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跑线-章节

大学一年级的情人节,她把一个深褐色小盒子装在纸袋里递过来。

没有任何包装纸与缎带,非常朴素的盒子。

「哦,是松露巧克力耶。」

装在盒子里的是三颗成一列、排成三列的松露巧克力。

我闻着可可的浓郁香气,结果对方一脸不悦地问:「你不吃吗?」

「啊,嗯,那我开动了。」

如此回答之后,她却不知怎地把脸撇向一旁。

她维持抱膝的坐姿,将身子一转背对着我。

我感到一股莫名的落寞,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今年能收到亲手做的呢~」

她没有任何回应,我也没再多说什么,从盒里拿起其中一颗。

(嗯?只有这一颗长得特别歪七扭八。)

与其他相比,这颗巧克力的表面显得特别凹凸不平。

正感到不解时,她的背「咚」一声撞上我的手臂。

「今年是亲手做的没错啊。」

「咦……」

惊讶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比刚才缩得更小的背影。

双马尾下若隐若现的耳朵染上了红晕。

(这一点还真是完全没变。)

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看起来很难相处」。

总是抿得紧紧的嘴角加上紧皱的眉头,也就是在所谓「可爱女生」的范畴之外。

然而相处之后,对她的印象一点一点改观。

回过神时,视线已无法离开她身上。

若要问是哪一瞬间发现自己坠入爱河,只能回答「不知不觉间」吧。

脑海里所描绘的,总是那一年眩目的夏日回忆。

1

五月,新叶正闪烁着耀眼光泽的季节。

位于泳池边的旧网球场(空地)也化为一整片翠绿,随清爽微风摇曳。

问题就在于满满一整片的杂草。

(要把这些拔掉?全部?)

晃帆不发一语地呆立原地,身旁传来一阵苦笑。

「大家说的就是这里吧?光看就很难对付啊……」

濑名边搔着后颈,边环视整片被杂草淹没的空地。

他口中的「大家」指的是班上同学们。

入学刚满一周时,班上举行了班会来决定各股长与委员的职务分配。

校庆执行委员、广播委员与图书委员等职缺,都顺利地有人自告奋勇,剩下的只有卫生委员这项差事无人问津。

原因在于家中有哥哥姊姊就读同所高中的同学们,说了耐人寻味的话。

『他们说极力不推荐。』

『我哥叫我绝对不要当卫生委员。』

『听说是个粗重的苦差事喔。』

见他们一脸严肃地如此异口同声,大家更不愿举手了。

正当谁也不愿自告奋勇、班会时间即将耗尽时,班导做出提议——抽签。

晃帆与濑名正是那两个倒楣鬼。

(虽然莫名有点热,但真该庆幸至少不是盛夏。)

晃帆穿了运动外套防晒,对这种气温还算能忍耐。

她吞回了叹息,观察着站在自己身旁的濑名。

(个子好高。会不会是篮球社还是排球社的?)

与书法社的自己不同,他看起来属于运动社团。

露在短袖运动服外的手臂虽然细,但是看起来肌肉结实。他天生的肤色似乎挺白皙,袖口以下有日晒造成的色差。

正当晃帆在脑海里愣愣地这么想时,发现濑名突然有动作。

随后听见「啪」的清脆声响。

(咦?他刚刚拍手吗?为什么?)

晃帆惊讶得瞪大双眼,视线与苦笑的濑名对上了。

「好,赶紧搞定吧。要是运动会因此办不成,也很伤脑筋啊。」

「……嗯。」

看来濑名是想提振一下士气。

晃帆点点头,从运动外套中拿出麻布手套。

(濑名同学说得没错,赶快动手完工吧。)

卫生委员如此乏人问津的原因,在于需要为了运动会进行「场地筹备」。

运动会要集结全校学生进行一整天的比赛,光使用操场或体育馆的空间完全不够。

因此学校想出来的下下策,就是把原本用来打网球与排球的空地,也拿来做为运动会的比赛场地或是等待场所。

话虽如此,但这里平常只是闲置的空地。

为了使其恢复到能使用的状态,必须拔除杂草、把石子跟垃圾清理干净。

这正是卫生委员的职责所在。

每年都以一、二年级的学生为中心,各班轮流执行这项工作。

今天则是轮到濑名与晃帆的班级负责。

「我去把推车推过来。」

晃帆对濑名的背影如此说道,迈步朝球场边缘走去。

「等一下!粗活交给我就好……那个,呃……」

「什么?」

晃帆一回过头去,濑名马上露出笑容。

「对啦,『千岁同学』!」

濑名虽然喊住她,视线却微妙地没有对上。

循着濑名的视线而下,是运动外套胸前绣着的「千岁」两字。

「抱歉,我刚刚一时突然想不起来。」

晃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虽然是同班同学,但彼此座位离得远,又没有什么共同的朋友。

