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展现奇迹的少女-章节

星辰初现之际,来自奥尔良的增援终于抵达,集结了一支将近千人的部队。我军随即渡过卢瓦尔河。登岸后,拉海尔、吉尔·德·莱斯与榛名三人并骑当先,我作为随从紧随榛名的马后。身后,长长的法军队伍正浩荡行军。士兵们手持长戟、长枪、剑、弩、斧等各式武器,队列中还夹杂着数十名骑兵。尽管盔甲与躯体上伤痕累累,士兵们却斗志昂扬——仿佛渴望着与英格兰军队一决高下。随后,队伍抵达了一处岔路口。

「如果继续直行,很快就会看到圣让勒布兰要塞。如果向右转,再走一段路,则会到达圣奥古斯丁要塞,那里原本是座教堂,被英格兰佬占据后改建为要塞。」

拉海尔说明了周边的地理情况——不过榛名可能事先已经了解过了吧。

「……」

榛名暂且勒住缰绳,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她开口道:

「我现在就去圣奥古斯丁要塞。」

拉海尔听到这话,挑起了眉毛:

「……也就是说,在这里要分兵吗?」

「不。只有我——加上随从青叶,主要是去侦察敌情。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设法给那里的英格兰守军制造点混乱。」

「那样的话,还是多带一些人马去更稳妥……」

「不,拉海尔阁下,当前最要紧的是迅速扫除奥尔良城以东、卢瓦尔河沿线的英军据点,以彻底瓦解攻城英军的士气。因此,集中优势兵力拿下圣让勒布兰要塞至关重要。夺取该要塞后,留下确保驻防所需的最少人数,其余人马即刻赶往圣奥古斯丁要塞,与我汇合。」

「原来如此……这也是神的旨意吗?」

「对,是神的旨意。」 ——榛名淡然抛出了惯用说辞。

「……那么,这边的战斗一旦结束,我会立刻带人赶过去。」

「嗯,有劳了。」

榛名把马头转向了右边的小路。

「请多加小心。」 ——说完这话,拉海尔驱马向前冲去。吉尔·德·莱斯则面带冷笑,对榛名撂下一句:「真是大胆的奇招……且看你的计策会结出怎样的果实。」随后策马追上拉海尔。其余法兰西士兵也紧随其后,迈着快步开始行军,朝着前方不远处的圣让勒布兰要塞进发。

榛名将目送他们的视线收回,驱马向右岔路行进,我也慌忙小跑着跟上。

就这样大约前进了一百多米后,榛名突然勒马,回头望了望。她确认大部队已完全走远后,便对我说:

「青叶,坐我后面。我们加快点速度。」

「呃……?」

骑在榛名的后面——也就是说,必须紧贴着榛名的背部……而现在周围也没其他人看着,这样的提议我当然不讨厌,但内心还没有做好准备。

「……这匹马,能载两个人吗?」 ——我并不是真的在担忧这个。毕竟,就算把我和榛名的体重加一起,也明显比不上拉海尔。

「青叶……难道,你害羞了?」 ——榛名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我才不是害羞呢!好啦,我上……!」

在榛名的帮助下,我按照坐摩托车后座的要领骑上了马。光是坐在马上,就觉得地面离得相当远——虽然只是感觉,但确实有种变得伟大了的感觉。

「这么一看,还真高啊……」

「这种高低差也是骑兵相对于步兵的优势之一。不过对于弓弩和投掷武器来说,反倒成了易于锁定的目标。」

说着,榛名缓缓地驱马前行。马儿发出轻快的嘶鸣,稳步前进,上下颠簸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

「我会继续加速,所以要紧紧抓住我哦。你也不想被甩下去吧?」

「啊啊,明白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双臂环在榛名的腰上——那一瞬间,马的速度骤然加快。

「唔,呜啊啊啊啊!」

前所未有的剧烈颠簸。我全神贯注地紧抱榛名的身体。剧烈的晃动中,榛名的背不断撞击着我的下巴。而且榛名每次操控马缰时,她的肘部都会重重顶到我的侧腹。

「啊呜!太快了……啊啊!疼!」

「别啰嗦了,小心咬到舌头哦?」

这么说着,榛名驱马飞奔。脸部和腹部不断受到冲击的我,感觉自己就像坐上了过山车——

***

尽管一路上挺受罪的,但我们似乎仅用了几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眼前矗立着一座看上去比先前的圣卢普要塞难攻得多的要塞。圣卢普要塞只是用壕沟和木栅栏围起来的简陋之地,而这座在原教堂基础上改建的圣奥古斯丁要塞,则被坚固的石墙所环绕。石墙军门的上方,数名英格兰守兵正围着一堆噼啪作响的篝火。在黑暗中,被火光照亮的士兵身影清晰可见。

「喂,那是什么人……?」

「女人……后面还有个男的?那身打扮是干嘛的?街头卖艺的吗?」

——几个守兵将视线投向站在军门前的我们……但四周几乎漆黑一片。他们似乎也看不清楚我们的面容。相反,从我们这边看,篝火将守兵们照得清清楚楚。

榛名突然大声喊道:

「告诉要塞内的英格兰军,立即投降!圣卢普要塞、圣让勒布兰要塞皆已陷落!投降者,性命可保!」

「哈……你在胡扯什么呢?」 其中一名英格兰守兵耸了耸肩,轻蔑地说:

「眼看要陷落的是奥尔良城吧?说我们这边的要塞陷落了,骗傻子呢……」

那名士兵一副仿佛在嘲笑我们的样子——看来这座圣奥古斯丁要塞,还没有收到河对岸圣卢普要塞陷落、英军对奥尔良城攻势动摇的消息啊……

「威吓似乎没用啊。没办法,只能等拉海尔他们到了……」

说着,榛名转过马头。英格兰士兵们冲着她破口大骂:

「臭婊子!不待在法国佬的床上,上这来现眼……赶紧滚!」

「我看这淫贱货是欠干了,要不我们把她抓来一起爽爽?」

「嘿嘿,好主意……」

听到这话,榛名的动作猛地一停。

「诶?……榛名?」

「……」

榛名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然后迈步朝要塞军门走去。

「榛名……!喂,等一下——」

「我曾多次遇到那些因我是女人而口出秽言的恶棍。对于此类人等,我都会好好收拾——」

果然,她生气了……就因为被恶语相向,先前一直沉着冷静的榛名,竟然压制不住怒火了?

