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困惑的嫌疑人-章节

1

尸体仰倒在地。

是具男尸。

大量鲜血从额头流出。可以看到眉心孤零零地开了一个像是枪伤的黑洞。

而且,我手里还握着手枪。

这是一把冰冷漆黑的粗暴武器。

是我枪杀了这个男人?

我一片茫然。

2

尸体侧躺在地。

是具女尸。

大量鲜血从腹部流出。可以看到粉色女式衬衫的腹部位置因刺伤而撕裂。

而且,我手里还握着大折刀(Jackknife)。

这是一把冰冷的锋利无比的锐器。

是我刺杀了这个女人?

我哑然无语。

3

尸体俯卧在地。

是具男尸。

大量鲜血从后脑勺流出。可以看到那里已经被砸得稀烂,惨不忍睹。

而且,我手里还握着锤子。

这是一把既大且重,可以作为武器使用的工具。

是我打死了这个男人?

我愕然失措。

4

敲门声响起。

宫田最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这一周来,这里的铁门只被敲响过一次。所以他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他才知道是真的。不过宫田正半睡半醒地想着,再过一个小时就午休了呀,可今天是星期天,食堂不营业,该去哪里吃什么呢,所以他的反应稍微慢了些。

居然有人来拜访这个拼装房。难道是“咨询者”?他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应道,

“请进。门开着,请进来吧。”

由于上午一直没说话,嗓子没打开,他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尽管如此,门外的人似乎还是听到了,畏畏缩缩地打开了门。

一名年轻男子从银色铁门后探出头来。他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地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应该没什么可看的。

就是一间小小的拼装房。木地板,金属板墙壁,铁皮屋顶。屋内十分简陋。家具也少得可怜。只有一张长桌摆在正中间。

桌子后面是宫田和他的“搭档”坐的两把折叠椅。隔着桌子的入口一侧,放着访客用的单人沙发。就只有这些。说是质朴刚健也好,实用至上也罢,或者削减预算也行,总之构造十分简单。说是穷酸都不为过。不过,空调正全力运转,所以屋内很暖和。本来就无聊至极,要是再冷的话他可就受不了了,所以宫田没有把遥控权交给“搭档”,并将温度控制在了高温。

宫田微笑着对半开着门窥视这边的青年说:

“来,请进吧!如您所见,虽然这地方简陋了些,但至少还能保证暖和。外面很冷吧?来吧,请进请进。”

他尽量以亲切的态度迎接客人。但心里想的却是“太冷了,赶紧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来访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顺从地关上铁门,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前。宫田大致观察了一下对方。

青年西装革履,系着领带,身材挺拔。大概工作三四年,到了差不多可以在工作中独当一面的年纪。西装打扮也很得体。

话说回来,现在的年轻小伙子个个都很俊俏。宫田自嘲地想着。这对比他们老了二十多岁,肚子上都开始长赘肉的宫田来说,多少有些刺眼。他很清楚,自己年轻时也比他们更臃肿一些。最近的年轻人个个脸小个子高,四肢修长。

宫田若无其事地观察着,来访者有些犹豫地开口道:

“那个,我听说这里是可以提供各种咨询帮助的地方……”

句尾似乎因为胆怯而消失了,宫田努力用明快的语调说道:

“是的,正是如此。我们这里是无论什么事都会认真倾听的咨询处。”

来访者应该也看到了贴在铁门外侧的塑料牌子,上面写着“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

宫田见坐在左侧折叠椅上的搭档什么都不打算做,便引导客人,

“来,站着说话也不方便,请坐吧。那边墙上有衣架,对,把外套挂在那里,好嘞,请坐。实在非常抱歉,按照都内的规定,不能给您上茶什么的,还请见谅。”

他亲切地说着,让青年坐在沙发上。

就这样,咨询者青年和“咨询员”宫田二人隔着长桌相对而坐。这才是咨询处应有的姿态。虽然有点像面试,但说到底只是咨询而已。

在一系列动作的间隙,宫田又仔细观察了这位咨询者青年。

青年看上去非常认真。从他身着的西装,丝毫看不出任何不得体之处。他有着似乎不知人间疾苦的温和面容和举止,想必是在富裕的家庭中长大,学历也很高,散发着青年精英的气质。明明是周日却穿着西装,大概是为了来这儿才特意这么穿的吧。无论去哪里拜访都必须打领带,他应该接受过这样的教育。可以推测他要么在政府机关上班,要么在银行、综合商社或大型证券公司工作,总之,从事着诸如此类的严肃工作。不管怎么说,在宫田看来,他都是那种被寄予厚望,很有能力的年轻人。

不过,现在他畏畏缩缩地弓着背,完全没有精英的样子,并用不安的眼神四处张望。视线飘忽不定,显然是内心不安的表现。

宫田露出和蔼的笑容,向坐在沙发上的青年问道:

“您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咨询处的?”

畏畏缩缩的青年垂下眼睛,没有看向这边。

“嗯,那个,我从熟人那里听说都厅的第二本厅大厦*后面有这么个地方。”

东京都厅,这座标志性建筑位于日本国东京都新宿区西新宿2-8-1,邮政编码163-8001。它的主体由三个部分构成,分别是:第一本厅大厦,堪称壮观,高耸入云,达到243米(797英尺),地上共有48层,地下则有3层。它的雄伟身姿为新宿区增添了独特的地标性风貌。第二本厅大厦,相对较为矮一些,但依然引人注目,高度为163米(535英尺),地上34层,地下同样有3层,与第一本厅大厦相映成趣。而都议会议事堂作为另一重要组成部分,高41米(135英尺),地上7层,地下1层,是东京都政治活动的核心场所。

“原来如此,听说的啊。没想到居然真的存在吧?”

“是啊,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简陋的拼装房,啊,失礼了。”

“没关系,这算不上失礼,毕竟事实如此嘛。”

宫田微笑着附和道。

这种毫无景观、风情以及威严可言的小拼装房,确实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都厅巨大豪华的第二本厅大厦的背后,不知情的人看了都会觉得相当奇怪吧。

宫田三人正面对面坐在这幢小小的、奇怪的建筑里。

“那么,您今天想咨询什么呢?”

宫田催促他进入正题。坐在旁边的搭档依然沉默不语,也没有积极地加入对话。但宫田知道,他一定在侧耳倾听。两个人在这里待了一星期,宫田已经十分了解搭档一丝不苟的性格。

咨询者青年依旧畏畏缩缩,他说道:

“那个,我听说这里只要是与犯罪相关的事情都能帮忙解决,这是真的吗?”

宫田答道:

“有一半是真的。”

“一半吗?”

“是的,入口那儿有块牌子吧。所谓的违法行为,说白了就是犯罪。但我们不会去解决什么,我们只负责倾听。让咨询者们倾诉心中的烦恼,帮他们排解烦闷,仅此而已。”

“啊,是这样啊?”

青年似乎有点意外,接着问道,

“那你们不会向警察告密吧?”

“这点我可以保证,我们绝对不会告诉警方,也不会调查咨询者的个人信息。”

宫田断言道,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么,不报上名字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匿名就行,不会有任何妨碍。甚至戴上面具把脸遮起来都没问题。”

听了宫田的玩笑话,咨询者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些。但马上又露出不安、消沉的眼神。

“像是谋杀这样的事情也可以吗?”

对方突然冒出的骇人发言,让宫田着实吃了一惊,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

“当然没问题,我们什么都愿意听。”

“是吗——”

说着,咨询者抬起头,轮番看着宫田和他的搭档。他大概是想判断他们是不是值得信赖的“咨询员”吧。

然后,他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说:

“其实,我可能杀了人。”

听到这稍显刺激的坦白,宫田略感惊讶,但还是佯装镇定地说:

“是可能杀人了,对吧?”

“是的,我自己也不清楚,不知道该怎么办。”

咨询者抱住头。

“能请您详细说说情况吗?”

宫田问道。

“那是前天,周五晚上的事——”

咨询者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5

因为太冷,我醒了过来。

我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自己侧卧的身上,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外套。

我睡眼惺忪地望着天花板。

灯光似乎被调暗了,室内有些昏暗。

地板又硬又冷,很不舒服。虽然铺着薄地毯,但应该是直接铺在水泥地上。睡在这种地方,背痛也理所当然。而且,寒意深深沁入骨髓,夺走了全身的体温。

室温很低。冷得让人冻僵。

我完全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又暗又冷的地方。

我还记得自己和朋友们在酒吧喝酒的情形。但那之后怎么了呢?

我用力想坐起身,却感到轻微的头痛。脑袋就像蒙了一层雾,晕乎乎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实在忍受不了那冰冷的地板。

这时,我才察觉自己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因为脑子昏昏沉沉,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所以这么晚才察觉。

这是什么啊?我很是困惑。但毫无疑问,那是一把手枪。

一把漆黑的金属制武器。

应该是自动手枪。采用了不使用转轮弹匣的锐利设计。或许是由于长时间握着,并不觉得冰冷。

可是,我为什么会握着这种东西呢?

不安感涌上心头。

我用疼痛的脑袋想了想,但记忆依旧模糊不清。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没有时间仔细观察手枪。因为我发现有人倒在眼前。

昏暗中,有人躺在地上。由于一直闭着眼睛,我已经习惯了黑暗,所以能清楚地看到倒地之人的轮廓。

是个男人。仰面躺着。

我一看他的脸,不禁吓了一跳。在他的额头中央,有个类似枪眼的东西。

那是个没有眉毛,表情冷峻的中年男子。头顶毛发稀疏,大概五十多岁。给人一种很可怕的印象。

那个男人的额头中央看上去好像有一个黑色的窟窿。血从那里流了出来,从额头到耳朵再流向耳朵旁边,画出了一道血线。血看起来似乎已经凝固,并不是湿漉漉的样子。

我再仔细观察,只见男人的头部接触地面的位置,那里地毯变了颜色。从额头喷出来的血液,在地毯上画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圆形血泊。

额头上的枪眼、我手里的手枪、地板上的血泊,我不由得反复交替看着这些。

我用昏昏沉沉得好像蒙着一层雾的脑袋思考着。

怎么看都像是我枪杀了这个男人。

杀死了?这个男人?

枪杀?我亲手?

不不不,这不可能。我才没有杀人。

应该没有。

但是,刚一否定,我的信心就开始动摇。毕竟我有段时间没有意识啊。

记忆也模糊不清,完全断片了。

我不记得有喝得那么凶。但闷酒的后劲很大。烂醉也不奇怪。头痛一定也是这个原因。

会不会只是我不记得了,实际上真的是我枪杀了这个男人呢?

该不会真是如此吧?

不知道。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不对,话说回来,这个男人真的死了吗?应该没有人额头被子弹击穿还活着,但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他只是在睡觉而已。

我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摸倒在地上的男人的手腕。

我发出无声的惨叫,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太冰了。冰冷得吓人。男人的手腕就像大理石雕像一样冰冷。

保险起见,我还把手伸向了他的脖颈。

我提心吊胆地摸了摸脖子。

我还是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去。

这里也冷冰冰的。男人的脖子冰冷僵硬,感觉和室温差不多。既感受不到活人该有的温暖,也感受不到作为生物的脉动。甚至根本就没有呼吸的迹象。

已经无从辩解了。

毋庸置疑,这个男人已经死了。

仰躺着的是一具尸体。

我几乎瘫倒在地,目光扫过尸体全身。

男人穿着白衬衫、深灰色裤子和同色袜子。没系领带,打扮得有些随意。

我再看了看脸。快要秃了的头顶,没有眉毛的冷峻脸孔,额头上的枪眼,毫无生气的苍白脸色。幸好他闭着眼睛,要是他睁着眼的话,我一定会吓得不敢直视吧。

总之,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不是熟人。给人一种冷峻、可怕的印象。考虑到手枪的事,说不定他和黑社会有关。

他已经死了,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而且,和尸体待在一起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什么情况?

我环顾四周。

房间很狭小。

铺着奶油色的地毯。毫无特色的白墙。没有一件家具。换算成和室的大小,大概有四畳半吧。我背后有一扇木门。尸体那一侧是一扇铁门。没有窗户,房间很封闭。

这种空无一物的房间,我也猜不出是哪里。

我是什么时候、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想从昏沉又头疼的脑袋里挤出记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就这么恍惚了一会儿,迷茫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我现在的处境不是相当危险吗?

