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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降临在古代遗迹。
古老石柱并列的神殿前广场,已经不复见昔日荣华。四周一片静悄悄的,只有风把沙子送进来。
所有骑士都解除武装,跪在地上。难以置信的是,他们大多在先前的战斗中,被公主仅凭一人之力打伤,只能在屈辱与疲劳中默默凝视前方。
史嘉蕾紧闭嘴巴,藏起心中的迷惑。
「『原谅吧』……」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父亲最后的遗言。她低下头,无意识地用力踩着脚下的沙。
「如果父亲真的说了,那么『原谅吧』是什么意思?」
「唔……」圣交叉双臂,谨慎地选择措辞回答。「首先可以想到的,就是希望『不要杀我,原谅我吧』。」
「父亲不可能因为怕死而乞求原谅。」史嘉蕾仍旧低着头,喃喃地说。她曾听父亲说过好几次,贪生怕死就无法尽到国王的本分。
「或者他可能背负着无法说出来的罪行,所以才请求原谅。」
「不可能。」史嘉蕾立刻摇头。她比谁都更能够断言,父亲不是那种人。
「那你怎么想?」
史嘉蕾试着揣测父亲的心情。「或许可以解释为:自己身为国王却如此没用,因此请求人民原谅。」
父亲平常就很关心人民,因此这个解释的可能性很高。然而她立刻产生疑问,深深皱起眉头。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父亲是看着自己说的。那会是对人民说的话吗?
圣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从父亲的角度来看,或许他是要对身为女儿的你说:很抱歉没办法看着你长大成人,原谅这样的父亲吧。」
「每一个答案的意思都完全不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意思?」
找不到答案让她感到焦躁。圣也不禁变得沉默。她提出的问题迷失了方向。
「还有一个解释方式。」坐在后方的伏尔提曼开口,打破沉默。
「什么?」史嘉蕾惊讶地回头。
「这是我的意见——我可以说出来吗?」他看着史嘉蕾寻求同意。
「……是什么?」
「『原谅可憎的叔叔——克劳迪斯——吧。』」
史嘉蕾听了,毫不掩饰愤怒,握紧拳头瞪着伏尔提曼。
「……为什么?为什么?叔叔杀了父亲,还抢夺了一切——包括国家、人民和故乡。我不可能原谅那个穷凶恶极的男人。」
「我的解释是,他要你原谅那个穷凶恶极的男人。」
「绝对办不到。」史嘉蕾激烈地摇头。
「我也这么认为。即使是圣人也办不到。」
「那为什么——」
「可是我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只能如此解释。我在其中感受到国王的真正用意。」伏尔提曼低头说出内心的想法。从他的脸上,圣能够感受到他至少不是在说谎。
然而史嘉蕾却任凭焦躁驱使,采取拒绝的态度。
「真实用意是什么?我不明白。」
她问圣:「为什么?为什么必须原谅?」圣一时想不出适当的回答,只能沉默不语。
「为什么要叫我原谅不能原谅的对象?为什么?」
史嘉蕾愤怒地质问。然而她的问题没有传达任何地方,再度弹回自己。她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一再地问。
「为什么……?」
次日早晨,骑士们准备出发。他们在遗迹边缘将行李与伤者载到马背上,然后到开心果树根旁的泉水舀水。
圣过来目送他们。
「真的可以放我们走吗?」伏尔提曼回头,以嘲讽的口吻说。「就算少了受伤的人,我们也可以一下子就把你打个半死。」
这句话当中带有警告和些许担心。
不过圣却温和地摇头。
「伏尔提曼先生不会做那种事。」