「——怎么?主动靠过来啊?」

「谁下去把她……唉,人呢?」

榛名的身影从士兵们眼前消失了。下一瞬间,她已站立在了石墙之上——

「什、什么?!」

士兵们一脸愕然。而留在马背上的我,则勉强用眼睛捕捉到了刚才榛名猛然蹬地跃起、跳上五米高石墙的过程。

「怎么会——咕!」

「诶……!?」

「哇啊!」

——榛名以惊人的速度拔刀斩杀了因刚才的冲击画面而呆立原地的几名士兵。

「怎么回事……?」

「石墙上有入侵者!」

霎时间,要塞内骚动起来——似乎事态变得非常严重。

「喂!榛名,这——」

「没办法了,青叶。事已至此,只能见机行事拿下这要塞了!」

榛名架起日本刀,迎击登上石墙的英格兰士兵。

「是个女的……?」

「管他的,杀啊!!」

英格兰士兵们手持长枪和剑,接连不断地冲了上来。榛名格挡、斩击、突刺,动作行云流水,接连斩断兵器、砍倒敌兵。在篝火的映照下,她的身影宛如幻影。

「可恶……她究竟是什么人?!」

「快!放箭、射杀她!」

即便面对弓手们射来的箭矢,榛名依旧从容不迫,一边闪避一边以刀格挡。她甚至用左手凌空抓住了一只直冲脑门而来的箭。

「怎…怎么会?!」

「怪、怪物……不,是女巫?!」

墙头的英格兰士兵被榛名那超乎常人的战斗力震慑住了——

「喂,外面也有她的同伙!!」

突然,粗犷的声音响起。「外面的同伙」——那肯定是指我了。糟了……!军门打开,十多名英格兰士兵冲了出来。

「总之先拿下他!」

他们的目标是我——骑在马上、因恐惧与惊愕而动弹不得的我。回过神来想抓缰绳移动时,英格兰士兵已举剑逼到跟前。就在这瞬间,数声枪响划破夜空,率先逼近我的几名士兵应声倒地。其余人则呆住了。

「诶……!?」

只见墙头上的榛名右手持刀,左手紧握一把对准这边的手枪。她一边与眼前的敌人战斗,一边击毙了我这边的目标——我花了好几秒才恍然大悟。

「啊,谢谢,榛名!但是,用手枪的话……!」

——在古人面前展示未知技术,无疑是件糟糕事,更何况榛名原本的目标是修正歪曲的历史。刚才那几下,给在场的英格兰士兵造成了巨大震撼,他们尚未从愕然中缓过神来,这会造成怎样的后续影响……

「没问题。把目击者全杀掉不就好了!」

说着,榛名挥刀,将前方的三名士兵一并斩杀。随即跳下墙头,又砍倒了我面前呆站着的两人。

「什、什么,刚才那……!?」

「她手上的是魔杖吗?女、女巫!这家伙果然是女巫!」

「快,逃啊……!」

英军陷入恐慌。榛名附近的几个人转身就跑——恐惧迅速蔓延,要塞内也传来「女巫来了」的惊恐呼声。墙上的士兵争先恐后跳下,连滚带爬地逃跑——

「快去图雷尔那边!」

——军门中也有大量英军互相推搡着涌出,唯恐落后。

「想逃?」

榛名猛冲上前,挥刀追向溃兵。那些背对她拼命逃跑的英军,一个接一个被无情地从背后斩首、刺穿——

「喂,榛名!」

我急忙跳下马,赶上前去,抓住了她纤细的肩膀。

「他们不是都丧失斗志逃跑了吗?干嘛要追杀……!」

「这有什么问题吗……?他们这只是撤退,不是投降。」

「但是,对毫无抵抗的对手,从背后那样……」

「青叶,你听好了——」

榛名面无表情,用阴沉的眼神盯着我:

「——不抵抗的撤退也是重要的军事行动。这帮溃兵前往的地方,大概就是与奥尔良城隔河相对的图雷尔要塞。他们会在那里作为新增守备兵力,再次阻挡我军。」

她自然而然地,理所当然地,像陈述常识般说道:

「如果真的丧失了斗志,就该投降。撤退只是战术上的一个选择而已。」

「可是……」

我欲言又止。榛名说的似乎确实符合战场逻辑。他们不过是士兵——战争的工具,所以「死」也是其工作的一部分……吗?正当我试图认同时,心底有个声音在呼喊——不,不是这样,这种想法绝对不行……!

「……不管怎样,他们都已经逃掉了。」

榛名轻声打断了我的纠结。放眼望去,英格兰士兵们似乎全都跑远了。

「……」

我默默从榛名肩上移开了手。想说的话很多,想呼喊的事、想对她倾诉的也很多。但是——只是看着她那如井底般深邃的眼睛,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青叶,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能理解那样的感情很重要。但是,确实存在常识行不通的世界,而我一直以来都是在那样的地方生活。」

榛名的话并非责备,反倒像是在安慰我。即便如此,我仍怀揣着像被训斥般的复杂心情。

「作为人,我觉得青叶的感觉才是正确的。我能理解你,也不觉得你只是个天真的和平爱好者。我想尽可能尊重这种情感——」

说完,榛名转身背对我。

「——但是,不要强迫我也如此。那样的话,我就无法保护青叶你了。」

「啊,对不起……」

我向榛名的背影道歉。到头来,圣奥古斯丁要塞的大部分英军都逃往所谓的图雷尔要塞。其中,应该也有人目睹了榛名的枪击。他们似乎将其解释为巫术、魔法之类,但即便如此,我也认为这不会对历史产生什么好的影响……

「……无需道歉。毕竟,扭曲的是我这边。」

说着,榛名轻巧地跃上马背。

「那么,圣奥古斯丁要塞已经拿下,接下来——」

「接下来?呃……你还打算继续吗?这座要塞,也是一时气不过才攻下的吧?」

——我忍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刻意提高了声音。

「……我反省自己没能无视那种程度的挑衅。」

榛名难得地显露出沮丧。的确,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失误。既然双方都持有武器,杀戮或许也是无可奈何。但让敌军的辱骂成为导火索,未免太草率了。

「榛名你可是一流的军人啊。」

「你是故意说反话吗?不,我知道被这么说也没办法。现在要是有营仓(禁闭室),我立马就钻进去了……」

榛名似乎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厌恶。这么说来,她大概也并非自愿成为军人,是那个「地狱般的未来」的严酷境况造就了如今的她……

「总之,我们留在这儿等大部队赶来吧……话说,榛名,感觉今天的行军路线兜了个大圈子呢。」

「是啊。从奥尔良城附近向东到圣卢普要塞,再向南渡过卢瓦尔河,接着又向西抵达这座圣奥古斯丁要塞。从这里再往北一点,就是刚才说的图雷尔要塞了,它与奥尔良城隔卢瓦尔河相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奥尔良城的正南方,而图雷尔要塞则夹在中间?」

「对。虽然现在很暗,但如果天亮的话,从这里应该就能看到图雷尔要塞、卢瓦尔河和奥尔良城。河上有座桥连接图雷尔要塞北门与奥尔良城南门。在正统历史中,自英军占据相当于『桥头堡』的图雷尔要塞后,那座桥就成了英法双方反复交战之处……嗯?」

话说到一半的榛名突然回头张望:

「——有人骑马靠近了,大概是友军?」

「诶……?啊,真的。」

——紧接着,我的耳边也传来了马蹄声。一个骑马的人正沿着我们来时的路飞驰而来。

「失敬了,您是贞德大人吧?」

黑暗中,他在我们近处勒马。对方大概也看不清我们的脸。

「是的,你是从拉海尔那边来的传令兵?」

「是。拉海尔大人担心您的安危,所以派我来看看……」

「我没事。你们那边呢?」

「我离开本队时,圣让勒布兰要塞已处于即将被攻克的状态。若彻底攻下,想必拉海尔大人会立刻率军朝这边进发。」

原来如此,圣让勒布兰要塞的战事似乎进展顺利……

「——总之,还请贞德大人再等一会儿,本队到达后会立刻进攻圣奥古斯丁要塞。」

听到传令兵这么说,榛名露出略显复杂的表情,犹豫着开口:

「那个……圣奥古斯丁要塞已经算是拿下了。」

「拿下了?这是什么意思……诶!?」

——转头望向要塞的传令兵大为惊愕。他察觉到要塞内毫无人息,只有墙头歪斜的旗帜、翻倒的篝火以及军门附近的十多具尸体,顿时张口结舌。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不知是发生骚乱了还是怎样,我来的时候,英军已经完全放弃这里逃走了。」

——榛名轻易扯了个谎。即便如此,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被挑衅而动怒才一口气拿下的吧?「领受神谕的神圣少女」才不会这么肤浅……

「原来如此!我这就回去报告!」

——传令兵迅速调转马头,策马飞奔而去。

「嗯,既然那边顺利的话,想必大部队不久就会赶来。到黎明时分,应该就能开始攻打图雷尔要塞了。只要拔掉它,奥尔良南面的英军势力就彻底扫清了。」

——榛名如此断言。我感慨道:「这速度还真快……」

「嗯,我把正统历史上花了三天的战事强行压缩到一天。不过,攻克要塞的顺序,倒是和正统历史并无不同。」

「这样啊……毕竟按原本的历史,奥尔良早就解围了。」

正因如此,榛名才会如此迅速地推进吧?为了追上原本的历史进程,就像快进时钟一般——我正这么思忖时,榛名突然问道:

「……话说青叶,你身体没事吧?」

「啊?呃,没事……是有什么不妥吗?」

——面对榛名难以捉摸的问题,我睁大了眼睛。难道长时间待在不同的时代会对身体不好?

「没什么……就是问一问你觉不觉得累?自从见到我之后,你这十几个小时一直都没好好休息过吧?」

「这么说的话,榛名不是更辛苦吗?我虽然只是跟着,但榛名不是一直在战斗吗?」

「我特殊,所以没问题。青叶,难道你内在跟外表相反、意外的坚韧?」

「诶?是这样吗……?」

我虽不擅长运动,但耐力和抗压能力还算行。如果只有几天,彻夜不眠也没问题,这在考前复习时很方便。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说完全不累。

「要问累不累……那确实挺累的。而且一路行军下来,到明天腿脚一定会肌肉酸痛到不行。」

「已经够可以的了。毕竟没锻炼过的普通人,初次参与行军直接累趴下也不足为奇。」

——榛名转头看向我,像很佩服似的点了点头:

「要是有这种坚韧意志的话,倒是挺适合当科学家。不顾多少疲劳,也要完成出色的研究——」

「榛名,你是不是微妙地希望我今后从事科研啊?在车里时我就这么觉得……」

「啊……那、那是错觉啦。」

榛名迅速移开了视线。这少女,或许相当可爱呢——

我与态度明显比最初缓和下来的榛名一起,继续等待着大部队的到来。

***

大约一小时后,拉海尔、吉尔·德·莱斯率领的法军主力现身。攻克圣让勒布兰要塞似乎没造成太大兵力损失,他们留下约一百人驻防后,带来的部队仍有八百多人。

「——所以,当我前来侦察时,要塞里几乎已没有英格兰守军了。」

「嗯嗯,原来如此……」

拉海尔对榛名胡诌的解释点了点头。在他们身后,士兵们纷纷进入圣奥古斯丁要塞,核查食物库的剩余量,军门上也扬起了法兰西的蓝底鸢尾花旗,一派热闹景象。

「敌军是放弃要塞了吗……这可省事了。」

拉海尔一脸满意——这时,一名士兵从要塞中跑来报告:

「大人,不仅是军门附近的地面,石墙上也躺着许多敌军的尸体……」

「大概是内讧骚乱,又或者是『夜惊』引起的误杀友军?毕竟是晚上……」

——榛名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总之,接下来就只剩下图雷尔要塞了。一旦攻克它,奥尔良南面的英军据点就一个不剩。之后北面的英军也会撤退,奥尔良将彻底解围。」

既然榛名如此断言,那也就意味着这是正统的历史走向。拉海尔摸了摸下巴:

「攻克图雷尔要塞,奥尔良就将彻底解围……?贞德阁下,这也是神降下的启示吗?」

「嗯嗯,是的。」

——榛名随即面向登上要塞墙头的一众法兰西士兵,高声宣告:

「各位,稍作休整后,我们就向图雷尔要塞发起进攻!只要拿下那里,奥尔良就获救了!我们有神的庇佑,无需畏惧敌人!!」

「喔哦——!」

士兵们的呐喊声汇成一股,响彻夜空……

***

时间已至凌晨,部队休整完毕,全军准备向图雷尔要塞进发时,后方突然骚动起来。一名骑着白马的骑士带着十多名骑兵扈从,一边高喊着什么,一边追了上来。他铠甲叮当作响,右手高举着一面大大的三角军旗。

「——等等!停一停!停一停!」

骑士呼喊着,向排头的拉海尔和榛名等人靠近。

「让(Jean)大人,你怎么亲自来了?」

拉海尔略显惊讶。听他这么称呼,来人应是负责奥尔良城防御的总指挥官——让·德·奥尔良(Jean d'Orléans)。胡子拉碴和疲惫的面容乍看沧桑,但细看之下,这位总指挥官似乎是个年轻人……?

