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谓殉情乎?-章节

1

据说尸体重叠在一起。

女人的尸体倒在地上。

呈仰卧的姿势。

男人的尸体则压在她的身上。

呈俯卧的姿势。

乍一看,让人觉得像殉情。

警方最初似乎也如此判断。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出现了一种只能让人认为是死者杀害了生者的状况。

可是,死者真的能杀人吗?

2

这里怎么看都只是个公寓吧。

片濑启介不禁歪了歪脑袋。

明明被告知是摄影棚,难道是我自己误会了?这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公寓。

不过,如果说建在港区正中央的高层公寓普通,可能会有人提出异议。这里怎么看都很高级,价格似乎也不菲。

片濑抬头看着如此豪华的公寓,将智能手机放进大衣口袋。他是靠着地图软件导航到这里的。在这个退休的年纪还能熟练使用导航功能,是片濑暗自引以为豪的一点。话虽如此,要是把这告诉别人,也只会让人苦笑,所以他不会特意提及。

走进精心打造的门厅,片濑按下对讲机上的房间号码。

“您好。”

扬声器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您好,我是之前通过邮件和您预约的片濑。”

下午两点整,正是约定的时间。

“啊,好的好的,片濑先生。我们一直等着您呢,请进请进。”

随着男人极为爽朗的声音,自动锁的玻璃门打开了。

他穿过宽敞的大厅,乘电梯上楼。二十二层,真是相当高的楼层。

他按响目的地房间的门铃,很快便有一个男人开门出来迎接。

“欢迎欢迎,非常感谢您能莅临,我是井出口。这么冷的天,真是辛苦您了,快请进吧。”

井出口三十五岁左右,身材高挑,脸略长。片濑此前已和他通过几次邮件。

“这边请这边请,把外套交给我吧。这里有些杂乱,请走这边。”

井出口异常热情,带着友善的笑容,领着片濑前行。这间港区的高级公寓的客厅布置奢华,给人一种时髦的印象,却没什么生活气息。片濑被带到了里屋,这里同样感受不到生活气息。倒不如说,眼前的景象有些奇特,让人感到不太寻常。

一个圆脸的年轻男子正在调试大型灯具。灯具上安装着类似黑色大伞的器具。灯就安装在伞的中央。这样的灯具一共有三个,相当占地方。

三盏灯都照向同一面墙壁。墙壁前摆放着小型桌椅,这样的桌椅共计四套。

除了灯具,还有一个大型的铁制支架,如同主角般立在正中央。它的形状类似衣帽架,有好几根铁管枝丫横向伸出,上面安装着好几部智能手机。手机的摄像头都对着桌子的方向。看样子,这些设备是用来拍摄的。公寓里的这间房间俨然成了一个摄影棚。极具现代感,片濑不禁有些佩服。

“这位是我的助手丸井。”

井出口热情地介绍正在调试灯具的圆脸青年。圆脸青年露出亲切的笑容,温和地说道:“您好,今天还请多多关照。”

井出口也豪爽地说道:“来,请这边坐。”

说着,他请片濑坐到对面右侧的位置上。

“空调的温度会不会太高了,会不会感到不舒服?您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面对井出口开朗的询问,片濑点了点头,回答道:

“是的,我之前从未接触过这种事情。”

“放轻松就好啦、没必要这么紧张。”

井出口微笑着说道,但支架上的一部手机的摄像头正对着片濑,让他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这种略微紧张的事态,还得从女儿的介绍说起。

女儿是这么对长吁短叹的片濑说的。

“爸,别每天愁眉苦脸啦,我有个好消息哟。”

大约一周前,在片濑家的客厅有过这么一段对话。女儿正躺着,下半身伸进了被炉里。她一边单手操作手机,一边啃着煎饼。

“你呀,就不能专心做一件事吗,要么吃东西,要么玩手机。再瞧瞧你那副样子,真不像话。”

对于片濑的责备,女儿一脸无所谓,

“哎呀,难得回一次娘家,就让我放松放松嘛。”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难得”。她自己的公寓离这里也就一站的距离,平日里就几乎都泡在这里。虽然片濑觉得女儿作为一家的主妇,这么做可不太好。但她带着外孙过来,片濑也不好说重话。此刻,妻子正在院子里和外孙晒着太阳,开心地玩耍。

“哇,小浩走得好棒呀,来,能走到外婆这里来吗?哇,走得好棒,好厉害呀!”

妻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八度。片濑自己当然也清楚,在和外孙相处的时候,自己也会变成这样。

“那,你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片濑问道,嘴里还啃着煎饼的女儿说道:

“是这样的,我老公的后辈的朋友是个视频UP主。他通过发布讲述各种案件的视频,让观众一起思考并在评论区发表意见,然后收集目击信息。这叫什么来着,几个人聚在一起就能产生出智慧?”

“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他在节目里会讲述案件的概要,通过网络听取观众的意见,就这样一步步逼近真相。据说他通过侧写锁定了连环纵火犯呢,还被警方表彰过。”

“哦?”

片濑来了兴趣。

“要不要通过我老公去拜托他试试。”

“能行吗?”

“能行,能行。”

片濑知道网络上有各种各样的视频,也知道有人以发布视频为职业。不过,他对这些了解得并不详细,也没怎么认真看过。但听女儿这么一说,不知不觉事情就有了进展。于是,便有了片濑坐在公寓内摄影棚的座位上的情形。

就在片濑想这想那的时候,他进来的那扇门之外的另一扇门打开了,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位是身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子。另一位则让人想不注意都难。那是一位将头发染成鲜艳的粉色的年轻女性。她穿着印有骷髅啃胡萝卜图案的运动衫,短裤里伸出细长的双腿。长长的粉色头发在肩膀两侧扎成了两条辫子,十分惹眼。

井出口热情地招呼道:

“啊,准备好啦?小彩今天的妆容也超美呢!”

然后,他转向片濑这边说道:

“片濑先生,给您介绍一下,这两位是节目的嘉宾。”

年轻男女快步走到片濑的面前,各自递上名片。

“初次见面,我是塔库透*。”

此处及后文的原文均为“タクト”,因为没用汉字,故用音译。

“您好,我艺名叫小彩,是一名偶像。今天还请您多多关照。”

两位年轻人礼貌地打了招呼。自称小彩的姑娘,虽然头发颜色非常叛逆,却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非常有礼貌。妆容虽然艳丽,但脸蛋看上去很稚嫩,大概二十岁左右。叫塔库透的青年,和有着艳丽头发和妆容的小彩比起来,外表则显得文静。即便如此,他也留着长发。略显洋气的面庞,高挑的身材,相当帅气。年龄大概也就二十出头吧。

片濑向两人回礼道:

“我是片濑。不好意思,我没带名片。”

以前,片濑会带着几分自豪递出名片。但退休之后,他就不带名片了。一直沉浸在在职时的那种感觉之中,实在难看。

“那么,两位这边请。我们先简单沟通一下。”

在井出口的招呼下,两位嘉宾礼貌地向这边鞠了一躬便离开了。他们在对面左侧的座位上并排坐下,开始和井出口交谈起来。

片濑觉得,最近的年轻人总体上都很有礼貌,温和又沉稳。片濑年轻的时候,情绪更加尖锐,动不动就烦躁不安。对社会、对大人,总是心怀不满,浑身带刺。态度也很差。或许这就是年少轻狂吧。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当时的自己太狂妄了。但是,最近的年轻人都很沉稳,安静又心地善良。片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世代差异。是因为现在的年轻人生活宽松有余裕、还是因为他们看淡一切,达到了一种达观的境界呢?到底是哪一种呢?还有,哪一种对未来的社会更有益呢?

片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在桌子底下偷偷地用手机搜索刚拿到的名片上的名字。

名片上只印着“歌手 塔库透”和一个邮箱地址,十分简洁。

他搜索了“歌手/塔库透”。显示了很多其他人的照片,似乎是个假名相同但表记的汉字不同的有名音乐人。因为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长得完全不一样,所以看一眼就知道不是同一人。片濑将这个有名的“塔库透”筛选掉,终于找到了目标。网上有一段他在某个车站前广场上唱歌的视频。当然,片濑不能把声音放出来,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曲风。不过,视频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只有五六名观众。看样子他还不是那种正式出道的歌手。

小彩的名片则色彩鲜艳、杂乱无章。地址、电话号码、还有好几个指向不明的网址罗列在一起,甚至还写着最近一场演出的预告。“重金属whip Lv.99”,这大概是组合的名字吧。片濑搜索了一下,确实有这么一个偶像组合,还有照片。在六个人的组合里,他找到了那个粉色头发很醒目的身影。不过,看起来这个组合也没有在主流唱片公司发行过歌曲。网页上频繁出现“地下偶像”这个词,片濑不太明白,偶像还有地上地下之分吗?

片濑正疑惑,井出口似乎结束了沟通,坐到了中间的座位上。这样一来,四张椅子都坐满了。

井出口面向两位年轻人,用欢快的语气说道:

“这位片濑先生以前是新闻记者哦。”

“哇,好厉害啊!”

小彩钦佩地说道。片濑摆了摆右手,

“哪里哪里,要加个‘前’字啦。我去年年底就退休了,现在只不过是个退休的老头子。”

“即便如此,两个月前您还是现役呢。那可是相当了不起的工作啊。”

塔库透帮腔道。

“没有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被年轻人夸赞,片濑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井出口开朗地说道:

“而且,片濑先生今天要讲的好像是谋杀案。不过,我也还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这可是大手笔呀!这个频道也变得像样起来了呢。”

小彩这么一说,片濑又摆了摆手,

“啊,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谋杀案呢。不过,确实有两个人去世了。”

塔库透一脸严肃地说:

“有两名死者的话,我觉得已经算是大案了。”

“不,连算不算案件都还不确定呢。”

片濑有些犹豫地说道,井出口道:

“不好意思,如果要开始讲案件的事情,那就直接开始吧。小丸,没问题吧?”

被问到的圆脸助手点了点头,

“随时OK。”

“好嘞,那就直接开始吧。”

听井出口这么说,片濑有些惊讶,

“那个,不需要彩排什么的吗?”

“不需要哦。视频讲究的就是这种新鲜劲,所以呢,要迅速开始正式拍摄,然后迅速发布。”

井出口说得轻松写意,这让片濑有些不安起来。

“可是,不练习一下,能顺利地聊下去吗?”

“这个嘛,后期我们会想办法的。”

说着,井出口笑着把双手比成剪刀的样子。大概是说会进行剪辑吧。片濑正疑惑,情绪高涨的井出口已经把视线投向了手机摄像头,

“那么,小丸,我们要开始咯。三、二、开始,又到了‘井出口搜查频道’的播出时间。今天也恳请各位献出你们的智慧,让我们一起迅速地解决案件。嘉宾依旧是各位熟悉的两位,请多关照。”

小彩插嘴道:

“等等,等等咯,你这介绍也太敷衍了吧,认真点呀!”

和之前规规矩矩的态度截然不同,她现在说话有些口齿不清,还等撒娇的口吻。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片濑吓了一跳。

“哎呀,这有什么关系啦。不过啊,这次我们要讨论的可是大案哟。你猜这么着,是谋杀案呢。”

“唉——什么呀——好怕怕——”

对于井出口的话,小彩反应过度,近乎谄媚地回应道。片濑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吧。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立人设”。与平时的小彩不同,作为偶像的小彩大概就是这样的人设吧。

另一方面,塔库透似乎没有特别的人设,和刚才一样保持着冷静的态度。

“谋杀案可不是小事呢。”

说着,他那张有着深邃轮廓、颇具南国风情的脸皱了起来。井出口依旧情绪高涨,

“很厉害吧。‘井出口搜查频道’也要迎来堪比刑侦剧的精彩展开了。所以呢,今天前来的证人,就是这位片濑先生。”

被介绍了的片濑回应道:

“大家好。”

并鞠了一躬。虽说只是对着手机,但一想到自己正被摄像头拍摄,动作就不自觉地变得僵硬。井出口一边留意着摄像头,一边说道:

“片濑先生呢,是前新闻记者。今天,他将会给我们讲述他在职期间采访到的一起未解决案件。”

“好腻害呀——”

小彩夸张地拍起手来。片濑背后直冒冷汗,说道:

“啊,还请别报太大期待,我会很为难的。毕竟那是四十年前的案件了。”

“唉——什么呀——那么久以前吗——小彩我都还没出生呢。井出口先生那时候就已经是大叔了吗?”

“饶了我吧,我那时候也还没出生呢。”

“四十年前,是那种有领主大人、忍者什么的时代吗?”

“小彩,你这都啥历史认知啊?”

“伦家不知道嘛,那么久以前的事。有恐龙吗?”

“你这玩笑开得也太离谱了吧。虽然是四十年前,但和现在也没太大差别啦。对吧,片濑先生?”

和小彩轻快地互动完后,井出口把话题转向了片濑。片濑虽然还有点紧张,但还是说道:

“是啊,和现在差不多。大家都系着领带,挤在满员的电车里通勤。”

“唉——好意外——不过,也不全一样吧?”

小彩不愧是专业的,不着痕迹地引导着话题展开。片濑点点头:

“当然有很多不同的地方。首先就是手机。那时候连智能手机的影子都没有。”

“唉——没有手机要怎么联系啊?飞鸽传书吗?”

片濑多少理解小彩的人设了,苦笑道:

“当然是电话啦。每家一部。”

这时,塔库透也立刻加入了对话,

“原来如此,就是说也有家电咯?”

“是啊,所以不用饲养信鸽。而且街上到处都有公用电话。”

片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还有,那时候还没有电子货币,所以在店里买东西都得用现金支付。”

井出口欢快地说道:

“哈哈,从现在看来,还挺不方便呢。”

片濑点点头:

“但在当时,这都理所当然。大家也没觉得特别麻烦。而且那时候也没有交通 IC 卡。坐电车的时候买车票,就是件很平常的事。”

“车票?是坐新干线时买的那种吗?坐山手线也需要吗?”

小彩一脸茫然。看样子她是真的有些惊讶。

“对,那时候也没有自动检票机。没办法刷一下就通过检票口。”

听了片濑的说明,塔库透微微举起一只手,

“啊,我好像在哪个视频里看过那种场景。好像是电影吧。记得检票口是那种小小的亭子模样,有车站工作人员站在那里。”

“对对,站务员会帮忙剪票。”

“唉——剪了,票不就变成两半了吗?”

小彩瞪大眼睛问道,片濑轻轻摆手,

“不不,只是稍微剪个口而已。”

检票亭里,站务员有节奏地剪票的声音。那是如今再也看不到的风景。在人群的嘈杂声中,站务员以堪称绝技的速度,熟练地在一张张车票上剪口。片濑有些懊恼自己没办法把那种杂乱却独特的氛围传达给现在的年轻人。

“话说回来,总之,案件是四十年前发生的呢。”

井出口把话题拉回正题,

“那么,事不宜迟,请片濑先生详细讲讲吧。”

“好的。但我有一个顾虑,现在录的这个节目会通过网络流传到全国吧?”

“当然。因为是发布到网络上,所以不只是全国,全世界都能看到。‘井出口搜查频道’在海外也有很多粉丝呢。”

“哇,不经意间就开始炫耀了呢。”

小彩立刻吐槽道,井出口则欢快地笑着说:

“别吐槽啦,求你了。那么,片濑先生,您有什么顾虑呢?”

“是这样,虽说已经过去四十年,但案件的相关人员或许还在世,尤其是死者家属。我在这方面有所顾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像相关人员和死者的名字这样的固有名词都可以模糊处理哦。”

“可以吗?”

“当然。”

“那我就用化名吧。嗯,就用字母A和B吧,女死者就叫A川A子,男死者就叫B山B男吧。”

对于片濑的提议,井出口表示了认可,

“好的。那么,A子和B男的死亡便是案件的开端咯?”

“是的,最初大家都以为这是一起殉情事件。然而,随着警方调查的深入,事情变得越来越离奇,最终发展到让人觉得只能是死人杀了人的状况。”

“死人杀了人吗?”

