完全不像废墟。

“这里原本是为了核掩体的目的而建造的。”克莱德说道。

“核掩体……?”

“是核战争人类濒临灭绝时,逃入的避难所哦。大的地方能设计成容纳数百人在地下生活十几年。我的国家也到处都是。毕竟既是拥有核武器最多的国家,又是最招世界各国怨恨的国家嘛。”

“……地球,也相当腥风血雨呢。”

我曾以为,生活在被绿意和海洋环绕的丰饶大地上的人们,一定也像天使一样,平和而宽容,所以有些受冲击。

“是啊。也许是吧。但是,把整颗星球卷入、持续了半个世纪战争的火星人,也半斤八两吧。回过神来,不是在打仗,就是在互相辱骂,抢夺资产和资源。人类就是这种东西哦。虽然嘴上说着‘我相信上帝’。”

“克罗以前也说过打过仗。明明他看起来最讨厌战争什么的……”

据说,在这颗星球上肆虐了半个世纪的战火中,许多劳役者也作为士兵被征召。其中大部分是近乎强制征兵的形式。克罗也是其中一人。

克罗到最后,也没有多谈战争时期的事。恐怕,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吧。正因如此,我才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战争,那里上演过什么。

“嘛,嗯,肯定有吧。不得不战斗的理由之类的。”

“理由,比如说,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呃——,对了,啊,为了保护所爱之人之类的?”

梅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台词时还有点磕巴。从她口中说出“爱”这个词,感觉有点新鲜。

“梅瑟小姐有吗?即使要战斗,也必须保护的重要的人?”

梅瑟手托下巴思考,停顿片刻后说道。

“……抱歉。没有呢。”

嗯。这才像梅瑟小姐。

“那,艾莉丝,你有吗?”

突然被反问,我也为难了。一般来说,被问到这种问题,普通人会回答恋人、家人之类的。遗憾的是,对于天涯孤身的我来说,两者都无缘。这么一想,我的人生,感觉有点寂寞。家人暂且不论,恋人……嘛……。

“对不起,梅瑟小姐。我也没有。”

“嗯。这才像艾莉丝嘛。我放心了。”

“喂,梅瑟小姐!你那话,不是在说我什么很过分的事吧!”

哎呀,是吗?梅瑟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对我们这毫无建设性的对话,不知想到了什么,克莱德插嘴道:

“人类啊,为了保护真正重要的东西,有时甚至会不惜沾染任何疯狂。虽然不知道那是否可以称之为爱。”

“……克莱德先生?”

他那语气,仿佛对那种疯狂深有体会,让我在意。但寡言的老人没有再说什么。在此期间,自动楼梯到达了终点。

果然,是非常巨大的设施。基本上是南向北的一条主干道。从那里像枝干分岔一样,连接着细小的通道。天花板上延伸着许多管道,偶尔能听到机器脉动般的噪音。空调管道不断有新鲜空气流入。

我此刻才意识到,我们有了颠覆世间常识的惊人发现。这里绝非仅仅是废墟。这座研究设施,如今依然保留着开拓时代的技术,继续“活着”。但是,那里没有任何人。除了我们。无人的研究所,与地下墓地(catacombe)无异。

“怎么样,惊讶吗?”

这已经不是惊讶的级别了。简直就是震惊。这种古老地球时代的技术仍在运转的地方,除了部分工厂设施,在这颗星球的任何角落,应该都几乎不剩了。而且,它竟然位于发生过爆炸事故的秘密研究所遗址的正下方,有谁能想象得到呢?为什么过去的人们如此轻易地放弃了保存如此完好的设施?这反而更让人疑惑。

轮椅上的克莱德转向这边。

“你们心中许多疑问的答案,看看前面的东西,应该就能明白了。”

意味深长的话语。道出真相,究竟有什么好故弄玄虚的。对这位神秘老人产生的些微疑虑。一旦心生疑窦,便难以挥去。

不久,我们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深蓝色的墙壁和强化玻璃对面,能看到让人联想到水族馆的巨大水槽。然而,在水槽中漂浮的并非美丽的热带鱼,而是覆盖着黑色铅装甲的神秘球体。它连接着章鱼触手般的管道,偶尔左右并列的巨大球体缓缓旋转。每当这时,照射水槽的灯光便在红色与蓝色之间明灭闪烁。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东西不妙。附着在不明真身的铅制大章鱼躯干上的三颗眼球,发出无机质的光芒。这景象极为诡异,撩拨起深不见底的不安。

“是β结晶浓缩炉。”

克莱德说道。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褪去,差点站立不稳。梅瑟从身后扶住了我。

“没关系的。这里的防护措施很完善。假设有β线泄漏,就无法解释这设施至今仍能运转的原因了。包围浓缩炉收纳容器的特殊金属能防止98%的β线泄漏,而水能阻隔85%的穿透β线。不用担心。”

正如他所说,挂在腰间的剂量计一声不吭。但是,无论被告知多安全,那种如同被刀刃抵住后背、毛骨悚然的感觉依然没有改变。

“这里进行的是从陨石中采集的β矿石中提取结晶,并将其精炼到可供军用的有效剂量水平的工序。”

也就是说,那章鱼的肚子里,至今仍塞满了凶恶的β结晶块。

“但是,好奇怪啊。浓缩炉不是因为事故炸飞了吗?”

“确实,发生了失控爆炸事故。是地上的工业用浓缩炉。不过,地下的实验炉,如你所见,安然无恙。”

也就是说,β矿石的浓缩炉,地上和地下各有一个。发生爆炸事故的是其中一个。另一个因为位于地下,逃过一劫。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那个……这个炉子,还在运转吗?”

在我眼前,那章鱼的躯干和触手,正不断重复着脉动。仿佛,它还活着一样。

“是的。不过,已经不是精制作业,而是从透过的β线中采集热能的过程。不是本来的用途,只是次要的工序罢了……”

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那个像章鱼一样的东西成了发电机,维持着这整个设施的能源供应,对吧?”

对梅瑟的解释,克莱德点了点头。这座几十年前就被放弃的设施至今仍在运转的理由,也终于明白了。我再次窥视水槽内部。水中,铁和铅制成的章鱼在舞蹈。一定,已经这样持续了几十年吧。辛苦了。

咕嘟咕嘟,水槽中,许多小气泡在舞动。

接着,异变唐突降临。起初只是极少数的气泡,眼见着迅速增加,遮蔽视野般充满了整个水槽。

在气泡的帷幕对面,漂浮着的是——克罗。

不,不对。不是他。——那是。

“普路托!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

仿佛回应了梅瑟的声音,冰冷的机械人形面孔转向这边。如果是一路追到这里,那执念可真是惊人。铁块构成的人形双手划水,向我们靠近。然后,在玻璃壁前停下,高高抡起右臂,一拳砸下。一击之下,水槽的强化玻璃出现了裂纹。

“不行!两位快到这边来!”

