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彦君-章节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但随即便瞄到了放置在角落处的欧风间接照明设备,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了……。」
我正躺在『九条馆』内的其中一间客房。跟梅莉说话的途中,一阵晕眩感忽地袭来,我连站都站不稳,只好让梅莉带我到二楼的客房休息。
『请自便,没有上锁的房间皆可使用。』
我回想着那毫无起伏的声音,缓缓撑起身体。
不知是因为睡得很沉,还是因为床铺的品质太好,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不过,一看到刻在手腕上的斑纹,心情就又瞬间跌至谷底。
我将在今日破晓时迎来死期。
这死亡宣告实在来得太过突然了。
我看了看边桌上的时钟,时间正好是晚上十点。
如果梅莉没有说谎,那我的寿命只剩下七个小时。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我轻轻甩头。可是,九条沙耶那异常的死法,以及印记导致的失忆症状,却都是不争的事实。
难道,在日出前这段时间,我就只能坐着等死而已?什么都不能做,只是呆坐在这儿……。
果然,想更深入掌握详细的情形,还是得问梅莉才行。
「您感觉好点了吗?」
梅莉就跟几个小时前一样,依然坐在门厅的那张红色沙发上。
「……啊啊。至少可以下来找你说话。」
「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
梅莉回答的语气稍稍有些扬起。由于是人偶,因此表情无法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声调和语速似乎可随着对话的内容改变。难道她也有喜怒哀乐的情绪吗?
这么说来,那对玻璃珠般的蓝色眼睛,也和人类一样,眨眼的速度有时快有时慢。
而在说话的时候,她的肩膀和手臂也跟人类一样伴随着微弱的动作;那如绢丝般的长发,也会跟着身体的动作摇曳。虽然没有真实到会像人一样呼吸,但感觉并不像是完全没有生命的物体。愈想愈觉得梅莉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
话说回来,面对眼前这具会讲话的人偶,还能如此冷静分析的自己,也同样不正常。
难道是印记的影响,使大脑中的一部分麻痹了吗?
若是如此,干嘛不连对死亡的恐惧也一起夺走呢。但很可惜,现实不尽如人意,现在的我正被耸立于门厅中央的大钟滴答声吓得半死。
答、答、答……秒针空虚的转动声每响一次,感觉便像是这栋洋房正在替「死亡」进行倒数。
当然,前提是这具人偶所说的《死亡宣告》真的存在……。
「您很在意时钟的声音?」
我明明已经避免把感情流露在脸上了。梅莉似乎还拥有强大的洞察力。
「八敷大人,在日出之前,您还有时间……」
这种别有深意的语气,难道她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得救?我询问之后,梅莉的关节喀哒喀哒地动了起来。
「若您想试试的话,或许。」
「……真是不肯定的回答呢。」
「非常不好意思。很遗憾,因为在问得详情之前,我的主人沙耶大人便离世了……不过,沙耶大人曾调查过印记的事。在临死前的数天,她曾经说过,有一个方法可以逃出印记的诅咒。」
「……咦?」
什么方法!?我兴奋地靠上前。但还没把话说出口,梅莉便歉疚似地缓缓闭上眼睛。
「我并不知道具体的步骤。不过……」
说着,梅莉的眼睛就像绽放的花朵般,再次睁开看着我。
「是怪异。」
「怪异……?」
「也就是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应该这么说吗?」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虽然我所知的也很有限,但我会尽力为您说明。」
于是,梅莉开始为我讲解它从亡故主人口中听到的、这种被人们称为「怪异」的不可思议存在之故事。
在东京都H市内。
这座『九条馆』所在的郊区市镇,自一个月前开始流传起一个奇妙的传言。
那就是身体被刻上齿痕形『诅咒斑纹』的人,都会因不明原因而离奇死亡。
有人说是撞鬼,也有人说是不知不觉间被邪灵诅咒。尽管各种臆测满天飞,但谁也不晓得印记出现的真正原因。
话说回来,那两个女高中生,也曾提到『诅咒斑纹』这个字眼。
「那个传言,跟你说的怪异有关系吗?」
「我不敢断言,但恐怕……身为灵能力者的沙耶大人,在听到传闻后,便开始调查印记的事。然后,她发现所有被刻上印记且横死的人,都有一个共通点……」
「共通点……」
「沙耶大人将身上拥有印记的人,称之为『印人』。而所有的『印人』,似乎都曾出入过位于H市的某个奇妙场所……一个怪异之地。」
怪异之地?也就是俗称的灵异地点吗?我问,梅莉点点头。
「会引起灵障的场所,您可以这么理解。」
像是墓园或闹鬼的隧道。
还有古战场或旧市镇、废弃医院、自杀名胜。
或者过去曾发生不好的事件、意外的地方。梅莉说。
简单来讲,所谓的怪异之地,指的就是都市传说等科学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发生之处。
「意思是有印记的……『印人』都曾到过你说的怪异之地啰?」
「是的。关于这一点,『印人』们似乎都有留下笔记,或跟身边的其他人提起过。而根据沙耶大人的看法……『印人』们可能是出于被刻上印记的恐惧,才陷入渴望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他人,或是留下纪录的心理状态……」
总觉得可以理解那种心情。
我自己也是因为右手上的印记,才害怕得忍不住跑下门厅,与来历不明的人偶说话。可即便如此,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消失。
不过总比独自窝在房间里发抖来得好。
「所以说,所有进入过那个危险场所的人,都遭到你说的那个怪异诅咒,被刻上了印记吗?」
梅莉低头表示肯定。
「是的……沙耶大人的死,想必也是因多次踏入怪异之地调查之故……」
这么说来,我也是因为去过怪异之地,才会被刻上印记的。
失去记忆之前的我,是对灵异和超自然现象那么感兴趣的人吗?是因为那样才会拥有九条沙耶的名片吗?
但无论如何绞尽脑汁,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脑中彷佛被重重迷雾包围住般,一片朦胧。
就在此时,大门突然咚咚咚地响了起来。梅莉发出「啊呀?」一声,眼珠子转向玄关。
「似乎有客人来了。」
「这种时间?都快十一点了还上门,这位客人未免也太没有常识了……」
「如您所言。不过,这也是命运吗?我感觉到了印记的气息。」
「咦?」
「看样子,除了您之外,还有其他人也被刻了印记。」
「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也不晓得该如何解释……尽管只有一点点,不过我似乎可以感应到与印记有关的人和现象。我想,这恐怕是沙耶大人授予我的灵力造成的吧……」
接着门外的来客就像在催促一样,咚咚咚咚!又连续敲了好几声。
「八敷大人,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替我招呼这位客人吗?我的双手可以活动,但双腿似乎无法行走。不,就算能够行走,如果出来应门的是具人偶,对方肯定会被吓到的。」
我知道了——说完我走向大门,梅莉又补了一句「抱歉劳烦您了」。
跟我有着相同境遇的人。同样身受死亡倒数所苦的人。命运被印记玩弄的人物。
对方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人呢……?虽然还不至于产生伙伴意识,但仍稍微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叽——推开门后,一股香皂般的香味扑鼻而来。从门后一边咕哝着「您好」一边探出头的,是个完全不该出现在这种时间的人物。
「请问,这里是九条沙耶老师府上吗?」
来人是个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
「那个,我想找沙耶老师……」
女高中生睁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瞧。
「……大叔你、是谁呀?」
大叔。
即便失去了记忆,可我对自己的大概年纪仍有一些印象。尽管如此,听到这两个字,内心还是感到有些抽痛。
「啊!难道是九条老师的情人?」
真是意想不到的推测。
「虽然我只看过照片,但九条老师是个非常漂亮的美人,就算有男朋友也不奇怪。不过没想到原来她是个大叔控,真意外。」
「不是、等等……」
对你而言我的确是个十足十的大叔没错。可是跟九条沙耶的年纪相比,我应该没有老到那种程度吧?虽然很想这样吐槽她,但我还是压抑住内心不成熟的冲动,故作平静地摇摇头。
「那个……我跟她,该说是熟人吗……」
既然是从『九条馆』出来应门的,老实告诉她自己跟九条沙耶完全没有半点关系,似乎也不太恰当。
「应该说是师徒、之类的?」
喔——女高中生看起来没有半点怀疑,然而,却像感到没趣似地点了点头。
「算了,像沙耶这种等级的灵能力者,有一、两个徒弟也非常正常。啊、对了,我叫【渡边萌】。」
渡边萌说完,从挂在肩上的运动包中掏出一本八开的杂志。
「我是看到这个才来的。」
杂志的名字是『月刊欧帕兹』。是一本以灵异现象、UFO、诅咒、超能力等各种超自然现象为主题的神秘学杂志。
「这是我平常最爱看的杂志。话说你应该早就知道了才对?毕竟这一集可是女性灵能力者的特集。也有沙耶老师的报导喔。」
「啊、啊啊。当然知道。」
看样子这女孩似乎是九条沙耶的粉丝。这么说来,渡边萌的脖子上的确挂着一条杂志广告上常常出现的可疑坠饰。手腕上则戴着一条巨大的念珠。背包上也吊着一串UFO和诅咒草人的钥匙圈。
诡异的全套配件……如果她听到这句话肯定会大发雷霆。看来她似乎非常喜欢神秘学。
「那,沙耶老师在不在?」
「……啊啊,她啊。」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脑袋转了一圈,最后决定编了一个出差的谎言。毕竟渡边萌虽然是个神秘学的爱好者,但九条沙耶的死状实在太超出常理能解释的范畴;再考虑到渡边萌的年龄,以及她对九条沙耶的崇拜,实在不太适合告诉她事实。