井出口歪着头,片濑道:

“这么说可能有点复杂。我还是从头讲起吧,这样可能更容易理解。案件发生在和现在一样的二月。两人的尸体被一起发现了──”

3

二月四日傍晚五点多,我接到了挤在池袋警署记者俱乐部的同僚的联络。

据说发现了一对年轻男女的尸体。

地点在练马区的住宅街。

我和丰冈先生立刻冲出了位于筑地的本社大楼。

距离我作为刚毕业的新人被分配到社会部已经过去三年了。我已经可以独自负责小案件,但遇到谋杀之类的大案,就会和丰冈先生搭档。与其说是搭档,不如说我是以新手向老手学习的身份去帮忙,这么表述更准确些。

我们乘坐报社的车赶往现场。

我开车,丰冈先生则坐在副驾驶席上。他四十来岁,面容精悍,在社会部摸爬滚打了将近二十年,是个能干的老手。他个子不算高,但身材结实,很有气场。面对重大案件时,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比平时更加炯炯有神。

我们把车开到现场附近。

这是一处看起来在都内随处可见的住宅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两层楼的普通住宅。那时候,二十三区内的住宅用地不足问题愈发严重。

在这样的街区一角,停着大量车辆。其中一半是警方的车辆,另一半则是其他同行的车。看到这一幕,丰冈先生皱起眉头说:

“看,片濑,我们好像稍微来晚了点。”

“是啊,那我们赶紧吧。”

我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和丰冈先生一起下了车。

二月的傍晚,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寒意袭人。

车辆聚集的地方似乎是条巷子的入口。看样子,案发现场就在那条巷子里面。

这里房屋密集,巷子很狭窄,宽度不足以让车子通过。我想,这大概就是警察把车停在巷子口的原因。

我和丰冈先生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尽头的案发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名制服警察站在线外把守。被警察们挡在外面的,似乎是附近看热闹的人群。他们一脸好奇地向警戒线内窥探着。还有我们的那些同行,时不时能看到几张熟面孔。两台电视台的摄像机也已经架在那里。

摄像机镜头对准的,是警戒线内侧的一栋建筑。

那是一座木板墙的简陋小屋。说白了,就是那种非常寒酸的窝棚。小小的建筑,屋顶还是铁皮的,透着一股穷酸劲儿。正面像是入口的地方,挂着一块遮挡用的蓝色塑料布。

我和丰冈先生也在警戒线外观察着那小屋。即便是新闻记者,也不能从这里进到里面去。不过丰冈先生似乎敏锐地发现了什么,动作敏捷地沿着警戒线移动。我也赶忙跟了上去。

丰冈先生的目标一目了然。在警戒线内侧,小屋前站着一个男人。他身着西装,领带有些破旧。看上去和丰冈先生年纪相仿。

“蟹川先生。”

丰冈先生低声喊道。对方听到后,明显皱起了眉头,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但还是朝我们走了过来。男人在和丰冈先生隔着警戒线的位置停了下来。

“听说发现了两具尸体,是他杀吗?”

丰冈先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道。对方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只是叹了口气,

“这次应该没有你们出场的机会了。就算有报道价值,最多也就是登上八卦杂志吧。这两人是殉情。”

他用一种索然无味的语气断言道。他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名叫蟹川,脸长得像鬼瓦*一样,很有威慑力。说实话,我永远都无法习惯这张吓人的脸。若是胆小的小偷碰上他,估计只要被瞪上一眼,就会立马招供吧。

鬼瓦,兽面瓦是安装在屋顶四角(屋脊头)、上有兽面花纹的瓦,常见于东亚传统建筑,又称鬼瓦、鬼脸板、兽头瓦。古人相信有辟邪、除灾的作用。在中国,兽面脊头瓦常见于唐代及之前的建筑,宋代以后逐渐减少使用。日本则一直普遍使用。

刑警和新闻记者的关系很微妙。

我们这些记者当然是想要获得情报。而在刑警看来,我们这些人就是啄食腐肉的讨厌秃鹫。他们肯定不想搭理我们。然而,通过我们提供的情报,搜查工作得以进展,从而成为刑警的功绩的情况并不少见。新闻记者独有的采访能力不容小觑。就是这种情报交换,维系着刑警和记者之间的关系。刑警也想立功,所以不想错过记者悄悄透露的消息。虽说熟悉的记者很烦人,但也不能轻易恶语相向。就这样维持着一种麻烦的共生关系。

“殉情,是吗?”

“是啊,就这么个简陋的小屋,还从里面上了锁,应该不是什么案件。”

对丰冈先生的提问,刑警也不看他,只是自言自语般地答道,语气很是傲慢。

“死因是什么呢?”

对于丰冈先生的穷追不舍,蟹川刑警一脸无趣,

“两人互相掐死了对方。这是法医确认过的,不会有错。就像这样。”

说着,他突然伸手冲我比划,做出掐脖子的动作。那张鬼瓦般的脸突然凑近,实在恐怖。也许是我被吓到的反应太过滑稽,蟹川刑警嘴角一撇,露出苦笑,

“别那么害怕嘛。死者死得还算安详。我之前可是见过互相割断颈动脉殉情的现场,那场面才可怕呢,简直就是一副满是血海的地狱绘卷。跟那比起来,今天这个算是安详的了。”

刑警皱着眉头继续说道,

“殉情这种事啊。当事人可能觉得没什么。对他们来说,手牵手共赴黄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是种幸福吧。就如同字面意义上,彼此都被心爱之人直接动手杀死,从某种角度来说,说不定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死法。但是啊,就算当事人觉得没问题,但他们的遗属可受不了。宝贝儿子、女儿突然离世,本就是件痛苦的事情。如果是谋杀,还能去憎恨凶手。心里的怨恨,至少还有个发泄愤怒的对象。虽然满心憎恨会很痛苦,但有了发泄对象,心理上好歹有个平衡。但殉情就不同了。毕竟对方也死了,而且女儿或者儿子还深爱着对方,连恨都很不起来。愤怒无处发泄,郁积于心,这痛苦恐怕要成倍增加啊。”

蟹川刑警一脸苦闷地说道。丰冈先生似乎没有陪着感慨的打算,极其冷酷地继续发问,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蟹川刑警看着别处,点了点头,

“嗯,男方是那间小屋的租户。在租来的地方殉情,可真会给人添麻烦。”

“女方呢?”

“还不清楚。”

“从随身物品也无法确定身份吗?”

“目前还不行。好了,服务时间到此为止,之后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着,刑警转身就走。丰冈先生对着他的背影问道:

“男方叫什么名字?”

“这么点事情你自己去查吧,你们不是记者吗?不过,别太给附近的居民添麻烦。”

刑警头也不回地撂下这句话,掀起塑料布,消失在了小屋里。

丰冈先生望着他的背影,问:

“真的是殉情吗?”

我答道:

“法医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错吧。”

“嗯,真想直接问问法医本人,可惜做不到啊。”

说着,丰冈先生看向了围观人群,

“片濑,我们分头打听一下。尤其要详细了解男女死者的情况。”

“明白。”

我们约好一小时后在巷子的入口处汇合,便各自行动起来。

独自一人的我立刻就开始对周围的围观群众展开突击采访。

我逐个和聚集的周边居民搭话。在我自保家门说是新闻记者后,他们就满脸好奇地讲起了各种事情。我常常想,这些围观群众的浅薄劲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们毫无顾忌地对死者的事情说个不停。不过,看在帮了我大忙的份上,都无所谓了。

我从围观群众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

租下小屋的是B山B男先生。

他似乎是把小屋当作工作室,而非居所。

大家都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工作。

B山先生职业不详。

有人见过他,看上去有大二十多岁。

大致就是这些内容。

我还去周边的住户家里打听了情况。

当时已经快到晚上七点了。这个时间去别人家里拜访,多少有些失礼。刑警也在附近忙碌着。但要是顾虑太多,工作就没法开展了。于是,我还是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地走访。

在第三家,我遇到了一位健谈的太太,她在玄关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为避免繁琐,我省略提问的部分吧。

“租那间小屋的人,是吧?我见过他。是个年轻男人。个子挺高的,不过有点驼背,给人感觉很阴沉。一副干瘦、弱不禁风的样子,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稍微点个头,很冷淡,让人感觉不舒服。嗯,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吧。但没什么精神,老是低着头,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手脚瘦长瘦长的,摇摇晃晃,就像一棵行走的柳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不过,白天他好像经常进出那间小屋,看起来不像是有正经工作的人。我和附近的太太们聊过这事。对了对了,要说不正经,我家孩子有一次碰巧看到小屋的门开着,就往里面瞅了一眼。我儿子说,那里面有很多吓人的妖怪。嗯,对,那些妖怪大概是摆件。但收集那么多怪物摆件,很恶心啊。孩子们都觉得那是间可怕的妖怪屋。摆那么多妖怪,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真让人心里发毛。嗯,是的,大家都是这种感觉。而且这人连好好打招呼都不会,真让人不舒服。”

这位健谈的太太对男性死者的评价可谓糟糕透顶。

走访过程中,既有被毫不留情地赶走的情况,也有取得重要情报的时候。我走访的某一家的主人是这么说的。

“第一发现者吗?我看到那人上了警车。是个年轻男人,头上缠着藏青色的头巾,穿着牛仔裤。啊,长相不记得了。没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肯定不是这附近的人。嗯,完全没见过的脸。有什么特征?对了对了,有点胖。嗯,不是那种穿着外套的臃肿,就是身材圆滚滚的。对,是的,他被警察催促着上了车。是要去录口供吧。就像刑侦剧里常演的那样,估计是要详细询问情况吧。”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有些记者还恋恋不舍地留在案发现场附近,但我和丰冈先生约好了见面时间。于是我暂且停下收集情报,向着巷子口走去。这条巷子真的很窄,房子紧密排列,玄关相对。车子根本开不进来,要是买了大型家电,可就麻烦了。这样的巷子大概二十米长。穿过巷子,就到了宽阔的车道。聚集的车辆已经减少了不少。

我在巷子口的烟草店和丰冈先生汇合了。

我们直接上车,前往练马警署。丰冈先生推测,这附近发生的案件,应该是由那里管辖。

车上,我们共享了各自收集到的情报。

我向丰冈先生报告了从健谈太太和围观群众那里听到的信息,也提了第一发现者的事情。

丰冈先生也打听到了B山B男这个名字,还查到了他的住处。那是距离案发现场徒步十分钟左右的一处公寓。那里非常老旧,一看就是租金低廉能够入住的那种。他似乎还和房东聊过。

B山先生是长野人,当然是独居。不知道他从事什么工作。但似乎并不富裕,房租也经常拖欠。房东还苦恼地抱怨说:“住我这种破地方,肯定是穷光蛋。还闹出殉情这种事,真是麻烦死了。” 他好像只有睡觉才回公寓,至于平时都做些什么,房东则完全不清楚。除此以外,房东也没有更多的信息了,他似乎对这位租客毫无兴趣。

“照房东这样,就算联合赤军的残党潜伏在那里,他估计都发现不了吧。”

丰冈先生苦笑着说道。

情报交换结束的时候,我们抵达了练马警署。我将车停在了停车场。

我们正要进警署的时候,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丰冈先生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片濑,刚才那个男人,你看到了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回头看去。是个微胖的年轻男人,穿着牛仔裤,头上缠着头巾。

我心里“啊”了一声。

我和丰冈先生对视一眼,便跟在那个年轻男人身后追了上去,然后丰冈先生对着男人的背影喊道:

“不好意思。您刚刚从警署出来吧?您是B山B男先生的熟人吗?”

男人转过身,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我们是报社的,能跟您稍微聊几句吗?”

“饶了我吧。我已经在警局里说了个遍啦。好不容易才解放出来,不想再谈了。”

男人一脸厌烦地说道。果然没错,他的特征和案件的第一发现者完全吻合。运气真好。

“好啦,没关系的啦。您肯定被警察纠缠得够呛吧。还没吃饭吧?警察就是这么不懂事,小哥您想必也饿了吧?”

说着,丰冈先生强行把对方带进了街边的一家中餐馆。这是家不怎么干净的老店,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上了。

我和丰冈先生为了暖身子,点了拉面,然后把菜单塞给第一发现者,

“来,想点什么尽管点,公司可以报销,别客气。”

在丰冈先生微笑地催促下,对方一脸不情愿地翻开了菜单。丰冈先生点了啤酒,然后倾斜酒瓶,将他的杯子倒满。

“来,喝一杯吧。去去晦气。”

或许是口渴了,发现者一口就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丰冈笑眯眯地说:

“来来,放开了吃喝啊。喂,再来一瓶啤酒。”

第一瓶啤酒还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时候,对方的心情明显好转了。我们互相做了自我介绍,因为他是发现者,就称他为H先生吧。

H先生似乎对第二瓶啤酒和一整桌的菜肴很满意,开心地拿起了筷子。第二瓶啤酒喝到一半的时候,H先生已经变得十分健谈。

“我啊,与其说是他的朋友,倒不如说是熟人。在记者先生面前,用词还是得准确一些呢。嗯,我们是大学时的同期,哎呀,说来不好意思,就是个三流大学。我觉得他并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硬要说的话,我算是跟他最亲近的人了吧。B山这人很阴沉。是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的类型。啊,发现时候的事情吗?我已经跟警察详细说明了。我借给他三万日元呢。那是去年年底的事情,当时约好一月中旬就还给我。可这都二月份了,还没个动静,打电话也不接。所以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去了他的工作室,是啊,我们把那个小破屋叫作工作室。他在那里制作雕塑,还自称雕塑家,不过我们都调侃他是前卫艺术家。毕竟他的作品又卖不出去,却还像模像样地租了间工作室。装得好像是个伟大的艺术家似的,让人忍不住想嘲笑一番,所以大家就叫他前卫艺术家了。啊,不好意思,说回发现时候的事。我到那儿的时候大概是下午五点,当然是为了三万日元的事情。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不过,他平时待在工作室的时间比公寓还多。入口的拉门是关着的,还上了锁。磨砂玻璃内侧的电灯也关着。我还以为他不在,可好不容易来了,又不甘心空手而归。所以我就绕到了小屋背面。那片住宅区的房屋挨得特别近,和隔壁房子间的缝隙特别窄,但要是硬挤的话,还是能勉强通过一个人。我收腹侧身也能通过。是这样的,屋后面有个孔。小屋是木板墙,里外就隔了一层木板。我之前拜访B山的时候,就去过一次工作室。当时他和我说,墙上有个孔,关灯后,外面会透进一束光,很有意思。嗯,大概是这个高度,对,位置正好适合窥探。我想起了这件事,所以决定绕到后面看看。哎呀,那里面真的非常窄,我这肚子就是在那里的墙上蹭脏的。这可不是因为我的体型哟。任谁强行通过那么窄的缝隙都会这样。啊,说到那个孔啊。我好不容易挤过去,到了孔那里,我就凑近了往里看。里面挺暗的,不过眼睛慢慢就适应了,那里面排列的雕塑,真的怪吓人,不过先不说这个。嗯,我看到有人倒在小屋正中间附近,两把椅子的中间,嗯,直接倒在地板上。嗯,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两个人。像是重叠在了一起。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在亲热呢,因为能看出下面的是个女人,嗯,是个娇小的女人。压在上面的多半是B山。嗯,他又瘦又高,手脚特别长,像个瘦竹竿似的体型。但我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对,纹丝不动。虽然在暗处看不清,但连手指都一动不动,这就很奇怪了。地面是裸露的水泥地,肯定像冰一样冷。就那样倒在地上,不可能是睡着了。躺在那么冷的地上,根本没法睡。我观察了一会儿,还是完全没动静,就觉得事情不妙。再仔细看,才发现B山的一只手搭在女人脖子上,像是在掐她脖子。我就觉得大事不好,于是赶紧从缝隙里挤出去,沿着巷子跑到了巷口的烟酒店。当时,那老太太正要打烊,我就让她等一下,然后冲到店里的公用电话那儿报了警。很快就来了两个警察。我让他们也从墙缝钻进去,透过孔往里看。警察一看就说是尸体,然后其他警察就蜂拥而至,一下子就乱成一团。因为门锁着,所以刑警们就用铁棍撬开门,进到里面。嗯,两人确实都死了。哎呀,真的吓我一跳。那家伙平时就没什么存在感,真没想到他会死。简直难以置信。我被迫去认了尸,确实是B山本人,不过我没见过那女人。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谁。恋人?就B山那德行?怎么可能?他根本就不是受欢迎的类型。就像我刚才说的,他性格阴沉,不爱说话,很难相处,所以也没什么人愿意接近他。他自己也说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总是低着头,一脸阴沉,不怎么说话,所以像我这样稍微熟一点的人都没几个。啊,不不,所谓的雕塑家,只是他自己这么称呼而已。他做了很多让人毛骨悚然的雕塑,但一件都没卖出去过。一分钱都赚不到的艺术家,其实跟自由职业者没什么区别。所以他主要靠打工赚钱。比如道路施工时的交通疏导,拿着那种红色的发光指挥棒,就像这样。嗯,他根本不适合体力劳动。他很瘦弱,光长个子了,身上一点肌肉都没有,干不了重活。听说夜间施工几乎要通宵,而且晚上工资高,这就是他的收入来源。靠打工维持生计,在那个破屋里专心制作艺术品,是不是很奇怪?他就是个怪人。哎呀,警察也问了我很多关于他和女人的关系,但我都说不可能。他那么内向,一脸痴呆相,连跟女人正常交谈都做不到。呵,谁会想和那个B山殉情啊?”