我察觉到了这点。

这下糟了。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被枪杀的尸体和我。我手里还拿着枪。无论换谁来看,都是我枪杀了这个男人。

不,说不定我真的杀了他。我对记忆完全没有自信。

无论如何,再这么下去太危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打开背后的门进来。

我坐立难安,站了起来。同时,手枪掉落在地。枪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旋转着滑到一边。

逃吧。

下定决心后,我迅速行动起来。

我绕过尸体的脚边,冲向对面的铁门。幸好门没锁,我轻轻一拧门把手,门就开了一条细缝。室外十二月的寒气刹那间顿时涌入室内。我探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门外就是消防楼梯。那扇铁门看着就像是通往外界的。简陋的铁质楼梯上下延伸着。

我穿上外套,走到楼梯平台上。那里好像是大楼的背面。室内已经很冷了,外面更寒冷刺骨。我抬头望天,一片漆黑,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我在蹑手蹑脚地不发出脚步声的同时,尽可能快地拼命跑下楼梯。因为还穿着自己的鞋,所以脚尖没有冻着。

我的脑袋又晕又疼,一片混沌,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跑下了几层楼。

正如我所料,我来到了商业街的后巷,那是一条昏暗、冰冷、潮湿,并且感觉不到人气的小巷。

我在这样的后巷里一路狂奔,只想尽快远离现场。

往热闹的地方跑,人越多越好。总觉得只要混在人群中,就能安心一些。

我跑过了后巷。或许我只是头脑昏昏沉沉、摇摇晃晃地前行罢了,但我记不清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快就跑到了大街上。

街上洋溢着圣诞节的气氛。

对了,我想起来了。这里是新宿的K町。我之前就是在这个国内最大的娱乐场所喝酒来着。

这是条被称为不夜城的彻夜不眠的街道。

霓虹灯的灯光如洪水般泛滥,许多醉汉昂首阔步。无数店家用扬声器招揽顾客的声音热闹地洋溢在整条街上。炫目的电子广告牌上播放着的装扮成圣诞老人的年轻女性,正用甜美的声音诱惑着男人们。

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欢声笑语,喝醉的大叔们大声谈笑,身着黑衣的牛郎和精心打扮的陪酒女们脚步匆匆地穿行而过。

这是一条热闹、嘈杂,还散发着一丝危险气息的巨大娱乐街。

我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脑袋昏沉,晃悠悠地走着。

看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我便赶忙躲了进去。我手里拿着热咖啡,蜷缩在店里面的座位上。

我突然想到,我得检查一下西装口袋。我很担心落下了什么东西。好在是我多虑了,东西都在。钱包、手机、月票夹、卡包、名片夹、钥匙,一样没少,并没有落在现场。

我安心地趴在桌子上。店内的温暖也让我放松了下来。

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失去了意识。毕竟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等我醒来,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说不定我只是迷迷糊糊地睡了几分钟。我看了看钟,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热闹的新宿K町也到了稍作歇息的时候。首班电车大概也开始运行了。

我走出咖啡馆,向车站走去。

刚开动的电车空荡荡的。有几个和我一样在K町熬了一宿的醉汉,睡眼惺忪地坐在座位上。我混在他们中间,随着车身摇晃。

之后,我就回到了家。连外套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然后,意识又模糊了。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过了中午。

因为是周六,所以我很安心地睡过头了。

我冲了个澡,心情平静下来,不安感突然来袭。

一切历历在目。

尸体。

被枪杀的男人。

面容冷峻的男人被枪杀了。

仰躺在昏暗的房间里的尸体。

我害怕起来。

那天,我一整天都紧盯着网络新闻。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就怕看到“新宿K町发现一名男性黑社会成员的尸体,警方正在追踪一名逃离现场的年轻男子”之类的新闻。

不过,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什么,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报道。

我犹豫着要不要和一起喝酒的朋友联系。

要是被朋友问到“你之前和一个可怕的大叔起了争执,后来怎么样啦?没事吧?”,那我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结果,一天就在烦闷中结束了。无人可以商量真的很痛苦。

然后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都厅第二本厅大厦背后,有个提供犯罪相关事务咨询服务的地方。

明天是周日,或许可以去那里试试。

6

原来如此,是在苦恼纠结了许久之后才来敲响了这个“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的门啊。

宫田想象着咨询者的心情,那大概就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态吧。

他将视线从倾诉完毕后仍然垂头丧气的青年身上移开,稍微看向旁边。

旁边的“搭档”果然还是一言不发,如一尊佛像般坐在那里。

无奈之下,宫田为了掌握对话的主导权,只好向咨询者发问。

“我已了解大致情况。不过,您能确定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是的,我确定。不过,如果有人在没有体温的情况下还能活着,那就另当别论了。”

咨询者青年沮丧地答道。

看来似乎真的是谋杀案。这可是非常重大的案件。不是三天前的吃霸王餐案件可比的。

“那么,请允许我确认一些细节。”

宫田有点紧张地对前来咨询的青年说道,

“你是徒手握枪的吗?”

“是的。”

“枪就这么留在那里了?”

“嗯。”

咨询者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宫田心想,凶器上留有大量指纹,这对咨询者来说真是不利啊。

“难不成,你没有被逮捕记录?”

“当然拉,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啊!”

既然如此,指纹就不会在警方的数据库中。那么,应该不会马上被逮捕。

“你不认识那个面容冷峻的男性死者吗?”

“嗯,完全不认识。”

“既不是熟人,也没有和他相似的熟人?”

“是的,他就是个陌生人。”

“也没有发生过纠纷之类的记忆吗?”

“完全没有。”

嗯,至少动机方面是清白的吗?

“你对那把枪有印象吗?该不会是你自己的吧?”

“怎么可能,我从没见过,也没碰过枪。啊,倒是见过穿制服的警察腰间别着的枪,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跟枪这种东西无缘啊。”

咨询者用近似哀求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着。看来他很讨厌被怀疑。

“恕我直言,开枪的人不是你吧?”

“不,这就——”

咨询者一时语塞。然后满脸苦恼地抱着头说:

“老实说,我不清楚。我当然没有那样的记忆。但我没有自信说自己绝对没做过。毕竟那种情况下,看上去就好像是我开的枪,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所以我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真是莫名其妙。”

宫田这边也很困惑。

那么,这个青年到底是不是凶手呢?宫田目前还无法判断。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么按照手册规定不报警而是置之不理真的没关系吗?唉,该怎么办呢?

宫田正犹豫着,

“你有热衷于什么社团活动吗?初中、高中或者大学时代都可以。”

宫田身旁突然传来搭档的声音。自从早上互相问候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他突然开口就让宫田吓了一跳,提问的内容竟然还如此莫名其妙,也让宫田感到惊讶。这时候还问这个?宫田想着,看向一旁。

身着墨染僧衣,剃了青青的和尚头,看似局促地结跏趺坐*在折叠椅上的人,就是宫田的搭档,名为万念的年轻修行僧*。

1、结跏趺坐是坐法之一。即互交二足,将右脚盘放于左腿上,左脚盘放于右腿上的坐姿。在诸坐法之中,以此坐法为最安稳而不易疲倦,是由神秀大师所流传,初学佛法者次第修行的一个方便法门。结跏趺坐,(摘自《六祖坛经》)《大智度论》卷七有云:“问曰:‘多有坐法,佛何以故?唯用结跏趺坐。’答曰:‘诸坐法中,结跏趺坐,最安稳不疲极,此是坐禅人坐法,摄此手足,心亦不散。又于一切四种身仪中最安稳,此是禅坐取道法坐,魔王见之,其心忧怖。”关此,《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卷三十九记之尤为明白。“问:‘诸威仪中皆得修善,何故但说结跏趺坐?’答:‘此是贤圣常威仪故,谓过去未来过克伽沙数量诸佛及佛弟子,皆住此威仪而入定故,复次如是威严顺善品故,谓若行住身速疲劳,若倚卧时便增昏睡,唯结跏(趺)坐无斯过失。’……”

2、为了开悟而学习佛典,努力修行的僧人。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咨询者不由得翻白眼,但还是回答了问题。

“嗯,初中的时候是天文社。高中的时候因为忙着上补习班和预备学校*,所以没有参加社团。大学的时候也没参加什么社团活动。”

原文为“塾や予备校”,塾,补习班主要面向小学生到高中生,以辅助学校课程以及应对定期考试为主开展教学活动。予备校,预备学校,以高中生、高中毕业生(复读生)为对象,主要针对大学入学考试制定相应对策开展教学。

听了对方的回答,年轻的修行僧万念,突然松开盘着的双腿,站起身来,绕过长桌走近咨询者。一个西装一个僧衣,两人穿着相差甚远,但两人年龄相近。万念突然就向这样的对方伸出了右手。

“能在这里相遇,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吧。有此缘分,也是佛祖的指引。让我们为此感恩吧。”

突然被要求握手,咨询者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啊,您好。”

不过,他还是怯怯地回应道。万念用力地握着对方的手上下晃动,

“请您也感谢佛祖的指引。感恩之心会成为人与人结下良缘的契机。感谢佛祖。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他用平静的语调念佛。咨询者则一脸惊讶地配合着握手。

也难怪咨询者会感到惊讶。突然被年轻僧人要求握手,任谁都会不知所措,更何况对方还在念佛。话说回来,佛教中有握手这样的礼节吗?宫田不禁感到困惑,不过,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总之,“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的气氛变得十分奇怪。

那么,这个“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的部门是如何设立的呢?从这里开始就十分可疑了。

东京都议会正是一切的源头。

面临着错综复杂的问题的市政,现阶段主要将以下三大支柱作为主要政策目标。

一、扶持经济和促进就业

二、应对少子化老龄化问题

三、抑制犯罪发生率

特别是犯罪,居高不下的累犯率一直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议会向都内的相关部门下达了指示“必须拿出具有划时代意义且新颖的方案来应对累犯问题”。这就是议会惯用的向行政部门甩锅的做法。接到指示的相关部门先是以一种拖沓的行政办事风格进行了问卷调查。他们走访了正在关押的服刑人员。在经过繁琐的手续、迂回的安排,花了大工夫之后,问卷调查结果出来了。

“对犯下的罪行感到良心谴责或有反省之意”,14.7%

“认为最大的失败是犯罪被发现并遭逮捕”,82.6%

“下次会巧妙行事以免被捕”,79.2%

真是令人叹息的数据。市民的心态竟然已经如此糟糕了。不过也得出了不算坏的结果。

“在犯罪到被逮捕之前会感到不安或心虚”,76.8%

“想向谁倾诉心中的不安,让自己放松下来”,72.5%

“不想再体验那种不安感”,81.2%

对问卷调查结果进行分析的相关部门的职员们从这个数字中看到了曙光。他们推测“如果给那些走上犯罪道路的人一个坦白忏悔的场所,他们就会感到安心,就能控制累犯率”。那些有犯罪经历的服刑人员在被逮捕之前都很不安。要是能将那种不安的情绪向别人倾诉出来,一定会轻松很多。如果会再次体验那种不安感,那还是不要再去犯罪了。他们推测这样的三段论成立。虽然感觉有点牵强。

那就建立忏悔室吧。

这就是结论。

让人们来这里坦白罪行,减轻沉重的心理负担。利用人们“不想再经历那种不安日子”的心理,来防止他们再次走上犯罪道路。他们不一定要感到悔恨,只要坦白,消除被逮捕的恐惧和不安就行。这一定能防止他们再犯。

当然,忏悔室不会将他们的事情透露给警方。要是他们因此被捕,就和自首没区别了。希望他们能更随意一些、没有心理负担地坦白罪行。这里只是倾听,不提供任何建议。只要他们坦白罪行后,能轻松地回去就行了。当然,匿名也可以。总之对这次的犯罪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作为交换,以后不要再犯罪了,这就是都营忏悔室的理念。

虽然这让人觉得有些本末倒置,但这个方案还是上了议会,获得了批准,并拨下了预算。

“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就这么成立了。虽然名字听起来很冗长,不过,毕竟是政府部门做的事,稍微刻板也属正常。只要没有莫名其妙地迎合大众,取“微笑坦白室”或“清爽悔恨所”之类的名字,就还算好的。

最初政府打算将咨询处设在都厅大厦的其中一个房间,但有人提出,进入都厅大厦需要办理手续,这可能会让有违法行为的人有所顾虑,于是就决定建一座别栋。

话虽如此,预算并没有充裕到可以建一座气派的都厅别栋的程度。于是政府的目光便落在了第二本厅大厦背后。这里有一条空无一物的石板路,平时几乎没有人通过。那是隐藏在巨大的都厅阴影中的闲置空间。于是,便在这里搭了拼装房。考虑到预算,这已经是极限了。虽然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储物间,但这也是堂堂正正的都营设施之一。

之后,政府便开始大力宣传。

“犯了法的各位,来忏悔自己的罪行,让自己轻松一点吧。免费、匿名、严格保密。并且绝对不会报警。我们只是想帮您卸下心理负担。”

这样的宣传语以网络为中心传播开来。

很快,犯罪者便接踵而至。

虽然现实并非如此,但还是有一些效果的,犯罪者会陆续造访的。

偷了名牌包的主妇将偷来的包留在了这里。她觉得这东西拿在手上就是一种负担。放弃了赃物、卸下了肩上重担的她应该不会再偷东西了吧(这是东京都负责人的愿望)。

在夜晚的街头,醉酒后与人争执,并将对方打伤后逃跑的男子,在忏悔的过程中,一边念叨了五十六次“我没有错”,一边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他在彻底坦白后,一脸轻松地回去了,想必以后会控制自己的暴力行为(这是东京都负责人的愿望)。

大量采购非法药物的年轻男子带着药物前来。由于难以确保销售渠道,又害怕贸然售卖会被发现,所以前来忏悔。他哀叹自己血本无归,蠢透了,想必这次吃了苦头后,他不会再碰这些无聊的药物了(这同样是东京都负责人的美好愿望)。

“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就这样顺利地取得了成果。这是职员们奋斗的结果。说是成功也不为过。在提交给议会的报告书中,尽是这样自吹自擂的话语。因为没有具体的数据,所以无法判断真实情况,但政府部门一旦启动了某个项目,就绝对不会承认失败。毕竟谁都不想被问责。

于是,“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存续了下来。

话说回来,听取忏悔的“咨询员”从一开始就决定是两人一组。

毕竟让人独自与犯罪分子面谈,难免心里发怵。但要是三人以上排成一排,又会给对方造成不必要的压力。所以,两人一组刚刚好。

当初,政府一直想让负责问卷调查到都营忏悔室启动的相关部门的职员担任“咨询员”一职,但被相关部门阻止了。表面上的理由是“给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的职员再增加负担,无异于强迫他们加班,这不是违反《公务员法》吗?”“这超出了他们的本职工作范围,对于职责外的工作,难以期待他们会尽心尽责,可能会有咨询员敷衍了事。”“被本职以外的工作分散精力,会导致注意力散漫,从而影响本职工作。”,但要是让他们说出真心话,大概就是“我们才不要增加额外的工作量。”