通道在前方变成了坡度稍陡的上坡。白推着克莱德的轮椅。我和梅瑟紧随其后,但来不及了。剂量计的蜂鸣器刺耳地响了起来。这已经,不是不妙能形容的了。

第二击,玻璃彻底碎裂,大量水从水槽中一齐涌向走廊。水块涌来,毫不留情地从上方将我们吞没。我没能逃掉,瞬间被浊流吞没。钢铁的身体被拖拽着,沉向水底。

“呃……”

在水中悠然行走的斯雷布,缓缓逼近。我试图游动逃离,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和《死之溪谷》时体验到的症状相同。麻痹般的疼痛从神经末梢向心脏逆行。我的身体正急速地被替换成某种不属于我的、别的铁块。内脏发出嘎吱声,仿佛被撕裂般的疼痛扩散至全身。加之,在沉没的水底,我也没有呼吸的手段。

是先被那个酷似克罗的机械撕裂,还是先在这污水底窒息而死。不要。不想死。被他——被克罗的手杀死,我唯独不愿如此。即便那只是撞脸的陌生人。与克罗的回忆受到伤害,在我心中,是无法忍受的事。

所以,我无意识地挣扎。回过神来,我在水底呼喊着梅瑟。救我,救我。然后,不顾一切地伸出手。

梅瑟抓住了那只手。

“艾莉丝!发什么呆!快逃啊!”

同样全身湿透的梅瑟抱起我,在浊流中奋力游动。即便如此,也远远敌不过普路托在水中前进的速度。

“两位没事吧!要放下隔壁了!”

头顶传来克莱德的声音。警报声如同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

“梅瑟!艾莉丝,这边!”

白跳进水里,接过梅瑟,将我背了起来。

“快!不快点隔壁要放下了!”

背着我,白冲上楼梯,又从那里跃上坡道。涌来的水,没能再追上我们。不久,天花板上的警报声停止了。

回过神来,我已被放在走廊上。记忆有短暂的空白。从那里恢复意识,与不安地窥视着我的梅瑟和白对上了视线。

“啊,早……”

“早什么早啊!”

生气的梅瑟拧了我的脸颊。

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差点被水淹没的走廊,已被厚重的隔壁完全封锁。浓缩炉,流出的污水,以及袭来的普路托,全都被留在了那关闭的隔壁对面。虽然可能只是权宜之计,但总算暂时渡过了难关。

“即使是地球的兵器,要破坏这里的隔壁,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毕竟,这里原本就是核掩体。”

克莱德说道。……衷心希望如此。幸运的是,麻痹的手脚也开始逐渐恢复。这样看来,或许马上就能行走了。

“但是,那个普路托……是吧。从不得了的地方出现了呢。”

从那么严密的门是进不来的,是打穿了地板,还是挖了地面?又或者有其他路线?至少,应该有让水槽的水与外部循环的水道设备,也有可能从那里侵入。无论如何,这执念都太可怕了。真希望对方就此放弃……

“……是啊。我想是冲着我来的……哈啊,这简直像跟踪狂嘛。唉——,受欢迎的女人真辛苦。”

“像梅瑟小姐这样性格恶劣的女人,原来也会受欢迎的吗?”

“你,烦死了。”我又被梅瑟打了一下。

“嘿嘿。果然,梅瑟小姐不这样就……”

“什么啊。恶心的家伙。”

顾不上休息,我们再次出发。被水浸透的衣物相当沉重。拧了拧袖口,水珠滴答滴答地落下。走廊继续向深处延伸。从这里往前,曾是6号楼的中枢区域。虽然如今通往地面的路径已被封锁,但据说这里过去也进行过生体兵器的开发。

也就是说。这里就是白出生的地方。通道中途终止,再次出现了巨大的门扉。那真是一扇看起来连核弹也炸不坏的、戒备森严的门。然而,当克莱德将手掌对准液晶屏时,门也轻易地敞开了。

“两位,请带着敬畏之心,看看前面的东西吧。这里是——原罪之地。”

太平间。看到眼前的景象,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是这个词语。

在宽敞、冰冷的空间里,代替棺材排列的,是与人身高相仿的巨大试管。盛满的绿色溶液中,漂浮着的是——人类的残次品。

仅有头部和脊髓的婴儿,正看着这边。我吓了一跳。那眼睛毫无光彩。那里只有感觉不到任何生气的、纯粹的肉块。

“不必在意。那孩子早就死了。”

我又窥视了其他试管。但,全都惨不忍睹。在人形未成之前、胎儿模样的干尸,滚落在空试管中。漂浮在溶液里的骸骨。以及,身体一部分缺损的尸体。它们每一个,都是年龄与白相仿的少年少女、婴儿,甚至是胎儿——。

“在虚构作品里经常看到呢。染指恶魔研究的秘密地下研究所。里面排列着残次品的试管婴儿。这种虚构能成立,是因为大家都认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真做这种蠢事的人。所以,我很惊讶。居然真的有人,做这种亵渎神明的愚蠢之事。”

她瞪着克莱德的眼神,甚至带着近乎杀意的光芒。然而,轮椅上的老人并未动摇。仿佛,早就预料到会被如此蔑视。

“我家也算半个研究者吧。虽然领域不同。所以,让我告诉你。研究者也需要责任、觉悟和正义。这是我曾祖父的话。这里,这些全都不存在。能告诉我吗,老爷爷。对你而言的责任、觉悟、正义,是什么?”

克莱德没有回答。沉重的沉默。打破这沉默的,是白欢天喜地的欢呼声,在噩梦般的舞台上响起。

“奥托!有人哦——!”

这句话让我和梅瑟都做出了反应。怎么可能,心想。但是,正如白所说。在并排的玻璃棺中,只有一人——一名少年,还活着。在绿色的溶液中,他以出生时的姿态站立着。

“奥托!奥托!”

白吵闹地,咚咚敲着试管的壁。少年睁开了紧闭的眼眸。

『……哟。好久不见,克莱德博士。还有,你是……白吧。和上次见面时比起来,长大不少呢。』

我吃了一惊。试管里的人说话了!

“是——谁——?”

老人温柔地抚摸着吵闹少女的头。

“彼此彼此,好久不见,苍。抱歉啊。最近都没能来看你。如你所见,腿脚弱了很多。请原谅。”

『没关系,克莱德博士。请多保重身体。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我们愕然地旁观着两人的对话。

“白。这个人啊,是你的哥哥哦。”

被克莱德介绍,白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

“哥——哥?”