喝光了三瓶酒,心情大好的H先生在中餐馆前与我们道别。

目送他朝着车站走去后,我和丰冈先生又折回了练马警署。搜查会议差不多该结束了。

我们到达练马警署时,走廊各处都是同行的身影。其中就有好几个面熟的竞争对手正等在那里。因为这样的基层警署没有记者俱乐部,所以他们只能在走廊徘徊。

不久,搜查会议似乎结束了,刑警们三三两两地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我们这些记者也行动了起来。目标是搜查负责人。

一发现警视厅搜查一课一系的主任,记者们蜂拥而上。我和丰冈先生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我们围住身为主任的警部补,就开始了采访。警部补四十五岁左右,一看就是那种摸爬滚打上来的,浑身散发着土气的刑警。

警部补知道,如果自己不透漏一些情报的话,我们甚至会冲他家里去。于是,他一脸不情愿地接受了采访。

“死者两名。推测已经死亡了两到三天。死者B山B男,二十七岁,男性,租了案发小屋作为工作室。无固定工作,似乎一直在进行创作活动。女性死者身份不明。目前警方正对照失踪人员名单进行确认。身份不明女性的特征是,身高一米四七,标准体型。被发现时,穿着红色毛衣搭配灰色长裙和皮鞋。随身物品是一个小巧的手提包,但包内没有可以确认身份的东西。另外,在现场的小屋内发现一件藏青色的女士大衣和一条胭脂色的围巾。警方推测这些是身份不明女性的所有物。接下来,关于死因。B山先生是被勒死的。是从正面被绳子勒住了脖子。绳子还缠在脖子上,推测是从现场小屋的一捆绳子上截下来的。身份不明女性双手握着勒住脖子的绳子的两端,且手掌上可以看到绳子造成的擦伤。由此推定身份不明女性勒死了B山。身份不明女性是被掐死的。我们认为是被人从正面双手掐住了颈部。发现时,B山的右手掌嵌入了身份不明女性的颈部,且身份不明女性的颈部也明显残留着扼杀的痕迹。颈部的拇指印也和B山的一致。推测是B山直接用双手掐的。另外,两人以相重叠的姿势倒下,推测是面对面互相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这时,一名记者提出了问题。

“他们互相勒住了对方的脖子,对吧?”

警部补一脸不耐烦地回答道:

“就目前而言,没有可以否定这一推测的证据。”

“这么说的话,就是殉情了,对吧?”

“也没有找到可以否定这种可能性的证据。”

警部补为了避免被抓住话柄,回答得极其拐弯抹角。另一名记者发问:

“没有留下遗书之类的东西吗?”

“目前还没有发现那样的东西。”

“死因是勒死和扼杀,没错吧?”

“现阶段是这样推测的。至于详细情况,预计明天下午能通过司法解剖弄清楚。以上,不再接受个别提问。”

警部补宣布采访结束,然后试图从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身边的记者群中脱身。记者们不肯罢休,不断提问,把警部补弄得狼狈不堪。制服警官挤了进来,

“解散,快解散,不准再采访了!”

警官大声呵斥,围堵采访就这么乱哄哄地结束了。

我和丰冈先生很快就放弃了,离开了练马警署。再继续纠缠下去也不太可能得到更多信息。

在回公司的车里,丰冈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上,双臂交叉,一言不发。他的脸色有点苍白。我瞥了一眼他的侧脸,说道:

“会判定为殉情吧?”

“大概吧。说是互相勒住了对方的脖子,也只能这样了吧。”

丰冈先生兴致缺缺地答道,看来他已经对这个案子失去了兴趣。

“这案子看样子不会有太大的波澜。算了,片濑,你去写报道吧。”

“明白。”

回到筑地的本部,我马上在社会部自己的办公桌前写起了报道。

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但离晨报截稿仍有相当充裕的时间。晨报的截稿时间,送往偏远地区的第十二版是二十二点,之后的第十三版是二十四点,最晚的第十四版是凌晨一点。

等我将报道提交给主编并获批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今天的活都干完了,我就回了自己独居的公寓睡觉。

第二天早上。

我被丰冈先生的电话吵醒了。

“喂,片濑,殉情的其中一方的身份搞清楚了哦。就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女性。”

丰冈先生的声音很激动。

“啊,弄清楚了吗?”

我用睡意朦胧的声音回应道。

“可别吃惊哟。是A川A子,那个A川商事的社长千金。”

“唉,就是那个有名的……”

“对,那家的小女儿。她家在世田谷,我马上过去,你也快点来。”

“好。”

听完地址,我就挂了电话。我也完全清醒了。本想立刻冲出去,但转念一想,再次拿起了黑色电话的听筒。转动了拨号盘。

“片濑啊。怎么了,一大早就打电话来。”

电话那头是和我同期进公司的同事,他在经济部工作。

“跟我说说你知道的关于A川商事的事吧。”

“怎么突然想了解这个?”

“不好意思,我很着急。我会给你提供些有用情报作为回报的。”

或许是感觉到我的慌张,

“真拿你没办法啊。”

然后,他的语气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A川商事是所谓的新兴财阀。创业者是创立了一家钢铁公司的上上代。战时借着为陆军供应物资,迅速发展壮大。涉猎铁、锡、铝、铅、黄铜等。通过深入军需产业,奠定了如今的基础。战后,趁着旧财阀解体的机会,拓宽了业务范围,变得更加庞大。以擅长的钢铁业务为核心,涉及贸易、房地产、食品加工、建筑等,几乎什么业务都做。管理层由创业者家族掌控,构建起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几年前,第二代社长退居会长之位,五十多岁的长子就任社长。这位新社长虽然年轻,但据说相当厉害。和政商界的关系也很密切。现任社长的两个妹妹,也就是会长的女儿们,都嫁给了执政党大人物议员的继承人。不久后她们的丈夫就会继承父亲的势力,站在政界的中心。大致就是这样,A川家族和政界商界都结成了姻亲关系,家运日益兴隆,未来也很安稳。”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财阀家族或许要蒙羞了呢。”

听了我的话,对方似乎产生了兴趣,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家千金去世了。好像叫A子小姐。还很年轻。大概是社长的小女儿。而且似乎是和一个男人殉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嗯……对于社会部来说确实是个大新闻,但对我而言,可能没什么冲击力。我不觉得这会对股价造成什么影响。”

对于在经济部工作的他来说,这似乎不是他感兴趣的情报。我一大早就做了件不太好的事。不过也多亏了这个,我了解了A川家族的高知名度。这条新闻有足够的价值。丰冈先生似乎也因此重新提起了干劲。

我向经济部的同期道谢之后就挂了电话,然后冲出了公寓。

我乘坐已经开始拥挤的电车前往目的地。电车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就不能调节一下温度吗,我总是这么想。我打开从自家公寓邮箱里取出来的报纸。当然,是我们报社的报纸。除了我之外,还有不少上班族在看报纸。把报纸折叠成平安贵族拿着的笏板那样的细长条阅读,是拥挤的电车里的读报礼仪。昨晚我写的报道也刊登在上面。不过只是一段普通的报道。

《是殉情吗 男女尸体 练马》

这样的标题,所占版面很小。当然,这是因为当时女性死者身份不明,想不到接下来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A川家的宅邸建在世田谷区的一流地段。这一代是高级住宅区,每家每户的敷地都异常宽广。一幢幢极尽奢华、设计精致的宅邸都散发着威严。某位国民人气职业棒球选手的家应该也在附近。

其中一栋豪宅的高墙前热闹非凡。新闻媒体蜂拥而至。有眼熟的其他报社记者、周刊记者、电视台的摄制组等等都集结在了这里。

在同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和丰冈先生汇合了。

“片濑,你负责后门,我守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家属的采访。”

“明白。”

我绕着被混凝土围墙围起来的敷地跑了一大圈,来到后门。后门那边也有其他公司的记者守在那里。后门不像正门那样有装饰性,但铁制的门看起来很坚固。

若是电视剧里的记者案件采访的情节,这时候家政妇就该从后门出来倒垃圾,然后被记者们围住了吧。

但现实中并不会如此发展。后门附近冷冷清清,丝毫没有人出来的迹象。不,不仅是后门,整个A川家的宅邸都静悄悄的,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从后院树木的缝隙中勉强能看到二楼窗户的一角,但窗帘拉着,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我开始怀疑里面是不是根本没人的时候,两名制服警察朝我们走了过来。其中年长一些的警官压低声音对我们说道:

“嗯,各位记者,这样会给附近居民造成困扰的,还请解散吧。相对的,下午五点开始,练马警署会召开记者会。所以,请各位离开这里吧。”

由于是高级住宅区,名人和有权有势的人的住宅众多。成群结队的新闻媒体围堵在这样的街道上极其无礼,警察肯定是受到了来自高层的指示。两名警官虽然态度还算客气,但看起来也做好了必要时采取强硬手段的架势。

没办法。我只好放弃守在那里。在那种地方和警察起冲突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我回到正门那边找丰冈先生。这边似乎也被下达了解散命令,有好几名制服警察在驱赶记者。

“五点会举行正式的记者会。在那之前,请各位自觉停止采访。”

我和丰冈先生汇合的时候,他一脸不快,

“这样就没法开展工作了啊。要是被扣上个拒不离开的罪名,就太蠢了。还是先撤吧。”

于是我们决定离开这个高级住宅区。其他的新闻相关人员也都一脸失望地撤退了。

被从A川家赶走的我和丰冈先生,开始尝试从别的渠道进行采访。

我们开始从A子和B男身边的人开始调查。

不知道丰冈先生采取了什么手段,我们得以采访A子的一位友人。

我们在新宿的咖啡馆见面。

这位友人是A自高中时代的同学,这里就称她U子吧。以下是U子的证言。我和丰冈先生的提问部分就省略了。

“A子是那种温柔娴静的大小姐类型。不愧是A川家的千金,就是有气质。身材娇小、清纯可爱。为人大度,处事豁达。不过该表达意见的时候,她也能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不是那种有领导气质的人,也不是会积极主动地带领大家的类型。但是,她有一种自然而然吸引周围人的魅力。大家不知不觉间就聚集在了她的身边。嗯,就算是那时候,她也不是主导话题的人。毕竟她并不是第一个强势的人。明明是个大小姐,却不会趾高气昂,反而非常温和。不过,有时候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内心很坚强。她很有自己的主见。她高中的时候梦想成为一名护士,并不只是憧憬而已,还为此努力学习过呢。不过,那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毕竟堂堂A川财阀的千金怎么可能去护理学校呢?在父母的安排下,她后来进了一所千金小姐上的女大上学。嗯,她现在要帮忙处理家务。还要上茶道、花道、裁缝、厨艺等课程,也就是所谓的新娘修行吧。B山先生?对,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愿意接受采访的。报纸上写他们是殉情呢。我对此坚决反对。是的,这绝对不可能。没错,当然了。为什么我能这么断言呢,因为我有证据。A子是有婚约者的。虽然我没有见过那个人,但听说过。好像是K家的公子。对,就是那个K银行的、K家族的人。他的祖父是行长,父亲是千代田支行的支行长,据说他将来将肩负起K银行。看,和A子很般配吧?门当户对,很配得上A子的身份。虽然这是两家决定的事情,但A子当然也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才会订婚嘛。你们明白了吗?所以啊,那个B山先生,是叫这个吧?A子没理由和这种人交往。更别说殉情了。因为那个人,恕我冒昧,据说连正经工作都没有。A子没理由会倾心于这种人。对,就是如此。所以请不要把这种毫无根据的事情写得好像什么趣事一样。我就是为了声明这一点,才决定和报社记者见面的。为了A子的名誉,请你们不要乱写。请绝对不要那么做,可以吗?”

与慷慨陈词的U子在咖啡馆告别后,我和丰冈先生便开车出发了。在车上,我握着方向盘,说道:

“真没想到她竟然有未婚夫。”

“是啊,她还主张那位大小姐不是殉情呢。”

“但是,根据昨晚那位主任所说,他们互相勒住了对方的脖子。是这一点让人认为他们是殉情的吧?”

“嗯,看来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

说着,丰冈先生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之后,我们又四处打听消息,并采访了几位关系者。然而,并没有收集到新的情报。不过,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点。那就是没有发现A子和B山之间的联系。

U子小姐的说法姑且不论,从其他人那里也没能打听到他们两人有什么联系。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俩在交往。

两人的人生中也没有任何交集的地方。完全找不到他们是恋人的证据。这么看来,殉情就很可疑了。

U子小姐认为名门千金和贫穷的自称雕塑家之间身份悬殊,话语中流露出一种对我们的责难意味。确实,这种看法也不无道理。根据发现者H先生所说,B山是个靠打工糊口的贫穷艺术家,与出生于显赫名门的A子根本不般配。

这一点确实让人耿耿于怀。

必须找到两个人的关联点。

不然殉情就会从根本上崩塌。

我有些焦急。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于采访途中一度返回报社撰写了一篇晚报用的报道。很遗憾,这篇报道并没有太多实质内容。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下午五点,练马警署召开记者会的时间。

我和丰冈先生匆忙赶到现场。

警方确实遵守了约定。

报社、周刊杂志、电视台等,聚集而来的报道人员近百余人。可谓相当庞大的采访阵容。看来A川家确实备受关注。就连最大的会议室里都挤得水泄不通。

警视厅这边出席的是三位男性。长桌对面坐着搜查一课的管理官、一课强行犯*系的系长,以及参与司法解剖的大学医院的法医。

“强行犯”通常指的是那些通过暴力、威胁或其他非法手段实施犯罪的人。这种行为可能包括抢劫、盗窃、性侵犯等各类犯罪行为。

警视级别的管理官出席这种场合很是罕见。而且,搜查负责人已经从昨天的警部补级的主任换成了高一级的警部级的系长*。这位新接任的警部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看起来很有精英气质的人。看来警视厅对这起案件,不,对A川家非常重视。特意让法医也一同出席记者会,大概也是这种重视的体现吧。

日本警察的级别从低到高依次为:巡查、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警视总监。

首先发言的是作为管理官的警视。

“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已知晓,本案中身亡的女性是著名A川商事的A川家的千金。在此我想补充说明一下,A川家的遗属们目前不在世田谷的家中。他们已经离开家,去别的地方暂避。当然,这是为了躲避各位媒体人士的采访攻势。具体地点恕难相告,只能告诉各位是都内某处。他们打算在风头过去之前,一直待在那里不回家。所以请各位自肃克制采访行为,尽量避免直接接触A川家的相关人员。当然,这不是强制要求,只是一种请求。我们无权侵犯各位的采访权。但是,为了今后警视厅和记者俱乐部之间能够顺利地进行信息共享并保持良好的关系,我认为接受这个提示是明智之举。”

警视说出了这么一番认为是威胁也不为过的话后,接着说道,

“另外,在此告知各位,A川家及A川商事对本案采取一概不予评论的方针。警视厅也强烈希望各位不要仅凭臆测报道而伤害了受害者遗属。请大家务必严格避免对A川商事进行未经许可的采访。据说A川商事法务部对于过度的报道将不惜采取法律措施。恳请各位切勿轻率行动。”

看来管理官特意出面,就是为了说这些话。众多媒体人员中传出了失望的叹息声。总而言之,警方高层显然决定要讨好这个与政界联系紧密的有实力的财阀家族。警察作为公务员,一定程度上要考虑上级意见,这可以理解。但如此露骨的做法,让人感觉就像是一个糟糕的玩笑,让人只能干笑。

“那么,之后就由身为搜查负责人的强行犯系系长为各位说明情况。”

管理官唱完黑脸之后,就将唱红脸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部下。他来这里似乎真的只是为了要求大家自觉克制采访。真是辛苦他了。

接受了这个“甩锅”任务的警部,苦着脸开始发言。

“嗯,那么我来介绍一下具体的搜查进展情况。首先,从确认A川A子小姐身份的经过说起。A川A子小姐于本月一号,下午一点多离家,从那以后就行踪不明了。傍晚时分,因为A子小姐还未回家而担心的家人,立刻咨询了最近的警察署,并提交了搜寻申请。世田谷南署考虑到可能发生案件或事故的可能性,从一号深夜开始进行搜寻,但一直没能找到A子小姐的下落。然后,昨天四号,在练马发现的殉情尸体的特征与A子小姐的特征极为相符,于是通过面部照片确认,确定了死者正是失踪的A子小姐,经过就是这样。”

系长泰然自若地汇报了情况,但其实没什么干货,就是昨天就已经查明了身份而已。昨晚被围堵采访的警部补之所以一直坚称身份不明,说白了就是为了给A川家争取时间来考虑对策。那个警部补,还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另外,身亡的A川A子小姐和B山B男先生的死因,经查明,分别为扼死和勒死。”

然后,警部便将昨晚被围堵采访的主任所公布的内容重复了一边。

B山B男士被绳子勒住脖子致死,从绳结来看,推测是从正面被勒住,并且绳子两端被A子紧紧握住。

A子则是被人用手掐住脖子致死的。那双手无疑是B男的手,因为脖子上的扼杀痕与B男的手掌和手指一致。而且在发现尸体的时候,他的右手手指还握在脖子上。

也就是说,根据现场的状况只能认为两人是面对面地互相勒住对方的脖子。

一位记者对如此说明的警部提问道:

“这样的话,是否可以认为是殉情呢?”