于是,政府便决定将“咨询员”的工作委托给民间人士。理由就是,如果要让人才各得其所、各得其用,那么现场应对的人不一定非得是公务员。于是,都营忏悔室的“咨询员”就参照法院的“陪审员”那样运作了起来。

“律师和临床心理师”的组合似乎最为常见。法律知识和人类心理专家的搭配,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此外,还有“教师和心理医生”“自卫队员和牧师”“税务师和心理治疗师”等组合。每一种都是刚柔搭配。据说政府会为了形成这样的组合而做出调整。

宫田在就任“咨询员”的时候,从东京都负责人那里听闻了这些来龙去脉。这种冗长又错综复杂的故事,让他从心底感到厌烦。真的,实在是太冗长了。

总之,在东京都某市担任市政府职员的公务员宫田,碰巧就轮到了担任这个角色,被派来任职两周。说实话,他觉得很麻烦。但既然是东京都的指令,一介市政府职员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一开始他很紧张。但实际上完全没有必要。从上周一开始,他就待在这个拼装房里,闲得惊人。除了周四有个吃霸王餐的人到访之外,没有任何访客。这个“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简直门可罗雀。他对此也颇为无奈。不过冷静想想,即便政府设立了忏悔室,也不可能让那些本就忌惮罪行暴露的罪犯们蜂拥而至。但这里是和民间不同的都营设施,不计效益。吃亏的总是宫田这种在底层工作的人。闲得无聊,又毫无办法。

另外,与他搭档的另一位“咨询员”很是可疑。据说这次的“公务员和僧侣”组合,原定由下町某名刹的住持担任搭档。但是住持因流感卧床不起,于是就派了一位年轻的修行僧代替。

这人便是万念。

初次见面时,万念说:

“贫僧尚在修行,只是个不成器的晚辈。想必有诸多不足之处,还望您多多指导鞭策。”

他双手合十,郑重地低头行礼。削发后露出的青青的头皮,一副未经世事的年轻僧人模样,让人颇有好感。因为个子高得离谱,僧袍都显得短小。他的五官很深邃,就像来日本的好莱坞明星穿着温泉旅馆的浴衣一样,但本人却极为认真。不,过于认真反倒成了麻烦。因此,初次见面时的好印象并没有持续太久。

总而言之,这位修行僧绝不多说一句废话。他总是结跏趺坐在狭窄的折叠椅上,双手在腹前结印,就这么一直打坐参禅,从早上九点到傍晚五点,日复一日。

期初,宫田还以为他是在打瞌睡,但见他脊背挺得笔直,并没有靠在椅背上。他半睁着眼,一副认真专注的模样,并且始终一言不发。

宫田闲得无聊,连自己手掌上的纹路都数腻了。因为正在执行公务,他也不敢玩手机游戏或翻开文库本。如果能和搭档闲聊几句来排解一下无聊也好,可唯一能和他说话的修行僧却是这般模样,宫田也无计可施了。

于是,从周一开始的一周里,他只能一味忍受着无聊。外派工作到下周日才结束,他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在吃霸王餐的人到访的三天后,终于有“咨询者”上门,修行僧万念竟出人意料地主动和对方握手。从默默打坐的禅定状态一下子变得如此积极,这转变幅度也太极端了吧?

这位极端的年轻修行僧握完手,便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椅子旁,浅浅坐下,说道:

“道元禅师*有云‘若舍妙修,则本证充盈手中。’您在发生问题的当晚是否杀了人,您自身也无法判断,陷入迷惘之中。道元禅师曾说,修行与开悟是为一体,您的迷惘可以说是源于一种摇摆不定、难以捉摸的心理。越是迷惘,就越容易陷入歧路。也就是说,只有舍弃这份迷惘,方能从苦恼中解脱出来,不是吗?”

道元禅师(1200-1253)是日本佛教曹洞宗的创始人,也是日本佛教史上极富哲理的思想家。

万念语气淡然地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那模样简直就像在念佛。坐在沙发上的咨询者一脸茫然,宫田自然也是哑然。

万念不理会他们的反应,淡淡地继续说道:

“您说自己可能杀了那个男人,但又声称自己没有这方面的记忆。这是您感到恐惧和焦虑的原因吧。慈惠大师曾说过:“迷时,石木各异;悟时,冰水一体”,也就是说,正因为您处于迷惘之中,才无法触及真相。若用澄澈的双眼再回顾一下发生问题之夜的情形,想必能洞悉一切。开悟之道首先从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开始。心地正直之人,头顶必有佛祖庇佑。您已在此倾诉了一切。如今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说着,万念伸手指了指门口。

“好了,回去的路在那里。之后唯有依靠佛祖了。回到家后,不妨点上一盏明灯,寄思于佛法僧*。如此,安宁定会降临于您心间。”

佛法僧,即佛教三宝。三宝是佛教的教法和证法的核心。简单地说,三宝指佛宝、法宝、僧宝。佛宝,指圆证佛道的本师释迦牟尼佛,也泛指尽虚空、遍法界、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法宝,指佛的一切教法,包括三藏十二部经及八万四千法门;僧宝,指依诸佛教法如实修行、弘传佛法、度化众生的出家沙门。

令人惊讶的是,问题明明还没有解决,他竟催促着对方回去。

的确,宫田他们的工作只是聆听对方的倾诉,给予任何建议都可以说是越轨行为。但是,就这么半途而废般地把人打发走,不太好吧?宫田心里这么想。对于如此苦恼的咨询者,仅用毫无具体内容的说法就让人家回去,实在是有些冷漠。

况且,与吃霸王餐或偷窃不同,这可是谋杀。就这么轻易放走嫌疑人,真的没问题吗?

宫田心里非常抵触。

然而,修行僧万念只是微微一笑,用手掌指了指门。咨询者一脸困惑地看着宫田。但是宫田也没有阻拦的权力。

毕竟,他们已经大致听完了青年的故事。工作到此为止。虽然宫田很想给他一些建议,但也确实想不出什么。虽然心中多有不情愿,但在这个咨询处里,确实也无能为力了。毕竟官方就是这么规定的。

结果,宫田什么也做不了。

在万念的含糊应对下,咨询者带着一副完全无法接受的表情回去了。

这样的结局实在令人难以释怀。

宫田不禁问坐在旁边的修行僧。

“万念师傅,就这么让他走了,没关系吗?那个年轻人,说不定是个杀人犯呢。”

万念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地说:

“‘欲求百石者,心苦;身无长物者,心安’。宫田先生,我们能做的唯有倾听,不可期望太多。如此即可,南无。”

宫田感觉自己被狠狠糊弄了。还真有这种年纪轻轻却像老狐狸一样老奸巨猾的修行僧啊。

就这么放他走,真的好吗?这种特殊情况,是否应该向上面汇报一下呢?

宫田就这么纠结着,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这个“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从中午十二点开始有四十五分钟的午休时间。

宫田决定出去吃午饭来转换一下心情。在工作中转换心情也很重要。

宫田没有跟修行僧万念打招呼,就独自走出了拼装房。

外面很冷。

他没有邀请万念,并非故意使坏。

都厅第一本厅大厦的三十二层和第二本厅大厦的四层各有一家食堂。虽然是职员食堂,但只要办理手续,外部人员也可以自由使用。特别是三十二层,视野极好,整个大都市尽收眼底。晴天时,还能一睹富士山的雄姿。

被派到这里的那个周一,宫田曾邀请万念去食堂吃饭。毕竟接下来两周,他们将作为搭档一起工作,增进一下友谊没有坏处。

但对方面无表情地从怀里取出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巨大饭团,

“贫僧有这个,请您不必挂心。”

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

只吃一个饭团当午饭,确实符合修行僧的克己作风。但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有些刻意。就好像在演戏一样。宫田心里不屑,从那以后,便一直独自出去吃午饭。

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都厅的食堂休息。宫田便走到了旁边的高楼大厦。

吃完饭回来时,万念一如往常在折叠椅上坐禅。他保持着结跏趺坐的姿势,双手结印于腹前,挺直脊背,闭幕冥思。宫田觉得不宜打扰,便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从现在开始到五点,又将开始一段无聊的时光。对此感到厌烦的宫田想起了上午的咨询者。

他真的是杀人犯吗?他是否真的扣动扳机射杀了男人?或者,那些奇妙的经历都是他看到的幻象?

正当他思索着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起。

这次他也差点就没听到。

他压根没想到一天之内会有两名咨询者到访。这出乎意料的情况,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啊,请进。”

宫田慌忙说道,这时铁门打开,一名年轻男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刚才的咨询者回来了。

同样是身穿西装、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整体气质也颇为相似。

他差点以为是同一个人,但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另一个人。虽然年龄、装扮,甚至那看似斯文少爷的模样都一模一样,但长相却有微妙的不同。宫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另一名咨询者。

和之前一样的互动之后,宫田让咨询者坐在沙发上。今天的第二位来访,者就连那种扭扭捏捏、不自在的样子,都和上午的那个青年很像。

“请问,这里是咨询犯罪相关问题的地方吗?”

第二位咨询者小心翼翼地、拘谨地问道。宫田微笑着答道:

“是的,无论您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说。顺便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呢?”

“啊,是这样,我在网上看到了广告。”

“啊,原来如此,这样啊。”

看来都厅的宣传没有白费。

之后,咨询者又问了和刚才那位青年同样的问题。

不说名字也没关系吗?会严守秘密吗?不会报警吗?——宫田也和刚才一样礼貌地回答。他留意着不要让咨询者无谓地紧张。

“那么,您能听我说说吗?其实,我可能杀了人。”

咨询者做出了上午的年轻人相似的自白。宫田陷入了一种轻微的似曾相识感,有点不知所措。即便如此,他还是引导对方继续说下去。

“那是前天,周五晚上的事——”咨询者说。

7

因为太冷,我醒了过来。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躺在铺着地毯的地上。那是一块奶油色的薄地毯。

地板很硬,我的后背生痛。

这是一个昏暗的房间。

暖气好像关了,室温低得离谱。

这是哪里?

我满心困惑。

我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我刚才明明还和朋友们一起喝酒呢。

我坐起身,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脑袋昏昏沉沉,思绪也无法集中。虽然我的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但狭小的房间里着实冰冷彻骨。

然而,我却注意到了更紧要的事。

眼前倒着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我吓了一跳,一瞬间觉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是人的尸体。

那具尸体侧躺在地。左半身朝下,脸朝我这边。

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出那是一名中年女性。

她浓妆艳抹,及肩以下的栗色头发,烫成了大波浪。从面容判断,大概四十五六岁吧。虽然光看外表判断不出女人的年龄,但给我的印象中应该是那个年龄段。

就她的年龄而言,她的穿着颇为艳丽。粉色的女式衬衫上缀着花哨的褶边。脖子上缠着红色的丝巾,下身穿着同样大红色的碎花裙子。及膝的裙子下伸出穿着长筒丝袜的腿。问题是粉红色女式衬衫的腹部大量出血。

我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并不全是因为寒冷。

因为衬衫被血浸透的部分有一道像是被刺破的裂口,从衣服的裂口露出的皮肤上,能看到一道像是被深深切开的伤痕。伤口还很新,连粉色的肌肉纤维都清晰可见。

血迹一直蔓延到地毯上,并形成了直径约一米的血泊。女人就侧卧在血池中央。

我微微颤抖地伸出手。直到这时,我才惊觉自己的右手正握着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头晕,脑子不太灵活,所以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

我盯着手里握着的东西。

是把大折刀。

刀刃很宽,长约二十厘米。凶恶的外表足以称之为武器。它闪烁着银色的锐利光芒。虽然有擦拭刀刃的痕迹,但仍有不少地方沾着血迹。闪烁着危险光芒的刀刃上附着鲜血。我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地把它和倒在地上的女性的女式衬衫腹部的裂口相比较。

刀柄上装饰着金线和银线交织而成的纹路。一看就是那种品行不端的家伙会乐于拿来炫耀的设计。

而此刻,它就被我握在手中。

简直就像我用这东西刺伤了中年女性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我条件反射地将刀扔了出去。刀子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掉在地上。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刚才明明还在酒吧喝酒。我还记得自己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房间的,又为什么会失去意识呢?我完全想不起来。难道是我在自己的伤心慰劳会上,喝了个酩酊大醉,才导致了失忆?