晃帆本身也不是多醒目的人,对方喊不出名字可说是必然。

相对地,濑名则是那种没特别做什么也能吸引众人注目的类型。

他在高中似乎也有很多同国中毕业的朋友,给人很爱笑的感觉,是班上的核心人物。

据朋友所说,课业跟运动都在行的他,是很受欢迎的人物,而且个性亲切随和。

「虽然姓氏没记住,不过你的名字我倒是记得。」

「咦?」

「晃帆,亮晃晃的船帆。很美的名字呢。」

「……谢谢喔。」

「咦,怎么好像惹你生气了?」

晃帆并没有生气,不过对方会这么问的理由,自己很清楚。

因为表情无法忠于喜悦的内心,显得一脸僵硬。

相信此时自己的嘴角应该撇得低低的,看起来很不悦吧。

晃帆总是无法用言语坦率表达心情,可能加上眼神又凶狠,所以常常看似在生气。

就算体贴对方而开口回应,也会像刚才濑名的反应一样,反被担心「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想解开误会却又无法解释清楚,只会弄得越来越糟。

这种状况已司空见惯,所以她多少学到一点教训。

『不知所措的时候,总之先点头,不然就摇头!』

晃帆依照哥哥的教诲,不吭一声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就好。」

濑名无忧无虑地笑了笑,随后指着自己。

「顺带一提,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濑名。」

「啊,果然。」

晃帆的回答让濑名笑了。

随后他拉起自己的短袖运动服,把运动裤轻轻拉开给对方看。

「吉田?」

晃帆不自觉地念出上头的绣字。

(是跟班上同学借来穿的?不过,我们班似乎也没有姓吉田的人啊……)

在晃帆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时,濑名说着「我啊~」打断了她。

「其实我姓吉田,濑名是名字喔。」

「抱歉,我还以为濑名是姓氏……」

「没关系啦,同国中毕业的朋友也都喊我『濑名』。」

「但我跟你没那么熟。」

——所以喊他「濑名」,好像显得自己很装熟。

晃帆的言下之意是这样,但很明显刚刚那句话不够完整。

在晃帆焦急地心想必须解释时,濑名的笑声再度响起。

「千岁同学真是个有礼貌的人耶。」

濑名带着满面笑容,看起来并没有感到不快。

这样的反应让晃帆更为困惑,眉头自然而然皱得更紧。

然而濑名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继续说道:

「老实说,有时候别人喊我『吉田』,我还没办法马上理解是在叫我。」

「是喔?」

「是啊。」

虽然濑名点头,但晃帆心想:「这跟我能不能随便叫你『濑名』是两回事吧。」

正当她烦恼着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濑名又说:

「所以,千岁同学也喊我『濑名』就好。」

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那也无可奈何。

应该说,如果现在还叫他「吉田」反而比较失礼。

「……请多指教,濑名同学。」

——上次直呼男生的名字,可能是读幼稚园时的事了。

晃帆如此心想,握紧手里的麻布手套。



在那之后,各班以每周一次的频率,轮流进行拔除杂草的工作。也许是慢慢抓到诀窍,或是单纯适应粗活了,晃帆肌肉酸痛的状况越来越少,现在还能边干活边跟濑名聊天。

适应——就这点而言,她的高中生活也有同样的进展。

除了同国中毕业的人以外,晃帆开始交到一些能轻松聊天、共进午餐的朋友。

就在此时,班上要换座位。

老师宣布后,整间教室充满喧嚷声。

「希望我还能坐在濑名旁边,顺便让他借我抄作业。」

「不,这位置就让给我吧,我还想顺便沾他的光,分一点女生们送的慰劳品。」

「你们这些人的『顺便』,很明显才是主要目的吧。」

被好哥儿们包围的濑名苦笑着。

「好,听这边!那么就按照学号依序抽签~」

在班导一声令下,第一列的同学们起身。

装着纸签的超商塑胶袋摆在讲台上,内容物一张一张减少。黑板上已画好座位表与号码,由抽完签的人将号码一一改成自己的名字。

(可以的话,希望是靠窗的座位啊,想尽量坐在凉快一点的地方。)