伏尔提曼诧异地看着他,露出不解的神情。
「你忘了吗?我之前还拿枪对准你。」
然而圣却默默地伸出手,要和他握手。
伏尔提曼默默地盯着那只手。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伸到他面前。他可以感受到,这个握手不是为了笼络或妥协,而是单纯为了表示诚意。他重新注视圣的脸。从圣率直的眼神,他可以看出这个男人具有相信他人的力量。他并不讨厌这样的人。这或许不是单纯的善意,而是来自看穿一个人本质的眼力。
「……」
但最终伏尔提曼没有跟圣握手。他无言地摆出严肃的表情,转头背对圣,朝着士兵喊:「该走了!」
在看不到尽头的荒野中,只听到两人踩在干燥地面的脚步声。
圣走在前面,史嘉蕾则垂头丧气地走在他后面。圣有好几次回头想要看她的脸,但她并没有回应。圣不知该如何对她开口,因此两人之间一直保持沉默。
傍晚降临在荒野,天空开始染上深沉的暮色。
圣升起小小的营火,慢慢增长火势,并静静地注视史嘉蕾的背影。
在茫茫的沙尘中,史嘉蕾一直盯着落日,彷佛是在寻找遥远的某样东西。尚未找到答案的疑问,在她心中投射黑暗的影子。
「我过去一直都是为了什么在努力……?」
她轻声喃喃自语,回想那一天的情景,静静地闭上眼睛。
◆◇◆◇◆
父亲在死刑台上,对她拼命喊某句话。
当时被群众骚动的声音淹没而没有听到的声音,此刻和父亲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原谅吧——』
她问:「为什么?」
父亲确实是这么说的。
『原谅吧。』
她缓缓张开眼睛。
「咦……?」
她环顾周围,发现自己站在静谧的森林中。天空被薄云覆盖,显得白蒙蒙的。
映着森林树木的湖面掀起细致的涟漪。在脚边的涟漪中央映着自己的脸。她凝视着涟漪中的自己。
她非常怀念她替父亲画拙劣的图画、父亲幸福地笑着称赞她的那段日子。然而在那之后没过几天,父亲就站在死刑台——她想起当时的痛苦和无力感。
她的心很痛,眼中泛着泪水,然而父亲即便被压制而无法自由活动,还是一再地喊。
『原谅吧!』
她无法承受,询问映在湖面的自己:「为什么?」水面的涟漪持续摇曳,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为什么必须原谅?她弯曲膝盖,接近宛若在镜中摇曳的自己的脸,但却找不到答案。
波洛涅斯那帮人同时举起剑,把父亲碎尸万段。她感到痛苦、不甘,但父亲的声音仍执拗地传来。
『原谅吧!』
她把身体趴在水面,询问映在湖面的自己的脸。
「至今为止,我只想着要替父亲报仇……」
这个疑问使她自己产生动摇,紧紧勒住她的胸口。
她为了寻找答案,把脸贴近到快要碰到水面。
「可是……」
冰冷的水包覆她的脸颊,最后她沉入湖中。在这个瞬间,她身上的黑色护具不知何时变成白花礼服。
她沉得越来越深,耽溺在过去的记忆中。
小时候画的父亲的画——那张画被葛楚撕毁的场景浮现。画被撕成一片片,在她面前飘散。然而父亲却对她说——
『原谅吧!』
接着浮现的是克劳迪斯冷酷的笑容。史嘉蕾感受到毒药的药效扩散到全身,但父亲的声音仍旧响起。
『原谅吧!』
声音在她脑中持续回荡,使她无法得到解脱,被拖到更深的黑暗中。
『原谅吧!』
深邃的水底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洞,呈漏斗状张大嘴巴。那看起来既像是矿山巨大的露天挖掘场,也像是但丁·阿利吉耶里在《神曲》中描绘的地狱的大洞。
当她降到最深处时,迎接她的是异常的景象。
那里有两名用头套蒙住脸的男子,正在用粗糙的木制铲子挖掘泥土。地面被挖了无数的洞,堆积如山的无数木箱彷佛随时都会腐朽。
史嘉蕾压下涌上喉头的不安,鼓起勇气从他们背后询问。
「……你们在做什么?」
右边的男人用铲子前端指着木箱。
「你想看里面吗?」
「里面?」
史嘉蕾感到困惑。他是指木箱里面吗?