听到九条沙耶不在,渡边萌失望地「唉——」了一声,肩膀顿时垂了下来。
「是这样啊。亏我特地用在朋友家过夜的借口溜出来的说……真伤脑筋。」
渡边萌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再次打开『月刊欧帕兹』,翻到一页黏着便条纸的页数。
「既然你是沙耶老师的徒弟,那你应该知道这个吧?」
【这种斑纹是一种会引发记忆障碍的灵障。若您拥有这种斑纹,请至九条馆咨询。——灵学治疗师·九条沙耶】
这似乎是九条沙耶所写的记事。这条记事旁边还画有一张令人联想到动物齿痕的范例图。这不就是!?——我忍不住惊呼,渡边萌见了立刻神色一亮。
「你果然知道啊。太好了……那,不好意思,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下这个。」
渡边萌急忙把包包放到地上,然后——。
「这个斑纹,跟这张插图画的是一样的对不对?」
她倏地掀起自己的裙子。
从裙子下露出的白皙大腿上,印着一道清晰的痕迹。
「……总之先进来再说话。」
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大半夜的在门口掀裙子给男人看,要是被人撞见就麻烦了。于是我小心看了看四周,催促渡边萌尽快进入屋内。
「唔哇——超豪华的耶!简直就像电视节目里看过的城堡一样!这个天花板,是我们家的几倍高啊?啊,这个壶,一看就很贵的样子!」
该说这女孩是天真烂漫,还是太没有警戒心呢?方才在我面前掀裙子的时候也是,简直就像个不知世事的纯真孩童。明明是第一次进来别人的房子,未免也表现得太随心所欲、不知分寸了。
「我说,渡边小姐。」
「啊,叫我小萌就可以了。家里和学校,大家都是这样叫我。」
「那……就叫你小萌吧。」
我有点不放心梅莉的反应,斜眼瞄了一下,只见她正紧闭着眼,安分地坐在沙发上。
她打算一直保持普通人偶的状态吗?不管怎样,她应该听得见我跟萌的对话才对。要不要开口,就让梅莉自己决定好了。
「那么,小萌。关于那个斑纹。」
「嗯……」
萌的情绪一目了然地瞬间冷却。
「沙耶老师的记事上也写了,这是一种会造成记忆障碍的灵障。最近,我感觉自己变得特别健忘……」
有时突然想不起朋友叫什么名字,或是忘记今天是星期几。
又或者明明刚买了某个东西,隔天却又再买了一次。
「不久之前也是,居然买了两支一模一样的唇膏。另外一支可以当成备用,倒是无所谓。可是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然后最糟的是……」
萌一脸走投无路般地看着我。
「我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噗通。我的心脏微微震了一下。忘记自己的名字——跟我的症状一样。
「虽然只有一瞬间,我在写考卷时竟然一下子写不出自己的名字……唉,大叔。这果然,是斑纹造成的吗……?」
根据梅莉的说法,印记就是『印人』的记忆逐渐损坏的原因。但详细的情形我也还不清楚,因此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就在这时——喀哒!旁边忽地传来积木掉落般的声响。
「——是的。那个症状是由斑纹造成的。」
「咦?」
「换言之,就是印记导致的记忆缺损。」
这是谁的声音?从哪传来的?小萌慌张地扭转身体,在门厅内东张西望。
「欢迎莅临『九条馆』。」
「哇……!?」
发现梅莉后,小萌的嘴巴就像慢动作播放般逐渐张开。
「人、人偶……说话……了。」
「很抱歉。我没有吓——」
可梅莉还未说完,小萌便兴奋地尖叫「好可爱!」一口气冲向那张红色的沙发。
「好厉害!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骨董娃娃吧?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啊!哇,连细部都做得好精致唷!而且竟然还能说话耶!不愧是沙耶老师!」
看来比起惊讶,她似乎对会讲话的人偶更感兴趣。听到『梅莉』这个名字后,小萌又再次「好可爱!」地兴奋大叫。
「唉,梅莉妹妹,我可以摸摸你吗?」
「请随意。」
「哇。手好冰喔。」
「因为我是人偶。跟萌大人您不一样,没有体温。」
「这样啊。不过,脸颊却跟人一样是粉红色的呢。如果不伸手摸的话,简直就跟真正的女孩子一样。」
「很高兴您能这么说。」
尽管一点也不像是女孩子之间的对话,不过,两人倒是挺聊得来的。幸好小萌的感性跟普通的高中生不同。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梅莉冷不防地就插嘴……开口前至少给我打个暗号嘛。我偷偷看了眼梅莉,只见她立刻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好似在向我道歉。
还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偶。或许是死去主人的性格和意念,投影到了她身上吧。
不久后,大时钟的报时钟响了起来。咚……咚……一共敲了十一次。悠长的钟声,就彷佛连空气都受到了诅咒。
听到那虚无单调的节奏,小萌的表情也稍微沉了下去。
「……这个斑纹确定就是印记的话,代表我可能再过不久就会死掉了对不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萌不久前的朝气顿时烟消云散,垂下头去。不过,梅莉就像在安慰她般,亲切地告诉她。
「请别沮丧,萌大人,您还有很多时间。」
「是这样吗……」
「是的。而且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学生的身份。然而,那边的八敷大人……」
话锋突然转向自己,害我不禁浑身一僵。
「却连自己的名字和居所都不记得了。」
哎?我的眉毛一跳。
「大叔你也有印记吗!?」
「……啊啊。抱歉刚刚没告诉你。」
结果我保留了身为九条沙耶徒弟的虚构设定,变成是为了寻找印记的治疗方法,才在九条馆住下。
「那,大叔你的状况比我严重多了耶……」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确实是如此。不仅是名字,我连自己是什么身份、确切的年龄、住在什么地方全都不晓得,距离死期远比小萌近得多。
「……那,小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自己是在哪里得到那个印记的吗?」
据梅莉所言,被刻上印记的人,都曾在怪异之地停留。
所以若我的理解正确,代表小萌也去过那些可疑的地点。
而结果一如我所想,小萌扭扭捏捏地坦承自己曾去过『H小学』。
「因为,我将来的目标是成为灵异杂志的记者……所以一直想亲眼看看幽灵。后来我在杂志上的读者投稿上看到,有人曾在『H小学』目击『花彦君』。」
——『花彦君』?
梅莉的身体没有半点动作。然而,我却隐隐感觉到她似乎对这个词有所反应。
「虽然普通的小学不太可能让外人随便进入,但『H小学』已经废校了,我才想说应该没关系。」
「我听过这个传闻。是H市的小孩子们口耳相传的幽灵对吧?沙耶大人也对这个传闻相当感兴趣。」
「……也就是说,这个幽灵跟印记有关?」
「一般来说,这的确也可以称之为幽灵……不过这种情况,由于对方会在人身上留下印记,因此应该称之为怪异才对。」
梅莉开始在所知的范围内说明怪异的情报。
小萌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不,这种情况,应该说是紧张起来才对?一方面感到恐惧,但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对此类话题感到好奇。
「也就是说,所有的『印人』都曾去过怪异之地?」
「恐怕是这样。」
按照这个逻辑,在小萌身上留下印记的,八成就是『花彦君』没错了。
然而最关键的「那个」,小萌究竟有没有看到?一问之下,小萌摇摇头,表示「没有看到」。
「……我是这么觉得啦。可是老实说,我也不太肯定。」
「什么意思?」
小萌说,她确实到达了传闻中『花彦君』出没的『H小学』镜子前。然而——。
「那时我突然觉得背脊一凉……身边还有股奇怪的寒气……因为太害怕,所以来不及仔细看就回去了。」
慌张逃回家后,由于那股神秘的恶寒依然没有消失,因此小萌一进门便直接把包包丢在玄关,冲到浴室去泡澡。然后她在浴缸里伸展双脚时,才发现烙印在大腿上的印记。
「因为我在杂志上看过沙耶老师的记事,所以没多久就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被诅咒的斑纹』……」
说完之后,小萌一边不安地叨念着「大叔……梅莉妹妹……」一边忍不住握紧自己的双手。
那动作看起来,就好像在对我和梅莉哭诉着自己还不想死。当然这心情我也是一样的。就这样死去实在太早了,体内的求生本能如此反抗着。
「两位的担忧都是正常的反应。但所谓的传言原本就是很容易遭到扭曲的事物。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往往会发生误解或混入主观的偏见。」
所以还不一定会死——梅莉应该是想这么鼓励我们吧?
「目前我能提供的解决之法有二。」
一听到这句话,我和小萌立即睁大双眼。
「一是就这样等待死期来临。」
「……另一个呢。」
「选择对抗印记。生与死是一体的两面。既然印记是后天产生的东西,那么应该也有消除它的方法……」
换句话说,就是消灭印记诅咒的方法。
使印记消失的钥匙。
除了找出那个钥匙外,没有其他逃脱印记的方式。梅莉说着,静静阖上双眼。
「首先,有必要仔细调查怪异出现的场所。」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去调查怪异之地?」
「是的。虽然这就像从天而降的蜘蛛丝,只存在十分微小的可能性……」
我听了不禁沉默。老实说,我本来期待能得到更有希望的答案。不过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对于怪异没有任何知识的我,真的能找到消除印记的方法吗?应该把希望押在这不晓得可不可靠的方法上,轻率地踏入怪物潜伏的危险领域吗?