「哈啊哈啊……总之,先送个东西。」

总指挥官喘着粗气,将手中那面大型军旗递给榛名。白色三角旗上,绘有手持百合的天使形象。榛名接过旗帜,面露困惑:

「这是……?」

「听闻『少女』到来的消息后,奥尔良的画师和工匠们齐心协力赶制了它。虽是即兴之作,但他们希望立刻送给『少女』……」

摆脱了沉重的旗帜负担后,总指挥官活动了下右肩。

「……真是的,哪有领民会让城防总指挥官当搬运工的。这么重的东西,我一路上都想着要不要扔掉算了。」

「不过,你这不是没扔掉吗?」

「当然!领民们倾注心血打造的东西,岂能由我轻易丢弃!还有,托你的福,先前攻城的英军,听闻卢瓦尔河上游两岸的圣卢普、圣让勒布兰要塞接连失守后,已放弃进攻,撤退到城西北的土垒里去了。真是非常感谢。」

总指挥官向榛名致谢后,视线转向拉海尔——

「那么,接下来才是正题——赶紧让部队休整、加固奥尔良城以及新拿下的各要塞的防御。」

「唉……」

拉海尔深深叹了口气,吉尔·德·莱斯则轻轻耸肩。总指挥官不顾他们这副模样,继续强硬主张:

「话说,能攻下如此坚固的圣奥古斯丁要塞,真是托了神的庇佑!在这段时间里重整军队,建立起完善的防御态势——」

「正是因为有神庇佑,所以,伙计们——现在是时候一口气抢下最终的胜利了!向图雷尔要塞进攻!」

随着拉海尔的号令,法军士兵们勇猛的呐喊声响彻云霄。在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总指挥官的呼喊声被淹没了。

「别那么热血上头!停下!这是命令!……喂,你听到没?」

「嗯,没听清。」

——拉海尔轻描淡写地说着,和吉尔·德·莱斯一同领头,带着士兵们朝北面的图雷尔要塞进发。榛名和我也跟上队伍。

「好吧,随你们便吧!但要是形势不利就赶紧撤!我会让城内的救护人员待命——!!」

——总指挥官朝着拉海尔等人的背影,高声呼喊。

「……真是个好人呢。」

听到榛名的话,拉海尔轻轻点头:

「让大人或许有些过于谨慎,但为人不错。奥尔良的百姓也很敬仰他。」

话语中透露出对总指挥官的信任——尽管态度十分敷衍。就这样,全军直指图雷尔要塞。据说,只要攻下那里,奥尔良之围就能完全解除——至少,这是榛名的说法。

***

黎明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图雷尔要塞。这座要塞规模堪比小型城堡,环绕着坚固的城墙,配备众多防御武器。若正面强攻,缺乏投石机、冲车、攻城塔等大型器械恐怕难以攻克。但此处是要塞背面,大型弩炮之类的武器并未对准这边。而且,不知为何,城门竟敞开着。

「啊!糟了,他们来了!!」

城门上的警卫兵发现了逼近的法军,失声惊呼。

「不光是那女巫,法国佬也有一大群!」

「该死!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城门会坏掉……!」

看来对方那边似乎出了变故。英格兰士兵们慌忙在城墙上排成一列,开始放箭。

「全军,突击!!」

——随着拉海尔一声令下,法军齐向城门发起冲锋。那扇不知为何无法闭合的城门,省却了攻破的麻烦——尽管不少人中箭倒下,法军仍成功冲进了要塞。

「不要畏惧,继续前进!我们有神的庇佑!!攻下此地,踏上长桥凯旋!!」

——榛名高举着刚被交予她的三角军旗,奋力挥舞。而我,则如影子般伫立在她身侧。在这位「领受神谕的神圣少女」激励下,法军士兵挥舞着剑与斧,前仆后继地攻上城墙,接连击倒英格兰士兵。榛名不久前说过——正统历史中的贞德主要作用是提振法军士气,并未亲自杀敌。那么,此刻榛名所为,确实契合着「贞德」的历史角色。

就在我视线转向榛名的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支箭矢骤然插入了她的胸膛。

「……啊!?」

她胸口——不,是靠近肩膀的位置中箭,随即从马背上摇晃着坠落。高举的军旗也随之脱手落地。

「榛名!!」

我险险接住差点摔在地上的她。是流箭……吗?那种东西,榛名没理由躲不开——

「……没事,没伤到要害。」

榛名低声说着,目光锐利地瞪向城墙上某处。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站着一个头戴覆面头盔的射手——正是此人,一箭射中了榛名。那人的身形异常纤细,几乎可以断定是女性——

「Haruna Kirishima……还是追来了啊!」

榛名粗暴地拔出箭矢,喘着粗气低语。城墙上,射手掀起了头盔面甲,嘴角挂着挑衅的微笑——果然是在公元2006年邂逅的那个少女。

「啊啊啊!你这家伙……!!」

「纳命来!」

——拉海尔与吉尔·德·莱斯同时从那名射手背后发起夹击——下一刻,拉海尔的身体被凌空抛起,越过城墙。而吉尔·德·莱斯则踉跄后退,手中的剑竟从根部被生生折断。

以骇人手段瞬间撂倒两名骑士的射手——Haruna Kirishima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混战的士兵群中。与此同时,拉海尔的身体重重砸落在城墙前的地面上。

「贞德阁下!?贞德阁下可安好?!」

拉海尔大叫着,迅速爬起,向我们奔来——

「啊,榛……贞德她说似乎没伤及要害……」

话说回来,拉海尔他自己没事吗?从近五米高的城墙上被扔下来,还是头朝下着地的……

至于吉尔·德·莱斯,只是佩剑被毁,似乎并未直接受伤。此刻他像是夺了英军的剑,仍在城墙上与敌兵激战。但那位Haruna Kirishima,早已不知所踪……

「只射我一箭就跑了吗……这下算是一胜一负了……」

榛名忍着痛楚,喃喃自语。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紧身制服。

「唔……虽说没被射中要害,但这伤势……!小伙子,让我来背贞德阁下吧!」

拉海尔面色凝重,迅速将榛名娇小的身体背到自己宽阔的背上。接着,他捡起倒在一旁的三角军旗,递给了我——

「这不是轻伤,得尽快治疗,否则性命堪忧。」

「诶……!?」

倚在拉海尔背上的榛名似乎已失去意识,脸色苍白。看来拉海尔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这……你没事吧!?」

即使摇晃她的肩膀,她也毫无反应,只是痛苦地喘着粗气。

「只能带贞德阁下回奥尔良城了,那里有救护人员。」

「但那得多长时间?绕路渡卢瓦尔河……?」

「绕什么!直接穿过去!」

——拉海尔左手稳稳托住榛名,右手巨剑直指前方城门大开的要塞。

是啊……这里正是图雷尔要塞后方。要塞正面与奥尔良城南门隔河相望,一座桥连接其间。直接穿越要塞,是回城的最快路径。虽然要塞内敌军密布——但现在哪是害怕的时候!我立刻向拉海尔点头:

「我也一起!!」

拉海尔随即开始迅猛冲锋。他如旋风般冲入城门,在石造要塞内部疾驰——我双手紧握那面三角军旗,紧随其后。四周是法军与英军的惨烈厮杀,士兵的吼叫和哀嚎冲击着我的耳膜,地上横陈着战死者的尸骸,浓烈的血腥与内脏的恶臭弥漫开来,脚下黏腻的鲜血浸透了鞋底……然而,恐惧已被我抛诸脑后。榛名危在旦夕,我哪有心思害怕!