“警方今后将深入调查,然后慎重地做出判断。”

警部回避了直接的表态。

“现场是上锁的吗?”

另一位记者提问道,警部点了点头,

“窗户和出入口的拉门都从内侧上了锁。入口的钥匙是在B山先生的物品中发现的。钥匙穿在钥匙扣上,放在他的手拿包里。手拿包的拉链是好好拉上的,而且经过鉴识人员的调查,也没有发现被动手脚的痕迹。”

“现场存在第三者的可能性呢?”

“警方正慎重地调查。”

“你们发现两名死者间的关联了吗?”

坐在我旁边的丰冈先生问道。警部用谨慎的口吻答道:

“目前还没有发现。我想今后的调查会逐渐查明的。”

“A子小姐有没有被束缚的痕迹呢?”

“目前没有发现。”

“富豪家族的千金失踪,有没有可能是为了勒索钱财的绑架呢?”

“警方正在积极调查包括这种可能性在内的各种情况。”

警部含糊其辞地回避了问题。然后,趁着记者们提问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挡,

“那么,接下里就请法医老师报告尸检结果吧。”

他连忙将提问的矛头推向了身旁的人。轮到发言的是一位初老*的法医,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对自己非得被拉到这种场合而无法释然的情绪,翻着手边的资料,

初老,原为四十岁的别名, 现指五十上下而言

“死因正如系长说明的那样。两人均为颈部受压导致气道堵塞,从而窒息而死。从两人的姿势推断,他们面对面勒住了对方的脖子。男性从正面被勒死,而女性则是被半吊着似地掐住了脖子。”

说着,法医做出了像是双手握住什么东西往上举的动作,

“手像这样掐着往上举,差不多是这样的姿势。通过女性脖子上留下的扼痕就能看出来。考虑到两人的身高差,这样也很自然。男性身高一米八二,女性身高一米四七。身高差如此巨大,如果男性不大幅度弯腰或者不把女性整个人举起来,就无法摆出适合勒脖子的姿势。可以认为他在掐死女性的同时,把对方的身体往上举了起来。扼痕毋庸置疑是男性手掌留下的。特别是拇指深深嵌入了女性的脖子,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可以确定是男性用双手掐死了女性。啊,虽然和死因没有直接关系,但是两人的头部都发现了击打痕。两人的左侧头部都有一处。虽然远达不到致命伤,但可以看出是殴打留下的痕迹。”

记者席顿时一片哗然,有一个人像是代表一样问道: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被什么人殴打了呢?”

“不能这么断定。还不能排除撞到了什么东西的可能性。”

法医搪塞般地答道。但记者们的议论声并没有平息。我也感到很意外。既然死者是互相绞杀对方的,那这击打痕是怎么回事呢?

然而,这些疑问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法医接下来的话造成了足以颠覆一切的冲击。

“今天下午的解剖结果已经确定了死亡推定时间。在此将结果告知各位。死亡推定时间,截至发现时间二月四日下午五点,男性死亡七十五小时。希望各位考虑到这里有正负四个小时的误差。女性则死亡六十小时,这里有正负两小时的误差。另外,女性的胃里没有任何内容物,空空如也,这一点也可以认为是值得注意的事项。”

记者席上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大家都在整理刚刚听到的信息。我当然也在采访笔记本的一角做着记录,并进行计算。B男死亡七十五小时,我一遍写下时间轴,一边思考。

七十五小时,也就是说整整过去了三天。由于前后有四小时的误差。我一边深思熟虑,一遍奋笔疾书。

结果,B男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二月一日上午十点到傍晚六点之间。

用同样的方法计算,A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第二天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之间。

嗯?怪了。

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然后重新做了计算。

但无论试了多少次,结果都没有改变,

周围的记者们似乎也计算完了,议论声比刚才更大了。

两人的死亡时间间隔太大了。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B男是在二月一日上午到傍晚这段时间身亡的。

A子则是在二月二日凌晨到早上这段时间身亡的。

时间完全不同,间隔太大了。

哪怕往少了估算,时间间隔也有九个小时,最多则是二十一个小时,几乎会有将近一天的间隔。

法医不是说两人不是互相勒住对方的脖子而死的吗?

但是,根据这个死亡推定时间,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根本无法互相勒住脖子。因为A子死亡的时候,B男早就已经死了。

记者团哗然。

“刚才您说两人互相勒住了对方脖子,但结合死亡推定时间来看,时间上不是对不上吗?”

“这不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互相勒脖子了吗?”

“这不就是说B山先生不可能掐死A子小姐了吗,能请医生谈谈您的见解吗?”

“死亡时间间隔这么大,不就没法解释为殉情了吗?”

“可以认为第三者介入的可能性很高吗?”

“可以考虑谋杀的可能性吗?”

“可以假定存在第三人吗?”

“A子小姐的胃是空的,是不是意味着她被监禁了呢?”

问题满天飞,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几乎就像是在怒吼,法医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关于监禁的可能性,至少从尸体上没有发现被束缚的痕迹。手脚都没有被绑过的痕迹。关于死亡推定时间,我只是从医学的角度陈述了事实。对于时间上存在的不自然差距,我没有做任何推测。那是警方的职责范围。如有疑问,请问作为搜查负责人的系长。”

法医将锅再次甩给强行犯系长。记者们齐刷刷地注视着警部。也许是被众人的视线所压,尽管是这个季节,警部那张看起来很有精英气质的脸上还是冒出了汗,

“呃——关于死亡推定时间存在差距这一点,目前无可奉告。这属于搜查中的保密事项。只能说非常令人费解。确实能发现诸多矛盾点,所以此案不会当作单纯的自杀案件处理,警方已在练马署设置了搜查本部,今后会全力投入搜查工作。以上,不再接受个别提问。”

说完,他就如逃跑般从座位上站起。

“为什么不能回答呢?”

“警方打算怎么解释这些矛盾点呢?”

“请您履行解释责任。”

“至少请您说说能不能把这看作是谋杀案。”

在记者团几乎像暴乱一般围拢过来之前,警方的三人就匆匆退场了。或许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十名左右的制服警察像盾牌一样挡住了记者们暴走的去路。不过,我还是捕捉到了身为本厅一课管理官的警视率先逃走的一幕。

记者会就这么在一片混乱中,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在回报社的车中,我和丰冈先生进行了讨论。这位经验丰富的前辈突然又恢复了干劲。他的双目熠熠生辉,让人联想到锁定猎物的猛禽。我握着方向盘,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B山先生是二月一日身亡,而A子小姐则是二月二日才身亡。时间差太大了。”

“是啊,太不自然了。”

丰冈先生用充满活力的语调回答道,

“男尸掐住女人的脖子?荒谬。谁会相信这种灵异事情啊?这里面必有隐情。”

“果然有案件的可能性吧?”

“有可能啊。可能是伪造的殉情。”

“但是,法医有说过吧,A子小姐毋庸置疑是被B山先生的手掐住脖子而死。”

“哼,大概是在这方面动了什么手脚吧。在A子被掐死的至少九个小时前,B山可就死了啊。尸体能杀人?别开玩笑了。大冬天的,我可不想听这种怪谈。”

“是不是假定存在第三人比较好呢?”

我问道,前辈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灯,道:

“对,很可能就是这个第三人,也就是凶手抓住了已经死去的B山的手腕,用他的双手掐住了A子的脖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要特意弄得这么麻烦呢?”

“不知道啊,但不这么想的话,逻辑上就说不通了。”

“嗯,确实,但是要伪装成殉情的话,这样的伪装不就太粗糙了吗?在尸检的阶段立刻就会被识破。”

“其中必然有别的什么目的。嗯,就算能骗过法医的眼睛,钥匙也是个棘手的问题。”

丰冈先生的眼神更加锐利,说道。我操纵着方向盘,道:

“钥匙吗?”

“对,小屋的钥匙。我们的第一发现者H先生作证说,发现尸体时,小屋的入口上了锁。而且据说那把钥匙是在小屋里面找到的。”

“对,是在B山先生的手拿包里。”

“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是谋杀,凶手是怎么将入口锁上的呢?钥匙明明就在屋内的包里。”

“这就是密室杀人吧。”

“密室吗,这可是只在推理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词呢。现实中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丰冈先生盯着窗外说道。

“哼,变得有意思起来了。片濑,我来写今天的稿件。要是没有其他重大案件的话,主编会给咱们的报道安排个大版面的。”

听他这么说,我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第二天早上。

早报的社会版上,刊登了丰冈先生撰写的一篇占了三栏篇幅的报道。报道直击死亡推定时间的矛盾点,想必一定吸引了读者的关注。不愧是资深记者的文笔,我那时还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那天,我和丰冈先生又两人一起出去采访了。

我们去了案发现场,也就是B山先生当作工作室的小屋。

“请你们快点儿啊。要是被发现了,我会被刑警先生骂的。”

小屋的房东焦虑地念叨着。

“没关系啦,我们就看一下而已。还有拍几张照片。”

丰冈先生这么说道,我举起从摄影部借来的小型相机给他看了看。

房东是个住在附近的六十多岁男人。据说他在这一带拥有好几处房产。

“其实,私自放记者先生进来真的不太好。”

房东老爷子小心翼翼地嘟嘟囔囔,但因为我们给了他点甜头,所以只是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

据来这里之前听到的消息,这间小屋在很久以前,周围还全是农田的时候,好像是被用作存放农具和供人休息之处。在这数十年间,这一带逐渐变成了住宅区,这间小屋却因错过拆除时机而保留了下来。现在要拆除的话,还要另外花钱。对房东而言,本就是个没用的多余之物,刚好有个在公共澡堂认识的自称艺术家的人想要一个放置作品的工作室,就以很便宜的价格租给了他。不必说,那个艺术家就是B山B男。

小屋内部和外观一样又破又旧。破烂到让人很难想象里面能够住人,但作为贫穷雕塑家的工作室倒是足够了。木板墙壁加上铁皮屋顶,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本来就是个没什么用处的小屋,所以几乎是白租给他的,可没想到他竟然搞出这样的案件,真是太不吉利了。”

房东还在发着牢骚。我们问过房东才知道,几乎没有其他人进出过这间工作室。

“没有,就只有B山先生一个人。我从没见过有客人来过。”

“那您也没有看到过女性出入吗?比如身材娇小的女性?”

对于丰冈先生的问题,房东摇了摇头。

“没有,完全没有看到过。”

趁着他们对话的时候,我在屋内四处观察,坐着记录,还拍了些照片。

这间小屋建在巷子的尽头,我将代替发现时破坏的门板的木板推开,走进屋内,左右两边有窗,正面是墙壁。屋子大概八畳左右的大小吧。右手边有水槽,往里面是厕所。地面是水泥地,寒意从脚下阵阵袭来。

我仔细检查了一下入口。

虽然现在已经损坏了,但原本是拉门,门框还勉强残留着。就是个木门可以左右滑动的简易入口。门锁是所谓的镰锁。在推拉门和墙壁相接的那一侧,安装着一个带钥匙孔的金属圆柱体。呈长方形且纵向较长的金属部分,嵌入了门的木材中。从外面插入钥匙转动,内部的旋钮就会跟着旋转,被称为锁舌的镰形金属钩会旋转90度弹出,嵌入墙壁一侧的承接件中,从而实现上锁。从内侧开关的话,用手转动圆柱体上的金属把手旋转半圈,镰形的锁舌就会伸出或缩回。

我从内侧转动把手,试着开关了几次锁。或许是因为老旧的缘故,嘎吱作响,需要一定的力气才能转动。像推理小说中出现的机关那样,想用线之类的东西勾住来使其转动的话,不上点油恐怕不行。

丰冈先生瞥了我一眼,向房东老爷子问道:

“入口有备用钥匙的吗?”

房东摇了摇头,

“没有,就只有租给B 山先生的那一把。毕竟就是间破屋,而且很长时间没用了,备用钥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老爷子您也没有吗?”

“没有啊。就只有B山先生有。”

“不会不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啊。我又没什么事要进去,B山先生拿着的那把就够了。”

老爷子答道。

在这期间,我检查了窗户。

推拉窗的木窗框里嵌着磨砂玻璃。没有安装窗帘之类比较高档的东西。不过磨砂玻璃阻挡视线也足够了。窗户的锁是螺丝锁。在窗户和轨道重叠的部分有个洞,只需要把金属棒插进去就能上锁。金属棒前端是螺丝结构,转动它就能将窗户和轨道固定住。

我试着转动金属棒的把手,可这里也很紧。看来似乎是从里面生锈了。B山先生好像没有开窗的习惯,窗户几乎像被封死了一样,根本打不开。这样看来,人无法从窗户进出。

窗户下的水槽铺了瓷砖,上面沾满了各种颜料的污渍。这应该是那位艺术家工作时留下的痕迹。

厕所没有窗户,这里也无法用来进出。

小屋的左下角有一张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的简易床。木制的床上放着又硬又薄的棉被,大概是工作时用来打盹的吧。

从入口往里看正对面最里边的墙壁,我看到了发现者H先生说的那个孔。原来如此,就在木板墙上正好适合窥探的高度,有一个小孔。

不过,相较这些,更吸引我目光的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雕塑。许多形状怪异的物体 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屋子内侧左右两侧的墙边。

那是自称雕塑家的作品群。不,可以称呼它们为作品吗?在对艺术一窍不通的我看来,那就是奇怪的垃圾山。

比如说,有一个像井盖那么大的黑色圆盘状物体,上面却长出了八只像昆虫一样的腿。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但在我看来那就像一个恶趣味的蟑螂模型。其他的还有,像是图腾柱失败品的,上面雕着丑陋面孔的木柱子;只靠着一条人腿站立着的、差不多一人环抱那么大的通红椭圆形球体;在一块漂流木上雕刻着一张巨口,露出尖牙狞笑的恶心摆件;一个像在扭曲的墓碑一样的混凝土块上插了几十根树枝,造型奇妙到了极点的物体;还有把无数个挂钟组合成一个巨大时钟模样的意义不明的物体。

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林立的样子,就像是在窥探一个药物中毒者的噩梦一般,让人恶心。阴森可怕,让人不快。难怪那位接受采访的爱说闲话的家庭主妇的儿子,不小心往里看了一眼就评价说那是间妖怪屋。可见制作者有着特别独特、甚至有些古怪的艺术品味。

这个怪人的最新作,是一个整个表面嵌入了无数眼球的圆锥体石膏块。眼球的材料好像是垒球,还有四五个多余的垒球残留在小木箱里。嵌入圆锥体的垒球上都用颜料画上了逼真的眼瞳,它们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注视着四周。茫然凝视着虚无的眼球,看起进来极其恶心。这已经远超恶趣味,显得很怪异。如果一直制作这种东西,很难想象他能作为艺术家崭露头角。

大量卷起来的绷带满满地塞了一箱子,似乎是下一步作品的材料。箱子上潦草的写着“木乃伊的诅咒”。要是B山还活着的话,想必会做出一个非常阴森恐怖的木乃伊雕像吧。

此外,还有像是雕塑材料的角材*、胶合板、树脂管之类的物品堆积如山,水泥袋和石膏袋等也摞在一起。工具箱旁边还放着一捆绳子,说不定绞杀用的凶器就是从这里截取下来的呢。

四棱木材,方材。断面为四方形的木材或石材。

我给这些都拍了照,但丰冈先生似乎对这些杂物不感兴趣,

“听说两人倒下的位置就在这附近对吧?”