「两位意下如何呢?是要对抗印记?又或是……」
做出选择的时候到了。小萌一脸不安地抬头望着我。
「大叔……」
若什么都不做的话,恐怕小萌再过几天就会暴毙。而我则只剩下短短几个小时……。
「唉,大叔……」
如果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大概会选择不做任何抵抗吧?可是,我实在没办法坐视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被那么诡异的方式杀死。
我下定决心,对默默看着自己的人偶点点头。
「……就相信你的话好了,梅莉。」
「那么……两位选择了反抗印记对吧。」
尽管希望很渺茫,但我也只能鼓起勇气面对眼前被「死亡」摆弄的无情命运,直到最后一刻为止。
「我明白了。那么在下梅莉,将遵循主人的遗志,尽一切所能协助二位。」
在说这话时,梅莉的声音听起来总觉得似乎有些喜悦。
◆◆◆
那之后,根据梅莉的灵力感测,的确在『H小学』感知到了疑似怪异之物的「气」。于是我和小萌立刻动身前往该处。
梅莉表示我们可以自由使用停放在车库的汽车,我和小萌便坐上了那辆钥匙直接插在车上的老爷休旅车。
然而,准备发动引擎时,助手席上的小萌却不安地「唉」了一声。
「……那个。照梅莉妹妹刚刚说的,大叔你应该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才对?」
挡风玻璃的倒影内,小萌的眼神紧紧盯着我。她的意思大概是担心我还记不记得怎么开车。
「放心,没问题啦……应该。只要握住方向盘就会慢慢想起来了。」
说实话,这句话有一半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搞什么啊,听起来很恐怖耶。」
另外小萌还问了我有没有带驾照,不过现在没时间管那种芝麻小事。距离日出还有五个小时。没有余力悠哉地徒步走过去了。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紧急情况。不好意思,就让我稍微挑战一下极限吧。」
「……大叔,你比外表看起来还要大胆得多呢。」
「说不定那就是我原本的个性。」
「……总之请你尽量保持安全驾驶!」
过了十分钟左右,我们总算是在没有引发任何交通事故的情况下,把这辆老爷车平安地开到了『H小学』。学校附近有个空仓库和停车场,我和小萌把车停在停车场角落后,徒步前往『H小学』的后门。
背对月光的校舍,看起来有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废校之后已过了数年,校舍的墙壁龟裂得十分严重,窗户的玻璃也不知道在谁的恶作剧下,几乎都被破坏殆尽。
「真的有种随时会有脏东西冒出来的感觉。」
「对吧。希望今天遇得到就好了,『花彦君』。」
「……明明被刻了印记,还想见到它吗?」
小萌不知为何从包包里掏出望远镜,嘻嘻一笑。
「我可没说过我已经放弃寻找『花彦君』了喔。来,出发吧,大叔。我知道有条捷径,可以快速抵达那面镜子附近。」
也不知是天性乐观还是在逞强。真是个让人摸不透的女孩子。
「啊,话说回来。」
走在前面的小萌忽地停住。
「我刚来到『九条馆』的时候,有看到一个小男生在大门外面徘徊。」
据小萌所述,对方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理着一头锅盖头,身上穿着件看上去很高级的夹克。
「……然后啊,我上去问他来这里做什么。结果他听了一脸惊恐,掉头跑掉了。」
难道他也是『印人』吗?小萌一边抬头看着天空一边思考。
「谁知道?如果真有什么要紧事,应该还会再来才对?」
「说的也是。但是这么危险的调查,实在不太想把那么小的小孩子卷进来呢。或许让他回去是正确的。」
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你这高中生吧。我一边在内心吐槽,一边追过小萌,走到前面领路。
「也算是为了那个孩子,我们一定得想办法解除『花彦君』的诅咒才行。」
「啊啊。」
就在我们交谈之际,不知哪里忽地传来一阵「慢着慢着!」的叫喊声。
「你们两个要去哪里!?」
随着这声中气十足的喊叫出现的,是个穿着警卫制服的男人。他右手拿着手电筒,皮带上挂着无线电。看来是在附近巡逻的警卫。
「你们难道不知道这里禁止进入?喏,这儿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警卫用手电筒指向前方【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看板。
「还是说怎样?你们也是来玩什么试胆游戏的?不行不行,就算说夏天快到了,这里也不是游乐场。再说,今天可是我第一天上班。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工作,别给我惹麻烦。喏,快点回去、回去!」
警卫一口气说完,又扬起眉毛,威吓似地补充了一句「听懂了没?」后,便一边碎碎念一边走进废弃的校舍内。
幸好这家伙是第一天到任的菜鸟,警备的态度还十分松散。
于是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无视刚才的警告,来到目标的校舍后门。
「啊——吓死我了。上次偷溜进来的时候,明明还没有什么警卫的说。」
趁着警卫不注意时溜进来的我们,来到了校舍的一楼门口。虽然后门上了锁,但由于玻璃全都被打碎了,因此锁门根本没有意义。
「大概是因为跟你一样偷溜进来的家伙变多了,才临时加聘了警卫吧?」
「嗯,可能是喔。毕竟『花彦君』的传闻在我们学校满有名的。」
我一边跟小萌聊着,一边从窗户伸手到内侧转开门锁,然后走进了校舍内部。
「唔哇。里面超黑的。」
超乎想像的黑暗,令小萌忍不住绷紧身体。上次她溜进来的时候,太阳似乎还没完全下山,可视程度完全不能相比。
「夜晚的学校,气氛果然很毛……」
尽管小萌平常看上去对这种恐怖的东西好像不怎么放在心上,但果然还是会害怕。
现在也是,只不过是贴在告示栏上的老旧海报因一点微风而飘动,就让她吓得「呀!」地跳了起来。
「唉,大叔。这么黑的地方,要怎么前进啊……?」
「啊啊……」
看来还是得开手电筒才行。可是,由于直接往前照的话可能会被刚刚的警卫发现,因此我们只能朝脚下照射,避免光线扩散。
「……那,小萌,你说『花彦君』出现的镜子在哪个方向?」
「好像直走后再右转?往前走到底应该有座楼梯。我记得是东侧的楼梯。从那里爬上去就到了。」
我按照小萌的指示,从校舍入口往右拐后,眼前出现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简直就像密不透光的隧道一样。
这也难怪,因为走廊上被打破的窗户全都钉上了胶合板补强,所以外面的光线完全照不进来;就连平常应该随时亮着的火灾警报器,也早就断了电,变成了普通的碎塑胶。
「应该不会太远才对。可是这么暗我也搞不太清楚……」
「啊啊。总之只能先往前走了。」
为了避免走散,我们轻轻勾住彼此的手,小心翼翼地走进黑暗之中。
前进了一小段距离后,脚下似乎踩到了某种脆脆的物体。
我的体重一压上去,那东西立刻啪啦地碎裂。看样子是踩到玻璃了。
我放低手电筒,检查地板的情况,只见地上到处都是碎散的玻璃片。
「小萌,你自己小心脚下。」
穿着裙子的小萌有可能会被玻璃的断面割到。
「哇。这么多玻璃,要是没踩稳的话八成会被割伤。要不要穿上运动裤啊?」
既然有带裤子的话干嘛不一开始先换?我一边在内心吐槽,一边要她晚点再换。虽然只是穿上而已,但这么黑的环境,抬脚穿脱实在太危险了。
「了解……啊!大叔。里面好像有什么白白的东西。」
我顺着小萌手指的方向眯眼凝视,确实可以看到什么东西。
那是一面白白的物体,是墙壁吗?还是逃生口的门呢?因为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于是我大胆地举起手电筒照过去。果然,是一扇印着逃生口的铁门。
「那旁边就是东侧楼梯?」
「对。『花彦君』的镜子就在楼梯间上。」
小萌说着小跑步起来。可就在下一瞬间——。
某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异样感忽地从深处的黑暗扑来。那是跟风压完全不同的强大压力。同一时间,一股刺痛感窜过右手的手腕。
「唔……!」
这是什么?就彷佛印记掐入皮肉内的强烈痛楚。这是『花彦君』的力量吗?
因为太过黑暗,无法确认小萌的表情。不过,可以听到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我恐惧得不敢前进。但事到如今又不能回头。
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天亮前找到消除印记的「钥匙」才行。
于是我们一边忍受着异样的压迫感,一边向深处前进,爬上『花彦君』所在的东侧楼梯。
到达楼梯间的我,对于眼前比一楼更清晰的视界,轻轻松了口气。
看来二楼的窗户没有被钉死,户外的光线稍微可以射入此处。
那面传闻中的镜子,是一面纵长极高的长方形镜,大得可以把我的全身都照进去。然而镜面雾蒙蒙的一片,只能隐约看到自己的身影。
「虽然脏了点,不过看起来只是面普通的镜子……」
我把脸凑了上去,窥视雾蒙蒙的镜面。不过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于是我又用手指抚摸镜面的裂痕。但,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嗯——奇怪了。上次来的时候,明明马上就有股奇怪的感觉说……」
小萌再次检查了一下镜子。可小萌的身影就跟我一样,在镜子里只映出了朦胧的黑影。
「小萌,你确定没有搞错位置吗?」
「嗯嗯,就是这里。肯定是这面镜子没错。」
「……那再稍微调查一下吧。」
但就在这时,事情突然有了转变。本以为是小萌倒影的黑影,蓦地开始左右摇晃。
「噫呀!?」
小萌发出不成声的惊呼,吓得从镜子前跳开。
「刚才、镜子里好像有东西动了对不对!?」
「啊啊……!」
最好的证据,就是小萌在退开后,那黑影依然在镜子的表面晃呀晃、晃呀晃……不停晃动着。「那玩意儿」看起来既像人影,又像由烟雾聚集成的奇怪团块。
接着,小萌突然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按着刻有印记的大腿。
一秒后,我右手腕上的印记……也跟着一阵刺痛。同时不晓得是不是恐惧感在作祟,连意识都朦胧了起来。
「什、什么东西,那个黑黑的……」
「那个黑影就是『花彦君』吗……」
终于,「那玩意儿」接近人类嘴巴的部位,开始微微颤动。
『唉……。我、好看吗……?』
那是个文弱男孩子的声音。
『唉……。到底好不好看……?』
随着那飘渺的呼声,黑影再次开始左右摇摆。果然,「那玩意儿」不是幻觉,确实存在于镜子中。
『好看吗……?』
他一直反覆询问着「我、好看吗?」。
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才行吗。根据回答的结果,或许可以找到消除印记的线索也说不定。然而,这个彷佛要污染鼓膜的可怕声音,却冻结了我的脸部肌肉,让我没法吐出半句话。
大概是因为一直得不到回应,黑影貌似脸部的部分开始剧烈地晃动。
『……是吗。我、果然……不好看啊。』
发出失望的声音后,黑影的轮廓变得更加模糊,像是气化般地向四周扩散。
黑影变得十分朦胧,简直就像是镜子里的一团乌云。
『……给我、红色的。』
——红色的,是什么意思?