但我完全没有刺伤人的记忆。

至少没有这样的意识。

对,应该不是我干的。

我怎么可能杀人。

这时,我想到恶作剧的可能性。对,这一切肯定都是玩笑。一切都是骗局,那个女人根本没死。这肯定是伤心慰劳会的一个节目。没错,一定是这样。证据就是这个女人的身体还有温度,我这么想着,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只觉得自己的血液瞬间凝固。

女人的手腕冰冷,就像保存在冰箱里的铁块。

为了以防万一,我又战战兢兢地伸手摸了摸被红丝巾覆盖的脖子上方,下颚的附近。

好冷。这里也冰冷彻骨,完全没有活人该有的体温,和室温完全一样。而且,看上去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

她已经死了。这不是玩笑,也不是骗局。这是真实的死亡。

我吓得浑身发抖,目不转睛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女人的脸。

完全陌生的脸。我完全不认识这女人,不知道她是谁。

这般年纪,还浓妆艳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大概是假睫毛吧?幸亏那双画着浓重眼影的眼睛紧闭,要是突然睁开的话,我肯定会吓得瘫软。

我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看向刚才扔出去的刀。躺在地板上的大折刀,即使在黑暗中也闪着寒光。我的手里似乎还残留着握住它的触感。

这下糟了。怎么看都像是我杀的。上周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迎来了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可万万没想到,那居然还不是自己人生的谷底。

我匆匆扫视了一下房间。

空荡荡的房间里,因为没有窗户,而显得封闭。我背后有一扇木门。尸体那个方向则有一扇铁门。

逃吧。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对,必须得逃。

这么小的房间只有尸体、凶器还有我。任谁看了都会怀疑我。如果不逃跑,肯定会被当成凶手。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刺死了这名中年女性。我的记忆模糊不清。但就这么束手待毙,肯定会被捕。

那扇木门似乎通向屋内的走廊。要逃就得从铁门走。

我站起来,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绕过尸体,走近铁门握住门把手。

正如我所料,门外是消防楼梯。

我慌慌张张地冲下楼梯。

我不记得自己下了几层楼。

我来到了一条后巷,我拼命奔跑,在狭窄的街道上拐了好几个弯,最后逃进了新宿K町的人群之中。

8

咨询者含含糊糊地讲完后,宫田问道:

“你之后做了什么?”

咨询者沮丧地垂着头说:

“我觉得人群也很可怕,就去了新宿站东口,当时电车还没开始运行,我就蹲在车站地下的卷帘门前。那里没有风,比我想象中暖和。然后就不小心打了个盹。毕竟我当时还头晕,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在那样的地方睡着实在凄惨,我都快哭出来了。”

说着,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他露出了悲伤的表情,继续说道:

“过了一会儿,卷帘门开了,大概是首班电车的发车时间要到了。于是我就坐电车回家了。回家后,我检查了随身携带的物品,发现没丢什么东西,这才松了口气。万一把驾照或者工作证之类的掉在什么地方可就糟糕了。然后昨天,也就是周六,我一直在看网络新闻,担心会不会出现“在新宿K町发现遭刺杀的女性尸体”的新闻。幸好没有看到,我这才稍微放心了。然后今天,我才想起了这个咨询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宫田一边回答,一边暗自咋舌。

对方刚才讲述的内容,简直和上午第一位咨询者如出一辙。当然,细节上有些许差异。单是被害者的性别就不一样。但是大致的经过却很相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宫田感到困惑。

“死者是位中年女性,你完全不认识她,对吧?”

“是的,完全不认识,我从未见过她。”

“你之前是在那种有女性服务员招待客人的店里喝酒吗?死去的女性会不会是那里的老板娘呢?”

“不,我喝酒的地方是一家很普通的酒吧。嗯,或许也不太普通,感觉氛围不太好。不过,店里只有男调酒师和年轻的男服务生。我当时并不想和女性说话。”

“所以,那不是店里的女性。”

“对,不是。”

看来猜错了。从浓妆艳抹和与年龄不符的花哨服装来看,田宫还以为,死者是那种为了活跃夜店气氛而故意打扮得很艳丽的老板娘,结果似乎没有猜对。

于是,宫田换了个提问角度,

“你说自己当时握着刀子?”

“是的。”

“是把大折刀?”

“嗯,很粗犷的刀,我觉得用这个词形容比较合适。”

“你有看到过那把刀的印象吗?”

“没有,完全没有。”

“以前也没有在哪里见过?”

“没有。”

“那当然也不是你的东西,对吧?。”

“嗯,我没有收藏刀具的爱好。”

宫田想起自己好像对上午的咨询者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说实话,你真的没有刺死人的记忆吗?”

“没有,我没有,不,应该没有吧。但是我失去了意识,记忆也很模糊,所以我也没有自信。”

咨询者面容扭曲地抱住了头。

“这么说的话,你也不能完全排除自己杀了人的可能性,对吧?”

“不,我怎么可能……但是,我也不太清楚,我现在很混乱。”

咨询者显得非常困惑。宫田不由得疑惑。还有上午那件事,两人讲述的内容也太相似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田困惑不解,便向坐在旁边的搭档求助,

“万念师傅,您怎么看?”

听到询问,年轻的修行僧点了点青色的光头,看着咨询者说:

“我们的任务就是聆听您的倾诉。您昨天和今天都一直背负着沉重的负担,想必很辛苦。但是现在,您的负担已经由我们三人分担了。您现在感觉如何呢?负担是否稍微减轻了一些?您已经从一直背负的东西中解脱出来了。这无异于在佛道上更进了一步。请您也像贫僧一样,依赖佛祖吧。佛祖始终在您身边。祈祷、信仰、端正行为便是通往开悟之道的路标。让我们一起念诵感恩的佛号吧。只要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就能开辟通往净土的救赎之路。您来到此处,便是受到了佛祖庇佑。请您不要担心,不会有威胁您内心的糟糕情况发生。这是佛祖的指引。来吧,遵循这指引前行就好。出口就在那里。”

万念平静地说完,用手掌指了指咨询者背后的铁门。

他显然是想把对方打发回去。

这个修行僧又来了。他是在偷懒吗?因为不想被人打搅坐禅,所以急着把人赶走吗?

宫田有点吃惊,不过仔细想想,听完来客的倾诉,自己的工作确实已经完成了。他们并不负责照顾来访者。倒不如说,多事的干预说不定还属于越权行为。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光是说些讲经说法般的花言巧语就把人打发回去也太过分了。真是不负责任。

但是,宫田也无能为力,再进一步的干预就超出职责范围了。

结果,咨询者带着一副无法接受、无法释然、无法理解的不安表情回去了。

宫田目送他离开后,陷入了思考。

上午的咨询者和刚才的咨询者所讲述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相似了。细节暂且不谈,大致经过几乎一模一样。这是巧合吗?不可能,因为相似得有些过头了。那么,有可能是他们事先串通好的。是为了捉弄宫田他们而故意编造的故事吗?

有些网络视频UP主,会拍摄恶劣的恶作剧视频并传播出去。那两个人是不是偷拍宫田他们对编造的故事的惊讶反应,以此取乐呢?

不不,应该不是。

如果是恶作剧,应该会选择更有看点的目标。像“违法行为等各种相关问题咨询处”这种知名度很低的部门,一点意思也没有。如果瞄准的是更有名的电视台或报社的美女前台,效果肯定更好吧。大叔和修行僧之类的,就算拍出来也肯定没什么乐趣。

这不应该是恶作剧。

那两人不可能事先串通。

若是如此,那两人的故事的相似性又意味着什么呢?

不知道。

宫田就这么烦恼了好一阵子。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半。换作平时,此刻正是无聊感达到顶点,让人昏昏欲睡的困意大举来袭的安静时间。但今天不同。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是今天的第三次了。客人络绎不绝。还真是稀奇啊,宫田有点吃惊。难道因为今天是周日吗?

看到开门进来的人时,宫田瞬间陷入了混乱。

第三位咨询者是和前两位很像的青年。年龄相仿,同样身着西装,身材修长,是时下常见的那种年轻人。气质也和前两位很相似,那种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的态度也如出一辙。

宫田再次感到了强烈的似曾相识感,他招呼年轻人坐到沙发上。和前两位相似的互动之后,青年战战兢兢地开始坦白。

“其实,我可能杀了人。”

宫田的脑海中响起了高频声波般地令人讨厌的警报声。大脑对这种令人不快的似曾相识感产生了抗拒反应,宫田一边与这种恶心的感觉斗争,一边说道:

“是吗,这听起来很可怕呢。您能详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咨询者青年看起来战战兢兢,不安地弓着背,

“那是前天,周五晚上的事——”

然后他就开始讲了起来。

9

“好,我们再去一家,彻底喝个痛快!”

一个朋友大声说道。

夜晚的新宿K町。

街道上是耀眼的LED灯洪流和欢乐漫步的人群。

还有各处流淌着的圣诞歌曲。

热闹、华丽又浮躁。

将近夜里十一点这件事就如同谎言一般。在这条被誉为东洋第一的巨大欢乐街上,节日般的热闹景象正在上演。被圣诞彩灯点缀得五彩斑斓的街道上,许多醉汉来来往往。

我和两个朋友一起喝酒,我们第一场去的是大众居酒屋,第二场是洋酒酒吧,此刻正在寻找第三家店。

“哦,就这里吧,这里有好多酒吧,来吧。”

朋友中的一人颇为亢奋。今天是他的伤心慰劳会,我们打算陪他喝个够。

这位朋友一周前被交往的女朋友甩了。她蛮不讲理地突然提出分手,在圣诞节前夕被甩,真是相当糟糕的时机。因此,他显得格外亢奋。为了安慰他,我们三个大男人一起出来喝酒。

“不过,你难道不觉得这里有点奇怪吗?”

另一位朋友抬头望着那栋门面狭小却很高的大楼说道。

大楼里挂着华丽的招牌,夜总会、相亲酒吧、水烟吧、交友酒吧、COSPLAY俱乐部、女装俱乐部、迷你裙酒吧等,每层都有各种不同经营形式的酒馆。每家店都有些可疑。只有顶层的酒吧,看起来还算比较普通。

“管他呢,越奇怪越好,再奇怪也比不过女人心奇怪啊!”

这个被甩的男人已经有点破罐子破摔了。他大大咧咧地走进了大楼,按下电梯按钮。我和另一位朋友面面相觑,苦笑着跟在他身后。

“要是碰倒宰客的酒吧怎么办?”

我问道,被甩的朋友用奇怪的腔调说道:

“到时候再说,大不了反击就是了。在那些壮汉出来之前,先把服务生打倒逃走就是了!”

“别啊。”

“可是,打服务生可是伤害罪啊。”

另一个朋友刚说完,被甩的男人一边走进抵达的电梯,一边说:

“到时候去那个地方就好了,好像有个地方能提供咨询。我前几天在网络广告上看到的。对了,应该是东京都政府做的宣传吧。”

“那是什么啊,一小时一千日元左右的律师咨询会吗?”

我一边按下电梯的关门键,一边问道。被甩的男人带着醉汉特有的表情摇摇头:

“不,不是的。好像是专门提供犯罪咨询的地方,因为是东京都的设施,所以好像是免费的。听说就在东京都厅第二本厅大厦的后面。”

“都厅后面不是公园吗?”

“谁知道呢。但广告上写着在那儿。”

我们正说着,电梯就到了顶层的酒吧。

酒吧内充满了K町特有的那种粗野氛围。

店里的灯光调到了最暗,有很多包厢,空间很是宽敞,但顾客的阶层很是可疑。两个明显没有正经工作、穿着豹纹外套、戴着墨镜的男人,正打开平板电脑和文件资料窃窃私语。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在进行某种违法的商议。这个季节,却有四个穿着花哨夏威夷衫的年轻男子,把大量硬币堆在桌子上分拣。从他们那鬼鬼祟祟的态度来看,这些硬币肯定不是通过正当手段得来的。吧台前坐着一位衣着邋遢的年轻女性,旁边是一位正在滔滔不觉地劝说她的男人,任谁看都会觉得那是位伪装成星探的骗子。

店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氛。

我们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员工的服务态度还是很有礼貌的。身着白衬衫搭配黑马甲的服务生们正利落地工作着。吧台里穿着同样制服的调酒师似乎也在留意店里的情况。

我们被带到了包厢。大家把叠好的大衣分别放在自己座位旁边,空间仍有富余。座位相当宽敞。

我们点了酒,开始举杯畅饮。

刚刚还因为失恋而自暴自弃、情绪亢奋的男人,这会儿突然就哭了起来。

“为什么她非得对我说那种话啊。我都那么尽心尽力地付出了,结果呢,什么叫‘和你在一起已经没有心动的感觉了’啊?在一起都三年了,要是还一直心动,那心脏不得出问题啊?太奇怪了吧,那家伙也该试试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被甩的滋味啊,可恶,反正我就是个无聊、不会让人心动的男人,真是抱歉啊!”

他一边咕咕哝哝地哭诉着,一边一口喝光了杯中酒。真是令人讨厌的情绪转变啊。

“别那么消沉啦,女人多得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我和另一个朋友只能说着这种老套的安慰话。结果,他回了句:

“但北极星只有一颗啊。”

满嘴大道理的醉鬼真是难缠,让人无从下手。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着。这酒喝得也格外沉闷。他只是一味哭哭啼啼,就像在守灵一样。

我已经听腻了他阴郁的哭诉,便起身去了厕所。

但店内光线昏暗,再加上醉酒,我方向感全无,完全不知道厕所在哪里。

我随便找了个门打开,却发现不是厕所,而是消防楼梯。冰冷的铁制楼梯一直通向下面。

十二月的寒气从因醉酒而发烫的脸上带走了热度。突然,我听见楼梯下面有人说话。楼下的楼梯平台上,两个穿着黑马甲的店员正在抽烟。他们应该是在休息。黑暗中,只有香烟前端的火光隐隐闪烁。他们在商量带客人去山里哪里兜风比较好。

“要是有不错的山就好了。”

“好好研究一下吧。如果决定不了,可以问问客户本人嘛。”

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外面很冷,所以我关上了门。

去完厕所,回到座位。

“反正我就是个无趣的男人,和我在一起肯定不开心,没错,肯定既不有趣也不好笑。”

没完没了了啊,没有比这更令人不快的了。

“我只是个无聊又不起眼的男人,真是抱歉,算了,作为一个无趣的人,我就一辈子蹲在角落里舔灰尘好了。”

陪酒的我和另一个朋友,也不知不觉地被带动,喝酒的节奏也加快了。

“就算是我这种无趣的男人也曾有梦想和希望啊,她就这么把这一切都粉碎了,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们知道你难受,那就多喝一点,一醉解千愁嘛。”

“啊!喝,我喝,嗯,我喝,不过喝了也忘不了啊!”