晃帆在内心如此祈祷的同时,轮到自己上台。

装了纸签的袋子就在眼前,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就像提起毛笔时一样。

(后排一点的靠窗位置,拜托……)

「喂喂,千岁,别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抽签啊。」

「……我才没有。啊!」

在老师的提醒下分了心,晃帆不小心随意抽出一张。

打开折起的签纸,上头写着「6」。

晃帆带着满心祈祷确认黑板上的座位表,随后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太厉害啦,晃帆!你抽中上上签!」

凑近窥探晃帆手上签纸的是好姊妹美波佳奈,她以兴奋的语气说道。

「嗯!倒数第二排的靠窗位置!」

「咦?不是啦。这位置的确不错,但重点是隔壁坐着濑名啊!」

这句话同时引起周遭女生们的注意,一起把目光投射过来。

「真好~好羡慕喔!」

「跟我换啦,我在第一排耶。」

各种话语纷至,分不清楚究竟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

「抱歉,靠窗位我不会退让的。」

所以没办法跟你们换——这个回答引来哄堂大笑。

「不退让的重点是这里吗!」

「因为窗边的位置很舒服。」

「是没错啦。但怎么会这样?明明最诱人的因素在隔壁啊~」

男生与女生异口同声地一起吐嘈,让晃帆吓得惊慌失措。

(濑名同学还真受欢迎。)

吐嘈的炮火直到抽签结束才平息。

接下来大家开始挪动桌椅,晃帆总算得以解放。

「喔~千岁同学!看来我们莫名有缘呢。」

「这段时间请多多指教。」

微风轻拂的窗边位置很舒适,隔壁坐着的邻居也是个好人。

晃帆轻快地点头致意,心中自然涌现一股雀跃。

晃帆就这样与濑名成为邻居过了一星期。

在第二堂课的上课钟响后,濑名主动出声搭话。

「千岁同学,可以让我跟你一起看『数学1』的课本吗?拜托!」

「嗯。」

「谢谢,真是帮了大忙!」

「……真难得呢。」

「喔喔,你说忘记带课本吗?老实说我常犯这毛病。」

濑名边说边笑着把桌子并过来,原本靠在窗边的晃帆也慌张地挪动桌椅。

「这是千岁同学的字?」

一看见课本摊在桌面边缘,濑名便如此问道。

他的视线停留在晃帆预习时所写的几行数列上。

「咦?这不是今天上课才要教的进度吗?」

「哥哥教我的。」

「咦!难不成你会每天先预习进度?」

「……你不预习的吗?」

「我只有被抽到时才会预习~千岁同学真认真呢。」

「还好吧。」

「果然是认真的好学生,笔记的字迹又漂亮。」

「认不认真跟字漂不漂亮是两回事。」晃帆不禁吐嘈。

濑名笑着点头认同:「啊,也对。」

对于晃帆冷漠的回应,濑名似乎丝毫未放在心上。

(他这种性格,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很轻松呢。)

即使言语的表达能力不足,若是带着笑容回答还好一点,偏偏自己的表情又僵硬。虽然晃帆尝试了好几遍,结果都差强人意。

但这样的晃帆有时也会遇到如濑名这般,不在意她的态度、宽容接纳她的人。

特别是濑名这个人,性格不但温和又爽朗,让晃帆也能轻松地主动搭话,不用摆出莫名的架子。这一点跟哥哥与佳奈很像。

「千岁同学感觉有练过毛笔耶?」

「从小学一年级持续到现在。」

「好厉害喔,将近十年了!原来坚持下去就能练出这么美的字啊……」

濑名的声音充满赞叹的感动。他一脸佩服,用指尖描绘着晃帆的笔迹。

(……濑名同学真是个怪人耶。)