『喂……。在那里的……。难道……是大人、吗……?』
这问题难道是单纯在询问我算「大人或小孩」?可是那个语气,感觉好像对大人抱有极大的厌恶。
我的直觉告诉自己,这里应该回答「不是大人」比较好。
但若对方看得见我的身影,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我是大人。
这种情况,说谎说不定会有反效果……。
「喂,再不说话的话就糟了!」
「啊、啊啊……」
快点!虽然我也着急,可到底该怎么回答?哪个答案才是正解?
就在我犹豫之际,瘫坐在一旁的小萌突然表示「我来回答」,站到镜子面前。
「『花彦君』!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大人!!」
『——……』
「你看,我是高中生喔!而那里的人、呃呃……他是我们班上个子最高的男生!所以我们不算大人!!」
然而,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后,黑影却否定般地摇头。
『高大的人……明明不可以来的。』
突然间,镜子的表面劈哩!地龟裂。然后那裂痕从中心呈放射状迅速向外扩散,喷出尖锐的碎片。
「危险!」
我立刻抓起小萌的手,在间不容发之际及时拉着她躲开飞散四射的碎镜片。
再次抬头时,那黑影——『花彦君』已经从镜子中消失了。
「……花、『花彦君』、不见了。」
「……啊啊,看来是在镜子破裂的瞬间消失的。」
总之暂时逃过了当场毙命的结局。紧张感得到缓解后,我整个人瘫软地靠在墙上,吐了口气。
然而,还来不及真正放松,这次不知道又从哪里传来一道「唔哇啊啊啊啊!」的凄厉惨叫。
噫!?小萌的肩膀又是一颤。
「刚、刚才的声音是!?该不会!?」
「啊啊,八成是刚刚在外面遇见的警卫。」
除了那个警卫外,很难想像还有谁会进来这种地方。是在哪里失足摔倒了吗?又或是跟我们一样,也撞见了不该遇上的东西呢?
从惨叫的音量判断,好像是在不远的地方。
『花彦君』消失的现在,已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而且,听到那样凄惨的叫声,置之不理也未免太没人性。于是我转头呼叫小萌……只见她早已先一步拿起手电筒,用圆形的光圈的照向楼梯。
「大叔!那声音听起来很不妙耶!快去找他吧!!」
◆◆◆
我跟小萌穿越刚刚进来时的脱鞋场,往反方向的校舍前进。这一侧的校舍跟先前不一样,有明亮的月光照射,前进方便了许多。
「噫呀啊啊啊啊——!」
这是第二次惨叫了。
「不、不要啊!拜托你!别过来!」
接着是一连串吓得发抖的喊叫声。然而,在那阵喊叫之后,空气便完全陷入静默。前方的门上挂着教职员办公室的牌子,惨叫似乎就是从里面传出的。
「我先进去!」
我一边喊一边把小萌推到身后,然后快速拉开拉门。就在那瞬间——。
「呜咕啊啊啊啊啊啊——!」
门内突然跌跌撞撞地冲出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是那个警卫。
但他的半张脸上满是鲜血,像是被某种有毒的植物腐蚀似的。
「呀啊啊啊啊啊!?」
可怕的光景,把小萌吓得双腿一软,跌倒在地。运气很不好的,发狂的警卫就正好压到了她身上。
「呜啊啊!好痛、好痛!我的眼睛……啊啊啊……啊……」
咕叽。
「哎……?」
警卫的一只眼睛,掉在小萌的脸上。
桃红色的肉片和某种果冻状的物体,啪答啪答地滴在小萌的脸颊上。
「噫……!?呀啊啊啊啊啊!!」
「小萌!」
我迅速抱住小萌的两腋,将她从痛苦挣扎的警卫身下抽出。只见那警卫用力地冲撞墙壁,就好像身上着火似地拼命打滚。
「……荆、荆、荆棘……刺进脸里……呜……!呜呜呜……!」
我把浑身瘫软的小萌拖到走廊旁边后,跑回去想帮助那警卫。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总不能丢下他不管。
然而。
咻!不知什么东西飞射过来,刺中我的手臂。
「——!?」
低头一看,只见手上插着一根尖刺。是某种形状类似冰锥的尖状物。
看样子,似乎是从缠在警卫身上的植物射出来的。
随后那植物继续以一定的频率喷出针刺,让人想靠近也没办法。
「……唔,我的、脸……脸……到底怎么……?」
警卫疯狂地想把黏在脸上的植物剥掉。
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植物就是剥不下来,脸皮就像黏着剂一样牵丝拉长。
「呜、呜呜……啊啊呜……」
警卫拼命站起来,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大脑……要……被吃掉了……。得快点……逃……、快点……」
警卫再次发出「啊啊啊呜」的呻吟,然后像发疯似地跑向脱鞋场的方向。
「……哈啊……哈啊……哈啊。」
回归寂静的走廊上,只剩下我的呼吸声在回荡。
尽管想出声询问被吓傻的小萌情况,不过喉咙却异常干渴,发不出声音。
拔出刚刚刺进手上的尖刺后,伤口立刻浮出一团血球。用袖子擦拭,伤口随即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剧痛。
「……呜!」
「……大、大叔!?」
大概是因为听到我的呻吟,小萌终于回神,半走半爬地靠了过来。
「……没事。只是……稍微有点麻而已。倒是你没事吧。」
没事——小萌点点头。虽然她看起来还是有点惊魂未定,但现在可不能继续坐在这里休息。
这地方潜伏着某种不寻常的东西。现在必须强迫她振作起来才行。
然而,由于东侧楼梯的镜子已经破了,因此接下来根本不晓得该往哪个方向调查。就在烦恼之际,小萌再次用仍带着些微颤抖的声音呢喃。
「……那个,刚才警卫先生冲出来的时候,我好像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看到了其他人。」
「……哎?」
因为被警卫的身体挡住了视线,我什么都没看到。但据小萌所言,似乎有某个身高跟镜中人影差不多的人,就站在办公室内。
「……是『花彦君』吗?」
「……大概是。」
也就是说,『花彦君』离开了镜子,移动到了这里?若真是如此,那么这间办公室内,说不定藏着跟『花彦君』有关的重要线索。
可在看到警卫刚刚的惨状后,实在有点让人不想进去。不过,若只是坐在地上发抖,就没有特地跑来这里的意义了。
日出时分正一点一滴地逼近……无论如何,必须在对方主动袭来前,找出「消除印记的方法」才行。
「小萌,我们去调查职员办公室吧。」
◆◆◆
办公室内就跟想像中一样,没有半张桌椅或置物架,空荡荡一片。再加上办公室的面积比普通教室大,所以更让人有种空旷的感觉。
墙壁上不知是谁用油性笔大大地写着【爱染修罗大人】几个字。
「爱染……?」
恢复冷静的小萌,歪着头望向我。
「修罗……大人?是什么啊?」
「虽然没听过,但可能是某个神佛的名字吧。」
语感唯一能联想到的只有阿修罗。那是佛教中拥有「三头六臂」的鬼神,尽管在不同地域有着不同的地位,不过印象中应该是「战斗之神」。
「是喔……可是,为什么要写在这里呢?附近都没有看到其他涂鸦呀?」
「这么说来……的确很奇怪。」
可话说回来,这涂鸦或许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涵义。也有可能只是某个虔诚的佛教徒溜进这里,恰好在教职员室内随便涂鸦而已。
【爱染修罗大人】。
尽管有点好奇……但现在还是先调查『花彦君』的情报再说。
小萌跟我用8字形来回移动手电筒,在房间内四处寻找。可唯一发现的,就只有撕碎的文件,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破烂符咒』。
「没什么特别的呢……」
「是啊……」
难道教职员室没有线索吗?不仅浪费了不少时间,而且什么都没有发现,心情愈来愈焦急。
「那个,我说大叔。」
或许是想帮忙提振心情,小萌忽地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刚才黏在警卫先生脸上的植物,你不觉得有点像玫瑰花吗?」
「玫瑰……这么说来确实是有点像。」
跟从九条沙耶腹部长出的花有点不同,看起来很像玫瑰跟多肉植物杂交而成,丑陋、肥大又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我绝对不会想把那种花戴在身上。虽然我不讨厌红色,但红到那种程度,该说是恶心吗?看起来就像鲜血一样。」
——红色。
话说回来,『花彦君』先前好像一直在呢喃「红色的……」这句话。还有「高大的人不可以来」。那是刚才短暂的接触中『花彦君』想告诉我们的事。难道他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变成怪异的吗?