「亚历山大。」左边的男人以英文发音。
「什么?」
「凯撒。」右边的男人指着另一个方向。
「该不会……」
他们是挖掘坟墓的盗墓者。看似木箱的东西其实是棺材。盗墓者缓缓转头看她。从头套下方露出的脸画了骷髅般的黑白妆容,朝着她狰狞地笑着。
「这家伙还很新。」左边的盗墓者把泛黑的手放在此刻正在挖掘的棺材上。
「什么?」
「这是你想要找的人。」
史嘉蕾惊讶地望着棺材。
「该不会……该不会是父亲?」
盗墓者露出嘲讽的冷笑,将铁撬插入棺材,开始拔除生锈的钉子。
「父亲,父亲。」
在金属与木头的摩擦声中,她的心跳加速。
「『原谅吧』是什么意思?我不了解。」
她朝着棺材喊。「父亲,父亲……嘻嘻嘻。」盗墓人恶毒地模仿她的口吻嘲笑她,但她仍旧继续喊。
「告诉我,父亲!」
钉子全数拆完,盖子终于打开了。
「父亲!」
但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投射在棺材底部。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没有发觉到在自己背后,盗墓人沾满泥巴的手正悄悄接近她——
「啊!」
「砰」一声,她从背后被推进棺材里,从礼服脱落的白色花瓣到处乱飘。她惊讶地回头,只见堆起满面笑容的盗墓人拿着棺材盖逼近她。她拼命伸出手,但却从上方被盖上棺材盖。
「你想要知道的……」
「是你自己!」
史嘉蕾被关在棺材里,盖子被完全盖上。
「啊啊啊啊啊!」
◆◇◆◇◆
「……啊?」
史嘉蕾随着剧烈的心悸起身。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地快速呼吸。她一再用颤抖的手打自己的额头,想要把恶梦驱走。她的脸上流着冷汗,头发湿湿地贴在脸颊上。
「呜呜……呜……」
她颤抖着闭上眼睛,抱住只有裹上斗篷的裸肩。在无依无靠的痛苦中,她只能缩起身体。
夜幕在沙丘上投射青色的影子。
营火前的圣将鲁特琴放在膝上,静静地用指甲拨弦。弦音宛若从远方传来的低语声,融入黑夜当中。
史嘉蕾把斗篷帽子戴在头上走过来,怀着不安的心情坐在营火前。火焰的光芒照亮她苍白的面孔。
圣努力避免让鲁特琴的声音中断。
史嘉蕾抱着手臂,压抑颤抖的身体,因旅途疲惫而显得空洞的双眼凝视着火焰。她被至今不曾体验过的恐怖与疑虑折磨。眼前的未来感觉就如这片沙漠般,永远充满不确定性。
圣的指尖轻轻抚弄着琴弦。
「如果你不是像现在这样,而是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不知道会怎么样。」
「……?」
史嘉蕾听到这句话,只转动眼珠去看圣。
圣拨弦的音色让夜晚的空气变得安详。
「比方说,边吃冰淇淋边走在街角,坐在行道树下的咖啡厅座位聊天,欣赏商店橱窗,还有——」
「……抱歉,你提起另一个世界的事,我也听不懂。」
她打断圣的话,以压抑情感的平静口吻继续说下去。
「你在同情我吧?可是我不认为自己不幸。即使觉得不幸也无济于事。这就是我的人生。」
她盯着营火,像是在说服自己般这么说。
圣弹着鲁特琴,只用眼睛望向她。
「假设再死一次,这回真的完全消失,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不害怕。只要能够替父亲报仇,我甚至想要立刻消失。」
她已经决定接受命运,即使孤独也在所不惜。
圣弹起鲁特琴。
「你听听看,这是遥远的未来流行的歌曲。」
接着他轻声开始唱歌。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史嘉蕾缓缓望向圣。她想起这首歌是圣以前在哪里唱过的歌。营火的火焰被风吹拂而摇曳。
告诉我爱的一切
我活着的意义
在心灵消逝之前
她的周围卷起一阵风,使她的头发和斗篷都灌满空气而膨胀。她仍旧注视着圣。
我想明白爱的一切
深藏在某处的秘密
找出开启的钥匙
营火的火焰彷佛在跳跃般,激烈地翻腾盘旋。史嘉蕾来不及感到惊讶,她的意识就一下子被吸入火焰中。
「啊……」
她的视野被白光占据,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她感觉身体彷佛飘游在无重力状态中,只能任自己随波逐流。
「啊啊……」