他向房东老爷子问道。

“是啊,我也听说了。不过我没有亲眼看到,是刑警先生这么说的。”

老爷子指着小屋地板中央附近。那里看起来像是用来工作的地方,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只是放着两把木椅。这两把椅子似乎还兼作工作台,上面到处都沾着颜料的污渍,还有无数个像是被钉子打出的孔洞。老爷子解释说,B山先生和A子小姐就倒在这两把椅子中间。

“刑警先生说他们好像是倒在了这中间。两个人叠在一起。”

两把椅子相对而放,相距大约四十厘米。我觉得,这点空间对于倒下的两人来说太狭窄了。

“老爷子,您没有碰过椅子吧?”

丰冈先生似乎也有同感,便这么问道。

“我哪里敢啊。因为刑警先生叮嘱过什么都别碰。所以我就啥都没动过哦。估计发现时就是这个样子,包括这些雕塑之类的东西。”

老爷子说道。

我不知怎的抬头看了看椅子上方的天花板。只是用铁板铺成的简易天花板。没有粗大的房梁,只有一些贫弱的纤细角材等间距排列开,铁板就固定在那上面。没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

房东老爷子一边时不时地留意外面,一边说道:

“好了,差不多就行了。要是被警方的人发现就要挨骂了。记者们被警察盯上也会很麻烦吧?”

“是啊,确实很麻烦呢。”

说着,丰冈先生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B山先生放钥匙的那个包当时在哪里,老爷子您知道吗?”

“那个啊,我听说是在这里。”

老爷子指了指放置在一排雕塑中间,靠近床铺位置的一个工具箱,

“刑警先生说当时是放在那个上面的。”

工具箱半隐藏在雕塑后面,位置有点不太好找。估计发现者H先生往里看的时候也没看到吧。

“好了,差不多该撤了。要是被刑警先生发现就不好了。”

在房东老爷子的催促下,我和丰冈先生决定离开小屋。最后,我对着那两把椅子按下了快门。

离开现场后,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的途中,我照例和丰冈先生在车上进行了讨论。

“入口的门锁锈得很厉害呢。窗户也是好几年没开过的样子。想要动手脚把那里变成密室好像有点困难。”

我说道,丰冈先生把上半身靠在副驾驶座上,

“嗯,或许对门锁本身动手脚不大可能。但是,片濑,就那间破烂小屋来说,板壁的缝隙间倒是有足够的空间来动手脚啊。”

“你说的是像推理小说里那种用到线之类的手法吗?”

“不仅如此,细的东西、扁平的东西、其他类似的东西,好像很简单就能从外面穿到里面。”

“插入扁平的东西要做什么呢?”

“我还在思考呢。片濑你也想想,有没有什么好点子。应该会有第三者从外面锁门的方法。”

“这个第三者就是凶手吧。”

“没错,如果这是一起谋杀案,那么那家伙肯定是用某种方法把那间小屋变成了密室。只要揭穿这个手法,上头版都不是梦。”

“好耶。明白了,我会想想的。”

我回答道,但说实话,我并没有能想出好点子的自信。

我们接下来要见的人是A子的未婚夫。因为他是K银行的公子,所以就称他为K先生吧。

我们是在午休时间,在K银行丸之内支行前埋伏并截住了他。我们事先已经调查过他在这里工作一事。顺便搞到了他的面部照片,所以很快就找到了他。

“不好意思,您是K先生吧?”

丰冈先生搭话道。停下来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修长、看起来很有教养的帅气青年。

“我们是做这个的。能和您稍微聊几句吗?”

丰冈先生出示了记者证,对方皱了皱眉就要走开。

“啊,请等一下。稍微聊几句就好。”

丰冈先生追了上去,和K先生并肩而行。我也跟了上去。

“我没什么可聊的。”

K先生生硬地说道。丰冈先生则不依不饶,

“听说前些日子去世的A川商事的A子小姐是您的未婚妻?”

“那又如何?”

K先生一脸不悦地将丰冈先生推开。午休时间的丸之内办公街人来人往。K先生迅速地在人群中穿行,加快脚步想要甩掉我们。丰冈先生紧紧地跟在他后面,说道:

“能请您说点什么吗?就一句也好。”

“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未婚妻去世了,您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的意思是没有特别想和报社说的事。”

丰冈先生的策略似乎是故意去触动对方的情绪,等待对方说漏嘴。

“您接受了警方的问话吧?”

“嗯,算是吧。”

“问了些什么内容呢?”

“没什么,就是些常规问题。”

“他们确认了不在场证明对吧?”

“所以你想说什么?”

“您本来是打算和A子小姐结婚的吧?”

“那又如何?”

“这是双方父母决定的事情吗?”

“与你无关。”

“你明明还有其他恋人,不是吗?”

听到丰冈先生的这个问题,对方停下了脚步。人潮中,只有K先生一个人停了下来,他狐疑地看着丰冈先生,

“我不知道你们掌握了什么,但能不能别搞这种类似威胁的把戏了?这是优质报社该干的事吗?你们要是敢乱写一通,我可是会采取法律手段的!”

丰冈先生在成功动摇对方之后,乘胜追击。这位公子哥完全中了身经百战的丰冈先生的伎俩。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无视与A川家的婚约吧。我可是K家的人。我很尊重家族之间的关系。够了吧。要是你再这么纠缠不休,我就报警了。”

K先生似乎很生气,迈着愤然的步伐消失在了人群中。丰冈先生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回头看向我。

几天过去了。

案件的调查没有任何进展。

记者本来就很忙。我和丰冈先生也不可能只关注这一个案子。不断有其他的案件和事故发生,我每天都忙于对那些事件的采访。

即便如此,我和丰冈先生还是抽出时间去了练马警署。我们打算造访搜查本部,了解搜查的进展情况。

我们缩着肩膀抵御着寒风,正要走进警署的时候,遇到了一张熟面孔。一个长着鬼瓦一样凶狠面孔的男人。他就是蟹川刑警。我们自然而然地就站着聊了起来。

“怎么样,有进展吗?”

丰冈先生问道,刑警皱起了眉头。

“不怎么样。毫无进展。从A子和B男间的联系去查,根本查不出什么来。”

“您这么说的话,一定是又掌握了什么吧?”

“别胡说,真的是陷入僵局了。你应该能看出我心情不好吧?”

虽然刑警这么说,但他那张鬼瓦般的面容实在很难让人读懂他的表情。

“那我跟蟹川先生说个能让您开心的消息吧。我们和A川A子的未婚夫聊过了。”

“啊,是K银行的那个公子哥吧。我们也对他做了常规的问话。”

“要是那个公子哥是凶手,一定很让人吃惊吧?”

“那当然了,你想说什么?”

蟹川刑警诧异地说道,丰冈先生压低了声音,

“K根本不想和A子结婚。所以就杀了碍事的A子。B山只是个被无辜牵连的人。是为了伪装成殉情而偶然被选中的不幸牺牲品。所以不管警方怎么查都查不到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

“证据呢?”

“K有这个。”

说着,丰冈先生竖起了一根小拇指。

“真的吗?”

刑警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可是从可靠渠道得到的消息。”

如果我没有一直跟在旁边,恐怕都看不出丰冈先生是在虚张声势。

“K为了和情人在一起,就把碍事的A子杀了。”

“这可称不上证据,记者先生。而且一般来说不都是反过来的吗?为了和双方父母定下的有钱未婚妻结婚,而薄情地杀掉普通的市井女子。这在电影里可是很常见的剧情。杀掉有钱人家的千金这种事,我可闻所未闻。”

“这种反转才是意外性的关键所在。”

“太牵强了。”

“不考虑这条线吗?”

“不考虑。”

“我可觉得K很可疑啊。”

“那只是你的印象吧。要说可疑,B山也不遑多让吧。”

“他就是个贫穷的自称艺术家,哪里可疑了?”

“他的资金流很可疑。”

“钱吗?B山可没有金钱的味道呢。”

“那个贫穷的艺术家存了一大笔钱哦。”

“怎么回事,能详细和我们说说吗?”

在丰冈先生的恳求下,刑警皱着眉,说道:

“也没什么好详细的。就是上个月二十号,他的账户里进了一大笔钱,三百万日元。仅此而已。”

“三百万,那可是一大笔钱呀。到底是谁给了B山这么一大笔钱?”

“他自己。我们查了银行的存款传票。毋庸置疑是B山自己的笔迹存进去的钱。”

蟹川刑警用一种兴致缺缺的语气说道。也就是说,是B山自己往自己的账户里存了一大笔钱。

“这是什么的钱?”

丰冈先生理所当然地提出了疑问。

“不知道。我只能说目前还不清楚。”

刑警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总之,最大的问题是找不到B山和A子间的联系。不管怎么调查,都查不出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真是没辙了。”

“没有可以表明他们是恋人关系的证据吗?”

“完全找不到。实际上,已经有同事开始怀疑,说不定正如你说的那样,其中一方可能只是被卷入了伪装的殉情中。说不定,A子和B山真的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蟹川刑警夹杂着叹息说道。

如果A子和B男士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那么,殉情说就从根本上崩溃了。如果不是殉情,那就是两人都被杀害了吗?杀害两人的第三者的存在,一下子凸显出来。现在还像影子一样存在的某人,正在事件的背后偷笑。这个人到底是谁呢?这个潜藏在黑暗中的神秘人物到底长什么样呢?

想象着那个潜藏在黑暗中、没有五官的怪人,我不禁感到有些害怕。

4

“故事就讲到这里了。我是个外行,讲得不好让各位受苦了,还请各位多多包涵。内容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片濑问道。

被当作工作室使用的高级公寓的一间屋内。

UP主井出口,以及嘉宾塔库透和小彩两人也都没有插嘴,默默地听到了最后。

井出口回应了片濑的问题,用轻松明快的语气说道:

“听明白啦,毕竟您不久前还是现役记者,讲述得条理清晰,非常容易理解。不过,片濑先生,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吗?”

“是的,就到此为止了。”

“有种虎头蛇尾、半途而废的感觉呢。警方之后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这我不清楚。实际上,在这之后报社做了人事调动,我被调换了部门。”

片濑接着说明了其中的经过。

还没看到疑似殉情案的解决,他就从社会部调到了政治部。片濑刚入职时的志愿就是政治部。虽然谁都不会在社外公开说,但报社内部有着明显的等级制度。政治部、社会部、体育部、经济部、文化部、国际报道部。在这众多部门中,最出类拔萃的就是政治部。毕竟政治部直接处理国家政策相关的事务,报道与国民生活息息相关的事件。应该没有不关心增税和社保等事情的国民吧?报纸头版头条大多是政局方面的内容。法令的实施、首相的动向、国家预算案、税收、外交、选举。报道这些新闻就是政治部的工作。是个记者都会憧憬这里。

片濑也不例外。虽然对突然地调动感到困惑,但他很快就沉浸在政治部工作的乐趣之中了。他沉醉于在报纸上报道政局的兴奋感。虽然比在社会部时更忙碌,但他完全不在意这些。四十多岁的时候,他还担任过首相官邸的随员记者。他热衷工作,始终追逐时代的步伐,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就这样,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六十岁时他退出一线、一直在政治部做后援到了六十五岁。他的一生都和政治相关。

“正因如此,我完全没有闲暇去想社会部时的事情。那起有问题的殉情案也一直被我深深地埋在了记忆深处。”

片濑如此感慨时,井出口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啊。所以才忘了四十年啊。看来政治部的工作真的很辛苦呢。”

“啊,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不过,虽然已经忘了四十多年,但刚才的讲述连细节部分都很好地再现出来了呢。”

“因为我复习过了。我把当时的采访笔记翻了出来,和我个人记录的备忘录进行对照,一点一点地回忆起了那些记忆。这一个月左右,我一直都埋头在这项工作中呢。毕竟那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案件,所以还是回想起来了。”

片濑解释道,井出口再次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记忆中的那起案件就这么中断了,肯定会让人心里不踏实吧。”

“是啊,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甚至连女儿都为我担心了。”

“其实啊,我心里也不踏实。就好像读了一本缺失了解答篇的推理小说。因为不知道结局如何呀。”

井出口笑着说道,小彩噘着嘴,

“就是呀,不知道犯人是谁真令伦头疼努。头疼头疼。”

井出口回应道:

“我也同感。谜团完全没有解开。那个,记得A子小姐是二号身亡,B男先生是一号身亡,对吧?这个时间差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是殉情的话,不该出现这样的时间差啊。可负责解剖的法医又说两人互相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是啊。”

片濑答道,井出口夸张地歪着头,

“这也太令人费解了吧。当时的片濑先生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吧,死亡推定时间相差九个小时以上,甚至可能相差将近一整天。明明A子小姐和B男先生身亡的时间间隔这么大,两人看起来却像是殉情的样子。简直就像是灵异事件一样。毕竟是已经去世的B男先生掐死了A子小姐啊。”

“唉—,难不成要讲鬼故事了吗—。我不擅长这个呢,好怕怕惹。”

说着,小彩双手握拳放在嘴边。无论什么情况下,她都不忘自己的人设。

“比起灵异事件,会不会是尸检有误呢?”

井出口问片濑,

“毕竟是四十年前的事情。当时的解剖记述还不够发达,说不定是尸检失误。如果简单地认为是死亡推定时间出错了,如何?”

“我觉得不太可能。”

片濑摇了摇头,

“确实,医学等研究领域日新月异,技术每日都在更新。不过,即便是四十年前,我也认为不太可能出现那样的错误。当时的解剖结果也是充分基于科学知识得出的。我还记得当时的推理小说和刑侦剧里,经常会出现通过解剖来推定死亡时间的情节。既然能被作为娱乐题材,就说明那是一项被大众所知,已经确立的技术了。当然,和现代相比,精度可能会差一些,但在当时来说已经是最先进的了。我认为结果完全可以信赖。对于年轻的各位来说,四十年前或许感觉上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当时新干线已经在运行了,也有了微波炉。大规模的研究机构已经引入了大型计算机,人类也已经登上了月球。那时已经战胜了肺结核和天花,核裂变研究也在不断推进。那是一个科学已经具备了相当实力的时代。解剖技术不应该那么差。”

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么多,片濑有点不好意思,但他的热情似乎也传达给了井出口。

“我明白了,那么就可以认为不存在尸检有误这回事了。这样一来,果然还是不可解之谜啊。看起来就像是死者掐死了活人。”

“讨厌啦、好怕怕——像恐怖片一样惹。”

小彩用撒娇的口吻说道。一旁的塔库透则冷静地说道:

“死亡推定时间,B男先生是二月一日上午十点到傍晚十八点之间,A子小姐是二月二日的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是这样没错吧?”

他展示了自己良好的记忆力。井出口连连点头,

“看来确实有必要考虑第三者作案的可能性啊。”

“唉——、谋杀吗——、好吓人哦——、不过又有点像电视剧呢,小期待惹、哇酷哇酷——”

“凶手是在之前片濑先生讲述的故事中出现过的人物呢,还是完全未知的人物呢?”