思索至此,哐当……背后忽地想起一道声响。
「那、那是什么,刚刚是不是有什么怪声!?」
用手电筒照去,只见一道娇小的黑影从光线中闪过。继续用手电筒的光追上去,只见墙壁角落——有一只黑色的兔子。
哇啊!小萌跳了起来。
「是小兔子!而且还是黑色的耶!」
好可爱!小萌张开双臂抱了上去。但兔子敏捷地躲开,出人意料地躲到了我的脚下。
「呜哇!别、别过来。小心我踩你喔,喂!」
『呜呜。』
真是奇怪的叫声。
话说回来,这只兔子的体型和线条还真是匀称,简直就像雕塑般美丽。
美丽——对兔子用这种形容词,感觉好像怪怪的……。
然后,那只兔子又再一次发出奇怪的叫声,接着便跳到办公室的另一头,钻进了敞开的门缝中。
「啊,跑掉了。我本来想摸摸它的说……它是不是学校以前养的兔子啊?」
「如果是的话,应该早就饿死了。」
「说不定是回归了野性,自己找到方法活下来了呀?」
只见兔子逃进去的那扇门上,写着『教师准备室』几个字。
「大叔!里面说不定有兔子的家唷!」
◆◆◆
打开门,刚才的兔子已然消失无踪。小萌嘟着嘴唇,不放弃地用手电筒照了照准备室的四角。
「啊——我想摸摸看的说。只有大叔你摸到太狡猾了啦。」
「我又不是自愿的……」
小萌嘴里一边咕哝着,一边搜索木制的置物柜。
她在置物柜中找到了【拆信刀】和【红色原子笔】,但看了看觉得「应该都没什么用」,便把它们放了回去。
另一边,我则找到了一个【发焰筒】。这是汽车上常常会放的紧急用信号灯。外观看起来已经相当老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点燃,不过姑且还是留着以备万一。
除此之外,房里还放了理科课程用的人体模型和实验器材,可每一样都积满了灰尘,似乎没有什么其他可能的用途。
「唉,大叔……这个房间,好像也跟『花彦君』没什么关系的说。」
「嗯……」
因为『花彦君』出现在教职员办公室,才顺便调查了一下附近,但看来是猜错了。继续找下去恐怕也是浪费时间。
「小萌,我看这边就先告一段落,去找找看别的地方吧。」
才刚说完,唰……手电筒的灯光便冷不防熄灭。
「……怎么搞的?」
「哎?怎么了吗?为什么要关掉手电筒?」
「不是……我没关掉,是手电筒自己熄灭了。」
接着,小萌的手电筒也跟着熄灭。
「啊咧?不会吧?骗人的吧!?不是出发前才换过电池吗?怎么回事?」
我跟小萌拼命来回拨动电源开关,可两支手电筒都同样点不着。
「喂,拜托了!别在这种地方熄掉啊!」
我拍打手电筒,就像帮它做心肺复苏术一样,喀吱喀吱地尝试让手电筒复活。两支手电筒都没有反应,教员准备室完全被黑暗包覆。
「不可能两支手电筒同时坏掉吧!?」
尽管机率非常低,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不过,这里可是灵异事件的发生地。十之八九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
「小萌!总之先离开这里!回到走廊的话就看得见了!」
「嗯……!」
可当我握住教师准备室门把的那瞬间,整扇门忽地轰!地变形,发出强烈的震波。「咕啊!」、「噫!」。我们两人都被震飞在地。
门外传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就跟刚进入学校时,在走廊上感受到的压力一样。不,比那还要强上数倍。
「这扇门打不开了!」
「难道『花彦君』在外面!?」
「八成是……」
就算打开门一口气冲出去,恐怕也会被瞬间杀死。可若继续待在这里,那扇门也挡不了多久,最终依然是死路一条。而且就像在落井下石一样,手上的印记开始灼热发疼。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除了正门以外似乎没有其他逃脱管道。该怎么办?
……冷静下来。总而言之,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逃离眼前危机的方法。
「大、大叔!地板……好像有什么东西!虽然太黑了看不见,但我脚底下好像有什么粗粗的东西!」
「在哪里!?」
我循着小萌的声音在地板上摸索。不久后,便摸到了某种粗糙的物体。
那大概是地下的收纳空间。不过旋转式的握把生锈得非常严重,怎样也转不动。
「可恶!没有什么可以插进沟槽的东西吗……!」
「大叔!这个可不可以!?」
小萌把某个尖锐的金属物体塞进我手里。
「这是……」
「拆信刀。我本来想说没什么用,但因为仔细看看还满可爱的,所以就收起来了。」
我立刻把拆信刀插进金属缝中,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口气把暗门拉起来。
结果在那四方型的大洞下面,并不是什么收纳空间,而是某个地下室的入口。
下面飘出一股奇妙的气味,小萌「唔哇」地缩回身体。
「感觉完全不想进去……」
「不行!快进去!」
我一把扛起小萌,硬是把她丢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跳了下去,投身黑暗之中。
◆◆◆
不晓得坠落了几公尺。不过幸运的是,底下铺着某种柔软的东西,因此只稍微跌疼了屁股。
接下来只能祈祷『花彦君』不会跟过来,到别的地方去了……。
但话说回来,这个空间到底是什么?方才闻到的奇怪气味变得更加浓重,可以的话真想快点离开。
啊……我听到小萌的声音,回过头去,只见小萌的手电筒亮了。
「突然又好了!」
于是我也重新拨动手电筒开关,手电筒顺利亮了起来,就好像刚才为止的故障都是假的一样。
看样子,两支手电筒同时故障,的确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作祟。
这么说来,刚刚从门另一头传来的强大压力也感觉不到了。看来只要躲进地下,或者说离开教职员室附近,那玩意儿就会暂时撤退。
「希望这里有路可以通到外面……」
我和小萌谨慎地用手电筒检查地下室。接着在两圈光环的前方出现的是——。
无数的尸体,以及纵横无尽、缠绕在尸体上的植物。
眼前的画面太过超现实,无论是我或小萌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干枯的尸体蜷曲成诡异的姿势,彷佛直到现在依然在受苦。
而重重盘绕在尸体上,像是要阻止他们逃走的,则是某种类似红玫瑰的植物。跟袭击警卫的植物是同一种。
「这是……」
「——……」
「他们……全都死掉了对吧……?」
别看了。我本想这么告诉她。但是,不论手电筒的光移到哪里,都还是能看到尸体,无论如何都没法不看到。
就在这时,小萌忽地发出「噫!」的惊呼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好、好像有什么在动!你看!就在那里面!」
那边!——小萌用手电筒照射的方向,摆着一张铁管床。床垫底下渗出黑色的污水,发出下水道般的臭味。
那种地方,难道还有什么人躲着吗?
「你、你看,又动了!果然有东西啦!」
我一边警戒着一边靠近铁管床。结果,床的下方真的爬出了一个东西。
「喂喂喂,饶了我吧。我可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可不是什么怪物。」
从床下出现的,是个身披绿色风衣的男人。
年纪大约在二十几到三十出头吧。
男人有对目光犀利的细长双眼。眼袋下还垂着两三层带着茶色的黑眼圈。
而且明明身在这种鬼地方,他的嘴角却还带着轻松的微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
「人、人类!?为、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
男人一脸不耐烦的模样,扬起一边的嘴角。
「就跟你们一样。我在走廊上遇到了怪物,最后逃到了这里。这时你们正好从上面下来……」
男人说着,用下巴指了指背后的铁管床。
「所以我就躲到了那张床下面。毕竟不晓得你们到底是敌是友……就算同样是人类,也不见得都是正经的家伙……」
充满讽刺的冷笑——应该可以这么形容吧。尽管才刚见面,也能看得出这家伙不太好相处。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废弃的学校里?」
「你们不也一样?大半夜,这里可不是中年男人带着小鬼该来的地方。」
他说得没错。可是,又不能回答我们是为了消除印记而来调查怪异的。正当我烦恼该如何回答时,男人忽地轻轻哼笑一声,转过身去。
「也罢。反正理由我大概猜得到。」
「……?」
「详细的部分等离开这里后再说。这种尸山可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小萌立刻回答「赞成」,一边发抖一边站了起来。
「我叫【真下悟】,以前干过刑警。」
听到这句话,缩着身体的萌忽地睁大眼睛。
「你是警察吗!?」
「就说是以前了……为了避免误会我先说清楚。我是为了私人理由才来这里调查的。」
看来他似乎很强调自己「前刑警的身份」跟「出现在这里」两者之间没有关连。
「……对了。在离开之前,你们先仔细看看那张床垫。」
我照他说的把手电筒照过去,只见床垫到处都长满黑色的霉斑。不对,仔细一看,那不是发霉。而是变色发黑的血迹。
「从那张床垫推理一下吧。这个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嗯……对了,床的旁边还有绳子和球棒喔?另外还有蜡烛……」
「该、该不会……」
「小萌!你不用去想没关系!」
「呵……也罢,这对小鬼而言太刺激了点。」
真下吓唬完小萌之后,冷不防地从她手里抢过手电筒。
「上面的怪物似乎也消失了,这里已经没什么价值。毕竟我想找的东西也都找到了呢。」
语毕,真下迳自走向竖梯开始往上爬。
「没事就快走……别落后了喔。」
◆◆◆