『嗯。是的。白。我是你的哥哥哦。』

少女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是这么高兴有兄弟姐妹吗,她高兴地蹦蹦跳跳。最后,克莱德将我们介绍给苍。单看这一部分,真像是真正的家人。除了哥哥无法从试管中出来这一点。

“那么,他是谁。这孩子也是什么‘卡特尔’的兵器吗?”

梅瑟用冷淡的口吻,直指核心。代替年迈的科学家回答的,是苍本人。

『您说得对。我们是在这座6号楼诞生的《卡特尔》。是为了战争而创造的生体兵器。』

少年自己称自己为兵器,让我惊讶。外表和白一样。和我们一样,完全就是人类。

——但是。

『不,准确地说,我是没能成为《卡特尔》的《物件》。只是个残次品。因为,我无法从这里出去。这里的其他同伴也是一样。我们被改写了基因,被创造出来,是为了获得对所有毒性的抗性。任何神经毒气、辐射、β线,都无法破坏我们的身体。即便如此,唯独在我的情况下,有一种物质没能获得耐性。那就是——氧气。』

仿佛自嘲般,苍说道。多么讽刺啊。本应创造出能耐受一切毒性的生命,结果对我们而言无足轻重的空气,对他们却成了毒药。

“是的。苍无法离开这个试管。如果强行让他出来,氧气的毒性会导致免疫系统过度反应,细胞组织在几分钟内就会无法维持。”

克莱德用不带感情的口吻,平淡地说明。

也就是说,这是只能在试管中生存的、作为生命体而言明显的缺陷品。明明能像我们一样说话、思考。

“但是,白……”

“只有白是例外。那孩子是实验过程中诞生的不规则存在。是众多失败作中,唯一诞生的《卡特尔》完成形。不过,那是在设施关闭很久之后才发现的……”

所以,只有她,才能被带出这个研究所,克莱德说道。我看着这位经历如此坎坷命运的少女。当事人本人却仿佛事不关己,依偎在哥哥身边,心情愉快地甚至哼起了歌。

“也就是说,这就是克莱德先生所说的罪——”

是创造出不幸生命的罪。是亵渎生命存在的罪。那是老人即使赌上一生也必须偿还的原罪。——我本以为是这样的。但梅瑟摇了摇头。

“谢谢你告诉我。不过,多亏如此,我明白了你真正的罪是什么。”

梅瑟的目光变得更加严厉。那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即将审判罪人的法官眼中,冰冷的正义感在燃烧。

“老爷爷。破坏这座6号楼的,是你吧?”

——哈? 梅瑟小姐,在说什么啊。虽然知道她说话常常不按常理出牌,但这次无论怎么说,都太过分了。

“喂、喂,梅瑟小姐。再、再怎么说,对克莱德先生也太失礼了吧!”

但是,梅瑟究竟有何凭据,如此固执地不肯退让。

“艾莉丝。你不觉得奇怪吗?地下设施保存得如此完好,为什么这地方却被放弃了?”

“呃——,那个……”

确实如梅瑟所说,那很不自然。但是,如果周围环境被污染了,即使地下设施没事,也许也不得不放弃继续研究。

“实验体至少这里还有一人。留下实验体,只有研究员逃跑,关闭设施?不觉得这不可能吗?”

“那、那是……”。我无言以对。本来,由我来辩解就很奇怪,但克莱德完全不反驳。

“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研究员们,也在爆炸事故中全死了。当然,因为没有研究人员了,这座地下设施整个就被放弃了吧。”

克莱德表情不变,保持沉默。那样子,仿佛一开始就在等待梅瑟推理似的。

“那么,又会产生一个疑问。眼前这位老爷爷,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什么其他研究员都死了,唯独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而且还和这座完好无损的地下设施一起。再怎么说,这也太巧了吧。说到这里,你明白了吧?……是他杀的哦,这里的全体研究员!”

我战栗了。无论梅瑟的推理是对是错,这都很不妙。非常不妙。

“梅、梅瑟小姐……。再怎么说,也该向克莱德先生道歉……”我刚要这么说。空洞的、静静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

是克莱德。那不是我认识的温厚老人,简直判若两人。一个仿佛缠裹着深沉疯狂的男人笑声,冷冷地回响。

“哈哈哈!不愧是您。明察秋毫。是的。您说得对!”

宛如换了个人般的、刚毅的笑声,在太平间诡异寂静中回响。面对这骤变,我只能感到困惑。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呢。疯狂科学家。”

“我并没有打算欺骗,也没有打算隐瞒,不过没想到会被您如此一针见血地指出来。还以为只是位平凡的大小姐,洞察力不是相当敏锐吗?”

“谢谢。我就当是夸奖收下了。毕竟,被疯狂科学家和杀人犯夸奖,今天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是啊。我想是的。如您所说。将这里的研究员屠杀殆尽的,不瞒您说,就是我。”

……不是谎言。克莱德坦白了自己的罪。他眼中寄宿的,是疯狂,还是……。

“为、为什么……”

“我说过的。人类为了守护必须守护之物,甚至不惜与疯狂缔结契约。”

——必须守护之物?

大概,驱使这个人的,并非仅仅是疯狂。我也隐约感觉到了。

“是为了这些孩子吧?”

对梅瑟的话,年迈的科学家点了点头。他看着破裂试管中干枯的婴幼儿残骸。

『克莱德博士……』

苍和白兄妹不安地看着老人。年迈的科学家,如同要吐出至今积郁的毒素般,开始讲述。

将少年少女送入毒气室是他的日常工作。

通称“六号楼”第三研究分室。年轻时的克莱德就在那里。在从事绝密军事研究的六号楼中,仍为了避人耳目而设于地下的一角。在严密封锁的区域里,平时塞满了大约五十名孩子,被“饲养”着。

仅就外表而言,孩子们年龄跨度很广,从婴幼儿到十几岁的都有。但实际上,他们都是被人工修改了基因、在试管的培养液中以数倍于正常速度促进成长的、所谓人类的仿制品。

每天早晨八点,将那些“类人仿制品”送入毒气室。一天送三到四人。腰间缠着绳子,排成一列,走在阴暗的地下通道。由于这副景象,被嘴坏的研究员们戏称为“开火车”。

孩子们的脖子上也戴着防止逃跑的监视用项圈。那简直和囚犯同等待遇。

毒气室每天进行的一系列实验,在研究员之间被称为“压力测试”。是实际测试被称为“卡特尔”的人类“仿制品”,能承受远超致死量的毒气到什么程度的实验场所。所以,每天使用的毒气种类和量也各不相同。

所追求的,是能承受任何毒物、任何环境的不死之躯。为了让人类这个种族在这个濒死的星球上生存下去。对与地球联系断绝、陷入孤立的火星人类来说,“卡特尔”是唯一的希望。然而,那崇高的名义,不知不觉间,也因悄然逼近的战争这股疯狂,而大大改变了理想。