不知何时,她已经置身于充满耀眼光芒的奇妙隧道内,以高速前进。她的大眼珠反射着好几颗光点。头发虽然变得很乱,但她仍旧无法闭上眼睛。她彷佛受到某样东西引导,一直盯着前方的光。
在加速的流动中,周围的光影形成漩涡变形,现实感摇摇欲坠。时间与空间、还有自己的身体,都像是被速度撕裂般变得扭曲。这是令人眼花撩乱的超物理景象。
「啊啊……啊……」
周围以惊人速度变化。过去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像梦境般变得模糊。在这个无尽之流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当速度到达极限时,她的视野瞬间被光芒完全覆盖,意识随着强光被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史嘉蕾突然出了隧道,看到蓝色的天空。她发现自己飞在海面上,彷佛只有意识转移到候鸟身上。
「啊啊啊……」
清爽的阳光,白色的云,徐徐海风的气息——穿过奇妙的隧道之后看到熟悉的自然景象,让她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她转身,看到的景象却变得完全不一样。
「啊……」
高度惊人的摩天大楼群覆盖着地面。数不清的人工建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景象,让她哑口无言。这里和她所知的世界差太多了。她直觉理解到,这大概就是未来大都市的面貌。她不曾想像过的未来景象,此刻呈现在眼前。这是多么巨大的文明啊!在惊讶中,她的意识往高楼大厦之间下降。
降低高度穿过行道树,就看到宽阔的干线道路的下坡。结合木材与玻璃的一栋栋崭新大楼,借由空中走廊连结在一起。招牌上以罗马拼音写着「Miyamasuzaka」。
她看到大批人群扩散到整条马路,摇摆着身体发出欢呼。整条街的交通号志和电子看板都随着音乐忽明忽暗。
穿过铁路高架桥,就来到摩天大楼包围的站前广场。这里称作「Shibuya Scramble Crossing」,看样子是这座城市当中类似庆典的场所。
有许多人在那里跳舞。
「啊啊……」
史嘉蕾屏住气息。她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世界。
人种、肤色、年龄、性别、职业、出身都不一样的各式各样的人,全都随着同样的音乐跳舞。每个人都抬起脚、举起手,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人们身上色彩缤纷的服装,让街道看起来相当华丽。
在人群中,她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圣……?」
那个人无疑是圣。
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颜色明亮的上衣,在广场中心跳舞。此时的他看起来跟穿着医疗制服的他判若两人,不过他的表情和平常面对史嘉蕾时一样,平和而温柔。
圣踩着轻盈的舞步移动,并且对某个人招手。
彷佛是在回应他般,一名女子边跳舞边进入十字路口的中心。
她穿着膝上长度的轻便深蓝色洋装,留着浅桃色的俐落短发。她张开无袖的手臂,充满活力地跳舞。
看到这名女子的脸,史嘉蕾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我……?」
那名女子是史嘉蕾自己。
那是另一个自己,活在圣的时代,穿着圣的时代的服装,随着圣的时代的音乐跳舞。她大胆地裸露手臂和双腿,裙摆在她灵巧地旋转时轻飘飘地扬起。她享受着这个世界的一切,看起来光芒四射。
「另一个……我……」史嘉蕾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自己。
她再度听到那首歌。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告诉我爱的一切
我活着的意义
在心灵消逝之前
别沮丧 展露笑容吧 鸟儿如此歌唱
若泪水滑落 我会替你拭去
崭新的晨光 照亮明天
无论何时何日