井出口煽动性地说道,片濑打断了他:

“在这之前,能再听我继续讲述一些事吗?我还有一点内容没讲完。”

“当然可以。”

在井出口的催促下,片濑说道,

“那是今年年初发生的事。”

然后,他就讲了起来。

5

退休后的第一个新年。

我悠闲地看着电视上的接力长跑之类的节目,满心欢喜地看着外孙,转眼间新年假期就要结束了。像这样悠闲的新年,自从学生时代以来就再没有过。在职的时候,无论是盂兰盆节还是新年,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假期。

新年氛围一过,人就闲了下来。像这样有大把时间不知道如何打发的情况,也是几十年来头一回。一旦无所事事,就不由得想起在职时的事情。我将诸如政治家冤狱案、执政党选举大败等工作回忆了个遍,突然,年轻时在社会部的那段时光突然浮现在了脑海中。说起来,那起案件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呢?就是那起不可解的殉情案。我想不起案件的结局。

一旦开始在意,人就坐立不安起来。因为完全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所以一旦有什么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就会一门心思地去想它。

我决定去挖掘过去的记忆。我将当时的采访笔记和备忘录翻了出来。短暂的社会部时期,年轻时那令人怀念的氛围复苏了。

我就这样在追溯着记忆的同时,开始了调查。

我首先在网上搜索了B山的名字、A子的名字,还有当时那起案件的记录。但怎么找都没能找到相关信息。毕竟相隔四十年之久。即便是拥有庞大情报网的网络,也很难在其中找到如此久远的往事的相关内容。

既然在网络世界里找不到,那就试试传统方式。我去了图书馆,从那些以数字形式保存的数据中,查找过去的记录。我找到了报纸和周刊杂志上的相关报道。

《是殉情吗 男女尸体 练马》

我还找到了最初的报道。毫无疑问,那就是我当时写的文章。在那个还没有电脑的时代,用铅笔在专用的原稿纸上书写的触感在脑海里复苏了。那一瞬间,记忆一下子被打开。遥远的四十年前的采访活动。那时的情景,宛如昨日,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眼前。也多亏了阅读笔记和备忘录,我这衰老的脑子又活跃了起来。事件的发现者、小屋的屋主老爷子、爱讲闲话的家庭主妇,就连他们说话的语调都在我的脑中复苏了。

我还没有完全衰老。这让我很开心。但是从这些资料中还是无法了解到案件的结局。于是我又找到了最初报道的第二天的占了三栏的报道。那是丰冈先生写的。在那之后,关于那起案件的报道篇幅越来越小,内容也越来越少。

《A川商事千金死亡案件 无进展》

报道中仅仅说了调查陷入胶着状态。

然后是二月底的报道,

《殉情尸体 未发现关联点》

我找到了这么一篇平淡无奇的报道。在这篇说仍未发现两名死者关联点的报道之后,记录就突然中断了。

不管我怎么调查,都没有找到之后的报道。无论是案件解决,还是陷入了僵局的报道都没有。案件最后到底是怎么处理的,也没有任何地方有记载。完全中断了。从三月开始,就好像那起疑似殉情案从未发生过一样,信息一下子就断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半途而废了呢?我很疑惑。

我还去了国会图书馆。从当时的报纸到三流周刊杂志,甚至连电视栏目的综合类节目的标题,我都巨细无遗地查找了。

然而还是没有找到案件的结局。报道似乎就这么半途而废了。明明在得知死者是A川商事的千金的时候,媒体是那么的兴奋,可之后却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为了调查这些,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虽然记忆变得更加鲜明,但调入政治部之后的事情,我还是一无所知。我的脑海里,没有关于那起案件结局的记忆。

陷入了僵局。

我也考虑过去找相关人员了解情况。比如A川商事的遗属。但现在我只是一个没有采访许可证的退休人士。恐怕会被拒之门外吧。警方也一样,肯定不会搭理我的。

这么一来,我唯一能找的只有那个人了。

丰冈先生。

根据我在社内听到消息,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在社会部当记者。

如果他还在世,该有八十多岁了吧?

我决定去见见他。

通过公司的门路,我找到了他现在的联系方式。我联系了他的家人,得知他现在在都内的一家医院住院。于是,我决定去探望他。

因为不知道他的病情,我就稳妥地带了个水果篮去了医院。

丰冈先生躺在六人病房中间的病床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精悍,变成了一个干瘪的老人。不过,还是能看出以前的模样。

“好久不见,我是片濑。”

我自报家门后,丰冈先生先是一脸诧异,但不久后,他的眼中又恢复了光彩。

“你,是那个片濑吧,调到政治部的那个。”

“是的。”

“哎呀,好久不见啦,到底有多少年了呢?啊,真让人怀念啊。”

说着,丰冈先生发出了深有感慨的叹息,

“你来得正好,来,坐吧。”

他让我坐在椅子上。看来他的头脑还很清楚。我坐下后,将水果篮递了过去。

“心意我就收下啦,不过我已经不能吃固体食物了。没事,我那老婆子会拿回去的。”

说着,丰冈先生指了指插在鼻子上的塑料管。

“不过,真是令人怀念啊,片濑现在在做什么呢?”

“去年年底刚退休。”

“这样啊,那个年轻的菜鸟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吗?唉,看来我也真的是老咯。”

说着,丰冈先生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我们就聊了一会儿往事。虽然外表上垂垂老矣,但丰冈先生一点没变,还像以前那般大胆,并且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我也因为怀念而心中满是感慨。

我在适当的时候切入了正题。

“说起来,丰冈先生,您还记得吗?那起殉情案。”

“殉情?那是什么?”

“就是那个A川商事的案件。”

我担心会引起其他病床的注意,便压低了声音。

“啊,有这么回事,记得现场是在练马吧。对了对了,那个贫穷艺术家的工作室。那里还摆着阴森的雕塑呢。”

“就是这起案件。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呢?我一直都不知道。”

“不知道?”

丰冈先生一脸惊讶。

“是啊,我不是中途就被调走了吗?”

听我这么说,丰冈先生先是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

“这样啊,你是在不知道结局的情况下去的政治部吗?我都忘了啊。这样啊,你不知道啊。”

他茫然地说完,突然咧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这样啊,你不知道啊,啊哈哈哈哈,这可太有意思了,真是杰作,啊哈哈哈哈哈!”

他大声地笑着,完全不在乎周围的人,一副开起来非常开心的大笑。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狂笑。

丰冈先生把哑然的我晾在一边,继续大笑着。他抱着肚子,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完全不顾及同病房其他人的感受,狂笑个不停。

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脑子也受到了影响。就在这时,丰冈先生的大笑渐渐平息了下来。即便如此,他的肩膀还是颤抖着,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

“片濑,你是为了这件事才特意跑到这里来的吗?你觉得我知道案件的结局?”

“说实话,确实如此。”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这样啊,你很想知道吗?”

丰冈先生依旧吃吃地笑着,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吧。那起案件已经解决。”

“真的吗?”

我差点一下子站了起来。

“是啊,圆满解决了。不过当时并没有写相关的报道。”

丰冈先生含笑看向远方,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吧。

“您能告诉我是怎么解决的吗?”

我直截了当地请求道。然而,

“不,我不会告诉你的。”

丰冈先生坏笑着断然拒绝了我。

“要是告诉了你,那就没意思了。片濑,你自己去想吧。当作退休后的爱好不是挺有趣的吗?动动脑筋还能防止老年痴呆。你还记得我当时教你的吧,我们当记者的要靠脚跑新闻,用脑写文章。”

丰冈先生不怀好意地咧嘴笑了笑。我感到了他的恶意。或许他对年纪轻轻就调去重要部门的我,心有芥蒂吧。过了四十年,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结果,对于那起案件,丰冈先生始终保持沉默。

6

“就这样,通往真相的道路断了。就在我为此苦恼不已的时候,看不下去的女儿给我介绍了井出口先生,就是这么回事。”

片濑总结道。

“唉——丰冈先生好坏——明明可以告诉你却不说,哼。”

小彩噘着嘴,表达着不满。

“没办法,那个人从前就有点难搞。”

片濑苦笑着,旁边的井出口说道:

“不过,任何媒体都没有刊登后续报道这点,很奇怪啊。说什么已经解决了,该不会是在说谎吧。报道之所以没了下文,恐怕是因为案件没有解决,不了了之了吧?”

“不,丰冈先生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既然他明确说已经解决了,我想应该不会有假。”

“好过分——丰冈先生要是能说出来的,不就全都知道了嘛,好坏好坏,哼。”

小彩又在抱怨,井出口安抚道:

“好了好了,多亏了他,我们今天才能有这么棒的内容可以发布。毕竟谋杀案可是‘井出口搜查频道’开播以来的大案呢。观众朋友们肯定都摩拳擦掌想要解开这个谜团了吧?”

“可是——这太难了吧?片濑先生花了四十年都没能解决呢——观众们能想出来吗?”

小彩歪着头,井出口也露出了一丝不安的神情,

“确实是个难题啊。毕竟涉及死人掐死活人的谜团。稍有差错就变成神秘学领域的不可解的状况了。哎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到底是案件还是真的殉情呢?如果是谋杀,那凶手又是谁呢?这起谜团接着谜团的离奇案件。各位观众,你们怎么看?请务必试着推理这个谜团。哪怕是瞎猜,或者只是一些想法的片段也没关系。如果有人有了灵感,请在评论区留言。还有,别忘了点赞和关注我们频道哦。期待各位的精彩表现。”

看来井出口似乎打算结束拍摄了。他呼吁观众投稿,打算以此收尾。不过,这样也不错。如果能因此收到一些好的想法,那可就赚到了。片濑这样想着,肩膀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塔库透微微举起了一只手,

“那个,我能说几句吗?”

“好呀好呀,您想说什么呢?”

井出口立刻回应道。

“我很清楚这个频道的宗旨是通过集合网民的智慧来解开案件的谜团。不过,我在想能否做些稍微偏离宗旨的事情呢?”

“偏离宗旨的事情,您是指什么呢?”

井出口歪着头,塔库透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在这里直接解决案件,可能和频道的宗旨有些偏差,对吧?”

“解决案件,那个,等等,难道塔库透君已经解决案件了吗?”

“是的,我想我已经看穿真相了。”

塔库透轻描淡写地说道,井出口不由得双目圆瞪,

“真的吗?片濑先生费了好大劲调查都没能解决啊。”

“嗯,没问题的。”

“但是情报还不够吧?要是凶手是我们完全不知道,并且片濑先生的讲述中也没有出现的人物,那根本不可能猜得到吧?”

“不,我认为不会。丰冈先生建议片濑先生自己动脑思考。这其实就相当于说,仅凭片濑先生目前所掌握的资料,将它们组合起来就能够找到真相。也就是说,不需要片濑先生不知道的情报。”

“或许如此。但您真的能解决吗?”

相较于冷静的塔库透,井出口一脸半信半疑。

“我觉得可以。只是,这和视频的主旨不太相符,所以我有点纠结。”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呢,塔库透君就是太拘泥于规矩了。没关系没关系,后期剪辑的时候怎么处理都行。干脆分成上下两集,隔个一周左右再发布解答篇,不就可以了吗?”

井出口的语调依旧轻松愉快。

“那么,我可以说了吗?”

“请讲请讲。”

“哇啊,快说啦快说啦,塔库透君到底想到了什么呀,好在意呢——”

小彩兴奋地叫了起来。片濑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位青年会说出些什么。井出口也因为好奇而两眼放光。

塔库透丝毫不在意大家的反应,从容不迫地说道:

“那么,我来说说我的想法吧,可能会有点长。”

说完开场白后,

“在具体说这起案件的解决方法之前,请容我谈一些比较抽象的话题。是关于殉情的。”

塔库透语调平静地说了起来。

“一般来说,所谓殉情,指的是男女一起赴死。因为深陷绝境,迫不得已只能一起死的境地,于是男人和女人选择了死亡这种逃避的方式。当然,也不一定非得是男女组合啦。总之,和对方一起死,这事才有意义。如果一个人独自死去,那就是单纯的自杀而已。不过,比如说,要是两个人分别在东京和大阪,通过网络联系,然后喊‘预备,喝’后同时喝下毒药,这也可以说是殉情。但考虑到当事人的心情,这样做可能有些无聊。作为殉情来说,这样做既无法让他们满足,也很无趣。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两人在同一个地方死去。我想着这是很正常的想法吧。在临死前,希望能和对方有身体上的接触,我认为这才是殉情的意义。而且,片濑先生在讲述中提到过,就是那位蟹川刑警先生讲的故事。他以前曾到过一对男女互相割破对方颈动脉殉情的现场。在这个案例中,他们是死在对方的手中。我认为这也是殉情所特有的心理。既然要在同一个地方死去,比起各自上吊,死在心爱之人手中的殉情方式,不是更能让人感受到浓浓的爱意吗?您怎么看,井出口先生?”

突然被提问的井出口,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说道:

“嗯,是这样吧,虽然我不太理解自杀者的心情,但殉情的话,或许确实会有这样的心理吧。比起自己动手,更希望死在对方手中的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

片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确实,殉情的终极形式或许正是让对方杀死自己。反正都要死了,比起自我了断,更想死在心爱之人手中,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吧。

“那么,你对这种心理有产生共鸣吗?”

塔库透再次问道。

“与其说是共鸣,不如说能够接受吧。”

井出口勉强地点了点头。片濑虽然也能理解,但不明白塔库透这番话的意图。这开场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是要讲案件的事吗?

就在这时,仿佛看透了大家的心思,塔库透说道:

“好了,那么我们回到四十年前的案件。片濑先生当时全身心投入的那起案件,案发现场是密室,对吧。那个作为工作室的小屋上了锁,谁都无法进出。是这样吧,片濑先生?”

“啊,没错。”

突然被提问,片濑错愕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同时,死亡推定时间的差异也是个问题。而且,由于身亡的A子小姐和B男先生生前没有关联等原因,人们开始怀疑第三者的存在。这个第三者,也就是凶手。这里就参照片濑先生的做法,称凶手为X吧。假设是这个X杀死了工作室小屋内的A子小姐和B男先生,然后从上了锁的现场消失了。那么,他是怎么做到的呢?窗户用的是螺丝锁,而且已经生锈了,几乎和焊死了一样,很难动手脚。小屋的墙壁虽然是用木板简易搭建的,但也不可能有能让人钻过去的洞吧?要是有那样的洞,警方在进行现场搜查的时候应该就会发现了。掀开铁皮屋顶逃出去,然后再从外面重新钉上钉子,虽然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但警方搜查的时候应该也能一眼看出痕迹。所以这也不现实。地面是水泥地,所以也不可能从下面钻出去。怎么办呢?无论从窗户、墙壁、天花板还是地板都无法逃脱。那么X要从哪里离开小屋呢?”

塔库透的话刚说完,井出口就插嘴道:

“最简单的方法,不就是从出入口出去吗?”

“没错,也只能这么想了。X是从出入口出去的。这是唯一的答案。只不过,那扇拉门当时是锁上的。据说在发现尸体的时候,警察也是破坏了门板才进入屋内的,所以门肯定是上了锁的。”

塔库透淡淡地说道,片濑也表示:

“是啊,门是锁着的。”

“这样的话,问题就转移到X是如何从锁住的入口离开的这一点上了。是不是使用了某种机关,让镰锁的锁舌旋转了九十度呢?但是,根据片濑先生确认的情况,可能是因为锁比较老旧,嘎吱作响,必须施加相当的力气才能转动。这样的话,即便能从外面用机关锁门,也得花一定时间。而且,请考虑一下小屋的位置,小屋建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巷子里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民宅的大门。如果X贴在小屋的入口处做手脚,难保不被巷子里的居民看到。蹲在小屋门口捣鼓门锁,完全就是一副形迹可疑的模样,对于X来说,这么做可是非常危险的。案件发生后,肯定会有目击者说出自己的特征。实在很难想象X会冒着这样的风险行事。所以我们只能放弃凶手通过工具锁门的想法。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法。”

“是呀——用钥匙不就好了么。”

小彩非常率直地发表了自己的观点,塔库透点头道:

“没错,使用钥匙来锁门是最符合常理的想法。X只需要简单地使用钥匙就好了。但问题是,根据片濑先生和丰冈先生的调查结果,我们得知不存在备用钥匙。小屋的房东老爷子是这么作证的。他说只给了B男先生一把钥匙,对吧?”