研究进行了数十年,却仍未描绘出所需的基因回路。他们不断试错,试图找出修改基因的哪部分,才能创造出抗毒性强的身体。

正因如此,他们想到了。最终找到的,是更原始的品种改良手段。为了创造出更强抗虫害、抗寒、抗旱的小麦和水稻,将优良品种相互杂交,人工创造出新品种。与此相同。他们认为,通过将更强、生命力更旺盛的基因相结合,“卡特尔”们就能迈向生命的更高层次,成长为超越人类的存在。

每天的压力测试是其中一环。是为了实际逐一确认哪些因子对哪些毒性具有耐性的“工作”。每天送入毒气室的四名左右中,能全部在当天返回的日子算是幸运的。通常都有一两人会躺在棺材里回来。

而那天不幸的是,四人全部被放入棺材,从毒气室送了回来。克莱德和几名同事一起,将棺材搬进了被称为“太平间”的、收容卡特尔的“牢狱”。按规定,遗体每周两次会用强酸性液体处理,以掩盖实验痕迹。在此之前,遗体最长会在太平间里保存三天。孩子们就在那些棺材旁睡、起、进食。没有人对那些“实验动物”给予人道关怀。

太平间里总是飘荡着不祥的尸臭。所以,克莱德也讨厌长时间待在里面。他本打算搬入棺材后,就立刻离开房间。但那天棺材数量多,作业耽搁了。刺鼻的死亡气味。三天前的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了。

就在克莱德想快点结束工作回去时。

“我是复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黑暗中传来了幼小的祈祷声。那是《圣经·约翰福音》中的一节。是耶稣预言自己复活奇迹、试探虔诚信女玛尔塔信仰心的场景。是葬礼仪式中神父常会诵读的祈祷文,而对克莱德而言,也是最令他厌恶的一节。

那悼念亡者、坚定不移的信仰话语。以及对并不存在的复活奇迹的期盼。说出这些的,是“类人仿制品”的孩子们。他们聚集在搬入的棺材周围,双手合十,重复着看似毫无意义的祈祷文。

“喂,你们!在干什么!”

克莱德勃然大怒。这是理所当然的。卡特尔就是“家畜”。家畜向人类的神祈祷,这是对人类的亵渎。在那群家畜中,有一名少女。美丽的银发和碧蓝的眼眸。是被称为夏娃的卡特尔中最年长的少女。

“这是你搞的鬼吧!”

克莱德逼近少女。然而,她并未表现出畏惧。

“是的。愿逝者蒙神祝福。我们只是在祈祷。”

“立刻让他们停下!”

但是,卡特尔们的祈祷并未停止。他们一心一意地编织着圣经的话语。在克莱德眼中,他们如同狂信徒。那中心,正是银发少女。

“你们没有神。你们不是人类。是仿制品。神只祝福人类。”

一定是有哪个好事的研究员给了他们圣经吧。恐怕,只是出于兴趣。但是。即使是“家畜”,只要活着,就免不了对死亡的恐惧。

对他们来说,死亡是更近在咫尺、无法抗拒的命运。每天早晨离开太平间的伙伴,几小时后就会躺在棺材里回来。总是在对抵近喉头的死亡恐惧中生活。任谁都会想依靠神吧。将圣经交给他们的人,是残忍而恶趣味的家伙吧。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向神求助的样子,然后笑着按下毒气室的开关。

碧蓝的眼眸凝视着年轻的研究员,温柔地笑了。

“是的。我知道。主只祝福人类。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有造物主。”

是开玩笑吗。克莱德像嘲弄般笑了。卡特尔也有被称为造物主的存在?但是,他立刻察觉到了。清澈的碧蓝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我们的造物主啊。人类,正是生出我们的主,是父亲。”

冰冷的战栗窜遍全身。夏娃也好,其他卡特尔们也好,都在看着他。那不是对创造出自己之事的憎恶,而是充满感谢与敬爱的目光。

“主啊。感谢您。感谢您让我们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说,感谢。对每天将他们送入毒气室的恶魔。疯了。只能认为是疯了。确实,创造出他们这些卡特尔的,是自己这些人。但是,自己并未给予他们福音。只是给予他们痛苦与死亡的存在。

银发少女微笑着说道。

“主啊,我信您。因信,生命得以开始。只要持续相信,生命就永不终结。”

碧蓝的眼眸没有一丝动摇。对克莱德而言,这比被憎恨更可怕。这是宣告,无论遭受人类何种对待,他们都会继续相信身为造物主的人类。如果这不是疯狂,那又是什么。

然而,仿佛嘲笑他们那对人类笃厚的信仰心,第二天,再下一天,他们仍被送入毒气室,然后躺在棺材里送回太平间。每次搬入棺材,他们都会聚集在伙伴周围,献上祈祷。克莱德在后方看着这一切。即便如此,也从未听到过一句诅咒的话语。

始终处于祈祷中心的,是夏娃。她出生仅五年。但在卡特尔中,她是历代中寿命最长、出类拔萃的。在身心成熟速度都远超人类的“卡特尔”中,夏娃似乎已经了悟了什么,同时又仿佛对这世间一切都已看破。

是“家畜”同伴中最年长者。也就是说,这证明了她多次在毒气室的压力测试中幸存下来。也意味着她对多种毒性具有耐性。科学家们相信,夏娃才是最接近目标的卡特尔完成形态的受试体。

克莱德每日看着他们的祈祷,开始思考。自己这些人,和他们。究竟哪一边,更像“人”呢。有一次,克莱德问夏娃。如果,你死去的时候。认为自己的灵魂会去往何方。她毫不犹豫地引用了圣经的话。

“我是复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然后,第二天。压力测试轮到了她。对她而言,这是第几百次进入毒气室。那天,她的碧蓝眼眸依旧平静,笑容中不见一丝阴霾。不知是哪个科学家提议的,那天的实验,决定稍微改变一下方式。

将她一人带入毒气室,让她坐在中央的椅子上。到这里为止,和往常一样。

“克莱德博士。”

正要离开房间时,罕见地被叫了名字,他吃了一惊。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一直以来,谢谢您。”

“说什么呢。我没什么值得感谢的。”

少女摇了摇头。

“不。您一直在看着我们。”

“……不是看着。只是监视。”

“我现在,很满足。这都多亏了您。”

“……开始实验。”

他关上门,透过单向玻璃观察实验开始。压力测试的研究员们选择的这天毒气,是氧气。

氧气是对生命而言最常见的毒。其本质是强大的氧化能力。氧原子通过从周围吸引成对的电子,使细胞变质,损伤基因。二十亿年前,在地球,甚至因氧气的产生而发生了大灭绝。如今所有生命都已获得耐性,但它是剧毒这一事实并未改变。高浓度氧气被注入狭窄的房间。最初的数小时,没有任何变化。然而不久,玻璃的另一侧,夏娃开始痛苦挣扎。