爬上竖梯,真下已经离开了教员准备室。虽然早就猜到了,但那男人果然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小萌见了,忍不住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那个叫真下的前刑警,居然自己一个人就跑掉了。不觉得很恶劣吗?」
「唔……」
尽管很难回答,但他大概是那种明明没有恶意,却很容易让人起戒心的类型……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这时,走廊的方向忽然传来真下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快点跟上!来看看这个!」
小萌似乎一听到那命令般的语气就一肚子火,但刚刚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着急。说不定是发现了跟『花彦君』有关的线索,于是我和小萌急忙赶往走廊。
一离开教职员办公室,便见到真下站在外面。他的神色跟方才不同,显得格外苍白。
「……你们刚刚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我闻言往左右转头看了看。
「——!?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走廊上,左右都被刚刚见到的那种植物覆盖。地板上到处爬满红玫瑰的藤蔓,就像动物一样蠢蠢欲动。
「不、不对。直到不久之前都还不是这样的……」
「我想也是。我之前经过的时候,也还只是普通的走廊而已。」
变得快跟丛林一样的走廊漆黑无比,月光几乎完全照不进来。
天花板上,红色的花瓣宛如飞雪般飘落。
「那个怪物终于开始动真格了吗?这下可有意思了……」
只见真下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那笑容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在虚张声势呢?跟感情真挚直接的小萌不同,这男人真的让人难以捉摸。
「喂。话说那个小鬼去哪儿了?」
「哎……」
我闻言倏地转身,张望四周。本以为待在自己身旁的小萌竟没了踪影。
「小萌!?跑去哪里了!?」
「你们不是一起从地下室上来的吗?」
「是啊!刚刚也是一起跑到走廊才对的……!」
就在这时,「呀啊啊啊啊啊——!」一道震裂空气般的尖锐惊叫声,不知从哪里响起。
是小萌的叫声。我跟真下背靠着背,迅速察看周围。
「真下!你听得出刚刚的声音是在哪个方向吗!?」
「应该是脱鞋场那边。但是声音正在逐渐远去。可能是想把她运到其他地方。」
真下接着说了声「你看」,把手电筒往下照。
「小鬼八成是从那扇换气窗被拖走的。」
换气窗。的确,教室的下方都设有通风用的小窗户。一般成人的体格绝对穿不过去。不过如果是小孩或身材比较纤细的女性,就有可能从那缝隙通过。
「仔细看,那扇换气窗附近的草,全都往脱鞋场的方向倒。」
「……!?」
「那应该是人被拖在地上走留下的痕迹。」
不愧是前刑警,观察力真不是盖的,立刻就从现场找出了线索。
「这些碍事的草反而帮上大忙。快走吧。再慢吞吞的,小鬼的性命就有危险了。」
我们用两盏手电筒照着脚下,穿过如兽径般的走廊。
一路上陆续发现了应该是从小萌身上掉下来的铅笔盒、手镜、唇膏、还有她挂在脖子上的坠饰与望远镜等物品。
我一边捡起那些东西,在心中默念着「拜托千万别出事啊」,一边拼了老命地向前跑。
然而,拖行的痕迹到了东侧楼梯前就突然消失了。我着急地用手电筒四处检查,却没见到小萌的踪影。
真下用手轻轻按着眉头。
「虽然只是推测……但小鬼会不会是在这附近,变成了浮在半空中的状态呢?」
「你是说,有人把她抱到外面去了吗?」
「不,走廊底部的逃生口还是关着的。我猜应该是为了方便上楼,所以才在楼梯前把她吊起来了。」
既然如此,很可能是被带到有镜子的楼梯间去了。
于是我全速冲到走廊转角,三步并成两步地爬上楼梯。然而,楼梯间却没有小萌的踪迹,只发现了拉炼半开着的运动背包。
「可恶,到底去哪里了!?小萌!!」
就在此时,头顶上突然啪哒……掉下了某个东西。我一瞬间还以为是血,但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是红色的玫瑰花瓣。
「喂!快看上面!」
我听到真下的声音,抬头往上看,立刻就发现了被玫瑰的藤蔓缠住,吊在半空中的小萌。
「小萌!」
大概是因为在地上拖行,她的制服被扯得破破烂烂,白皙的腹部和手臂都露了出来。尽管两眼是张开的,却空洞无神地失去了意识。
而且,被抓到这里的不只小萌而已。
在她的旁边,还有同样被吊在天花板上的那个警卫。比起最后一次看到他时的模样,他的脸已完全被植物腐蚀,眼睛和鼻子全都错位。
抬头仰望的真下,也被眼前从未见过的诡异画面吓得失去了言语。
「得、得快点把她放下来……」
可是该怎么做?附近根本找不到能够垫高的东西。
这时,真下忽地从风衣口袋掏出某样物体。不,应该说是拔出才对。那是一柄手枪。
虽然知道他以前当过刑警,但没想到竟会随身带着那种东西……就在我一下惊讶地反应不过来时,真下缓缓把枪口指向天花板上的小萌。
「……!?真下!你想做什么!」
寂静中,击锤扬起的声音划破空气。
「快、快住手!」
「别误会了。」
真下用食指按住板机,熟练地扣下。
砰!一道比想像中更加轻巧的爆炸声响起后,被藤蔓绑住的小萌忽地往前倾斜。
然后大概是因为剩下的藤蔓支撑不住人体的重量,天花板的藤蔓开始像骨牌般陆续断裂。小萌的身体好似成熟的水果一样掉了下来。
「小萌!」
我连忙伸出手。
千钧一发之际,我总算及时接住了她,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
「我不是说了相信我吗?」
看来刚刚那一枪,瞄准的是绑住小萌的藤蔓。可这种作法未免也太冒险了。
我用力摇晃两眼无神的小萌肩膀。
「快醒醒,小萌。」
「……唔……嗯?……啊咧?大叔?」
太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一样。眼神也恢复正常了。
但是撕破的衣服却没办法修复。对了——我灵机一动,拿起掉在旁边的运动包,从里面翻出小萌的运动服。
「喏,总之先穿这个。」
尽管表情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不过小萌仍听话地穿起运动服。
就在小萌把脚伸入运动服裤管的时候,我不经意地瞄见她大腿上的印记。那印记正红红地发肿,就像烂掉的石榴一样。
「奇怪……怎么印记突然刺痛了起来……。」
同一时间,我的右手也猛地颤了一下。
「……呜!」
是跟之前一样,有种宛如烙铁般掐进皮肤的感觉。
难道是『花彦君』正在接近的征兆?
我忽地转向真下,但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反应。不过,他的眼神也跟我一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
话说回来,真下知道印记的事情吗?
他用怪物来称呼怪异。换句话说,他对这些超自然现象本身似乎并不那么感到惊讶。可是,他却没有问过我半句跟印记有关的事。
这时候,就像是察觉了我的心思似的——
「你的那个也会火烧一样发疼吗?」
真下突然问道。
「真下……难道你也知道这个?」
「哪有什么知不知道。喏。」
说完他举起左手手腕,只见那上头也跟我们一样,刻着一道齿痕般的纹路。
「原来你也被刻上了印记……」
「正是如此。换言之,我跟你们是命运共同体。虽然我没兴趣跟你们玩什么伙伴游戏,但我现在也还不能死。因为,我还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
我本想问他是什么事必须完成。不过在意识到那锐利眼神中释放的无形压力后,我决定暂时换个话题。
「……既然如此,回去之后可以咨询一下。」
「咨询?你那里还有其他人?」
「啊啊。『九条馆』那边,有个对印记很熟悉的……」
——我正想说出「人」这个字,但话到喉头又吞了回去。还是先别把梅莉的存在告诉他好了。
「……总之,我想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没想到,真下却对我的话嗤之以鼻。
「……居然说能帮上我的忙,哈。」
只见他一脸不爽地咬牙,好似在说「我还真是被小看了」一样。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突然吹来一阵风。是一阵夹带着湿气,不可能从没有窗户的楼梯间吹进来的温热腥风。附近的空气一瞬间变得凝重,就彷佛重力忽然增加了一样。
「……花彦、君?」
小萌用呆滞的语气呢喃。她的眼神再次失去光芒。
或许是受印记影响,意识和记忆都开始逐渐朦胧。
「啊啊……八成就在附近。」
整个空间像是一点一点地被不可思议的力量压缩。那种感觉就跟在教职员准备室被袭击的时候如出一辙。可是,镜子依然是破碎的状态,不见任何动静。『花彦君』……到底在哪里?
接着,一楼忽然「啪哒」地,传来一声不知是什么人踩上楼梯的细微声响。我倏地回头,才发现竟然是那只黑色的兔子。
然而那只兔子完全无视我们,匆匆地跑过楼梯间,直冲上了二楼。到了二楼后兔子才停下来,转头望着我们。尽管由于环境太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可我感觉它好像一直在盯着我。
难道说,它是要我跟着它走?即便觉得这想法很愚蠢,不过直觉却强烈地这么告诉我。
于是我跟着兔子爬上楼去。
「喂,怪物是在那边吗?」
「不晓得……总之现在先到二楼去。」
◆◆◆
等等、等等我啊……。
我追着兔子的尾巴,就像中了催眠术似地在二楼的走廊前进。
然而到了走廊的中央一带时,兔子却突然消失了。
是跳进了黑暗中,黑色的毛皮跟背景同化了吗?
又或者是跑进了旁边的教室呢?