闷酒一杯接一杯,醉意越发浓烈,我渐渐陷入酩酊之中……。

因为太冷,我醒了过来。

一瞬间,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为何,我失去了记忆,刚才喝断片了。

这是哪里?

我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注意到自己躺在奶油色的地毯上。我明明应该坐在包厢的沙发上喝酒,却不知何时躺在了某个地方的地板上。这里太冷了。虽然我的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但根本无济于事。

这是间狭小的房间。

我有点想吐。脑袋像被雾笼罩了一样模糊。意识很难集中。

但是,我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坐了起来。

有人倒在眼前。

我吓了一跳。这对心脏不好,希望别这样了。

周围和刚才的酒吧一样昏暗,但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俯卧着的人的身影。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那是个被扔在那里的人体模型。因为他只穿着短裤背心,整个人看起来很平滑,给人一种清瘦、贫弱的印象。从体型判断,应该是个中年男子。

当我看到他的后脑勺,我才确定那不是模特。他趴着,脸朝向另一边。后脑勺自然地呈现在我眼前。

后脑勺已经塌陷。

后脑勺就像爆开一样伤痕累累,呈现出一副怪诞模样。就像被尖锐的东西击打了好几次,伤口稀烂,而且范围很大。大量血液从那里流了出来,在地毯上形成了直径约一米的血泊。

我不由得惊恐得浑身颤抖。恐惧和生理上的厌恶感让我感到更加恶心。

然后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正握着一把锤子。

这是什么?

我从没见过的这把锤子。手柄是包裹着黑色硬质橡胶的金属柄。敲打头部的部分也是用银色的金属做成的。一端扁平,用来钉钉子,另一端则是尖锐的,尖端上沾满了鲜血。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趴着的男人塌陷的后脑勺,以及锤子尖端沾着的血液。怎么看都像是用这把锤子多次击打造成的。

而现在,握着凶器的人正是我。

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我用这把锤子敲碎了男人的脑袋。

我害怕极了,不由自主地松开手,锤子掉了下去。

我在寒冷和恐惧中瑟瑟发抖,俯视着那个全身消瘦、贫弱的男人的身体。

说不定,这真的只是个人体模特。

想到这里,我战战兢兢地伸手去碰男人的手臂。轻轻触摸后,能感受到手臂的弹力。这绝不是人体模特。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具人体。只是冷得可怕。和房间的室温一样冷。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而且,他的呼吸也完全停止了。从他的后脑勺塌陷这一点也能很明显看出来。这个男人死了。趴在地上的是人的尸体。

恐惧让我脊背发凉。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什么情况?

死的是什么人?

我战战兢兢地探出身体,窥视着朝向另一边的脸。

果然是张平淡无奇的脸。大概四十岁左右吧。这张脸没什么特别的特征,硬要说的话,还是给人一种贫弱的感觉。

我不认识这个男人。我从未见过这个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男人。

那为什么我们两个人会在这么小的房间里?

恶心的感觉越发强烈。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本来就像被雾笼罩般迷迷糊糊的脑袋,根本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因后脑勺被砸而死的男人,以及握着凶器锤子的我。

我真的开始害怕了。

我绕过被打死的尸体,来到对面的铁门前。

我只能逃跑。要是在这种地方被人发现,肯定会被当成凶手。

幸好我的外套就在身边。我摸了摸口袋,钱包和手机什么的都还在。

我打开门。外面是消防楼梯。真走运。是外面。我穿上外套,在寒气中冲下楼梯。楼下是一条冷清的后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从后巷来到了K町的大街上。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我只是机械地在人群中走着。

不就,我意识到已经到了首班电车发车的时间。

我坐上它,急忙往家里赶。

眼前不断浮现趴着的男人那塌陷的后脑勺,它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10

宫田被强烈的既视感弄得头晕目眩。

今天到底经历过几次这种似曾相识感了呢?

又是这样,同样的内容。

第一位咨询者、第二位咨询者,还有现在的第三位,都讲述了如出一辙的经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宫田完全摸不着头脑。

尽管满心困惑,宫田还是开始提问。之后的流程和前两次一样。咨询者回答了宫田的问题。

他确认了死去的男人真的是咨询者不认识的人。

他确认了凶器锤子并非咨询者的所有物。

然后,他还确认对方没有打死贫弱男的记忆。

这位咨询者的回答和前两人的回答并无太大差别。这种似曾相识感如同多重奏般袭来,让宫田头晕目眩。

而修行僧万念以讲经说法的方式开导咨询者,然后催促他们回去的流程也和之前一模一样。

看着咨询者离去的背影,宫田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这三个年轻人是想捉弄宫田和万念吗?他们是事先串通好来欺骗他们的吗?先前的怀疑此刻又冒了出来。不,应该不是。宫田心想。刚才他就已经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捉弄困在这种地方的人,应该毫无乐趣可言吧?

那么,只能认为他们说的是真话。

可是,若是如此,事件就更加难以理解了。

似曾相识的三人的故事。

大致相同的内容,只有细节部分有微妙的不同,这也让人感到奇怪。

三位咨询者。三具尸体。

他们为什么会遭遇同样的事情?

周五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降临在他们身上的灾难究竟是什么?

宫田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彻底陷入了混乱。

当然,他也理解了一部分情况。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解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因为他完全不明白最关键的部分。

而且,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让那些咨询者离开了,宫田的心里总觉得别扭。

他们看起来老实巴交,所以很容易被忽视,但他们有可能是杀人犯。这种可能性无法完全排除。

就这么对杀人犯放任不管,真的没问题吗?

这一点也让宫田心里纠结不已。

确实,按照这个咨询处的规定,是不能向警察告密的。但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有人用枪射杀了冷峻男。

有人用刀刺死了中年女。

有人用锤子狠狠砸死了贫弱男。

他们很可能就是如此凶残的杀人犯。

连他们的名字都没问,也就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事到如今,想要追查也无从下手。

万念就那么轻易地让他们离开了。

这样真的好吗?

宫田实在放心不下,忍不住开口问道:

“万念师傅,可以打扰一下吗?”

安静坐禅的修行僧听到宫田的呼唤,睁开了眼睛。

“今天这一连串的咨询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三个人都说了差不多的事情。我实在搞不明白。”

宫田一脸困惑地说道,万念微微歪了歪剃得发青的光头,松开了盘着的双腿。然后转向宫田,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宫田先生是无法理解咨询者们坦白的真正含义吧?”

“是啊,这些事搞得我头晕脑胀,完全摸不着头脑。”

宫田叹道,万念微微眯起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

“不过宫田先生,您应该也察觉到了一些端倪吧?比如,那三位咨询者之间的关系。”

宫田点了点头。

“啊,这点我确实察觉到了。那三个人应该是认识的。甚至可以说,周五晚上一起喝酒的就是那三人,他们是朋友。”

“您不是很清楚吗?”

“也就这一点。三位咨询者的经历都很奇怪,虽然细节有所不同,但大致经历却一模一样。在同一个夜晚,都在新宿K町,经历了几乎相同的事情,若认为他们三人毫无关联,才奇怪呢。不认为他们是一起喝酒的,反而不自然。”

“正是如此。”

万念说着,点了点剃得锃亮的脑袋。宫田继续说道:

“他们之所以都会来这个咨询处,也是因为彼此共享了信息。他们在去酒吧的电梯里说过这里的事,三个人都记住了,所以才找过来的。”

万念微微歪着头,说:

“既然都理解到这一步了,宫田先生您应该也已经洞悉他们三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了吧?”

虽然宫田对“您应该也”有些在意,但还是决定先暂且放下,皱着眉道:

“不不不,我完全不明白。我不认为他们三个会串通起来捉弄我们。”

接着,宫田把自己刚才的想法说了出来。就算捉弄了这种知名度低的咨询处的咨询员,也没什么乐趣。所以他推测这不是恶作剧。

“是的,正如宫田先生所言。捉弄只有市政府职员和修行僧两人的微不足道的咨询处,也满足不了愉快犯的虚荣心吧。那三个人焦躁不安的样子,要是演戏的话,也太逼真了。我也认为他们那沉痛的表情是真的,他们的经历也是真实的。”

宫田表示赞同,

“这我能理解,还有他们在那个可疑的酒吧被人下药这一点,我也能想到。”

“哎呀,您这不是明白了吗?”

万念毫不意外地说道。宫田点点头说:

“三个人同时喝得烂醉如泥,甚至失去意识,这太奇怪了。一起喝酒的三个人同时失去意识,这根本不可能是巧合。最合理的推测应该是被人下了药。他们醒来的时候都头昏脑胀,还伴随着头痛、眩晕和恶心,这应该就是受了药物的影响。酒吧里聚集了一群可疑的人,但似乎没有人靠近他们三人喝酒的包厢,这样看来,可疑的就是酒吧的员工,如果是员工的话,在酒和杯子上动手脚很容易。所以下药的应该是酒吧员工吧?”

宫田说完,万念满意地说:

“正是如此。我曾听说,在K町的那些黑酒吧里,迷晕抢劫这类行为横行。手法就是在酒里混入安眠药,让客人失去意识。当可怜的被害者醒来时,往往被扒得精光扔在新宿站前等地方,这是非常恶劣的犯罪行为。他们出事的酒吧应该也是这种性质的酒吧。所以我想应该常备着使人昏迷的药。”

宫田接过话头,说:

“对,三位咨询者就是这样失去意识,醒来时就分别面对了尸体。第一位咨询者是一具黑社会成员模样的男子尸体,第二位是被刺杀的中年女性尸体。第三位则是脑袋被打碎的贫弱男人的尸体。三具尸体,而且咨询者三人各自拿着与死因对应的凶器。这种情况下,只能认为咨询者们就是凶手。那么,从这里开始我就搞不明白了。他们真的杀人了吗?他们是否是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挥动了凶器呢?”

宫田说出了从一开始就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听到这话,万念用深邃五官中的那双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说道:

“哎呀,宫田先生您还不明白吗?我还以为您已经想通了呢。”

“不,我什么都没搞懂啊。”

“这样啊。我可以断言,他们不是凶手。”

万念斩钉截铁地说。

“您怎么能这么肯定呢?”

宫田这么一问,万念用手掌轻轻抚摩了一下青色的光头。

“首先,请您回想一下第一位咨询者讲述的故事。我听了他的讲述后,就觉得他不是凶手。”

就是冷峻男被枪杀一案。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宫田问道,万念若无其事地说:

“首先请注意一点,凶器是手枪。手枪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弄到的。与美国等国家不同,在我国,民间人士几乎不会为了防身而持有枪支。虽然也有少数非法持有枪支的人,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黑社会成员。您觉得第一位咨询者看起来像是这种组织的成员吗?”

“不,完全不像。”

宫田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在他看来,对方就是个有教养的公子哥。

“正是如此,我也持相同意见。我不认为那么文雅的男子会与枪支有什么联系。他本人也说过,自己从未碰过枪。那个冷峻男是被射中眉心而死,这就是关键所在。咨询者也证实了这一点。他没有提到身体的其他部位有中弹的迹象,只说眉心中了一枪。”

“我也记得他确实这么说过。”

“我认为这是杀人的最佳的一击,但同时也是极其困难的一击。虽然我只是一介修行僧,过着与枪无缘的生活,但多少听闻过一些相关知识。据说手枪瞄准极其困难,和枪管较长的步枪不同,短枪瞄准需要一定的技巧。另外,我还听说过,如果没有正式学习射击姿势,会因为发射的后坐力而伤到手腕,有时甚至会造成手腕骨折。”

万念摸着自己的手腕说,

“那么,第一位咨询者,从外观上看,不像是习惯用手枪的人。像他这样的门外汉,真的能一枪击中对方的眉心吗?当然,如果是在极近的距离开枪的话,或许能够做到。把枪口抵着对方的额头开枪的话,就没有瞄准的必要了。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开枪的话,必然会粘上喷溅出来的血液。枪自不必说,枪手的手臂和衣服上必然也会溅上大量血液,但是咨询者的故事中并没有这样的描述,完全没有提到枪和手被弄脏。因此,可以断定并非在很近的距离开枪。可以推测是从一定距离的位置,至少是在不会溅到血的距离射击的。那么,这里就产生了矛盾。咨询者应该是不懂枪的门外汉,实在难以想象他能从这么远的位置击中对方的眉心。”

“那有没有可能开了好几枪呢?连开了七八枪,其中一枪碰巧命中眉心。”

听了宫田的意见,万念平静地摇了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考虑到地毯上的血泊,案发现场肯定是咨询者发现尸体的小房间。就算小房间隔音很好,周围的人听不到连续射击的声音,那没有命中的其他子弹去哪里了呢?脱靶的子弹会嵌入墙壁或地板,留下弹孔。如果开了七八枪,其中一发命中的话,应该有六七发弹孔才对,但是咨询者的描述中完全没有出现这种痕迹。”

“会不会是因为太暗没看到呢?他说房间里很暗。没注意到墙上残留的弹孔,也不足为奇。”

“即便如此,只有眉心正中一枪,这也过于偶然了。如果开了好几枪的话,除了眉心以外,肩膀和脖子等部位都没有中过一枪,是不是太不自然了?胡乱射击,只有一枪正中眉心,这种奇迹般的偶然发生的概率极低。”

万念平静地说,

“而且,如果连开七八枪,外行人的手腕不可能不受伤。如果是胡乱射击的话,手腕、手肘、肩膀肯定会承受过大的负担。宫田先生,您有没有看到咨询者有手腕受伤的迹象?”