倒地的少女全身痉挛,痛苦翻滚。看起来仿佛在拼命呼喊着谁的名字。然而,隔着墙壁,什么也听不见。

克莱德建议中止实验,但未被采纳。其他研究者们如同日常功课般,仔细观察着少女痛苦挣扎、然后死去的模样,详细记录在研究日志上。克莱德只能在玻璃另一侧,一直看到最后,直到她倒下不再动弹。那只是每天在这里重复进行的、例行公事般的工作。

实验结束,克莱德将她的遗体装入棺材,运往太平间。这天,夏娃的死,也让其他孩子们动摇了。然而,即使失去了领袖,他们很快又不知从谁开始,像往常一样,围着棺材献上祈祷。为同伴之死而哀悼的“家畜”,与早已习惯亵渎生命的自己这些人类。究竟,哪一边才更应得到神的祝福?克莱德的心绪不宁。

夏娃的死,使研究向前推进了一步。复制了她的基因,人工修改了部分,生产出两个新的个体。研究者们起初为能向目标迈进一步而欣喜,但这很快转变为沮丧和失望。

一个被命名为白的个体。几乎完全继承了夏娃的能力,但在她身上,观察到了显著的智力发育迟缓。另一个是苍。他是比白更严重的缺陷品。他几乎丧失了本应对所有生命都具备的、对氧气毒性的耐性。

克莱德与这些缺陷品相遇,是在他们诞生半年后。在工厂内设置的试管培养液中,年幼的兄妹像孑孓般漂浮着。

初次见面,碧蓝的眼眸睁开,少年开口说道。

“我是复活,我是生命。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

克莱德第一次明白了卡特尔孩子们持续不断的葬礼话语的含义。他露出似曾相识的美丽笑容,说道。

“好久不见。克莱德博士。”

克莱德脊背发凉。自己此前从未见过他。然而,他却“记得”克莱德的名字。仿佛夏娃的灵魂附在了眼前的幼小少年身上。迄今为止的实验中,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连同基因图谱一起,复制旧个体的记忆信息。如果可能,这能称之为神的奇迹吗?夏娃的记忆似乎只传给了苍。至少,即使白也有记忆,但无法沟通,所以无从确认。

“你保留了多少记忆?”

“在狭小的房间里与您交谈过的两三句话。以及几篇圣经的话语。然后,是满足的心。”

漂浮在绿色液体中的美丽银发,是遗传自他母亲的。

“夏娃……不,苍。那是虚假的东西。”

“为何这么说呢?”

“神并不存在。而我们也不是神。造物主这个概念是人类臆想的、捏造的虚像。”

短暂的沉默。克莱德明确否定了他们信仰之物的存在。他明知那是他们唯一的生存支柱。所以,他以为会听到情绪化的反驳。然而,回应的话语出乎意料。

“但是,您就在那里。”

卡特尔的孩子们举行的葬礼,此后也日复一日地持续着。而且,他们宗教性的行为,不再局限于同伴死去时的葬礼,甚至开始举行清晨的弥撒。他们手中连一本圣经都没有,只是通过口口相传,将那些语句在同伴间连绵传递。

他们的异常变化,其他研究者们也注意到了。有的对此很感兴趣,想观察创造了宗教概念的“家畜”们会产生怎样的社会性变化;也有的对此不快,认为这与研究事项无关,属于不规则变化。持后一种看法的人占多数。

于是,当时的研究所所长做出的结论,是清除这个不规则变化。

“……要处理掉卡特尔们吗?”

在昏暗的所长室里,克莱德从上司那里得知了决定。

“是的。也是军方高层的结论。投入了大量时间和资金,你们部门终究未能创造出目标产物。军方判断,已无需进一步投资。”

军方,是指对抗邪恶集团“赤红蝎”的正义军团“市民联合”。实质上,就是其盟主埃律西昂的军团总司令部。他们表里不一,暗中持续着噩梦般的研究,也正因为有他们所高举的辉煌大义,才得以如此。

“但是,通过夏娃的研究数据,我们取得了许多进展。我认为继续研究仍有意义。”

“所以,就生出了那些缺陷品吗?而且,终究是传闻,军方开始骚动,说我们的研究可能外泄了。嘛,我认为这才是最主要的理由,上面要求迅速销毁研究成果。”

销毁,也就是说,要杀死他们。包括白和苍,以及其他所有卡特尔。克莱德虽然抗拒,但底层研究员无力推翻军部的决定。

当时太平间里的卡特尔有四十四人。工厂里包括苍在内的“制造中”卡特尔还有六十三人。合计超过百人,要在一周内处理完。决定在毒气室使用更强的毒气,工厂培养液的循环也定于三日后停止。安排好了按处理完毕的顺序,用强酸溶解遗体进行“最终处理”。

得知绝望决定的当天。经过太平间前,里面传来天真无邪的赞美歌声。他们一无所知,只是满心期待着神的祝福降临到自己身上的那一天。

克莱德捂住耳朵,走向工厂。两人依旧漂浮在培养液中。白是醒着还是睡着,眼神迷离难以分辨。即使主动搭话,她也只是回以淡淡的微笑,难以沟通。克莱德没有透露任何决定,而是问了苍。

“苍。你……不,夏娃以前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相信我。苍。现在,这仍然没变吗?”

“是的。我相信。我信的,不是人类敬拜的神,而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您。”

“愚蠢的孩子。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然而,就在此时。克莱德心中的决意,已坚不可摧。

行动定在三天后。

他告诉自己,这是完美的计划。行动时间,克莱德身处地下控制室。他脚边倒着中弹身亡的控制官们的尸体。目的是抹杀除自己和卡特尔之外的所有研究员。必须排除所有知晓这座地下研究楼存在的人,否则孩子们无法获得自由。

正午,从夺取的控制室发出警报,向研究员们访问的信息服务器发送虚假信息。那是基于用于浓缩实验炉的β结晶精制发生临界失控事故的假设,设定的防灾训练用虚假数据。仅在服务器接收的信息层面,模拟严重的失控事故。他自信,在混乱产生的短暂时间内,足以欺骗过去。

『警告。警告。地下实验炉发生紧急事态。全体人员请迅速避难。』

遵照警报和防灾广播,潜藏地下的研究员们涌向通道,试图前往地上楼避难。从已无人的区块开始,依次用隔壁封锁、隔离。仅仅十几分钟,所有研究员都被关在外面,地下研究楼完全空无一人。除了克莱德所在的控制室,以及卡特尔少年少女所在的太平间。