不对,不是那样。说不定那只兔子根本就是超自然的存在,才会因某种无法解释的原理而消失……虽说不晓得为什么。
但就在兔子消失后的瞬间,我的脑中……竟响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用嫣红之物……净化之。』
那很显然不是现实的音波,而是某种幻象。
可是,听着那个声音,不知为何却有种安心的感觉。那声音一点也不令我感到厌恶或害怕。
『……聆听……痛苦之人的话语。』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无意识地小声复诵出那声音所说的话。
「……用嫣红之物净化之……聆听……痛苦之人的话语。」
但就在下一瞬间,「给我清醒点!」一道铁拳般的怒吼,把我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混蛋!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跑去哪里神游啊?」
咆哮的真下身旁,小萌失焦的双眼抬头望着我。
「啊、啊啊……抱歉……」
他们似乎都没听见那奇妙的声音。
「……所以呢,那个怪物就在前面吗?」
「……虽然没有证据……但应该是。」
『花彦君』就在前方。尽管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不过就是有种强烈的预感。接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再次从黑暗的深处扑面而来,我们连忙伸手护住身体。
『高大的人……不可以过来……我明明说过了。』
……那声音——小萌起了反应。
「……那个,是『花彦君』对吧?」
「啊啊,跟在镜子前听到的声音一样。」
然后,就像是从黑暗中浮出般,某个东西缓缓地……显现出身姿。
『大人……不可以进来学校……。我,明明说过了……』
果然是『花彦君』。
跟在镜中的时候不同,此刻他的脸和身体都清楚可见。
那张脸的周围长满了诡异的植物,右半部就像被汤匙挖掉似地,只剩一个大窟窿。黑洞般的窟窿,既像凹陷的眼窝,又像是树洞。
同时鼻子和嘴巴也偏离了中线,脸上到处都是血迹。
然后,最令人惊讶的是——『花彦君』的身上竟然穿着裙子。
这个娇小瘦弱的少年,为什么会穿成女生的模样?
我不知道真相。但我有种预感,他身上的装扮,跟他变成怪异的原因,背后应该有着相当深的关联。
『花彦君』站在原地,身体轻轻地左右摇晃。
『……讨厌……坏大人。』
凹陷的右脸中,缓缓长出植物的蔓藤,高高举至空中。
尖锐的花棘,咻!地飞射而来。
跟上次想帮助警卫时,从警卫脸上喷出的尖刺是一样的东西。大小一点也不像花棘,简直跟冰锥差不多的尖锐尖刺,如导弹般锁定了我。
糟糕,躲不开!
然而,真下及时扑了过来推开我的身体。尽管重重地撞上了墙壁,但也因此才没被尖刺射中。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起来!怪物要过来了!有没有什么能对付它的东西!?」
「大叔!那个呢!?你在教师准备室找到的那个!」
是说发焰筒吗?我急忙从口袋掏出发焰筒,用力在地面磨擦点火口。但可能是因为太老旧的缘故,发焰筒只发出了香菸程度的微弱火花。
真下见了咋舌,再次拔出手枪。然后对准『花彦君』的眼睛,连续开了三枪。
噗咻——子弹射进『花彦君』的额头。伤口随即渗出橘黄色的液体。
那液体看不出到底是植物的汁液,还是人类的髓液。不过,这举动似乎成功停止了『花彦君』的动作。
然而在静止不动的『花彦君』背后,某种黑色的物体开始缓缓聚集。
无数的藤蔓开始骚动,像是锁定了猎物般蠢蠢欲动。
『……欺负我的人……都去死。』
接着,从蠢动的藤蔓中——。
一根尖刺,朝着真下笔直射出。
尽管真下立刻往旁边闪躲,但尖刺锐利的尖端仍抢先一秒擦中了真下的脚。
「……唔!」
我立即跑向跌倒的真下,捡起掉在附近的塑胶伞,把它当成盾牌防御如箭矢般的花棘。
不过尖刺的威力实在太强,塑胶伞没两下就快被打坏。
然后『花彦君』——开始一边不规则地摇晃,一边缓缓逼近。
『……在死之前……给我……红色的。』
红色的?我一边努力格挡尖刺,一边拼命思考。
话说回来,那个神秘的声音也曾说过「用嫣红之物净化之」。还说要「聆听痛苦之人的话语」。
……意思是,只要给他红色的东西就可以了吗?
「小萌!发焰筒!」
听到我的吼声,待在我身后朦胧状态的小萌这才突然回神,捡起点不起来的发焰筒,扔向『花彦君』。
「『花彦君』……!这个、是红色的喔。」
然而,发焰筒还没碰到他,就被玫瑰藤弹开了。
是在拒绝吗?『花彦君』宛若在发抖似地轻轻晃动。
看来他说的「红色的东西」,似乎不是发焰筒的样子。
「小萌!你身上还有其他红色的东西吗!?」
呃、我想想……小萌放下肩上的背包,动作温吞地,好像连移动都很吃力似地开始翻找。
「小萌,快点!」
「奇怪,跑到哪里去了……我应该有一支红色的才对啊。难道是忘在学校了吗……」
该不会,是刚刚被藤蔓拖行时,掉在走廊上的东西之一?
「小、小萌,我的……找找我的风衣口袋!」
我告诉她,她有些从包包里掉出来的东西,被我收在口袋里。于是小萌伸手插进我的口袋,翻出了某样东西。
「……有了!」
大概是因为找到了想找的东西吧,小萌的眼神和声音都突然恢复了力量。
然而『花彦君』此刻正震动着那异形的头颅,开始全速朝这里冲过来。覆盖走廊的藤蔓也像从沉睡中苏醒,一齐摆动起来。难不成……他打算使用全部的力量,把全部的花棘一口气射过来?在这么狭窄的走廊上,我们三个人根本无处可躲。
『……大人……都去死!』
「等等,『花彦君』!」
小萌突然朝『花彦君』冲了过去。我和真下都瞪大了眼睛,完全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行动。
「小萌!你想干什么!」
「喂!别做蠢事!」
但小萌没有回头,只用宏亮的声音对我们叫道。
「大叔们!别担心!我想,『花彦君』应该没把我当成大人才对!」
小萌勇敢地跑向『花彦君』,然后把刚刚从我大衣口袋中找到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有颜色的唇膏喔!『花彦君』!」
唰——原本杀气腾腾的藤蔓倏地停止动作。
「『花彦君』,你在镜子前说过吧?要我们给你红色的……所以……这种的在学校也可以涂喔,虽然不是纯红色的。」
『花彦君』伸出跟树枝一样纤细的手,颤抖着接下那支口红。
「那支是我之前不小心多买的,就送给『花彦君』吧……啊,可以直接涂涂看唷。来,镜子给你。」
『花彦君』愣愣地盯着唇膏,接着熟练地转开盖子,在嘴唇画上一条红红的线。小萌把手镜转向他的脸,只见『花彦君』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这个……是红色的。』
「嗯。」
『一直、一直……在找这个。妈妈的……回忆……』
是想起了变成怪异之前的回忆吗?『花彦君』扬起了涂着护唇膏的嘴唇,露出微笑。
『…………我,…………好看吗?』
「嗯,很好看喔。」
裙子也非常适合你。小萌补充道。听到这句话,『花彦君』右半脸的黑洞,像在笑似地眯成了弯月形。
然后,『花彦君』的全身被「眩目的光芒」包围,满怀喜悦地消失了。四周的植物也慢慢于黑暗中消融。
看着『花彦君』离开后,小萌「呼——」地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
尽管难以置信,但她真的成功净化了那拥有奇怪力量的存在。
「干得太好了!小萌!」
我急忙奔至小萌身边。
「大叔!『花彦君』带着笑容消失了呢。」
「啊啊!」
不过率先拉起仍瘫坐在地上的小萌的人,却是真下。
「……脑筋转得挺快的。如果只靠我们两个,十之八九想不到这个答案。」
的确,光凭「红色的」和「我好看吗?」这几句话,就想到他要的是有色唇膏,身为男人的我们铁定办不到。
因为他穿着裙子,所以我才觉得他可能想要能让自己变漂亮的东西啦。小萌开心地笑着说。真令人佩服。
「那,大叔。虽然只是感觉,但我的……」
小萌拉下运动裤的裤腰,小心翼翼地检查自己的大腿处。
「……果然没错!印记消失了!」
没错。既然『花彦君』消失了,被他刻上的这个印记,也应该要跟着消失才对。
「唉唉,大叔你们的印记呢?」
在她开心的语气催促下,我也急忙查看自己的右手腕。但——。
「……!?」
印记没有消失。那个像齿痕一样的不祥斑纹,依旧毫无改变地刻在我的手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印记还在?」
这样一来,特地冒着危险挑战怪异,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而且,印记就像在提醒我的死期似地隐隐作痛。难道说,我的性命真的要在日出时结束了……?