为了掩饰安分不下来的嘴角,晃帆撑着脸望向窗户的方向。

来到下课时间,濑名依旧没有把桌椅移回原位。

他似乎是看了晃帆的笔记后觉得「太强了,清楚又明瞭」而正在抄写。

「你要带回去吗?」

「可以吗?」

晃帆点了点头表示不在意,濑名露出满面笑容。

「太好了!我能坐在千岁同学隔壁真是幸运。」

「你太……」

「濑名,你跟千岁很聊得来嘛。」

你太夸张了——晃帆这句话被淹没在班上同学低沉的声音中。

往前面一看,发现男生们全都回头看向这里。

「千岁这个人啊,讲话大剌剌的,但回话时总是很冷淡呢。」

「不觉得她的眼神很吓人吗?要是站在她背后感觉会被打。」

(的确,我常常被人这么说。)

晃帆在心中表示认同,并没有出声。

说话的人跟晃帆同所国中毕业,从以前就很毒舌,所以她并不在意。

晃帆轻轻瞥了男生们一眼,立刻吓得他们大喊:「好可怕!」而引发骚动。

这种时候的最佳对策就是选择无视,或是随便带过。

正当晃帆打算起身离开座位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濑名开口了。

「会吗?跟千岁同学聊过之后,我发现她意外是个有趣的人喔。」

「啥?」

难得对方替自己辩护,晃帆却马上如此反问。

男生们也满脸困惑地说:

「喂,濑名……她本人也超疑惑的耶?」

「那是她自己没有发现吧?千岁同学的有趣并不是刻意展现出来的。」

濑名用一派自然的语气直率地说道。

晃帆这次把刚才在心中默想的话说出口。

「濑名同学真是个怪人耶。」

个性很特别,笑点又诡异。

然后,真的是个好人。

(来到这间学校……跟濑名同学成为同班同学,真是太好了。)

晃帆吐出累积许久的叹息,放松的脸微微绽开笑容。

那一定是低调得只有自己才能察觉到的笑容。

2

昨天终于正式宣布进入了梅雨季节。

濑名望着在天空中蔓延开来的诡异灰云,随后叹了口气。

要是下起雨,田径社必然只能在室内努力进行肌力训练。

虽然校内有正式的训练器材,濑名本身也不讨厌肌力训练这件事,不过还是在户外迎着风跑步比较舒服。

(气象预报说午后有可能下雨,还能撑个两小时吗……?)

再不用十分钟就能完成长跑训练,不过接下来还得练习。

「你这个抢手男叹什么气啊!」

跑在濑名身旁的筱崎隼人用挑衅的语气说道。

隼人是濑名国中时代以来的朋友,不但家住得近,加上三年都一起待在田径社,因而成为推心置腹的好兄弟,彼此间毫不需要客气。

「是人总会有叹气的时候吧。话说,你说谁是抢手男啊?」

「你这话是故意的吗!除了你这个收遍全校女生慰劳品的人以外,还有别人吗!」

「啥?她们是说要我跟田径社的大家一起分享啊。」

「你、这、个、人、喔!懂不懂人家的言下之意?之前还有女生特地指名道姓地跟我打听:『濑名同学他喜欢甜食对吧?巧克力OK吗?』」

(再讲下去会没完没了,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濑名早早就放弃对话,决定一个劲儿点头敷衍。

喊叫完一轮后,隼人边调整呼吸,边苦笑着说:

「嗯,不过真有点那个呢。你进高中之后突然变得大受欢迎,要说辛苦也是挺辛苦的。你国中时虽然也没多矮,不过才过了个春假,就一口气抽高了。」

「你不是也长肌肉了吗?」

「是呀,四月才买的制服,现在就要穿不下了!」

隼人简直像在等对方说出这句话,用力鼓起了二头肌炫耀。

隼人与专精短跑的濑名不同,选择的项目是撑竿跳。为了紧紧抓稳跳竿,手臂自然不用说,连肩膀也练就结实的肌肉。

「整个人壮了一圈吧?毕竟进高中之后,练习量也增加了。」

「是呀,显然在发育中呢。」

(真好~隼人这家伙……我身高够了,想多长点肌肉啊……)