克莱德的计划进入下一阶段。从地下控制室尝试介入地上浓缩炉的系统。他知道,虽然对外部非法访问有铜墙铁壁的防御,但对内部介入的防范相对薄弱。他让预先准备的病毒在网络中感染、扩散。所有信息都脱离安全防护,汇集到这个小小的控制室。

在开始最后操作前,产生了一丝犹豫。那时,他脑中闪过的是在毒气室中死去的孩子们痛苦扭曲的脸。其中也有夏娃。

苍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相信自己。遗憾的是,自己并非神。硬要说的话,是恶魔。

如预料般,借助释放的病毒之手,系统开始叛乱。地上的浓缩炉脱离控制室的掌控,释放的β线剂量开始失控,呈加速上升趋势。一旦开始滑向毁灭的斜坡,便已无法停止。β线穿透时产生的热能被积蓄,同时晶体分裂反应产生的气体在储存容器内积聚。当上升的压力超过储存容器的耐久值时。积蓄到极限的热能,会爆发性地释放。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震动,传达了地上发生的惨剧的规模。伸向天空的爆炎瞬间扫荡大地,吞噬了周围数公里内的一切建筑。逃到地上的大部分研究员,要么被火焰吞噬,要么被高剂量的β线烧焦化为灰烬。或者,即便侥幸逃脱,也会因爆炸导致化工厂泄漏的毒气,侵蚀神经系统和内脏,在痛苦挣扎中死去。

飞散的β结晶碎片被南风带走,降落在溪谷各处。剧毒的化学物质也扩散开来,污染了大地。六号楼曾有数百名研究员,但两小时后,几乎所有人类都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没有一个能陈述事故真相的证人。

目睹面目全非的大地时,克莱德只能发笑。除此之外,无能为力。并且,他再次认识到自己所犯罪行的深重。这里,已不再是人类居住的世界。

此时,留在太平间的卡特尔有十六人。再也没有将他们送入毒气室的人了。克莱德将他们带到地上,释放了他们。然而,他们并未离开那里,竟开始为死去的人们献上祈祷。数周过去,他们不饮不食,极度衰弱,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他们并不知道。独自生存的方法。迄今为止学到的神的话语,没有教给他们任何生存所必需的东西。

结果,留下的只有工厂培养液中“制造中”的卡特尔。而他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后剩下的,只有白和苍。

“奥托。怎么了——?”

白跑到讲述过去的克莱德身边,紧紧抱住他。老人的声音在最后颤抖着。不知年幼的少女理解了多少他话语的含义。即便如此,大概也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她眼睛红肿,将脸埋进老人臂弯。

感到“还不如不听”的,应该不止我一个。二十多年前在这六号楼发生的惨剧真相。以及苍和白的出身。这是一个没有人得到幸福、所有人都平等地陷入不幸的、最糟糕的故事。

“结果,我什么也没能改变。只知道祈祷的太平间孩子们,在这片枯竭的大地上什么也做不了,最终曝尸荒野。被疯狂驱使的我,牺牲了数百条生命,最终救下的,却只有苍和白两人……”

话语中途,老人痛苦地咳嗽起来,突然吐出了血。

“克、克莱德先生!”

鲜红的血在漆黑的地面上扩散。克莱德抬起疲惫不堪的眼睛。

“奥托!奥托!不要死——!”

“……看来我也时间不多了呢。”

他虚弱地抬起头,看向苍。即使克莱德状况急变,少年也连惊讶的样子都没有。仿佛早已预知这终幕,静静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在被称为‘死之溪谷’的地方活了二十年。不可能长寿呢……”

他靠在轮椅椅背上,拼命想要调整呼吸。然而,症状没有平息,再次反复呕血。

“你。说要把白托付给我们……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了吗……”

对梅瑟的话,克莱德静静地点头。

“另外,最后还有一件事想说……”

“……是什么,老爷爷?”

“两位。虽然把我当老人家对待,但其实我,还没那么老哦。别看这样,实际年龄才四十八岁。”

听他这么说,我震惊得仿佛天地颠倒。雪白的头发,衰弱起皱的皮肤,瘦骨嶙峋的身体。那怎么看,都不像是壮年男性的样子。急速加剧的老化现象。那也是拜这《死之溪谷》蔓延的无形毒素所赐吧。明知如此,克莱德仍拒绝离开此地。就像本应获得解放的卡特尔孩子们一样,没有去任何地方,死在了这里。被过去的罪孽束缚的男人,打算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与刻在这片土地上的噩梦相伴吧。

克莱德最后再次抚摸白的头。

“奥托……?”

“白。可以了。你去外面的世界吧。”

“呜……不要。不能丢下奥托。”

“白。你和我们不同,有能走路的脚吧。你的兄弟姐妹们,都因不知生存之法而死去了。不能再重蹈覆辙。至今,我自认已充分教给了你在外面世界也能生存的方法。”

“不要!白要和奥托一直在一起!”

克莱德强行拉开哭喊着紧抱不放的白,托付给我。

“旅行的邮递员啊。很抱歉把你们卷入这种事。但是,拜托了。白就交给你们了。请让这孩子看看这个广阔的世界。”

“克莱德先生……”

克莱德一边咳嗽,一边独自驱动轮椅。他走向的方向,是试管中少年的下方。

“这条命还能延续多久,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做最后的清算。好吗,苍……原谅这样的我。”

濒死的男人与少年四目相对。仿佛无需言语,便能心意相通。

“正如很久以前所说。克莱德博士。我相信的是您。”

然后,克莱德拔掉了连接试管的培养液循环管道。绿色的液体从排水口流出,在地面扩散。试管中充满的液体眼见着减少。取而代之,空气流入,已老化的试管玻璃出现了裂痕。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梅瑟愤怒了。能活下去的只有试管中——这么说的,不就是克莱德本人吗。为什么要这样做。接触外部空气的氧气,他会死的。

“我死了,没有管理者这座研究楼的人,苍也活不了多久吧。就像太平间的孩子们在成熟前就死在玻璃柜中一样。那么,至少最后,让我亲手终结这生命吧。这是我犯下的最后的罪。”

他毫不犹豫地断言。恐怕,他来到此地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此。一切,都是为了在自己死前,清算留下的罪孽。

“开什么玩笑!那不过是强迫一起死罢了!只是你的自我满足吧!”

“……或许是吧。”

试管的培养液被全部抽出,取而代之空气流入。其中所含的氧气试图杀死少年。已经不可能将试管恢复原状了。只能等待死亡的少年,眼神平静,接受了一切。

“什么赎罪啊!你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把别人卷进来罢了!说什么自己是恶魔是神的,你只是沉浸在自我陶醉里!不过是依赖着盲目听从自己的孩子,在撒娇罢了。那是大人该做的事吗?”