“是的,没错。我在采访笔记里是这么写的。”

片濑答道,塔库透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道:

“那么,X是用那把唯一的钥匙锁上入口的吗?不,并非如此。B先生的钥匙是从他的手拿包里找到的。而那个包在小屋的内侧。并且钥匙还穿在钥匙扣上,包的拉链还是拉上的状态。那么,X能用钥匙把拉门锁上,再将钥匙移动到小屋内的包里吗?不可能,办不到,我想大家都能理解这一点。确实,木板搭建的墙壁上有许多缝隙。发现者H先生也是从墙上的孔往里窥探的。要说小屋是密室的话,有点不太严密。毕竟不是完全密闭。那么,要凶手要怎么将用过的钥匙放进屋内的包里呢?如果模仿推理小说里的情节,用线之类的工具,将钥匙从墙壁的缝隙塞进去,然后在操纵线把钥匙送进包里,甚至拉上拉链。虽然硬要这么做,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肯定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特别是小屋的背面,发现者钻进去的时候,肚子上的衣服都被墙壁蹭脏了,可见空间有多狭窄。在这种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的狭窄空间里,就算想动手脚,胳膊肘也伸展不开吧?太狭窄了,根本无法正常活动。左右两侧也是同样的情况。旁边就是民宅的墙壁,非常狭窄。如果要使用线之类的机关,就只能从入口所在的正面一侧操作。但是对着墙壁摆弄线的样子,就和使用机关锁门的时候一样极其可疑。一旦被附近的人看到就完了。X真的有必要冒着被人看到的风险去锁门吗?说到底,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把现场布置成密室对X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对于这个问题,井出口回应道,

“难道不是为了将屋内两人的死亡伪装成殉情吗?在上锁的小屋里发现了两人的尸体,一般来说会让人觉得是殉情吧。实际上,根据片濑先生的讲述,警方最初不也认为存在殉情的可能性吗?”

“但解剖结果又证明不可能是殉情。”

塔库透否定了井出口的观点,

“毕竟,死亡推定时间存在不自然的间隔。B先生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二月一日,上午十点到傍晚十八点之间。A子小姐则是二月二日,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间隔非常大。这样的话,谁都不会认为是殉情吧。当然,X应该也能提前预料到这一点。片濑先生也说过,死亡推定时间这个概念,在案发时就已经是推理小说和刑侦剧里常见的内容了。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知识,大多数人都知道。想要谋杀的X更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即使锁上入口,也无法伪装成殉情,X肯定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实在难以想象X会费劲心思,使用线之类的手段将B男先生的钥匙放回屋内。因为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所以,X没有将钥匙放回屋内。因此,可以得出结论,B先生的钥匙没有被使用过。”

塔库透断言道。井出口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那如果有备用钥匙呢?B男先生制作了备用钥匙,并且事先交给了X。X可以用那把备用钥匙,轻松锁门然后逃走。”

“是的,当然必须考虑存在备用钥匙的可能性。即使房东老爷子说没有备用钥匙,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其存在。但即便如此,X为什么要锁上门呢?刚才我已经否定了伪装成殉情的可能性。那么,锁门应该出于其他目的。”

塔库透说完,井出口歪着头,

“嗯,如果不是伪装成殉情的话,那就没法消除案件的性质了,显然就是谋杀。那么,能想到的也就是推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了吧?如果门上了锁,就不会有人不小心打开门。发现屋内的两人尸体的时间也会推迟。X会不会是出于这个目的才锁的门呢?”

“哦,推迟发现时间吗,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但是,这对X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接着,塔库透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道,

“是为了争取逃跑时间吗?打算远遁海外之类的?不,这么做毫无意义。不管尸体多晚被发现,即便是寒冷的二月,尸体还是会逐渐腐烂。到时候,就会发出异味,附近的居民肯定会察觉到。毕竟这里是密集的住宅区,又不是郊外的独栋。一旦有异味,肯定会有人察觉。实际上,就是偶然到访的H先生发现了尸体。但无论如何,尸体迟早都会被发现,这是肯定的。这样一来,警方很快就会发现,B男先生身边的人中消失的这个X就是凶手。因为如果B男先生能把备用钥匙给X,那X一定是B男先生身边亲近的人。就算X远遁海外,一旦被国际通缉,就无法自由行动了。如果X不逃跑,打算像往常一样过普通生活,那就必须考虑更多别的风险。说不定B男先生会对某人说‘我做了把工作室的备份钥匙放在X那里’。如果听到这话的人在案发之后,向前来询问的警察说出了这事。一下子就能知道犯人是X了。现场的门是锁着的,并且存在备用钥匙,而持有备用钥匙的是X——哪怕是这种连三段论都称不上的简单推导,就能揭露凶手的身份。考虑到这一点,对X来说,不锁门才更有利。X无法排除B男先生事先向某个与案件无关的人说过‘我做了备份钥匙放在X那里’的可能性。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X就应该知道锁门的行为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除非尸体永远不被发现,否则,推迟发现尸体的时间,对X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所以考虑到B男先生可能会对别人说‘我做了备份钥匙放在X那里’的情况,X绝对不能锁门。”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道理啊。”

片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他不知不觉就对此产生了认可。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失态,但井出口和小彩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两人并没有用一样的眼光看他。塔库透毫不在意这些,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B男先生将钥匙给了X,而是X偶然在小屋里发现了备用钥匙,这种情况也没有太大差别,对X来说,锁门也几乎没有什么好处。就算推迟了发现尸体的时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而且逃离现场时,还需要一个关门后锁门的动作,这会让X被附近居民看到的风险上升几个百分点。X肯定知道,关上门后,应该尽快离开现场。因为可能被人看到,所以在现场附近逗留的时间,哪怕只少一秒钟也好。对X来说,锁门这个动作是多余的。要逃跑就要应该尽可能迅速。作为凶手,这么考虑很自然吧?”

塔库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在这里稍微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那么,基于我到目前为止所说的这些,我们知道X没有理由锁门。不管存不存在备用钥匙都是如此。并且,我们可以看出,不锁门尽快逃走才是上策。而实际中,现场的门却是锁着的。如果假定存在锁门的X这个人物,就会产生矛盾。锁门的事实和X在暗中活动的这个假设之间产生了矛盾。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认为是我们假设的这个前提条件错误导致的。也就是说,一开始假定存在凶手X就是错的。既然否定了X杀害两人并锁门的情况,也就没有必要假定存在凶手X了。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凶手X。这样的结论才合理。那么,这样一来,会怎么样呢?既然不存在凶手X,那么现场就只有A子小姐和B男先生两人。那么,我们当然可以推断出,是两人中的某人在还活着的时候,从内侧转动把手把门锁上的。”

什么,凶手竟然不存在了。

片濑愣住了。

不存在凶手,结果最后只剩下了两名死者。这又回到了被认为是殉情的最初阶段。

塔库透将茫然不知所措的片濑晾在一边,继续说道: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是A子小姐还是B男先生锁上了小屋的门。在这里,我们先来考虑另一个问题。B男先生姑且不论,毕竟那就是他自己的工作室,但是A子小姐是怎么进入小屋的呢?A子会不会是被绑架挟持了呢?记者会现场有记者这么怀疑过,那我们就先来讨论一下这种可能性。”

塔库透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

“首先 是现场的位置。就如我刚才所说,工作室在一条狭窄巷子的尽头。片濑先生在讲述中也提到过,那里连车子都停不进去,片濑先生自己也是将车子停在了附近。既然如此,B先生就不可能用车把A子小姐带到小屋里。另外,也很难想象把失去意识的A子小姐扛进小屋的情况。正如我先前所说,巷子两侧密密麻麻都是民宅。被人看到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果被人发现扛着一名女性,无论如何解释,最后肯定都会惊动警察。唯一有可能的手段就是把A子小姐装在箱子里运进去,以避开旁人视线。A子小姐身高一米四七,是位身材娇小的女性,不需要太大的箱子。但她有被这么运进去吗?根据法医的说法,A子小姐的身体上没有被捆绑过的痕迹。也就是说,她的手脚应该没有被束缚过。而且,如果她的嘴被胶带或者塞口物封住的话,法医在解剖的时候应该会发现的。所以她的嘴也没有被封住。这就标明A子小姐没有被监禁过的迹象。现场位于住宅密集区。工作室的墙壁也很薄。小屋内应该能听到附近的动静。如果A子小姐被关在里面,听到这些声音,她应该会意识到小屋不是在深山或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么,被关在里面的A子小姐是可以大声呼救的。即便有人看守,既然已经否定了X的存在,那么可以推断出看守就只有B男先生一人。但B男先生二月一日白天就已经死了,而A子小姐是在第二天凌晨才死的。也就是说,在B男先生死后,A子小姐有独处的时间。如果只有B男这个看守,他死后就只剩A子小姐一个人了。这样的话,她完全可以呼救,甚至自己逃出去。所以只能认为把她装在箱子里运进去也不成立。也就是说,她不是被车带进去的、不是被扛进去的、也不是被装在箱子里运进去的。这么看来,就不能认为她是被绑架挟持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A子小姐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走进小屋的,只能这么想了。”

塔库透说完,长舒一口气,接着继续说道,

“那么A子小姐和B男先生,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警方也好、片濑先生这些许新闻记者也好,都因为找不到两人之间的联系而苦恼不已。那么,他们真的毫无关系,完全是陌生人吗?然而,我们现在已经推断出A子小姐是自己走进工作室的。至少看起来不像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吧。毕竟,没人会去拜访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的工作室。那么,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我认为他们俩就是恋人关系。”

井出口就像要按下塔库透的节奏一样,说道:

“等等,等等。这也太跳跃了吧。这只是单纯的臆测吧。根本没有依据啊。”

“不,这是有依据的。就是那三百万日元。”

塔库透又自言自语般的口吻说道,

“假设这是通过犯罪等手段得到的钱,会如何呢?比如偷盗、闯空门、抢劫、掉包偷窃、敲诈、诈骗、扒窃、抢夺、仙人跳之类的。如果是通过这些非法手段获得的钱,他真的会傻到自己亲手把钱存入自己的账户吗?万一被警察怀疑了,这就是确凿的证据。只要调查一下他的情况,马上就能发现他的账户进了钱。‘喂,这笔钱是怎么回事,从哪儿弄来的?’到时候想赖都赖不掉。毕竟这可是明摆着的证据呢。应该没有这么愚蠢的罪犯吧。如果是不能被发现的钱,不是可以把工作室里的一个雕塑掏空,把钱藏在这个秘密空间里面,这种小手段一般人都能想到吧?然而,B男先生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堂堂正正地把钱存入了自己的账户。所以可以判断这笔钱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钱,而是通过正当手段得到的钱,至少可以确定是那种不会惹麻烦的钱。”

塔库透断定道。然后,

“那么,这是劳动报酬?可B男先生一直过着清贫的打工生活。也很难想象他能突然找到这么高薪的工作。我能想到的就是他将自己制作的艺术品卖出去了。可若是这种情况,B男先生能对周围的人守口如瓶吗?自己的作品第一次被人认可为艺术品,还卖出了三百万日元的高价。就算是再沉默寡言、性格阴沉的B男先生,也很难做到对谁都不说吧?比如工作室的房东老爷子、熟人H先生、公寓的房东。就算因为金额巨大,需要隐瞒具体数字,但作品被认可这件事肯定会忍不住跟人吹嘘一番的。”

确实如此,片濑心里赞同。想要让那些嘲笑他是前卫艺术家之类的同期刮目相看,这种想法很自然,肯定会忍不住炫耀一番。

“然而,却没有传出任何这样的消息。警方已经彻底调查了B男先生身边的情况,却完全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得到过他吹嘘这种事的证词。所以,看样子也不像是他的作品卖出去了。如果是在赛马或者彩票等公营赌博中中了大奖,也是同理。天上掉馅饼,一般人都会忍不住跟别人说一说吧。不是通过犯罪手段得来的前,也不是作品卖出去的收入。那么,这三百万日元的巨款到底从何而来呢?B男先生的身边,有没有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的熟人呢?刚好不就有一个合适的对象吗?没错,就是A川家。B男先生的身边,可以拿出这么多钱的就只有A川家了。对A川家来说,三百万日元不过小钱而已。那么,A川家为什么要给B男先生钱呢?正如我之前所说,肯定不是因为敲诈等犯罪行为。那么,这是什么钱呢?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分手费。大财阀千金A子小姐和卖不出作品的自称雕塑家B男先生。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门不当户不对吧。片濑先生的回忆里,U子小姐的证词也证明了这一点。说的直白点,就是身份地位悬殊。更何况A子小姐因为家里的原因,有义务嫁给银行家族K家。这可是A川家最擅长的政治联姻。身份地位如此悬殊的两人,本来就是不被允许交往的。然而,会不会是因为某种契机,A川家发现两人在交往呢?于是,A川家的人便把B男先生叫过去做个了断,给了分手费,让他和女儿分手。在A川家众人的压力下,不善言辞又胆小懦弱的B男先生就收下了这笔钱。但又不知道该把钱放在哪里,就先存入了自己的账户。怎么样?这一连串的资金流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吧?在B先生的身边,能一下子拿出三百万日元的,也就只有A川家了。你们不觉得只能这么想了吗?”

对于塔库透的主张,井出口用疑惑的口吻说道:

“但是,还没有找到两人间的交集呢。警方的搜查也没发现他们在交往的证据,不是吗?”

“毕竟是四十年前的事,找不到也有可能。要是现在的话,绝对不会这样。首先,现在有手机,只要调查一下两人手机的通话记录,就能立刻知道他们是否有过联系。此外,邮件、LINE等通讯类应用程序也会留下记录。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在交往的证据。而且现在还有交通IC卡,两人的行动轨迹会清楚地留下来。如果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去了同一个地方,就能看出他们是在约会,也能证明他们经常见面。还有监控摄像头,只要分析一下工作室附近的车站及车站周边商业街的监控画面,说不定就能看到A子小姐频繁出入工作室的身影。这样就能证明两人的关系了。然而,当时并没有这些东西。没有手机、没有交通IC卡、没有监控摄像头。正因为是那个时代,所以才没有发现两人交往的痕迹吧。他们是在哪里、以怎样的方式相遇并相爱的,现在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了。但是,他们确实是恋人关系。推测他们当时主要是通过公用电话联系的。这样的话,就无法确定对方是谁了。”

听了塔库透的话,小彩歪着头,问道:

“他们两人在交往这件事,没跟身边的人说吗?”

“恐怕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了身份地位的悬殊吧。特别是万一被A川家发现了,肯定会被拆散。但实际上,还是被发现了,并被给了分手费。说不定他们交往的时间还很短呢。著名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里,两位主人公也才交往了五天。从两人相遇、相爱到迎来悲剧的结局,仅仅是五天内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有人说不要把虚构的故事和现实混为一谈,但虚构的故事是现实的一面镜子。如果情节有不自然的地方,观众马上就会清醒过来。然而,莎士比亚的戏剧即便在现代也还在上演。正因为大家都觉得仅仅五天的恋爱并无不自然的地方,所以才一直被人们所接受。因为其中有真实性。就算A子小姐和B男先生的恋爱时间非常短,也完全没什么好奇怪的。也许正因为时间短,警方才没能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

说着,塔库透似乎想停顿一下,微微闭上了眼睛。然后又抬起头,

“好了,现在我们终于要深入到问题的核心了。案发当日,他们俩发生了什么呢?我们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很抱歉又要重复一遍。B男先生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二月一日的上午十点到傍晚十八点之间。A子小姐是二月二日的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之间。而且,正如我此前所说,没有第三者参与。案发现场的工作室只有A子小姐和B男先生两个人。这么想的话,接下来就很简单了。那么只可能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A子小姐杀死了B男先生。凶手是A子小姐。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解释吗?从死亡顺序来看,绝对不可能有其他情况。很明显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因为B男先生是被绳子勒死的。A子小姐勒死了B男先生。从死亡推定时间来判断,只能这么想。”

塔库透说得斩钉截铁,井出口有些慌张地说道:

“等等,就这么简单?难道不是更复杂的情况吗?”

“还能有什么情况,因为没有其他可能性了,所以没办法。而且,这也是有依据的哦。”

“您说的证据是?”

“是停止报道这件事。片濑先生离开社会部不再追踪这起案件之后,所有的报道都停止了。四十年后的今天,不论片濑先生多么仔细地调查过去,都完全找不到后续的报道。就好像有人施加了某种限制一样。不,不是好像,肯定是被施加了限制。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所有的报道都被切断了。没错,有人对各新闻媒体施加了压力。我只能想到这个原因,才能解释为什么所有媒体都保持了沉默。那么施加压力的人是谁呢?答案当然只有一个吧?”

“是A川家,对吧?”