「哪、哪里逃……!」

——三个略显迟疑的英格兰士兵拔剑拦在拉海尔面前。

「给我滚开啊啊啊啊!英格兰废物!!!」

——伴随着怒吼,拉海尔巨剑横扫!敌兵瞬间被砍倒,留下惨不忍睹的尸体。

「噫!是那个疯子拉海尔……!」

「糟了,他杀红了眼!」

目睹拉海尔杀气腾腾地冲来,大部分英格兰士兵胆寒退却。即便是少数胆大或贪图赎金之辈,在拉海尔势不可挡的巨剑下,也如草芥般被轻易斩灭。

背负着榛名的拉海尔和我,就这样一路冲过要塞,径直抵达了正门。兼作吊桥的城门已被拉起,道路封锁——

「啧,碍事的东西!!」

拉海尔挥动巨剑,寒光一闪,吊桥升起后用于固定的粗绳应声而断!沉重的吊桥轰然落下,城门洞开。天色已然大亮,前方的奥尔良城清晰可见。拉海尔跨过吊桥,踏上通往奥尔良的长桥,南门就在桥的另一端。我紧随其后——

「休想逃!!」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诶……?哇啊啊啊!」

我猛然回头,只见一名英格兰士兵举剑的身影。他正以我为目标,利刃高高劈下——

「先过我这关。」

嗖嗖嗖……冰冷的剑光在英格兰士兵周身飞舞。刹那间,那士兵双臂齐肩被斩断,头颅随即滚落。从被斩杀的敌兵身后,显露出吉尔·德·莱斯的身影。他旋即背对着我,立于桥中央,将剑锋指向蜂拥而至的敌兵。

「那么……有胆量陪我起舞吗?你们这些英格兰渣滓。」

吉尔·德·莱斯冰冷的话语中饱含令人战栗的杀意,让英格兰士兵们面露畏惧。接着,他瞥了一眼身后——

「此处有我挡着,快带贞德回城……」

话音未落,吉尔·德·莱斯已如鬼魅般轻盈地冲入敌阵。剑刃在他手中化作致命的银光,以行云流水般华丽而致命的动作,将敌兵接连斩杀——

「交给你了,吉尔!我们继续冲,小伙子!」

拉海尔毫不迟疑,朝着奥尔良城飞奔而去。我心中感激吉尔·德·莱斯独自断后的壮举,同时高举军旗,奋力跟上。

「这座桥之前在激战中损坏严重,现在只是勉强修补,所以当心脚下!」

「啊,好……」

的确,这座桥异常简陋。虽足够十人并排通行,但桥面裸露着木材,显然是仓促修补之作。不过,我和拉海尔跑过时,倒也没出什么意外……看来对于关键的战略桥梁,即便是勉强修补,也还能顾及基本的稳固性。

我们没花一分钟就冲过了漫长的桥面,终于抵达奥尔良南门之外。

「开门!『少女』受伤了!!」

「遵命!马上……!」

城墙上的守备兵朝门内下令,沉重的城门随即缓缓开启。

初见的奥尔良城内——正如总指挥官让(Jean)所言,城门口已有一队救护人员待命。他们拿着担架和止血绷带,冲向被拉海尔背在背上的人——榛名。

「她中箭了,伤口可能已伤及肺部……!」拉海尔小心翼翼地将榛名放上担架。

「用这个救她!这魔法药膏曾挽救过我战友的性命!」一名城门卫兵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罐,打开盖子——

就在那一瞬间,榛名猛地睁开了眼睛:

「用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可能会引发感染……不,违背神意的魔法道具,我拒绝使用。」

「诶……!?」

无视我和众人错愕的目光,榛名在担架上倏地坐起身。她低头审视了一下胸前的箭伤,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已经没事了……稍作休息,似乎已恢复大半。」

说着,榛名缓缓站了起来。

「什、什么!?这可不是能动的伤……!」拉海尔目睹此景,惊愕万分。然而榛名胸前的伤口,血似乎真的止住了。

「真的没关系吗,榛——贞德!你没强撑吧……!」

「嗯,几乎没有大碍。我的自然治愈力,经过强化,是普通人的几十倍——」

「经过强化」……?这奇怪的措辞让我困惑。而榛名却已将视线投向图雷尔要塞的方向——

「……战况不妙啊。」

那里的激战仍在持续,但法军显然居于下风。不少法军士兵已被英军逼退至要塞正门外。在桥上力战一众英军的吉尔·德·莱斯,其身影也透露出明显的疲惫。

「由于贞德阁下受伤,我方士气动摇,敌军却愈发猖獗……真是糟糕透顶。」

「……拉海尔阁下。请下令全军从要塞撤退!」

拉海尔被榛名这突如其来的言语——不,是命令——惊得瞪大了眼睛。

「但是……只要宣告贞德阁下并无大碍,局势仍有逆转的可能——!」

「用不着那样,我自有办法。总之先让士兵撤退——这也是神的旨意!」

——在这关键时刻,榛名抛出了她的「必杀」台词。

「唔……!好吧,我相信你,贞德阁下……」

拉海尔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猛地转身,大步朝要塞方向走去。

「……撤退!全军撤退!!」

——他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甚至能穿透激战声,让对面要塞内的法军听得一清二楚……

「撤军令吗……」

「撑不下去了,赶紧撤吧!」

听到号令的法军士兵纷纷从要塞正门涌出。他们跑上桥,拼命地向奥尔良城这边奔逃。

「快!进城去!」

——遵照拉海尔的指示,逃过桥来的士兵们接连穿过城门。他们几乎溃不成军,人人脸上写满疲惫与沮丧。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连我这个外行人都清楚,他们已无力再战。

「干得好,把法国佬赶出去了!」

「女巫的走狗们!我们才是受上帝庇佑的那方!」

——图雷尔要塞城墙上,英格兰士兵们得意洋洋地欢呼起来。

「唔……!」

拉海尔不甘地瞪着要塞方向,视线尽头,一名身着格外华丽铠甲的男子出现在城墙上。显然是指挥官级别——他也用不亚于拉海尔的洪亮嗓音,向要塞内的全体英军发出命令:

「追击逃跑的法军!!把整个奥尔良城蹂躏殆尽!」

「呜哦哦哦…!」

那声号令如同点燃引线,英格兰士兵们瞬间沸腾。他们此刻的狂热,与当初因「贞德」而激动的法军如出一辙——只是,局势已彻底逆转。

「糟了,这样下去……」

拉海尔的脸因焦灼而扭曲。我方士兵斗志全无。一旦英军通过长桥涌入奥尔良城,一切就都完了。我们在这个时代拼上性命战斗的意义,也将随之彻底湮灭——

「冲啊!」

「杀光法国佬!」

——英格兰士兵如同被糖块吸引的蚁群,又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对面城门涌出。人群中,似乎还能看到那位指挥官的身影。敌兵眼中燃烧着斗志的火焰,手中的剑、斧、锤被有力地挥舞着。