说什么赎罪,说什么正义,只要冠冕堂皇地说出那些大道理,亵渎生命、杀戮就能被允许吗?梅瑟的怒火,指向了这破绽百出的、一厢情愿的正义。

“过去怎样我不知道,但现在,能当这些孩子父母的只有你了吧!既然是父母,就拿出父母的样子,作为这些孩子的父母来行动啊!为什么,不陪着他们直到最后!”

大概,那愤怒的一半,也许是针对她自己的父亲。我也理解梅瑟的心情。我握住了抽泣的白的手。

但是,离别的时钟不会倒转。他的决心已定。

“也许吧。或许一切都如你所说。但是,我既没有后悔的时间,也没有重来的时间了。”

然后,他试图向我们说出最后的道别之言。然而,那未能成声。在此之前,离别的瞬间,再次因来袭的敌人而被打断。

一如既往,袭击者毫无预兆地出现。眼前的天花板突然崩塌了。

紧接着,一个魁梧的人影从瓦砾中飘然落下。过时的破旧外套,粗壮有力的钢铁四肢。至今见过多次的、令人怀念的铁假面头部转向这边。

“……普路托!”

果然,还是出现了。执念深重的追踪者。真是气人的在最糟糕的时机到来。我们现在,正忙着呢!

冷静的机械人偶可不管我们的情况。他握紧拳头,抡起那筋骨强健的右臂。那时,离敌人最近的是克莱德。

“克莱德先生!”

我试图立刻去救,但来不及了。那凶暴的拳头刺穿了克莱德的侧腹,剜开一个大洞。飞溅的血沫,渗入地上蔓延的绿色培养液中,混杂在一起。

“呃……”

一击之下没有当场死亡,简直算是奇迹。他连痛苦翻滚的体力都已失去,蜷缩的身体像小石子一样滚落在地。

“奥托!”

白扑向“斯雷布”,试图阻止追击。然而,以娇小身躯发出的攻击,对规格外的敌人来说太过无力。无论是精准击中面部的踢击,还是连续挥出的拳击,全部轻易被弹开。敌人没有一丝受伤的迹象。

当然,敌人也不会只挨打不还手。反击的一击击中了白的腹部。少女娇小的身体像弹珠般弹开,撞碎了数根玻璃试管。飞散的玻璃碎片刺入少女雪白的肌肤。鲜血从洁白的身体上流下。

“——呜!”

即便如此,或许感觉不到疼痛,她立刻起身,再次摆出战斗姿态。我震惊了。流出的血立刻堵住伤口,撕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超出常理的治愈力和生命力,正是作为兵器的“卡特尔”的真髓。即便如此,对手太糟糕了。我有预感,这样下去会变成单方面的杀戮。

这次轮到普路托出手。钢铁的巨躯轻盈跃起。蕴含猛烈力量的一击,分毫不差地击穿了腹部完全相同的部位。这次,更加乌黑浑浊的血块四散飞溅。少女身着的纯白丝绸,被染成深红。

力量差距过于悬殊,我们只能僵立原地。

排除了眼前敌对势力的普路托,这次盯上了我们。然后,缓缓接近。

面对那无言的杀意,我的腿颤抖着无法动弹。首要目标是梅瑟。为了杀死她,这家伙才从遥远的地球来到这里。梅瑟因恐惧而僵住,仿佛被定身般无法从原地逃离。

只能战斗了。只剩下这条路了。现在不动,梅瑟一定会被杀掉。但是——。

我站到普路托面前。外表和克罗一样。在那滑稽的铁假面深处,绿色的眼眸冷冷地亮着光,注视着我。总是温柔守护着我的目光,此刻却充满赤裸的杀意,刺穿了我。

『艾莉丝小姐。一直以来,谢谢您。』

我仿佛听到克罗在某个地方呼唤我的名字。是在最后时刻听到的他的话语。但是,那只是脑海中擅自重播的幻听。仅仅如此,就让我斗志动摇。这家伙不是克罗。即使头脑明白,感情却难以轻易控制。

梅瑟之前,首先是我。普路托的目标切换了。钢铁的手臂瞄准我,抡了起来。近身格斗,我没有任何胜算。就在被迫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这次,是眼前粉碎的玻璃碎片在空中飞舞。出其不意扑向普路托的,是苍。

“休想!”

少年向强大的敌人,单枪匹马,勇猛地发起挑战。应该很痛苦吧。是副在空气中活不了几个小时的身体。与剧毒的氧气反应,他的皮肤开始变成紫色。苍抓住普路托的双臂,开始了扭打。虽不说势均力敌,但也不至于在力量上被完全压制。他也是作为“兵器”诞生的生命。不会轻易在力量上落败。两者扭打在一起,互不相让。苍以自身为墙,试图阻止杀人兵器的前进。

仅仅片刻的间隙,但争取到了时间。我跑到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克莱德身边。侧腹的流血,即使用手按压也止不住。我明白,无论怎么施救,他也撑不久了。即便如此,他仍保持着意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克莱德看到我的脸,用颤抖的右手指向太平间深处。

“把我带到那里去”

玻璃墙围绕的一角,排列着计算机终端。我什么也没问,按他所说背起克莱德,运到那个地方。一到终端前,克莱德立刻伸出右手按下启动开关。显示器以蓝色为背景,启动界面。滴着血染红键盘的手指,持续微微颤抖着,在上面操作。

显示器上启动了多个程序,每次克莱德都输入简短的命令。明明光是维持意识就已经是极限了。

“克、克莱德先生……到底,在做什么……”

没有回答。他只是拼命地改写命令。乍看之下,我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个人要做的事,恐怕,是某种不得了的事情。

玻璃墙的另一侧,苍与普路托的死斗在继续。优劣一目了然。苍被迫进行单方面的防御战。每次机械人形挥出一击,他就踉跄、倒下,却又凭借超常的治愈能力恢复,再次站起。但是,恢复速度赶不上,逐渐被逼入绝境。这样下去会越来越糟,这很明显。

白在梅瑟怀中痛苦地蜷缩着。

“立刻带着白逃走。就是现在。总之快跑。”

“……诶”

完成操作的克莱德仰望着天花板。视线没有转向我。或许,他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什么了。

『紧急警报。紧急警报。实验炉β线输出超过规定值。重复。实验炉β线输出超过规定值。』

从破裂的扬声器中,传出没有抑扬的人工声音警报。

“再过二十分钟,这里的实验炉将进入临界失控状态。四十五分钟后会爆炸,连同这座地下研究楼一起炸飞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事。浓缩炉失控——这次是要在地下重现二十年前的惨剧。做那种事,不可能平安无事。疯了。这个人直到最后都是疯狂的。但是,我也明白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快走。趁苍压制那家伙的时候!”