我一脸呆滞,无言地望向真下。
真下领会了我的意思,也把左手腕转过来给我看。
跟我一样,他的手上也依旧清楚地刻着浮肿的印记。
「真下,你的印记也……!」
「啊啊。不过我早就知道了。打从踏进那片树海的时候,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树海?」
树海是什么?真下对于印记没有消失的原因,难道知道些什么吗?可尽管我开口询问,他却丝毫没有回答的意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迳自站了起来。
「总之,现在先回你说的那个地方吧。」
◆◆◆
「——欢迎归来。」
回到『九条馆』后,一个声音立即前来迎接我们。
「八敷大人、萌大人……还有新来的『印人』阁下。恭喜三位顺利克服对怪异的恐惧,平安归来。」
诚心恭贺各位——那具微微歪着头的人偶如此说着,依然跟先前一样坐在那张红色沙发上。
「对于诸位是否真的能打败『花彦君』,我原本也半信半疑。但多亏了诸位的勇气……」
尽管她的语调还是一样没有起伏,却仍可感受到话中的喜悦。不过,我怎样也开心不起来。
「哎呀,八敷大人。为何您一脸忧愁的样子呢?」
梅莉眨了眨蓝色的眼珠。
「想必是因为印记没消失吧。」
「……啊啊。」
之前,梅莉说过她可以感知到印记的气息。换言之,早在我们回到『九条馆』的那一刻,她应该就已经知道这玩意儿没有消失了。
然后梅莉又继续说下去。
「……能够想到的原因只有一种。印记没有消失,是因为在八敷大人身体刻上印记的怪异,并不是『花彦君』。」
梅莉的话令我感到一阵晕眩。今晚拼了性命的调查,虽然救了小萌很令人开心,但对我而言却是一场空。
「……也就是说……。」
于门厅回荡的大钟滴答声,再次将我引向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很快就会死了吧……」
本来没想说出口的。但是,沉重的打击却令我忍不住吐露了内心的想法。
「怎么会……」
小萌一脸难过地抬头望着我。真下则一语不发地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凝望着远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这时,喀啦哩,沙发响起一道微弱的声响。
「八敷大人。方便的话,可以让我看看您的印记吗?」
只见梅莉转向我,喀哒喀哒地举起右手。我稍微弯下腰,对梅莉伸出右手。
过了一会儿,梅莉独自点了点头,说了声「果然没错」。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印记上的因果之力产生了一些扭曲。」
我倏地抬起头。小萌和真下也因梅莉的话而转过来。
「在前往『H小学』前,八敷大人的生命就如同风中残烛。不过现在,尽管只有一点点,却稍微有了起色……」
那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不会在日出时暴毙了吗?我这么追问后,梅莉回答道「正是如此」,金色的长发轻晃了两下。
听到这回答,我就像把灵魂从嘴里吐出似地,大大呼了口气。印记没有消失。但,至少成功避免了迫在眉睫的灾难。
「大叔!」
虽说只有几个钟头,可毕竟是一起共患难的战友。小萌完全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兴奋地扑了上来。只见她连连喊着太好了太好了,开心得像只天真无邪的小狗一样。
开心归开心……我的脑中却马上浮现了另一个疑问。
那就是梅莉所说,在我身体刻上印记的怪异「不是『花彦君』」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就代表除了『花彦君』以外,「这世上还存在着其他能够在人身上刻上印记的怪异」。
「正如您所想。」
大概是从我的表情读出了思绪,还没开口,梅莉便回答了我的疑惑。
「我也是在各位离开后才发现的……除了『花彦君』之外,还存在着其他的怪异……」
「梅莉妹妹,莫非你的意思是……?大家口中谣传的印记,其实不是由同一个怪异所刻上的吗……?」
「您说得没错,萌大人。这座H市内,存在着会催生怪异的『某种东西』。」
但那「东西」究竟为何,梅莉也不清楚。
「……那么梅莉,你想说的是,要逃离【死亡】,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出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的怪异才行吗?」
「很遗憾……」梅莉有些歉疚似地垂下眼神。
「——恐怕,这些诞生自亡者怨念的怪异,对生者抱有无尽的憎恨。而那股扭曲的恨意,光凭杀死生者仍无法得到满足。它们的愿望,是『将【印人】逼至死亡的深渊,使其被恐惧和绝望所吞噬』。」
「——……」
「恐怕所谓的印记,正是为了达到此目的之工具。」
『印人』想逃离死亡的命运,除了找出怪异,与其正面对峙外别无他法……。
而这也是取回损坏记忆的唯一手段。
然而,没有力量的凡人,要挑战那些对活人抱有无差别强烈憎恨的怪异,就跟自杀没有差别。
——什么都不做的话必死无疑。
——但是,就算选择面对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无从躲避的死亡之锁,令整座大厅被结冻般的沉默包围。
可是,就在此时,喀喀!——一道椅子拖行的声音打破了静默。是真下。只见他一脸不悦地站起身,用子弹般的视线射向梅莉。接着,独自呢喃了起来。
「看来还是只能去调查看看了……『森林的斑男』……」
——『森林的斑男』?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听到的名词。但不知道为什么,背脊突然窜过一阵凉意。坐在我旁边的小萌也皱起眉头,说了声「这名字怪恶心的」。看来就连神秘学爱好者的圈子也没听过这名字。
「……你说你叫梅莉是吧?」
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真下对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存在却毫不畏惧,大胆地走上前。
「你听说过在『H城树海』附近有怪物出没的谣言吗?」
H城树海?这么说来,在打倒『花彦君』的时候,真下也曾提到树海什么的。他的意思,好像是说他于树海被刻上印记的样子。
梅莉一边呢喃着「『森林的斑男』……『H城树海』……」的字眼一边思索。可最后还是低下头,表示在目前的记忆中,并没有类似的名字。
「非常不好意思。」
真下冷冷瞥了梅莉一眼后,走向门厅的中央。
「既然如此,就好好把这两项情报记在『心』上吧。不过……不知道人偶有没有那种东西就是了。」
喀哒!梅莉的身体发出声响。那是告诉真下自己明白了的意思吗?又或者是对那带有嘲讽的说法表达抗议呢?
虽然不晓得是何者,但梅莉仍静静地告诉真下「我会记住的」。
「啊啊……那就好。」
真下冷漠地回应,然后迳自爬上中央的楼梯。
「我先去休息一会儿。连续三天都没能在像样的地方睡上一觉,果然挺伤身体的……」
「等等,真下!」
真下闻言,一脸不耐烦地回过头。
「在那之前先告诉我。『森林的斑男』……到底是什么?」
真下的回答很简单——是怪异。
「不过,我也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家伙……」
「不晓得?那你的印记呢?那个『斑男』……你不是因为遇到他,才被刻上印记的吗?」
「是啊。我本以为自己已经相当接近真相了……」
真下深呼吸一口气后,又轻声补充道。
「还有那起事件……」
——那起事件。
说出这句话时,真下的侧脸闪过了淡淡的哀伤。
即便很想马上把事情问个清楚,但时间已经快要凌晨五点了。为了眼睛早已快要睁不开的小萌着想,现在还是别深究下去比较好。
这时,真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又走回我的面前。
「……这东西先借给你。」
真下拿出一本皮革书皮的笔记本。那是本相当厚重的笔记,可以看出使用者的性格。
不过笔记的封面上沾着茶红色的污渍,书页也被烤成土黄色。
「是在那间地下室找到的证物。」
这么说来,离开地下室时,真下的确自言自语地说过什么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他指的就是这本笔记吗……?
「上床前稍微翻翻吧……很有趣喔。」
真下嘴巴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分笑容。不仅如此,那双犀利的眼神深处,反而还隐隐燃烧着怒火。
笔记内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新闻报导,小萌好奇地凑了过来想一探究竟。然而,真下却默默地阻止了她。
「你就别看了……」
为什么?小萌反问。不过真下一句话也没说,迳自走上了楼梯。
这里还是按照真下的意思,先别让小萌看到里面的内容比较好。于是为了不继续勾起她的好奇心,我迅速把笔记收入大衣的口袋。
「——那么二位,太阳也差不多要升起了。」
想必两位应该很累了才对。梅莉说完,表示希望印记消失的人尽快离开『九条馆』。她指的,正是成功摆脱了印记的小萌。
「已逃离死亡命运的人,应尽速回到日常的世界……」
这是灵学治疗师九条沙耶的遗志——梅莉一说完,小萌便老实地点点头。
「好吧。虽然没能亲眼见到沙耶老师有点遗憾。梅莉妹妹、大叔、已经上楼的真下先生。还有……」
——『花彦君』,很高兴认识你们。
小萌语毕,对我鞠躬道谢后,带着笑靥离开了『九条馆』。
「萌大人的印记消失,真是太好了。」
「是啊……」
「八敷大人。您也去休息一下比较好。」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既然印记还没消失,我就还不能离开。这样的生活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我抱着落第考生般的心情,朝着先前使用的客房前进。爬上楼梯时,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梅莉她——。
「梅莉……你……」
「怎么了吗,八敷大人。」
「你……会睡觉吗?」
不会。梅莉摇摇头。
「在这里看守『九条馆』,就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从来没有过睡眠的念头。」
「这样啊……」
「是的。晚安,八敷大人。」
真想借个浴室,好好泡澡放松一下。可是,疲劳感远远压过了泡澡的欲望,因此我一踏进客房,便直接倒在了床上。我懒洋洋地脱掉大衣,正要一头钻进被窝时,眼角瞄到了方才真下给我的那本笔记。
这种状态下,完全不想去阅读那小得让人眼瞎的文字。不过,我还是勉强瞄了一下已经打开的那一页。只见上头记录着某位少年的故事。
这个……是『花彦君』还是人类时的故事。
那个少年就像女孩子一样娇柔,跟同龄人相比,身材格外娇小。
多么可爱的少年啊,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我情不自禁地浑身发抖。
决定收养他当养子的时候,我简直兴奋得不能自己,甚至忍不住吞了比平常多两倍的药。
但是,他却有个「不像男人的怪癖」。
因为太过想念死去的母亲,他开始穿母亲的裙子,在嘴巴上涂红色的口红。
这可不行。不好的习惯必须从小矫正才可以。
这也是我身为『H小学』的校长,身为养父的责任。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光明的未来。
不过在那之后,污浊的黑暗开始扩散。『H小学』的校长,同时也是身为『花彦君』养父的那个男人,是个异常的恋童癖患者,每晚都在那间地下室以「教育」的名义,对『花彦君』施以虐待。
笔记中的描写简直就像变态的色情小说。而且,上面还载明了男人会使用一种特殊的药物。而那种药物,正是从某种状似红玫瑰的植物中提取的汁液。
今晚也要给那孩子满满的营养才行。为了那个可爱的孩子。
一股令人作呕的郁闷感涌上心头。这的确不是能给小孩子看的内容。真下的判断是正确的。
而后面的页数,也钜细靡遗地记录着男人每天的教育,以及少年逐渐衰弱的情况。简直就像记录植物成长的观察日记。
然后,夹在笔记中的那则旧新闻上——
【下落不明的男童尸体已寻获(坂井花彦,十岁)。全身有多处伤痕。是变态的犯行吗?】
斗大地写着这样的标题。
我看完急忙冲向厕所,抱着马桶把胃里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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