先前负责殿后的吉尔·德·莱斯,此时已退到奥尔良城门下,发出一声叹息:

「神啊,奇迹啊……果然都不存在……也罢,就让此处见证我的终末吧。」

他刚要举起手中的剑,却被榛名制止了。

「虽然不清楚有没有神,但奇迹的话——倒是可以给你看看。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榛名说着,轻轻提起了拉海尔惯用的那柄巨剑。她以纤细的手臂不可思议地轻松举起那惊人的重量,缓缓向桥头走去。在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面前,她孤身一人,挡在了桥口。

「喂,那家伙是……?!」

「没错!是法军那边的女巫!」

「别怕!什么女巫不女巫!不过是走投无路时被推出来、样子好看点的丑角罢了!」

——要塞指挥官面对榛名时,态度依然强硬,毫无动摇。他的勇猛驱散了英军士兵脸上的恐惧。而榛名,则以猎手锁定猎物般的锐利目光,紧紧盯住那位指挥官:

「图雷尔要塞的总指挥——威廉·格拉斯代尔(William Glasdale)啊。你来得正好——」

话音未落,榛名已将巨剑高高举过头顶,仿佛要将它插入天际。接着,她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朝着脚下的桥面——猛力挥下!

「啊……!」

一股如同地鸣般的冲击和巨响,甚至连我所在的位置都能清晰感受。巨剑应声崩断的同时,整座桥梁开始摇晃。

「怎、怎么回事……!?」

格拉斯代尔及其麾下的英军,面对这超乎想象的情景,瞬间陷入恐慌。

「喂……这桥……!」

「那个女巫,她做了什么……?」

不等桥上的英军有所反应——下一秒,桥面的一部分轰然崩塌。砖石与木料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坠入河中。

「糟、糟了!」

「哇,哇啊啊啊!!」

——英军的惊叫声此起彼伏。本就仓促修复的桥梁,在挤满士兵的重压下,又遭受了这毁灭性的一击,再也无法支撑——

「退、退回去!快退回要塞!!」

格拉斯代尔转身嘶吼着,试图指挥军队撤退,但桥上的英军早已乱作一团,士兵们接二连三地坠入河中。与此同时,桥体也在不断崩解——最终,整座桥的中间部分彻底垮塌!

「哇啊啊啊啊……!」

简直如同被一网打尽——桥上的英军几乎悉数落水。若在平时或许还有救,但他们大多穿着沉重的铠甲,几乎无人能够浮起。卢瓦尔河瞬间吞噬了桥的残骸、近五十名英格兰士兵,以及要塞指挥官格拉斯代尔,随即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我、拉海尔、吉尔·德·莱斯、法军士兵们,以及留在图雷尔要塞的英格兰守军们——都目瞪口呆地见证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

仿佛是为了打破这片死寂,刚刚从我手中接过军旗并高高举起的榛名,用清亮高昂的声音宣告——

「你们的指挥官——格拉斯代尔及其精锐已葬身河底!若还敢抵抗,定诛杀至最后一人!想活命的,就交出要塞!!」

英格兰士兵们的反应异常迅速而彻底。

「呜……女巫的魔法太可怕了!!」

「快、快逃啊!」

要塞内本有五百多名士兵,坠入河中的不过五十人。仔细一想,损失不过十分之一——然而,敌军崩溃的景象却堪称「壮观」。他们惨叫着,争先恐后地放弃了要塞,仓皇奔逃。

「……赢、赢了……吗?」

——拉海尔失神地喃喃自语,望着那些仓惶逃窜的敌兵,脸上只剩下呆滞。

「没错!这样图雷尔要塞就归我们了。彻底胜利!!」

榛名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不仅是全体法军将士——这句胜利宣言甚至可能传到了奥尔良居民耳中。

「呜,呜喔喔喔喔!!」

法军士兵们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那是惊人的喜悦,是狂热的宣泄。即便是我这样一个旁观者,内心深处也涌动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那是一种在我所处的时代从未体验过的、让全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成就感和兴奋感。

「那么……就让我们迎接英雄凯旋吧!」

拉海尔从一名部下手中接过马缰,呼唤榛名。奥尔良的城门早已洞开。

榛名步入城门,翻身上马,手持军旗,在城内策马前行。我作为她的随从跟随其后。紧接着,拉海尔与吉尔·德·莱斯并驾齐驱,再之后,是列队行进的法军士兵们。

最初的十几秒,城内的居民们如同迎接游行队伍般为我们让出道路,但当看到马背上的榛名时,他们瞬间如潮水般向我们涌来。

「——是奥尔良的救星!!圣女大人!!」

「喔喔,圣女大人万岁!」

他们呼喊着,争先恐后地伸手去触碰榛名骑乘的马匹,以及榛名本人。马匹被无数双手胡乱抚摸,榛名的脚也未能幸免。那狂热的气氛,仿佛只要触碰到她就能获得庇佑。

「喂,别这样——」

现场一片混乱。

「啊,真是感激不尽啊……」

「少女!少女!」

对着榛名划十字的老妇人、只为触碰「圣女」之躯而推挤的年轻人、好奇地伸手去摸榛名腰间日本刀或制服的孩子——四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令人晕头转向。我周围也挤满了民众,他们使劲拽着我的身体。

「真麻烦……果然,这种角色不适合我……」

——榛名显然有些窘迫,如此低语。

「……而且,路都被堵死了,根本没法前进嘛……喂喂,你!别挡在马前,小心我让马把你踏死喔!」

——她大声威吓挡路的居民,然而他们狂热的情绪丝毫未减。

「贞德阁下,年轻女孩不该说如此粗鲁的话。总之,我们回指挥所吧。」

拉海尔指着道路尽头的一座建筑。那里似乎是奥尔良防卫部队的作战指挥所——不过,从步行的我的位置望去,被人群遮挡得几乎看不见。

就这样,在奥尔良居民的热烈欢迎下,我们进入了临街的石砌作战指挥所。虽说是军事设施,但内部和普通民宅几乎无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拉海尔、吉尔·德·莱斯、数名骑士,还有榛名和我围坐桌旁。似乎没人介意我这个随从旁听,会议就此开始。

不经意间望向窗外,只见居民们成群结队地簇拥在指挥所前,透过窗户往里窥视。他们热情高涨,那股热情甚至弥漫到了屋内。

「那么——」

拉海尔瞥了一眼窗外后,将地图铺在桌上。

「——多亏了贞德阁下的计策和英勇表现,奥尔良东、南两侧的包围已然解除。接下来要对付的是西面的圣劳伦特要塞和西北方的一众英军土垒——那里的英军兵力应该相当可观。」

「没问题……他们很快就会撤退。」

面对榛名斩钉截铁的断言,拉海尔皱起了眉:

「我不这么认为。在士兵面前我虽不便明言……但显而易见,贞德阁下接受过相当高水平的军事训练。要塞的接连陷落并非神迹,而是凭借卓越的战术眼光达成的——」

这位久经沙场的魁梧骑士终于吐露了真心话:

「——贞德阁下虽是位杰出的军人,但绝非什么『神的使者』。」

「呃……?」

「是这样吗,贞德大人……?」

大多数骑士面露惊讶,而吉尔·德·莱斯却抱着双臂,发出冷笑。困惑的气氛在房间中弥漫开来,拉海尔继续道:

「因此,就当前局势而言,说英军会放弃西面与北面的据点直接撤退,这毫无战术或战略上的依据。实在难以置信。」

「……倘若真有『历史之神』,这便是『神』的启示——毫无疑问,英格兰军队必将撤退。」

——榛名满怀信心地断言。

「嗯。但是——」

拉海尔刚要反驳,本就喧闹的街道猛然爆发出更巨大的嘈杂声。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奋力分开人群冲向指挥所。

「紧急报告!!前线传来报告!!」

他翻身下马,冲进室内,连门都忘了关,脸上满是兴奋地开始汇报:

「圣劳伦特要塞以及西北方军垒中的英格兰军队,全部撤退!奥尔良之围,完全解除!」

正如榛名所预言的那样。报告一出——整个作战指挥所陷入短暂的死寂。最先打破这沉默的,是窗外围观的城镇居民。

「上帝保佑!奥尔良自由了!」

「终于能吃上面包了!」

「少女万岁!胜利万岁!」

刹那间,主街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此同时,指挥室内的骑士们却沉默着,向榛名投去敬畏的目光。拉海尔一脸呆滞地喃喃自语:

「难道,贞德阁下真是神的使者——」

他猛地转向传令兵:

「这报告,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英军放弃了所有要塞、堡垒,一个士兵都没留下——」

传令兵激动地大喊着,指挥所的大门敞开着——就在这时,居民们的手从他身后伸了进来:

「诶……?哇啊!!」

「万岁!万岁!」

「奥尔良万岁!」

「少女,万岁!」

——传令兵瞬间被人群吞没,不知为何,他被众人抛接了起来。

「别、别这样!」

——被奥尔良居民抛向空中的传令兵发出类似惨叫的呼喊。一名骑士迅速起身,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不,可是,这个……」

拉海尔虽然瞪大了眼睛,但脸上却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居民们的狂热情绪终于也感染了指挥所内。奥尔良得救了——这份感慨支配着在场的每一位骑士。作为高级军官,他们虽未大肆喧哗,但那份喜悦与激动却难以掩饰。

「那个……话说回来,总指挥官让(Jean)大人呢?」

——进入指挥所后,这是我第一次发言。室内不见本应是总指挥官的让·德·奥尔良(Jean d'Orléans)的身影。

「让大人?他啊,就在那边呢。」

——拉海尔悠闲地指向窗外街道。那里,就像刚才的传令兵一样,让也被居民们高高抛起。

「放开我!现在得商量下一步行动!」

「奥尔良万岁!胜利万岁!」

「喂喂,听见没?我还有军事会议要开……!」

「胜利万岁!少女万岁!」

他的身体被一次次抛向空中,呼喊声徒劳地在欢呼的浪潮中消散。

「总指挥官大人似乎正与领民们共享喜悦,我们就先不管他,继续进行会议吧。」

拉海尔猛地将视线转回室内:

「……不过,既然英格兰军队已完全撤退,眼下确实无事可做了。若要制定更大规模的战略,就不是我们职权范围内能决定的了。」

「那么,我就去希农城见查理七世……不,查理王太子殿下。」

——榛名郑重其事地宣告。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这位解救奥尔良的「圣女」身上。

「去见王太子?啊……若想拥有爵位、封地之类的,我这就派使者为你请命——」

榛名制止了正欲如此说的拉海尔:

「……不,不是为了这个。我是要把王太子殿下带到兰斯城,举行圣别和加冕仪式——这也是神的旨意。」

「王太子殿下……加冕!?」

她的话让在场的骑士们顿时骚动起来。

「是的。天上的主这样告诉我——帮助查理王太子加冕为王,然后,拯救法兰西。」

榛名对着面露惊愕的众人如此宣告。事实上,我完全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过,姑且先配合周围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吧。之后得问问榛名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

以榛名的发言作为结尾,军议结束。我和榛名决定在城内一位担任主计官的要人家里借宿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要启程前往查理王太子所居的希农城。

听榛名解释,那位王太子,是前任法兰西国王查理六世的继承人。在九年前的1420年,因英方强迫法方而达成的某项条约,他被剥夺了继承权。查理六世去世后,英格兰方面便宣称英王亨利六世继承法兰西王位。但原本查理王太子的支持者们,仍在法兰西中南部支持着他,继续对抗英军。让这位王太子顺利加冕为合法的法兰西国王,正是榛名当下的目标——简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傍晚时分,我独自一人走在终于恢复平静的奥尔良街道上。说实话,我并没有特别的目的地。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大家齐心协力守护下来的奥尔良城。因为榛名一出门就会引起骚动,所以我不得不单独行动。而且,因为我换上了这个时代人们平时穿的衣服,城内居民几乎没怎么关注我。

「话说回来……大家被围困在城里,已经有八个月了吧。」

我一边观察着人们的样子,一边喃喃自语。很多人相当消瘦,其中甚至不乏骨瘦如柴者。他们穿的衣服也很脏,有的简直如同破布。据榛名说,虽然有一定补给,但英军长期的封锁还是给城内的人们带来了严重的影响。

而且,听说囤积在图雷尔要塞里的敌军食物相当可观。这些食物如今正在街角分发,居民们排着长队。领到食物的人,有的带回家,有的坐在路边大快朵颐——一幅异常和乐的景象展现在我眼前。与居民们混杂在一起的,还有从刚才的战斗中归来的法军士兵。他们也领到了从英军那里缴获的食物,三五成群地一边聊天、一边夸耀着英勇事迹,一边吃得饱饱的。

「大哥……我觉得你吃那么多鲱鱼对身体不太好啊。」

「这就是你不懂了。鲱鱼沙拉可是有骑士道的味道啊,有骑士道的……」

「不愧是大哥,我还差得远呢!哎哟,是盐味的啊!骑士道,真咸啊!」

许多士兵似乎也相当饥饿,个个面露满足之色,将食物一扫而光。在他们那幸福的表情中,看不到我在战场上所见的「士兵」这种生物的影子——不,从一开始就没有「士兵」这种身份不明的生物存在。他们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只是处于「士兵」这一立场的人。在看到这番景象之前,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嗯,那是……」