那意味着,要我们舍弃克莱德和苍,自己逃走。两人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即便如此,他们仍燃尽所剩无几的生命之火,为我们开辟道路。

那一定是为了白。对他们而言,那孩子的未来,是值得赌上自己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那时,克莱德说过。人为了守护必须守护之物,有时会不惜沾染疯狂。

但是,我不明白。赌上性命去守护的意义。所以,我想知道。我不禁向他提出了长久以来的疑问。

“那个……克莱德先生。我小时候受了重伤,被放入了‘生命保存冷冻睡眠’装置。是距今八十年前的事了。”

“……是吗。”

这种状况下说身世,或许我也不太正常。大概,大家都不正常。不可能保持正常。但即便如此,我觉得如果现在不说,我一定会永远后悔。胸中裂开的大洞,或许正渴求着这个答案。

“如果是克莱德先生,您能明白吗?当时,父母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让我进入冷冻睡眠的?”

短暂的沉默,感觉无比漫长。显示器上已经开始倒计时。思考后,克莱德终于开口。

“这个嘛。我本来就不是为人父母。这种事,我不明白。但是,他们一定烦恼过,痛苦过吧。前方等待着怎样的苦难,也无从知晓。那时自己无法陪伴在身边,想必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是,即便如此。我想,希望,正是为了维系而存在的。”

在录像信中,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希望我能培育希望的幼苗。现在的我,是否在培育父母托付给我的希望呢?我,毫无自信。

“不必对现在的生活方式感到自卑。昨日的积累造就了今日,今日的积累也必将连接明日。是的,我如此相信。”

空洞的眼睛,仿佛瞬间闪过一道光。男人眼中浮现的,是小小的泪滴。

“昨日的积累成为今日,吗。我和那孩子积累的昨日,对那孩子而言,是怎样的呢?”

濒死的男人说道。

将年幼少女带出研究所的那天。她极度恐惧。沙尘暴肆虐。在那种情况下,他们搭起帐篷过了一夜。少女什么也不说,没有反应,甚至不愿靠近男人。即使给她食物,起初也无意入口。他用勺子舀起碗中的汤,递给她。她战战兢兢地,让白喝了一口。然后,这次她自己舀起一勺,反过来递到男人面前。

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们花时间,或许只是近似,但成为了家人。男人耐心地教她语言。也教她耕地、种植植物。就这样,两人一起,慢慢、一点点地改变着这片死亡大地的景色。

若说悔恨,不胜枚举。他也知道毒素在侵蚀自己的身体。知道这种生活总有一天会结束。而此刻,只不过是碰巧到了这个时机。

“说真心话,我曾希望这种生活能永远持续下去。但是。那样是不行的。总有离别之时。那时,只要与我共度的时光,能成为那孩子未来生存的支柱……。……这是自私活着的罪人,临终的痴语。”

我觉得那句话拯救了我。爸爸也是,妈妈也是,还有克罗也是。大家都离开了我。但是,一起度过的时光,支撑着活到现在的我。克罗告诉我,离别不只有悲伤。克罗他们给予了我满手的温柔。所以——。

“谢谢您。克莱德先生。”

已经没有回应了。我用指尖拂去脸颊上残留的干涸泪痕,最后传达了感谢的话语。然后,我与梅瑟他们会合。

“奥托!奥托——!”

我强行用双手抱住拼命挣扎的白。与克莱德的约定,我绝对要遵守。

“苍先生!”

与普路托对峙的背影,向我们诉说着他的觉悟与决心。是无法战胜的强大敌人。以及,即将中断的生命脉动。即便如此,少年一步也不肯退让。

“白的事,拜托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但是,那背影仿佛在说,这就足够了。然后,他再次迎向敌人。明知不敌,却为了给我们争取逃跑的时间。但是,我们果然还是犹豫了。

“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我只能逃跑”

梅瑟为自己的无力而紧咬嘴唇。被普路托袭击时,宇宙船上只有她一人逃脱。如今,又是如此。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但是,我被托付了。从克莱德那里,托付了白。此刻,不能浪费这份心意。我拉住了梅瑟的手臂。

“走吧。梅瑟小姐。我们能做到的,只有这个。”

“说什么呢!丢下他自己逃吗?他可是在为我们战斗啊!我没想到你是这么薄情的女人!”

“薄情也无所谓。但是,请不要忘记我们被托付了白。克莱德先生去世了。如果我们死了,谁来保护这孩子?”

“…………”

没有反驳。紧咬的嘴唇渗出血。“我知道了……”。虽然不情愿,她还是同意了。剩余时间已不足四十分钟。最后,我对战斗着的少年的背影说道。

“我绝对,会守护白到最后。”

皮肤的腐蚀进一步加剧,变成浑浊紫色的外皮渗出鲜血,滴落在地。隔着后背,他最后是怎样的表情,我无从知晓。他只是说了声“谢谢”。

我们在鸣响的警报中奔跑。

“奥托!奥托!”

怀中的小小少女哭泣着。或许本能地察觉了克莱德的死。我紧紧抱住她,像是要安慰她。

仿佛追赶我们奔跑的脚步,通道的隔墙一扇扇降下。希望能为我们争取哪怕一点点时间。大概是克莱德预先设置好的程序。剩余时间,二十分钟。仍未看到地上的光。我甚至不知道沿着这条路前进,是否真的能到达地上。但是,现在只能相信。我们继续奔跑。

呼吸急促,梅瑟疲惫地靠在墙上。或许已到极限。但是,如果在这里休息,会被浓缩炉的爆炸卷入。

“抱歉。梅瑟小姐。”

“喂、喂!突然干什么!”

我用左臂抱着白,右臂抱起梅瑟。梅瑟虽然挣扎,但我不管。然后,我喊道。

“限制器解除!”

随着熟悉的号令,机械的身体苏醒。人工肌肉在极限范围内,将力量借给了我。背负着两个人,我如箭矢般开始加速。

“光……!”

疾驰不久,终点在望。然而,时间限制也同时耗尽。

背后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冲击波如浪潮般涌来。封闭的隔墙门像薄木板般接连被击破、冲倒。

脉动的冲击波袭来。即便如此,我仍有逃出生天的自信。然而,厄运至此耗尽。就在离出口仅一步之遥的地方,我“啪”地一下绊倒摔倒了。倒霉的是,还顺便扭伤了左脚踝。

站不起来。怎么办。怎么办。焦急的我,右肩被梅瑟粗暴地拉起。

“在干什么啊,笨蛋!”

这次轮到梅瑟和白从左右两侧架着我,全力奔跑。通往地上出口的台阶上,积着红色的沙子。我们被沙子困住脚步,进行最后的冲刺。台阶从后方追赶着我们般,不断崩塌。

“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梅瑟咬紧牙关,榨出最后的力量。当肌肤感受到刺眼的阳光和干燥的风时。我们三人,一同瘫倒在赤红枯竭的荒野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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