片濑不假思索地说道。塔库透静静地点了点头,

“与案件有关,并且势力渗透到政界,拥有巨大权力的,只有A川家。不过,就算是再怎么有势力的大财阀A川家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让所有新闻媒体都闭嘴的吧。肯定是费了大功夫,拼命奔走才做到的。肯定是动用了家族里所有的人脉和金钱,拼死掩盖了真相。能让天下闻名的A川财阀不惜放下脸面,如此拼命的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维护A川家的名誉。如果A子小姐只是个可怜的受害者,就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的信息管制。A川家之所以要拼命掩盖,是因为A川小姐是杀人犯。只能是这个原因。A川家的这种应对方式就是旁证。毫无疑问,凶手就是A川小姐。”

啊,原来医院病床上的丰冈先生笑个不停是因为这个原因啊,片濑终于明白过来。那是因为权力导致报道被封杀,作为记者的尊严被伤害的懊恼,因为一名记者对于不得不屈服于压力的软弱立场的自嘲。还有,因为片濑完全不清楚矛盾冲突,就跑来探寻案件真相的愚蠢。对于片濑仅仅从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就跑来的那种悠闲,他想必也感受到了自己身为记者的那份愚蠢的自尊吧。各种这样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丰冈先生肯定觉得可笑极了。片濑终于明白了丰冈先生大笑的理由。丰冈先生想必也是判断封口令也该过了时效,所以才来挑衅片濑,让他去揭露案件真相。其中还包含着“要是你这种人能做到的话,就试试看”的嘲讽。

就在片濑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塔库透又继续说了起来。

“案发当天,也就是二月一日,A子小姐下午一点多离开的家。然后直到三天后发现她的尸体为止,都没有再露面。在当天傍晚,A川家就提交了寻人申请,但那时她就已经在工作室了,所以谁都没能找到她。她下午一点多从家里出发前往工作室,在那里与B男先生见面。从时间上看,犯案大概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吧。这也在死亡推定时间的范围内。我向您应该还记得法医的报告说,B男先生的侧头部有被殴打的痕迹。恐怕是A子小姐用工作室里的木工工具之类的东西殴打了他,在B男先生半昏迷的时候,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体格上出于劣势的A子小姐是无法勒死B男先生的。B男先生的死因是被人从正面勒住脖子致死。应该是A子小姐从正面用绳子勒住了半昏迷的他。至于动机,现在也只能推测了。毕竟案中的两位都在四十年前就去世了,我们很难窥探其中的缘由。不过,还是可以进行一些推测的。B男先生收下了分手费。至于他是心甘情愿收下钱并分手,还是在A川家的强迫下,不情不愿地收下,这一点还不确定。说不定B男先生也意识到了两人的身份差距,本就打算从这段关系中退出。总之,收下了这笔巨款的B男先生,可能因此感到内疚,在两人的关系中畏畏缩缩。但A子小姐无法接受。对于养在深闺中的A子小姐来说,这或许是她的初恋。她可能既不懂恋爱中的拉扯、又不懂得把握分寸。在她看来恋爱只有零和一百。初恋之心往往就是如此极端。分手的事闹僵了,她一时冲动就动手打了他。然后,爱至深恨之切,失去冷静的她一时冲动就把他勒死了。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吧。就这样,工作室里只剩下死去的B男先生和活着的A子小姐。”

塔库透正说着,井出口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是谁杀了A子小姐呢?已经排除了第三者存在的可能性了呀。难道是A子小姐自杀了吗?”

片濑也有同样的疑问。塔库透平静地回答道:

“那之后,A子小姐就开始了自己的奋斗。这可不是我瞎猜。不这么想的话,就与发现时的情况对不上,不仅如此,为了让一切都合乎逻辑,只能这么解释。我想应该不会错的。”

塔库透先这么断言道,然后,

“首先,工作室里有垒球,对吧?那里立着一个嵌着好多眼球的雕塑,而那些眼球的材料用的就是垒球。而且,据片濑先生的讲述,还有几个剩下的垒球放在箱子里。我觉得这个可能正好能派上用场。”

塔库透把双手伸到身前。然后用右手的大拇指和另外四根手指做出一个半圆的形状,左手也同样做出一个半圆。把两手的指尖合在一起,做出了一个圆形的样子展示给大家看。

“垒球的大小大概是这样的吧,这样的话,就可以用双手像包裹住球一样握住它。”

听塔库透这么说,井出口迅速拿出手机,点击了几下,然后说道:

“嗯,据说正规的垒球是三号球,这种球的直径是9.7厘米。周长大概是30.5厘米呢。”

看来他快速地搜索了一下。

“三十厘米多一点吗。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说着,塔库透把手指稍微往内侧移了一点,把圈弄得稍微小了一点。两个拇指的指尖分开,向内侧错开了一些。

“A子小姐让B男先生的尸体的双手像这样握住垒球,然后固定住。材料现场就有。B男先生本来打算制作一个叫《木乃伊的诅咒》的作品,箱子里装满了绷带。她用大量的绷带将B男先生的两只手连同垒球一起,一圈圈地缠绕起来。缠上好多层,就像木乃伊一样,把两只手紧紧地固定住。”

“那个——这是搞什么魔法仪式吗?”

小彩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但塔库透却极其认真地说道:

“这可不是魔法仪式,而是非常实用的做法哦。好了,把双手固定好之后,接下来让B男先生的尸体坐在椅子上。那里有椅子,对吧?两人的尸体是在两把椅子的间隙中被发现的。身材娇小的A子小姐要搬动身材高大的B男先生尸体,想必是最费力的一项工作了吧。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之后,嗯,考虑到平衡的话,让他坐得浅一点会比较好吧。然后,然上半身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尽量让重心后移。这么做的话,之后会比较方便。”

说着,塔库透自己也向大家展示了那个姿势。他坐得很浅,好像马上就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一样,上半身的重量靠在后面的椅背上,一副后仰的样子。虽然是非常散漫的姿势,但本人却一脸严肃。

“像这样固定好身体。为了不让他滑下来,可能也用绷带把脚也缠起来了吧。将绷带一圈圈地缠在椅子腿上,让他动不了。身体也用绷带一圈圈地绑在椅背上固定住。这样以来,身体部分也弄好了。接下来就该处理关键的手臂部分了。”

井出口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个,塔库透君,A子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呀?又是让他握住垒球,又是让他坐在椅子上,她打算对B男先生的尸体做什么呢?”

“你们马上就知道了,就快完成了。”

塔库透没有理会井出口的问题,接着说道:

“然后,把手臂向上伸直,尽可能地举高,向着天花板的方向。当然,尸体没有力气,所以需要加固。幸好不缺这种材料。片濑先生也说过,工作室里有很多用来制作艺术品的材料。有角材和树脂管。她应该就是用了这些东西。她将角材钉在木椅子上。虽然钉钉子会发出声响,但那时是大白天的下午三四点。从工作室里传出作业的声音一点也不奇怪。附近的居民只会想‘啊,那个妖怪屋的怪人艺术家又开始制作那些吓人的妖怪雕像了’,丝毫不会起疑。就这样把角材立着钉在木椅子上,再与树脂管进行组合来加高,立起向上伸展的辅助棒。然后,把B先生的手臂靠在辅助棒上,再用绷带一圈圈地绑紧。让手臂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像这样固定住。”

片濑也终于按捺不住,问道:

“那个,这是在干什么啊?到底是在布置什么的东西啊?”

对于他的疑问,塔库透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要完成了。让手臂向上伸直并固定住,不过这个时候要注意手腕的角度。要弯曲呈九十度,让手掌形成的圈和地面保持平行。”

说着,他继续演示。以一种似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的姿势坐着,手臂向上举起。然后,将假装握着垒球的双手与地面平行。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从外侧握住天使之轮,将其捧向天空的姿势”。总之,是个极其古怪的姿势。

塔库透保持着这种奇特的姿势,脸上依旧一本正经,

“这样就完成了。B男先生的尸体被绷带一圈圈缠绕着,看起来就像个木乃伊一样。B男先生应该没想到自己本来计划制作的下一部作品会这么完成吧。”

井出口立刻说道:

“喂,现在可不是制作木乃伊的时候吧。A子小姐到底要做什么啊?”

“当然是等着啊,就这样等一段时间。”

塔库透答道,井出口一脸不可思议,

“等着?等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当然是尸僵啊!”

塔库透说得好像理所当然一样。然后,他解除了那奇特的姿势,重新坐好,

“尸僵一般是从死后两三个小时开始。首先从下巴和脖子开始,逐渐蔓延至全身,大约十二个小时达到峰值。大概十到十二个小时,全身就会变得硬邦邦的。A子小姐读高中的时候,曾经梦想成为一名护士,也为此学习了相关的知识。所以她应该也了解尸僵的情况。”

“尸僵?”

听到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词,片濑不禁小声嘟囔了一句。塔库透点了点头,

“没错,达到峰值大概需要十二小时。A子小姐需要这段时间。这段时间就是A子小姐和B男先生死亡推定时间存在间隔的原因。A子小姐就静静地等着B男先生的尸体变得僵硬。如果B男先生是二月一日下午三点左右遇害,那么尸僵的峰值时间应该是在二月二日的凌晨三点左右。一直耐心等待的A子小姐,就在这个时候再次行动起来。她把缠绕在B男先生身上的绷带全部解开。然后把用来加固的角材和树脂管也都拆下收起来。要是留下那些杂物,肯定会引起怀疑。据说椅子也兼做工作台使用,所以上面有颜料的污渍和钉钉子留下来的痕迹。A子小姐钉钉子留下的痕迹,大概也混在那些痕迹中看不出来了。然后,她把绷带重新卷好放回原来的地方。最后,把B男先生双手握着的垒球取出来,准备工作就完成了。剩下的就是僵硬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的B男先生硬邦邦的尸体。”

说着,塔库透又摆出了刚才同样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好像随时要滑下来一样,上半身靠在椅背上。双臂向上伸直,双手呈“从外侧握住天使之轮,将其捧向天空”的形状。

“什么准备工作完成了啊?”

井出口战战兢兢地问道,塔库透答道:

“当然是殉情的准备工作啊。A子小姐利用B男先生的尸体制作了这个,利用尸僵制作的人体固定式扼杀装置。”

唉——?片濑倒吸一口凉气,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井出口也瞪大了眼睛,小彩则长大了嘴巴。

“我最开始不就说了吗,既然要殉情,就要死在心爱之人手中。这就是殉情者才有的心理。A子小姐正是实践了这一点,选择了对自己来说最完美的死亡方式。记得讲述中的刑警也说过,就如同字面意义上,彼此都被心爱之人直接动手杀死,从某种角度来说,说不定是至高无上的死法。”

塔库透语气平淡地讲述着这些内容。

“A子小姐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僵硬地坐着的B男先生的椅子正前方。B男先生身高一米八二。即使坐着,手臂向上伸直的话,手掌形成的圈也在相当高的位置。对于一米四七的A子小姐来说,这个位置还是有点高。于是A子小姐就站在椅子上,来提高自己的高度。然后,她先重新用双手握住勒在B男先生脖子上的绳子的两端。因为要殉情,要是不明确表示是自己杀死了对方可不行。做好这些后,她强行掰开已经僵硬的B男先生的双手,将自己的脖子塞了进去。当然是从正面,以面对面的形式。已经僵硬的B男先生的双手会从正面掐住A子小姐的脖子。用垒球的圆周形成的手掌圈,比女性的脖子周长稍小一点。因尸僵而完全僵硬的B男先生的双手会嵌入A子小姐的脖子,紧紧地掐住。于此同时,A子小姐从椅子上跳下,将体重都交给这个固定式扼杀装置。或许因为紧靠双手掐住的力量不够,所以A子在被掐死的同时,又呈现出上吊死的特征。所以法医才会说,A子小姐是被半举着掐死的。那是因为A子小姐就是想让自己呈现出被吊起来的样子。这个固定式扼杀装置也兼做绞刑架呢。这个用B男先生的尸体做成的固定式扼杀装置,在身材娇小、体重较轻的A子小姐的身体吊上去的时候,之所以没有向前倾倒。就是因为A子小姐事先把B男先生的上半身向后仰,靠在椅子的椅背上,调整好了重心。于是,A子小姐就这么死在了心爱的B男先生的‘手中’,以半掐死半吊死的形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A子小姐的殉情就这么完成了。”

塔库透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片濑哑口无言。利用一个雕塑家的尸体制作了一件雕塑,这种荒唐的讽刺让他不知该说什么好。而且这还不是艺术品,而是一件实用主义的死亡雕塑。

“就如我刚才所说,尸僵在十二个小时达到峰值。A子小姐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之后,尸僵开始缓解。我没记错的话,大概三十到四十小时开始缓解,到九十小时左右就会恢复到原本完全松弛的尸体状态。二月一日身亡后开始尸僵,并被做成固定式扼杀装置的B男先生的尸体,在二月二日、二月三日、二月四日这段时间里尸僵逐渐缓解。抬起的手臂落下,腰部和背部也逐渐变得柔软。大概在二月四日早上的时候从椅子上滑落了吧。同时,被勒紧的A子小姐的尸体也向下滑落。恐怕A子小姐的侧头部是在这个时候撞到了椅子的角上。这就是A子小姐侧头部的殴打痕迹的真相。然后两人的尸体就这么纠缠着慢慢倒在地上,形成了H先生看到的B男先生尸体叠在A子小姐尸体上的状况。两具尸体就这么倒在两把椅子的间隙中,B男先生的一只手还卡在A子小姐的脖子上。”

就像塔库透说的那样,确实是和发现尸体时相同的姿势。塔库透说只能这么解释,看来除了这么考虑,也没有其他情况能导致这样的景象了。片濑不得不接受。

“警方在继续调查的过程中,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个手法。大概是某位刑警想到了这种固定式扼杀装置。因为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的真相了。但是他们无法公布这个真相。因为A川财阀施加了压力,他们只能让这起案件不了了之。也许是来自政界的压力迫使警方高层让现场的人保持沉默,也没有把A子小姐作为已死亡嫌疑人的相关文件送检。”

丰冈先生多半是从蟹川刑警那里听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毫无疑问,他们两人都因为被各自上级叫停,心中都充满了不甘。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确切了解A子小姐当时的心情。她选择死亡,是因为一时冲动勒死了B男先生后,无法承受内心的自责呢?又或是,她在杀了人之后,觉得无法逃脱追捕,才自我了断呢?我刚才说,他们可能因为分手的事情闹掰后才导致了谋杀。但实际上也许并非如此,不能排除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殉情的可能性。也许她从父母那里得知了分手费的事,还被父母斥责要求彻底和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断绝关系,才是真正的原因。他只剩下不情愿的联姻这条路可以走。她对这种事情感到绝望,梦想能和心爱之人来世再结连理,所以才策划了殉情,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肯定是最后这种情况啦。与其按照家里安排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不如和喜欢的人一起死才好呢。”

小彩有些陶醉地说道,似乎有点忘记了自己的人设。很难想象一个偶像能如此轻易地谈论死亡。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塔库透讲述的内容中。

塔库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郁,道:

“这能否成为殉情,其实我也拿不准。这起案件也可以单纯地理解为A子小姐杀害了B男先生后自杀。那样的话,就只是谋杀和自杀而已。”

“算作殉情挺好哒。那样才浪漫呢。”

小彩这么说道。说实话,对片濑而言,哪种情况都无所谓。但他还是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并没有立场去揣测已经去世的人的心情,所以不知道到底是哪种情况。但毫无疑问,知道了真相后,我松了口气,感觉如释重负。”

他的心情确实轻松了许多。之前让他那么头疼的事情,现在感觉就如梦一场。迷雾散去,头脑也变得清晰了。

井出口也非常高兴,用欢快的语气说道:

“哎呀,这可是‘井出口搜查频道’开播以来的一大壮举啊。嘉宾解开了不可解之谜。小丸,这种展开很不错吧?这个视频的播放量肯定能上去。我们把视频分成问题篇和解答篇,再向观众发出挑战书。哈哈,肯定能引起轰动!”

他一脸喜气洋洋。

只有塔库透似乎感慨万千。

“我最在意的是A子小姐等待尸僵的那段时间的心境。在长达十二小时的时间里,她在冷到冻僵的环境里,静静等待恋人的尸体变得僵硬。在那段时间里,她究竟在想什么呢?从傍晚到深夜,她是以怎样的心情等待着的呢?坐在铺着又冷又硬的薄棉被的简陋床铺上,抱着膝盖思考着什么呢?能够死在心爱之人手里,能够和恋人一同赴死。她有沉浸在这种想法带来的幸福感中吗?抱着和心爱之人殉情,来世再续前缘的梦想,沉浸在幸福之中吗?那一晚对她来说是最幸福的时刻吗?我就是对这些事情放心不下。”

说完这番自言自语之后,塔库透就不再吭声。刚刚还意气风发地解开奇案真相的年轻歌手,那张具有南方风情的深邃轮廓的脸上浮现出了忧郁的神情,久久地沉浸在思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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