“不,我没有看到。”

回答之后,宫田突然想,啊,所以才要握手啊。万念和咨询者握手,而且还过于用力的摇晃。那是在确认对方是否会有疼痛的反应,是为了确认对方是否开过枪。我一直觉得他的行为很不自然,原来别有深意。宫田这下明白了。

万念毫不在意宫田的心情,继续说:

“根据这些,不难推断向冷峻男眉心开枪的人并非咨询者。此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枪是怎么跑到咨询者手里的。”

“怎么跑到?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宫田的问题,万念表情平静地说:

“他是在何时拿到枪的,这就是问题所在。手枪不是咨询者的所有物。我刚才也说了,一般的平民是买不到枪的。那位有教养的青年,怎么看都不像是枪的主人。而且,案发当晚是去和朋友喝酒聚会,他绝不可能带枪赴会。那么枪是从哪里来的呢?您觉得那是谁的东西?”

“当然是死者的吧。就是那个冷峻男。咨询者也说过他可能跟黑社会成员,所以很可能是他的。”

“是的,这样一来,手枪最初应该是在死者手中。是别在腰上还是直接握在手上,这点不太清楚,但死者持有手枪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问题就来了。被害人持有的手枪是怎么到了咨询者手上呢?当他醒来的时候,手枪已经被他握在手里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拿到的呢?”

“最可能的情况是,从冷峻男手里抢过来。对方持枪威胁他,他就从对方手里抢了过来。”

“哦,要怎么抢呢?”

“当然是拼尽全力啊。”

“宫田先生,您觉得这可能吗?冷峻男会轻易放开手枪吗?他肯定会抵抗以免枪被夺走,或者在被抢走之前开枪。”

“嗯,这么说来,确实很难做到啊。”

“正是如此,这很难做到。咨询者又不是格斗达人,他本人也说过没有特别热衷于社团活动的经验。也没有提到去过道场学习过格斗技。也就是说,咨询者并不具备从持枪者手中夺枪的体术。”

“啊,所以万念师傅您才要询问社团活动的事情啊。”

宫田终于明白过来。他先前还觉得那些问题很奇怪,没想到对方已经考虑得如此深远。宫田带着感叹之情,重新审视着万念的浓颜。

但是,对方依旧表情淡定地说:

“咨询者几乎不可能从对方手中夺枪,更不可能是对方主动给他的。把装着子弹的枪交给一个喝了酒又因为被下了药而意识朦胧的人,这种行为本身就不正常。这太危险了,不可能有人这么做。所以也不可能对方主动给的。那么,宫田先生,既然不可能是抢过来的,也不可能是对方主动给的。您不觉得咨询者根本没有机会拿到枪吗?根本无法解释他是怎么握住枪的。”

“会不会是无意中捡起了放在旁边的东西呢?就在他被药弄得晕乎乎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

“这更不可能了。非法持有手枪会被逮捕,这可是从双重意义上来说的危险品。即使是黑社会成员想必也会慎重管理吧。您觉得有人会把它毫无防备地放在因药物而精神恍惚的醉汉触手可及的地方吗?”

“嗯,应该不可能吧。”

“对,不可能。可以说,咨询者几乎没有机会拿到枪。如果非要说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第三者将死者枪杀后,将枪塞到因药物而昏迷不醒的咨询者手中,只有这种可能性。”

“原来如此,确实只能如此。”

宫田也同意了。

“综上所述,我得出的结论是,咨询者无论如何都不是枪杀案的凶手。”

“原来如此,所以万念师傅就轻易地让他回去了?”

宫田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由,万念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我推断出他不是凶手,所以给了能让他安心的建议,就让他回去了。”

那种讲经说法竟然是建议吗?而且,那样真能让人安心吗?宫田把这些担忧抛在脑后,因为还有件让他在意的事情。

“万念师傅,您刚才说是第三者枪杀了死者,也就是说那个人才是真凶,那他是谁呢?”

“说实话,当时我也不太清楚。听第一位咨询者讲述的时候,我还没有探寻到真相。只是确信咨询者本人不是凶手,所以就让他回去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已经知道真相了,宫田虽然心中在意,但还是暂时搁置下来。

“既然如此,当时就把刚才的话有条理地解释清楚不就好了吗?那样的话,那位青年也不会闷闷不乐地回去了。”

“不不不,他看起来非常苦恼,像我这种年轻修行僧讲的小道理,恐怕无法渗透进他那充满不安感、恐怕还因烦恼而睡眠不足的头脑中。还不成熟的我的话语,恐怕无法让他信服。而且,这个咨询处的任务并非解决事件,而是倾听咨询者的讲述。过多的干涉就超出我们的职责范围了,所以为了让他稍微放松心情,我向他讲述了先辈们的宝贵话语,并建议他去拜一拜佛祖。”

不,我觉得还是好好解释清楚,对方才会理解吧。宫田心想。这个年轻的修行僧果然有些不对劲。宫田带着这样的想法,说道:

“嗯,我明白第一位咨询者没有杀人的理由了。万念师傅,您也很轻易地就让第二位咨询者回去了。您也判断他不是凶手了吗?”

“的确如此。”

对于宫田的问题,万念深深地点了点头。

“能告诉我您这么判断的根据吗?”

“好的。”

说着,万念双手合十。

“那么,我们来谈谈第二位咨询者的事情吧。”

就是中年妇女被大折刀刺杀一案。

“通过第二位咨询者的讲述,我发现凶器也存在特殊性。他把凶器的刀叫作大折刀,这是如今不太长听到的名称呢。刀刃很宽,手柄的部分也用金和银做了华丽的装饰,如此粗犷的外观,用大折刀这个词来形容或许正合适。那恐怕是一把猎刀,应该不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刀具。如果是简约的设计,那么应该是在户外和登山中使用的求生刀。潜水员使用的潜水刀虽然刀柄很大,但是刀刃大多比较短小。这里登场的大折刀与这些都不相符。特别是在新宿K町流通的这种粗犷的刀具,能让人联想到的用途就很有限了。主要是用于恐吓的吧。这是不良少年或小混混为了展示自己的暴力而随身携带的刀具。宫田先生,您觉得这是咨询者的所有物吗?”

“不,我认为不是。和咨询者给人的印象差太多了。”

“是的,第二位咨询者和第一位一样,是一位穿着得体、有教养且有品格的青年,给人的印象是和流氓或不良少年毫无关联,不像会持有恐吓用的金银刀具的人。对吧?”

宫田点头回应万念的提问。他确实也这么觉得。

“那么死者呢?那是一位中年妇女。当然也不像是这种华丽的粗犷大折刀的主人。凶器不可能是两人中的任何一人的所有物。这里也有第三者——身份不明的某人的影子。”

万念微微歪着头,说:

“被害人是被人用刀刺入腹部杀害的。刺得很深,一击致命。从杀害方式上可以看出明显的杀意。但是,咨询者主张自己和死者素不相识。那么,您怎么看呢?您觉得有人会对素不相识的人产生杀意吗?”

“咨询者有可能说谎了。其实他和死者是熟人,有可能对她心怀怨恨。”

“您是说他在这部分上说谎了吗?不不,这毫无意义吧?咨询者是在被逼无奈的心理状态下,不得已才来这里的。他给我的印象是,他想一吐为快,好让自己轻松一些,因为无法承受内心积压的秘密的重压,才在我们面前忏悔。都已经坦白了自己可能杀了人,却唯独撒谎说死者是陌生人,有这个必要吗?既然要说谎,一开始就不会来这种咨询处。因此,我认为可以假定咨询者的坦白都是真话来继续探讨。”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没有说谎。宫田心想。

“那么,如果要对陌生人产生杀意的话,我想一定会有前期阶段。首先是对话,然后发生口角,言语冲突激化,情绪激动,这时才会开始产生杀意。当人被激怒到想要杀人的地步,首先会怎么做呢?肯定是对对方施加伤害,比如推搡、揪住胸口、拉扯头发、拳打脚踢等,最后才会挥刀深刺吧。”

作为侍奉佛祖的人,万念竟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那么,死者身上有这样的痕迹吗?如果殴打她的脸,她的妆就会剥落或被擦掉;如果抓住她的前襟,她的领口就会变形,衣服也会变得凌乱;如果拉扯她的头发,头发就会变得乱蓬蓬的。但有这样的痕迹吗?”

“没有,咨询者的讲述里并没有这样的内容。”

“如果有的话,他一定会说的。”

“嗯,因为他不会撒谎。”

“是的,他不会撒谎。所以可以认为没有发生过这些暴力行为。但中年妇女却突然被强烈的杀意刺死。对于初次见面的咨询者和死者来说,发生这种情况实在不自然,怎么看都不像是咨询者干的。”

原来如此,万念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因为没有前期的推搡、拉扯头发等暴力行为的痕迹,或许确实可以这么说。宫田正这么想着,万念继续说道:

“鉴于这些情况,以及刀具是第三者的所有物这些因素,我推断咨询者不是杀人凶手。”

“所以第二位咨询者的时候,您也很干脆地就让他回去了?”

“是的,如果他不是凶手,就没有理由留他。”

“原来如此,很有道理。”

宫田表示认同后,

“那么第三个人也是这样吗?”

他问道。

男人的后脑勺被铁锤砸得稀烂的事件。

“是啊,这里的凶器也有问题。”

“锤子有什么问题吗?那不是身边常见的工具吗?”

“是的,确实如此。但,这次的问题不在于所有者,而在于使用方式。”

“使用方式?”

“死者是被砸碎后脑勺而死。”

“嗯,听咨询者说,好像被人用锤子的尖头击打了好几次。”

“所以,咨询者说被害人是一个陌生的男性,这一点很重要。和刚才提到的妇女一样,如果是由争执演变成杀人,那么尸体正面也应该有伤痕。如果是争吵之后殴打,那么双方应该是面对面对峙的状态。突然就殴打素不相识的对方的后脑勺,从当时的状况来看,是极其不自然的。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在听第三位咨询者讲述的时候,我渐渐看到了整起事件的全貌,所以我推断咨询者不是凶手。”

“整起事件的全貌是什么?您刚才好像说过探寻到了什么真相,万念师傅,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宫田探出身子,万念平静地说:

“我全都明白了。开悟之路总是通向真相。空海大师*有云‘医王眼中,触目皆为药;寻宝之人,视矿石为宝’。综观三位咨询者的故事,真相就会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空海(774年-835年) ,俗名佐伯直,乳名真鱼,灌顶名号遍照金刚,谥号弘法大师,日本佛教僧侣,日本佛教真言宗创始人。曾于公元804年到达中国,遍访名寺,曾到洛阳白马寺参访学习,又在长安青龙寺拜中国密宗大德惠果大师为师,尽得汉传佛教密宗真传。 传承了金刚界与胎藏界二部纯密,被惠果阿阇梨授为八代祖。806年回国,创立佛教真言宗(又称“东密”)。着有《文镜秘府论》《篆隶万象名义》等书,保存了不少中国文学和语言学资料。由空海编纂的《篆隶万像名义》,则是日本第一部汉文辞典,对唐朝文化在日本的传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其另一部重要著作《文镜秘府论》,不仅促进了日本对唐朝文化的理解和吸收,而且是了解汉唐中国文学史的重要资料。1982年,西安同日本在青龙寺共建空海纪念碑; 1984年“惠果、空海纪念堂”在青龙寺落成;1997年,日本佛教界友好人士向中国洛阳捐赠一尊空海大师塑像,立于白马寺清凉台西侧,以示纪念。

“先别讲经说法了,如果您知道什么,能告诉我吗?我从刚才开始就一头雾水。如果三位咨询者都不是凶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田问道,万念保持着挺直腰杆的姿势,说:

“从发现尸体时的情况来看,他们就是凶手。但根据目前的推论,实际并非如此。”

“是啊,但其他的事情就不清楚了。那三人为什么会被置于这般境地呢?”

“哎呀,宫田先生您还不明白凶手的意图吗?凶手他,不,能做出这么多精心策划的事情,绝不可能是单独作案。称他们为犯罪团伙也不为过。他们给三位咨询者下药,将失去意识的他们搬到现场,还收拾了问题房间的物品。这绝非一两个人能够完成的,想必是多人联手实施。也就是说,是团伙作案。而且,这个犯罪团伙的目的似乎已经达成了。”

“什么?达成了?等等,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看看现在的状况不就很清楚了吗?回想一下那三位咨询者的反应,他们都很困惑,明明发现了他杀的尸体,却什么都做不了。各个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谋杀罪,甚至对自己都失去了自信,苦恼不已。这种状况难道不就是犯罪团伙想要的结果吗?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计划是什么?”

“看看这三个人现在的状况就一目了然了。无论那三位咨询者多么苦恼,都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他们既不能去警察局,也不能找人商量。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害怕自己可能是凶手,能做的也就只有匿名求助于这种咨询处,这就是他们的全部现状。啊,这么说来,他们今天同一天来到这里,恐怕也并非偶然吧。案发后的周六,他们整整一天都在苦恼,直到今天才开始行动。之所以会在时间点上达成一致,是因为明天是周一,他们必须上班。如果要来这里咨询的话,就只有今天这个休息日了。所以这也是某种必然吧。虽然不能对朋友和熟人吐露自己可能杀了人的烦恼,但如果在匿名的前提下,就可以向作为陌生人的咨询员吐露秘密。”

“这我明白。正因为对方是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才能将自己的某些烦恼倾诉出来。那么,让他们背负这个秘密,就是犯罪团伙的目的吗?”