在那样的景象中,我偶然发现了一位熟悉的骑士的身影——正是吉尔·德·莱斯,他被一群小孩围着。在战场上总是笼罩着阴暗气息的男人周围,却聚集着面带笑容的孩子们——这一反差太过强烈,起初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吉尔·德·莱斯还把短剑和头盔装饰物分给了孩子们。这些可能是从英军那里夺来的战利品。

「呃,你好……」

目光相遇,我虽有些困惑,但仍向吉尔·德·莱斯低头致意。

「你是……贞德的随从啊……」

他似乎还记得我的脸。

「嘿,吉尔大人!再给我们讲讲战场的故事吧!」

「在这次战斗中,吉尔大人干掉了几个英格兰佬!?」

孩子们天真无邪地吵闹着,紧紧拉住吉尔·德·莱斯的手臂,缠着他讲故事。幼小的他们,理所当然地憧憬着骑士和英雄。

「那个……你喜欢孩子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吉尔·德·莱斯。

「啊。孩子……真好。天真无邪。」

如此低语的吉尔·德·莱斯转身面向那些乞求他讲故事的孩子们:

「那么,来说说攻陷圣让勒布兰要塞的事吧——」

「那,再见了……」

我向他微微点头致意后便离开了。即便如此,这还真是出人意料的一面。人啊,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就连榛名也是这样吗?相处时间短时,她看起来沉着冷静、冷酷无情,但实际上她也有害羞、做事随性、不考虑后果的一面——因为了解了榛名这些不常显露的不同面貌,我竟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优越感。

我边想这些,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注意到一座宏伟的建筑。那是一座教堂——而且,人来人往相当频繁。莫非是在庆祝胜利而举办什么节庆活动?我心情有些雀跃,迈步走进了那座教堂。我仿佛想大喊一声:我是这座城市救星的随从啊——怀着如此渺小却又激动的心情。而当我踏入教堂的那一刻,这种愚蠢的情感如烟雾般消散无踪。

「呜,呜……」

血腥味浓重得令人窒息。教堂的地板上到处都是倒下的人。床位和纱布远远不够,大部分伤员就那么躺在地上。有人失去了手脚,有人血流如注,有人不停地呻吟,还有人已经失去意识、如同坏掉的玩偶一般——

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教堂内弥漫的血腥味,比战场上的还要浓烈。这座教堂,简直就是地狱的图景。一半以上的人,都在这里等待着死亡。

「神父大人,好可怕……好可怕啊……」

一位士兵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我,在图雷尔的那场战斗中也杀了三人……能去天堂吗?果然还是会去地狱?」

「放心吧,主会赐予你永远的安息。」

——神父将他胸前挂着的十字架递到士兵手中,温柔地微笑着。

「好可怕啊……我会死,对吧……」

——如此喃喃的声音愈发微弱,然后他便不再言语。

「——主啊,请拯救此人的灵魂。」

神父迅速划了个十字,开始默祷。他注意到了站在入口处愣住的我:

「你也是来寻找亲人的吗?叫什么名字?」

「不,我——」

就在这时,一位修女向神父跑去——

「神父大人!埃德蒙的情况突然恶化,眼看就要……!」

「是埃德蒙吗?真可怜,他可是阿兰家的独生子啊……主啊……」

神父握紧十字架,大步流星地朝那个叫埃德蒙的人走去。还有其他几位神职人员在守候着即将离世的人们的最后一刻。而我,则呆立在教堂入口处——

***

回过神来,我已经回到了住处。手脚仍然在颤抖。这并非出于悲伤。在那座教堂里,没有与我亲密到能让我因其死亡而悲伤的人。支配我情绪的,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的震撼。刚认识的人,说不定就会突然消失。这就是这世界的现实。这不叫悲伤,是害怕、是难以置信。害怕熟人,甚至自己会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回来了啊,青叶。」

——不知何时,榛名已站在眼前。为我们提供住所的主计官因工作繁忙,要到晚上才会回来——也就是说,这所房子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看来你终于明白了死生无常啊。」

榛名的话,最准确地表达了我心中的感受。没错,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意识到:人会突然死去这件事。那些看似平常的话语中,竟隐藏着如此残酷的现实。

「啊……我明白了。」

是啊。榛名曾说,她不想了解我,因为认识的人中有九成会在一年内死去。她从小就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而我,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四岁开始接触枪械,六岁就掌握了游击教程,然后马上投入实战——周围人都称我为天才。」

「六岁……?」

——说到六岁,也就相当于小学一年级的程度。从那个时候起,榛名就开始拿武器了?

「这并不奇怪。就拿你生活的二十一世纪来说,在某些动乱的国家,这么小的孩子就被迫持枪作战也不足为奇——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榛名用如深海般幽暗的眼神,平静地说道。没错,这只是我不知道的事。我甚至对自己所处的时代也一无所知。

「在我生活的那个『地狱般的未来』也是。大人们给了我选择:成为处理士兵性欲的工具,还是拿起武器……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武器。起初只是被当作炮灰,但多次存活下来证明了我的优秀。我感谢上天赋予我的战斗才能——因为我是那被选中的2%的人。」

「被选中的2%的人……?」

与言语相反,榛名看起来丝毫没有炫耀此事的迹象。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军人,如果连续三个月一直处于战斗状态,统计数据显示98%的人都会出现精神异常。反过来说,能保持理智的不过2%的人——」

这样吗……能持续置身于战场环境而不精神失常的人——眼前这位少女,雾岛榛名便是。我绝对做不到。如果这样的日子无休止地持续下去,我脆弱的精神恐怕会像玻璃制品一样崩溃。

「但是,我真的精神正常吗?长期处于残酷的战场上,98%的人会发疯,而2%的人能保持理智——真是那98%的疯了吗?」

「……」

我无法回答榛名的问题。我只是被她那如黑暗井底般的眼睛所吸引。她都见过些什么,我无从知晓。

「——我觉得恰恰相反。置身于残酷的战场,却完全精神正常的人——那才更疯狂。」

「榛名,你……并没有疯……你毕竟保护了我……」

——我只能弱弱地如此反驳。

「那只是因为你恰好受到我的保护,所以才会有这种错觉。如果我真打算杀你——在青叶这样的普通人看来,我只会是个疯狂的怪物吧?」

我无言以对。在那些被榛名斩杀的英格兰士兵眼中,榛名的形象不言而喻。

「总之,青叶,你要习惯……或者蒙上眼睛也好,以此面对身边熟人可能在今明两天内死去的现实——如果你不想像我一样的话……」

「怎么可能习惯啊,那种事……!」

「那,只要一开始就不去亲近就好——」

榛名转身离去,咚咚地走上楼梯。

「——所以我才不想过多了解你。青叶也最好别想过多了解我。」

说完这番话,榛名便消失在二楼了。

我独自一人被留在玄关,靠着门虚脱地站着。我只明白了一件事——榛名也无法忍受那样的现实。正因为无法忍受,她才放弃了与他人亲近——我这么想着,在玄关颓废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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