这里有一个自己,过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生,没有满身泥泞与血迹。这个自己和她一直追求的复仇之旅完全无缘。她亲眼看到和自己不一样的自己具备的可能性。这是她过去不曾想像过的。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我想明白爱的一切
深藏在某处的秘密
找出开启的钥匙
史嘉蕾看着另一个自己,内心涌起种种情感——羡慕、惊讶、悲伤。那张脸不是心中只想着要复仇的冷酷脸孔,而是充满纯粹喜悦的脸孔。那不是承担重责的身影,而是无忧无虑的轻快舞蹈。那是她过去认为自己不被允许的形象。
无数的相遇 于无尽的时光洪流中
我将与你相逢 在约定的时间
眼前所见一切 全都闪耀生辉
蜕变新生
将那风、雨和彩虹 皆化作诗歌
这世界是如此美丽
就让我,萌生新芽
活出真实的样貌
原来我也有这样的笑容。
史嘉蕾感觉到自己的心灵获得解放。这是她不曾感受过的情感。她发现到自己的可能性。她首度开始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众人齐声歌唱。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告诉我爱的一切
我活着的意义
在心灵消逝之前
告诉我什么是爱
那是众所皆知的奇迹
充盈这份心灵
我想明白爱的一切
深藏在某处的秘密
为我揭开谜底
她再度被耀眼的光芒笼罩。
「……啊啊……」
她张开眼睛,看到前方就是绽放强光的隧道。她宛若漂浮于无重力空间般,再度以惊人的速度在超越时空的场所前进。
「……啊!」
史嘉蕾的意识一下子就回到原本的地方。
她听到营火的劈啪声。
她感觉自己从恍惚状态一口气被拉回来,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缓缓映入她眼帘的,是营火的淡光照耀的荒野之夜。
她以仰卧的姿势被圣抱着。
圣似乎松了一口气,告诉她:「你刚刚突然晕倒了。」
声音的震动与体温隔着身体传达给她。
她望着远方,彷佛还在继续作梦般喃喃说:「我去了时间旅行……看到……你住的时代……」
她感到很兴奋,声音颤抖,说话断断续续,无法不将首度体验到的东西告诉重要的人。
「真的吗?」
听到圣询问,史嘉蕾突然绽放前所未有的笑容,就好像冰冻的灵魂顿时融化。
「还有……圣,你跳舞跳得很好。」她说话的时候,自己也知道在脸红。
圣苦笑着摇头说:「那绝对不是我。」
「没这回事。你带着我跳舞。我很高兴……」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相当确信地注视着圣,接着双眼开始涌出泪水。
「如果我生在另一个时代,是不是会变得跟现在的自己不一样……」她颤抖着嘴唇问。长年封印的情感宛若决堤般倾泻。「那样的话,是不是就不用为那些痛苦、懊恼的事,放弃任何东西呢……?」
她现在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奉献给复仇的人生中失去了什么。人生的意义、对父亲的思念、以及自己该如何生活——这一切感觉都将重新被质问。
她的嘴唇颤抖,跟小孩一样毫无防备,紧紧抓着圣的院外医疗用制服衣摆。
她痛切的心声打动了圣。
「史嘉蕾,别哭。我在你身边,所以别哭了。」
圣如此安慰她,让她打心底觉得得到救赎。她顺从自己的渴望,伸出双臂环抱住圣的头。圣的温暖就像是维系自己存在的锚。圣也回应她的拥抱,将她搂向自己。湿润的肌肤首度贴在一起。在圣的怀里,史嘉蕾得到过去所没有的新体验。
这天晚上,她的命运产生极大的改变。她接受了人生的意义,体验到彷佛发现解开爱情之谜的钥匙般的兴奋。
破晓前的天空之海静静地变换色彩。
史嘉蕾默默凝视着远处隔着海洋开始变亮的天空。
当朝阳开始染红地平线时,她脑海里鲜明浮现在幻境中看到的短发的自己。
那是和至今为止的自己不同、但确实是自己的身影。
她毅然抽出短刀。
她抓起波浪状的长发,把刀刃贴在上面,一刀割断。
史嘉蕾决定接受新的自己。随着割断的头发,她觉得自己心中对于复仇的执着似乎也消失了。
朝阳升起,照亮崭新的她。
史嘉蕾再度凝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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