对于宫田的提问,万念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说道:

“正是如此。宫田先生,让我们来考虑一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假如咨询者没有选择缄口不言,而是采取与现在相反的行动,会怎么样呢?举个例子,如果第一位咨询者在发现尸体后,直接拿着枪到警察局自首,会怎么样呢?空无一物的狭小房间里有一具被枪杀的尸体,而咨询者手里就拿着手枪。您认为,就算他如实向警察说明情况,看到这种情景的警察,会说‘感谢您的报案,您辛苦了,可以回去了’吗?”

“怎么可能,怎么看都会觉得咨询者很可疑。警察肯定也会这么判断。咨询者既是第一发现人,也是重点调查对象。”

“正是如此。咨询者肯定会作为嫌疑人被拘留。而且连他本人都记忆模糊,没有能证明自己无辜的确凿证据。不难想象,拘留时间不会太短。视情况,说不定还会以谋杀被逮捕。所以咨询者不顾一切地逃走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谁都不愿意在记忆模糊、连自己犯罪的意识都没有的情况下被捕。”

“嗯,确实。换做是我,大概也会逃跑吧。”

“对了,宫田先生,我们虽然不知道这些咨询者的身份,但也能想象出他们的社会地位。对于他们的打扮和举止,宫田先生是个什么印象呢?”

“嗯,我觉得他们是那种家境富裕的公子哥呢。”

宫田说出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在富裕家庭长大的高学历精英。没吃过什么苦,从事体面工作的有前途的年轻人。听到这个回答,万念微微眯眼,说道:

“这点很重要。和宫田先生您一样,我也觉得他们是社会地位高、未来可期的青年。正因如此,他们都有个弱点。您大概明白了吧?那就是丑闻。”

“啊,原来如此,坏名声吗?”

“是的,如果因为涉嫌谋杀被拘留的话,下周一就不能上班了。刑警当然也会去他们上班的地方取证。对于他们这样未来可期的青年精英来说,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即便洗清嫌疑,解除拘留,曾因涉嫌谋杀被拘留的事实也无法消除。丑闻和恶名会伴随终生吧。曾因涉嫌谋杀而被拘留之人。这样的标签永远不会被撕下来。对于未来可期的年轻人来说,这可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不仅会影响升迁,还可能会被上司疏远,甚至有可能立刻面临被贬去闲职的危机。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事态,这是青年精英的本能。因为下周一不能上班是最可怕的事情,所以他们肯定会逃离现场。他们别无选择。他们三个人不可能跑去报警。犯罪团伙一定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制订了计划。他们会保持沉默,对谁都不能说,这种现状正是犯罪团伙所期望的。”

万念断言道。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把他们和尸体放在一起啊。宫田恍然大悟。这都是为了不让他们报警而做的手脚。

第一位咨询者手握手枪,和被射杀的冷峻男的尸体一起。

第二位咨询者手握大折刀,和被刺杀的中年女的尸体一起。

第三位咨询者手握染血铁锤,和被打死的贫弱男的尸体一起。

每个人都被安置在这样的舞台之上。

不过等一下,宫田心想。

万念刚才的推测让他明白,咨询者们不是凶手。杀害三名死者的人应该就在犯罪团伙之中。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强加给咨询者们呢?

只要警方用科学搜查等手段仔细调查,迟早会查明咨询者们不是凶手。那又何必将尸体和咨询者关在一起呢?就算什么都不做,咨询者们也不会跑去报警。特意花这么大功夫做手脚的必然性在哪里呢?

宫田提出了这个疑问,万念用手掌摸了摸和尚头。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觉得第三位咨询者的讲述中应该有线索。啊,这样太麻烦了。第一、第三之类的绕来绕去,既繁琐又让人糊涂,我给他们起个代称吧。因为本名和身份都不清楚,所以我擅自给他们取名吧,对了,第一位咨询者就叫手枪先生,第二个咨询者叫折刀先生,第三个咨询者叫锤子先生。就这么称呼他们吧。”

居然直接用凶器来代称吗?虽然简单明了,但多少有点恶趣味。

恶趣味的修行僧继续说:

“咨询者三人被店方的人下药并设套陷害,肯定是有原因的。但是他们的讲述中完全没有提到和员工发生纠纷的事。他们只是老老实实地喝酒,所以我只能认为原因在他们没有意识到的地方。于是我想到了锤子先生的经历。我判断,如果是他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引发了什么,那就只能是发生在消防楼梯上的事情了。”

“发生在消防楼梯上的事情?”

“是的,锤子先生站在消防楼梯处听到员工们商量‘带客人去哪里兜风比较好’的对话。但我觉得这可能并不准确。”

“怎么说?”

“会不会是喝醉的锤子先生只捕捉到了员工们商量时说的话的表面意思,所以才认为是他们是要开车兜风呢?我想,谈话内容可能更加险恶。他们因为“要开车载客人上山”,所以先“讨论”一下“哪座山比较好”。这在善良的锤子先生听来就像是在商量开车带客户去兜风。但他们商量的其实是“用车子将死去的客人载到哪一座山上处理,不容易被发现”。“去问问客户本人”可能只是他们那种人的黑色幽默,意思是让死者自己选择墓地,真是非常恶毒的玩笑。结果到了锤子先生耳中,却变成了悠闲的兜风旅行。不过正在密谋的店员们却慌了。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处理尸体的计划被听到了,肯定不会想到对方会天真地以为是普通的兜风。他们当时肯定很着急。这种情况下,就只能让听到的人闭嘴了。于是,他们就演了一出戏,这就是咨询者们醒来后发现自己和尸体被放在同一个狭小房间里这一幕的由来。”

“嗯,原来如此,确实可以这么推断。但是,这样的话,只将锤子先生一人封口不就可以了吗?没必要把手枪先生和折刀先生也卷进来吧?”

对于宫田的疑问,万念摇了摇头,

“不,因为他们不知道是三人组中的谁听到了谈话。他们只知道是酒吧的客人。因为消防楼梯的门位于酒吧所在的顶层。而且,那里的其他客人的穿着都不得体。另外,因为是周五晚上出去喝酒,咨询者三人都是刚下班,所以都穿着西装。由于酒吧里很暗,从消防楼梯往上看,看不清偷听之人的脸,只能看出是个穿西装的高个子年轻男子。所以,即便将着装不得体的客人排除在外,也只能确定是三个年轻男子中的一人,但他们安静地喝着闷酒。锤子先生说,他们正在给手枪先生或折刀先生,大概是折刀先生,举办伤心慰劳会,折刀先生垂头丧气、牢骚满腹,整个氛围就像守灵夜一样沉闷。长得很像的三个年轻人,没有喧闹,话也不多,几乎只是沉默寡言地喝着酒,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们大概有着相似的经历,不是大学同级的伙伴,就是同一单位的同事,总之处于相似立场的三人组,整体的气质也很相似。”

确实,这么说来,宫田也记得自己还因为一时分不清手枪先生和折刀先生而不知所措。并且,他觉得锤子先生和他们也很像。在黑暗中分不清那三人也情有可原。

“所以犯罪团伙无法锁定偷听的人,只好分别给三人设下陷阱。让三人都面对尸体,让他们各自认为自己可能是凶手。三个人之所以有如此相似的体验,也是因为陷阱的剧本是相同的。”

“可是,直接威胁那三人不就行了?把三位咨询者叫到后厨,让一群狠角色威胁他们‘如果敢把在消防楼梯上听到的事告诉警察,有你们好看的’,不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费那么大劲演这么一出戏。”

听宫田这么说,万念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样反而可能弄巧成拙。万一三人组正义感满满,并且敢于反抗呢?不能消除三人组抱着‘绝不向暴力屈服’的想法跑去警察局的危险。而且三个人聚在一起,就会更有底气,甚至可能团结起来反抗,所以,犯罪团伙必须让他们自己犹豫是否要去警局。为此,虽然要多费些功夫,但他们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封口方法。”

“嗯,但既然都要封口,把三人都杀了不是更简单?死人不会说话,就不用担心他们回去警局报警了。”

“宫田先生这话太可怕了。他们又不是杀人狂,即便是以迷晕抢劫为生的坏人,也不会轻易杀人吧。我认为,人在心理上对杀人这件事还是很抵触的,而且一旦被发现,罪行也更严重,风险太大了。”

“可是,凶手实际上不是已经很轻易地杀了三个人了吗?冷峻男、中年女和贫弱男。咨询者们分别看到了不同的尸体,切身感受到死亡而陷入恐慌状态。那些尸体可不是假的或者道具。那伙犯罪团伙肯定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犯。”

听了宫田的话,万念罕见地露出惊讶表情,

“您还没明白吗?宫田先生,其实只有一具尸体。”

“啊?可是咨询者们发现的可是不同的尸体啊。性别和特征都不一样,最重要的是死因也不一样。”

“不,那天晚上只有一具打算遗弃在山上的尸体。就算K町是个危险的街区,也不可能一晚上在同一栋大楼内分别杀害三个人。又不是那种三流的动作片。现实应该更脚踏实地一些。”

“但是,折刀先生、手枪先生和锤子先生看到了不同的尸体这一点是肯定的吧?”

“看来宫田先生的眼睛还被谜云所蒙蔽。那就让我借助佛祖的庇佑,帮您解除这个执念吧。”

万念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宫田先生,接连杀害三人是不现实的。这么一想,答案自然就出来了。尸体只有一具,死去的也只有一人,三位咨询者目击到的是同一人的尸体。那具尸体被重复利用了。”

“重复利用?”

万念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宫田惊得目瞪口呆。尸体被重复利用了,这怎么可能?

“没错,犯罪团伙利用时间差,重复利用了尸体。三位咨询者只是在不同的时间分别发现了同一具尸体而已。”

“等,等一下,但是尸体的性别不一样吧。手枪先生和锤子先生姑且不论,折刀先生看到的可是女尸,这不可能看错吧。”

“这里面另有玄机。请您回想一下,咨询者们那天晚上去的那栋狭长的大楼里有各种各样的店铺。锤子先生在讲述时提到过。您还记得有哪些店铺吗?”

被这么一问,宫田努力回忆起来,啊,我想起来,锤子先生说过,每层都有各种各样的店铺,有酒吧、夜总会、相亲酒吧、水烟吧、交友酒吧、COSPLAY俱乐部、女装俱乐部——女装俱乐部!

万念似乎捕捉到了宫田的表情变化,他点了点头。

“对,就是女装俱乐部。如果死去的是那里的客人呢?虽然他的真实性别是男性。但折刀先生看到的是已经换装的他。考虑到死者喜欢女装,浓妆艳抹加上花哨的服饰也很自然。既然好不容易穿了女装,穿带有花哨褶边的衣服肯定更有趣。有这种爱好的通常还会拍些照片,毕竟自己打扮得和平时不一样。花哨的装扮拍照也会更好看。当然,把丝巾系在脖子上是为了遮住喉结。”

听到万念的解说,宫田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真相竟然如此荒诞,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那么,我们来梳理一下顺序吧。三位咨询者,是按照什么顺序看到被重复利用的尸体的?”

万念毫不在意茫然的宫田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认为,首先应该是折刀先生。因为他看到的女装状态下的尸体。我认为死者是在活着的时候换上女装的。因为给尸体男扮女装相当困难。即使女装俱乐部有专属的化妆师,要把男性化妆成看起来像女性的妆容,也需要本人的配合。戴假睫毛时要闭上眼睛,涂眼影时要以适当的力度闭合眼睑,画眼线时要保持眼睛半睁的状态,涂口红时要适当张开或抿起嘴唇。如果没有化妆者本人的配合,很难化出自然的妆容。依折刀先生所见,尸体上的女装化妆并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如果有不自然的地方,折刀先生很可能会起疑。死者的妆容一定是由技术高超的专家完美完成的。可以认为死者是在生前化的妆,因为如果在死者的脸上化妆,一定会显得很不自然。穿长筒丝袜也需要本人配合,不然脚就不能很好地穿进去。给无法动弹的尸体穿长筒丝袜非常困难。”

万念说得就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似的。

“所以第一个见到尸体的人应该是折刀先生。被害人是在穿女装的时候被杀的,死后再让他穿女装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认为真正的死因应该是被人刺死。”

万念断言道。

“因为我和宫田先生是按照手枪先生、折刀先生、锤子先生的顺序听取他们的讲述,所以有点混乱,但实际上折刀先生才是第一个。现场的小房间应该是女装俱乐部的服装间或更衣室吧。因为房间很小,所以至少不是摄影用的房间,而是类似准备室的房间。就是在那里发生了谋杀。从店员们商量准备处理遗体一事,可以推测是某个店员动手杀了人。整栋大楼大概都是同一个经营主体,各店铺之间的员工之间平时就有来往,为了庇护同伴,全体员工齐心协力。这就是犯罪团伙的真面目。说不定,隐瞒杀人事实就是上级的指示。毕竟,这栋大楼里本来就有从事迷晕抢劫的酒吧,甚至还可能涉及了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经营方很可能不想因为谋杀案,就让警方把楼里翻个底朝天。”

宫田在心里对万念的话表示赞同。酒吧里的客人显然不是什么好人。这么看来,大楼的经营者可能是黑道人士,员工们也可能不是什么正经人。这说得通。正因为他们都是不良少年或混混出身,缺乏伦理观和良心,所以才会合谋掩盖谋杀。

“这只是我的猜测,假如死者平时就是个任性的客人,总是以傲慢的态度向员工提出无理的要求,这样的假设怎么样?就是那种所谓的垃圾客人。那天他也提出了一些任性的要求,还辱骂服务员。于是,一名本就品行不佳的员工终于忍无可忍,一时气上心头,用现在的话来说,应该就是抓狂了吧,于是就失手捅了对方一刀。这样的情节怎么样呢?装饰华丽的刀,也很符合这类人的所有物的特征。然后,员工的领导被上级命令秘密处理尸体,于是他们就在消防楼梯上商量此事。他们都没想到会有人爬上十二月的消防楼梯,但很不巧,锤子先生偏偏就开了门。锤子先生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听到的是多么危险的谈话,但被听到的店员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们觉得大事不妙,产生了危机感,于是决定封口。不过,他们只查到偷听的年轻西装男子是酒吧里的三位客人中的其中一位,却无法确定是谁,所以没办法,只好把三个人都骗了。”

“也就是说,他们为了不让警察找上门,才演了这么一出戏?”

“是的。简而言之,既然手头刚好有准备遗弃的尸体,那么在处理之前,先利用它来封住那些麻烦的证人的口。反正都要埋进山里了,在此之前再让死者发挥一点余热吧,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真是缺德啊。”

万念双手合十。

“他们的计划是,首先在酒里混入自己最擅长的强效迷药,让三个人都不省人事。这时需要注意的是药的剂量,三人分别按照小中大的份量来调整剂量。这么做当然是为了错开他们醒来的时间。虽然药效因人而异,但还是可以大致调整醒来的顺序。然后把失去意识的三人转移到员工休息室之类的地方,其他客人看到这种情况,大概会装作没看见,心想‘又来了,迷晕抢劫’。毕竟那里本来就是用来做非法勾当的酒吧,他们应该已经见怪不怪了。接着,让三个人睡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盖上毛毯,将暖气开大,让他们舒舒服服地睡着。”

“本来就喝醉了,再加上药物,一般情况下应该不会醒来吧?”

宫田补充道,万念赞同地点点头,说:

“然后,先把服用了小剂量药物的人抬到杀人现场,也就是折刀先生。三个人的大衣分别放在各自的酒吧座位旁,所以不会弄错。而杀人现场,为了防止尸体受损,关掉了空调,所以屋内寒冷刺骨,凶手让折刀先生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上握着大折刀。当然,折刀先生是右撇子这件事,他们在三人还在酒吧里喝酒的时候就暗中确认了。因为如果是非惯用手拿着凶器,本人就会觉得不对劲。这也适用于后面两人,两人应该都是惯用手的右手分别握住了凶器吧。接着,让折刀先生就这么和女装的死者单独待在一起,准备工作就结束了。突然被扔到极寒环境中的折刀先生,很快就醒了过来。从温暖的房间突然来到了极冷的地方,药效也会被驱散吧。之后就如他自己坦白的那样,在昏暗的房间里,他看不出死者是男扮女装的男性,而误以为是和外表一样的中年女性。然后,被药物弄得头昏脑涨的他看清自己所处的状况,就开始疑神疑鬼,怀疑是不是自己刺死了对方。就这样,折刀先生出于自保,逃离了现场。这就是折刀先生忏悔背后的真相。”

宫田心想,原来如此,一切都很合乎逻辑。从合理性上看,只能认为万念所说的事情确实发生了。

“下一个出场的,应该是手枪先生吧。因为他面对的一具后脑勺完好无损的尸体。按照顺序,在打烂死者后脑勺之前,必须让手枪先生先看到尸体。犯人们在确认折刀先生如他们所愿逃走后,帮尸体卸妆,并脱掉身上花哨的衣服。卸妆比起化妆要容易得多。现在市面上有很多优质的卸妆油,只要擦一下就能轻易卸妆。不过,就算再怎么粗暴地擦脸,死者也不会有什么抱怨。”

万念身为僧侣,却开了个不怎么恰当的玩笑,

“接着给尸体换上男装,与花哨的女装不同,给尸体穿上简单的裤子和衬衫并不费劲。腹部的刺伤应该已经止血了,所以只要贴上吸水垫之类的东西,再用绷带一圈圈地缠起来,应该就能轻易掩盖住。手枪先生总不会掀开被枪杀的尸体的衬衫,查看腹部吧?”

说着,万念摸了摸自己瘦削的肚子。然后,继续说道:

“然后就轮到手枪先生了。犯人们将被中剂量迷药迷晕的手枪先生抬到之前折刀先生逃离的现场。三人的讲述中出现的小房间有着同样的构造,而且地毯上也有相同的血迹,所以杀人现场的房间也被重复利用了。就这样,手枪先生在寒冷的房间里醒来,看到了被枪杀的尸体。”

“等一下,尸体的额头不是被射穿了吗?手枪先生看到眉心有弹孔。难道是那伙人开枪打了尸体的头部?”

宫田提出疑问,万念缓缓摇了摇头。

“我想应该不至于。虽然他们是不良少年和小混混组成的团体,但还不是专业的黑帮。不太可能弄到真枪。”

“那么手枪先生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当然是模型枪。那应该是cosplay俱乐部的道具吧。额头上的弹孔应该是化妆伪造的。即便达不到特效化妆的水准,但在昏暗的室内骗过外行人的眼睛,并不是什么难事吧。在眉心涂一个黑色的圆,周围用腻子堆出弹坑的形状,使其与周围的肤色同化,然后滴上血浆,制造出流血的假象,这样就足够骗过手枪先生了。手枪先生应该没见过真正的弹孔,不可能分辨出真假,也不会把手指伸进额头上的洞里检查,所以有本事的化妆师应该能做得很逼真。而且,手枪先生因为手里拿的手枪,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死者死于枪杀,不可能会怀疑弹孔是假的。”

“把房间调得昏暗也是为了这个吧?这次是为了不让他识破假弹孔,上次折刀先生的时候,则是为了不让他看出是男扮女装。”

犯罪团伙的计划虽然是临时制定的,但考虑得相当周密。这些人的歪脑筋可真多,宫田不禁咋舌。

“之后的发展,宫田先生您也知道了,手枪先生和折刀先生一样逃走了。这个时候,如果他带着枪离开,事后就会发现这是把模型枪,但我认为犯人们认定他一定会把枪留下。毕竟逃跑的门外可能有人,不会有人拿着手枪这种显眼的东西出去。更不用说因为圣诞节,新宿K町比平时更加热闹,肯定不会有人拿着枪到处逃窜吧。我想犯人们就是这么盘算的。”

“他们考虑得真周到啊。”

宫田感叹道:

“那么,最后出场的就是锤子先生了吧?”

“是的,犯人们擦掉遗体额头上的假弹孔,给尸体换上内衣,然后用锤子狠狠砸烂他的后脑勺。真是太可怜了。”

万念微微皱眉,说:

“然后,他们调整尸体的位置,让头部位于刺杀时大量出血在地毯上形成的血泊的位置,这样看上去就好像是从头部流出来的血形成了血泊。再进一步说,这完全是我的猜测,我觉得他们之所以多次殴打死者的后脑勺,并不只是为了让锤子先生以为是自己打死了人,营造冲击力。我猜,说不定是摘掉假发的时候,在尸体的后脑勺留下了痕迹。”

“假发?是女装时戴的假发吗?”

“是的。在手枪先生的讲述中,死者头顶毛发稀疏。在这样的脑袋上的戴假发,应该用发卡夹住两侧和脑后的头发来固定。毕竟头顶没有可以夹发夹的头发。犯人们在给死者换装而摘下假发的时候,可能因为着急而拉扯过猛,导致后脑勺的头发被发夹拽掉了。如果被人看到,死者男扮女装的事情就会暴露,所以为了掩饰头发被扯掉的痕迹,犯人拼命击打后脑勺,打到连头皮都看不见了。不过,这只是我的空想,毫无根据。”

“不,我不认为这是空想,这相当有可能。不过请稍等一下,根据锤子先生的讲述,死者是个贫弱男,而手枪先生却说是个冷峻男。两个人对死者的印象差别很大,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

宫田问道,万念毫不犹豫地说:

“手枪先生形容没有眉毛的死者的脸很冷峻,并没有描述对方的体格。死者之所以没有眉毛,当然是为了扮女装剃掉了。要化妆出女性的眉毛,自己原本的眉毛只会碍事。手枪先生看到的是卸妆后死者的素颜。男性的脸,一旦剃掉眉毛,无一例外都会显得冷峻。再加上手上握着的手枪,就会让人联想到黑社会,所以在手枪先生眼中,冷峻男的印象就更强烈了吧。只要脱下衬衫和裤子,想必就会看到锤子先生所见的那副贫弱的身体。”

“锤子先生说他贫弱,实际上真是如此吗?”

“被害人为了扮女装,大概连小腿和胳膊上的汗毛都被剃光了,再加上只穿着内衣,可能看上去更加瘦弱。锤子先生第一次看到遗体时,差点误以为是人体模特。整体感觉很平滑,我想那是因为没有体毛。要是穿着长筒丝袜,腿上却还长着腿毛,那可就不美了。手臂和手指要是不光滑的,也提不起兴致吧。所以他就把全身多余的汗毛都剃光了。”

万念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给宫田看,

“其实我之所以想到女装的可能性,是因为锤子先生的的人体模特。在听到他说整体感觉很平滑后,我就描绘出了一个身上没有汗毛的男性形象,进而想到了女装的可能。”

万念又一次摸了摸手臂和胸口。

“好了,闲话少说。正因为被害者只穿内衣的时候,体格看起来很贫弱,所以穿女装时,看上去才能更有女人味,从而骗过折刀先生的眼睛。想必死者原本就是适合穿女装的苗条体型。综上所述,利用时间差让三位咨询者看到尸体的顺序就是这样的。”

宫田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了封住三个年轻人的口,设计了让他们各自误以为自己是杀人犯的机关。他终于理解了,心情舒畅了许多。

“虽然花了不少工夫,但效果似乎不错。您看,三人都不知所措,没敢去报警。”

听到万念这么说,宫田抛出了剩下的疑问。

“但是,那三人是朋友吧?要是互相坦诚相告会如何呢?要是知道他们三人都有过类似的奇怪经历,他们自己难道不会觉得可疑吗?”

万念摸了摸自己的和尚头。

“所以犯人们才要特意费功夫做手脚,让尸体看起来像不同的人。不但死因各不相同,外貌特征也弄得不一样。大概是因为杀人时死者男扮女装,他们才想到了这样的方法。为了让三个人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不同的尸体,他们可谓煞费苦心啊。把遗体的姿势分别设置为仰卧、侧卧、俯卧,当然也是为了改变印象。三人的讲述中,对死者年龄的差异无疑也是犯人们费尽心思改变外貌印象的结果。所以,即便三人将各自的目击情况相互印证,也绝对想不到死者是同一个人。咨询者们应该会一直坚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比如,锤子先生,由于后脑勺被砸得稀烂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甚至没有注意到死者头顶毛发稀疏。为了不让锤子先生目击的情况和手枪先生有重叠,锤子先生看到的尸体,大概还被犯人们用眉笔之类的东西画上了看起来自然的男性眉毛。”

万念用手指摸了摸自己浓密的眉毛。

“犯人们做了如此精心设计的手脚,他们三人恐怕都无法摆脱自己可能杀了人的咒缚。即使互相坦白各自的经历,也无法触及真相,很难从被逼到绝境的心理状态中解脱出来。只要处于这种状况下,他们就不可能去报警。因为他们都不能完全否定自己杀人的可能性,这样一来,犯罪团伙也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原来如此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计划也太复杂了。”

宫田叹了口气。他觉得没必要如此费尽心机。

“犯罪团伙为了隐藏杀人事实,也是拼命绞尽脑汁吧?”

“确实啊。”

宫田自己也完全中了对方的全套。听咨询者们讲述的时候,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是,经过万念的讲解,一切都迎刃而解。谜团消失,真相大白。

“那么,万念师傅,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虽说这个咨询处一再强调会严守秘密,但我觉得对谋杀案置之不理的话,不太妥当。”

宫田问道,万念露出坐禅时的清静表情。

“规定要求我们写工作日报。我觉得今日之事无需隐瞒,如实向上汇报即可。如此一来,东京都的负责人应该会联系警视厅。既然有人目击到了尸体,搜查一课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应该会对K町的相关大楼排查锁定,然后进行搜查吧。只要调查一下女装俱乐部的会员名册,应该就能找到从周五晚上就行踪不明的中年男性顾客。这样一来,就确定了受害者,与他发生纠纷的店员也会被揪出来。进而就能锁定杀人凶手。毕竟如此大费周章地做了手脚,帮凶应该也不少,只要逐个追查下去,就会有意志薄弱的人开始招供。即便因为藏匿凶手、毁坏尸体或者遗弃尸体罪被逮捕,只要能配合警方调查,在审判时给法官留下的印象也会大不相同。肯定会有人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而和盘托出。一旦事件公之于众,看到报道的那三位嫌疑人就会明白自己并没有杀人,就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们的内心将恢复安宁,一切都将圆满解决。我相信,在佛祖的庇佑下,定会如此。感谢佛祖庇佑。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万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宫田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千。

和尚也是各模各样的啊。

这位修行僧虽然年轻,却能轻松解开如此复杂的谜题。他实在无法想象世上所有的修行僧在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上,脑筋都能转这么快,想必这位万念是个特殊的存在吧。

宫田看着他念佛的样子,不由再次由衷地感慨,世上还真有这种离奇古怪的修行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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