濑名虽然纵向发育良好,却练不出什么肌肉。

虽然母亲很羡慕他怎么吃都一样瘦的体质,但这可是濑名的烦恼根源。

「话说这次的共同练习赛啊……」

隼人似乎想起什么如此说道。

前方应该马上能看见操场了,教练在跑道旁等待着。

「濑名,你要参加短跑还长跑?」

「……教练叫我挑战看看长跑。」

「这样啊,那别犹豫啦。」

「嗯。」

虽然点了头,但濑名的真心话是「想继续短跑」。毕竟他花了国中三年的岁月慢慢提升成绩,好不容易才在国三即将从社团引退之际,站上了颁奖台。

但濑名也了解教练要他尝试长跑的理由,因为进入高中后,他的短跑成绩一落千丈。

『也许是突然抽高,体力还来不及跟上……吉田,你的持久力也不错,要不要试着挑战看看长跑?或许意外地适合唷。』

前去找教练商量练习内容时,教练这么对他说。

这是非常珍贵的建言——脑袋里明明很清楚,却无法坦率地点头答应。

濑名就这样半逞强地参加了上个月底举行的大赛中的短跑项目。

结果在升上高中后的首场赛事中错失了奖牌。

(果然该尝试一次长跑看看吗……)

「唔哇!」

隼人的叫声打断濑名的思考。

他心想对方该不会是弄伤脚了,慌张地转身往旁一看,发现隼人正仰望着校舍。

「怎么了?」

「那个可疑分子又出现啦!这次我有好好看清楚在几楼了,是教师办公室的正上方!」

「三楼吗……我记得那边是书法教室吧?」

「也就是说,是书法社的人吗?她从窗户一直注视着我们这里耶。我想对方应该是女生,她绑着双马尾、板着一张臭脸……啊!」

形容到这里,隼人似乎发觉了对方的真面目。

濑名似乎心里也有底,开口直说:「那个……该不会是千岁同学吧?」

「果然啊。你到底对人家干了什么好事?」

「啥?为什么问题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跟千岁同学又没什么交集。但你不仅坐在她旁边,还同样担任卫生委员不是吗?她要是有什么话想说,对象显然比较有可能是你啊。」

「你不也坐在我前一个位置而已吗?而且,你并非完全没跟千岁同学讲过话吧?这件事先不说,照正常状况思考,人家只是在看窗外景色而已吧。」

听濑名傻眼地这么说,隼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继续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可是今天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了?如果只是偶然,那也太巧。再说,为什么这时间还待在书法教室,不是很奇怪吗?」

「哪有为什么,人家就书法社的呀。她不是特别在看我啦。」

「你很了解她嘛。」

「只是聊天时碰巧提到,你难道没跟女生闲聊过社团的事吗?」

濑名的话让隼人露出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默默不语地望着他。

「隼人,你盯着我看过头了吧?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啊。」

濑名如此催促后,隼人没多久便开了口。

「你不打算晚点去一趟书法教室确认看看吗?」

「还在讲这件事啊?」

「你才是。为什么能视若无睹?明明就很让人在意。」

面对依旧紧咬不放的隼人,濑名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我当然也在意啊。)

——在意隼人看见的身影究竟是不是晃帆。

假设是真的,为什么她要眺望操场好几次呢?

另外,比起这个更让濑名好奇的是,社团活动中的她会是什么模样。她是如何挥毫写下一笔一画,这实在令他甚感兴趣。

「……好啦,我知道了。」

濑名只留下这句话,便在最后的直线跑道上冲刺,迎向终点。



结束练习后,濑名依照承诺前往书法教室。

时间已接近最终离校时间,濑名与所有放学的学生反方向而行,从社团活动大楼来到南栋教室三楼。

(不知道千岁同学还在不在?哦,灯还亮着。)

濑名从教室后门的玻璃窗悄悄往内窥探。

其他社员似乎已经回家了,宽敞的室内仅剩下晃帆的身影。

(放在桌上的看起来不是书法用纸吧?是布?)

正当濑名想凑近一点看个仔细的瞬间,他的肩膀碰上了门板。

匡咚——随着响起的撞击声,晃帆像只惊弓之鸟般转过身。

「……濑名同学?」

「千、千岁同学……」

不但被对方发现自己在偷看,他还发出了岔气的怪声。

濑名边苦笑着心想自己真难看,边缓缓打开了门。

墨汁的气味轻轻掠过了他的鼻腔。

「我只是碰巧路过而已。千岁同学还没结束社团活动啊?」

「嗯。」晃帆轻轻点了头。

濑名仔细一看,发现桌上摆了好几块布。

他自然而然地吐出一句:「打扰了。」随后踏进教室内。

「团结一心、勇往直前……这些是什么标语?」

「运动会用的横幅。」

「咦?横幅是由书法社负责写的喔?」

「对。」

「运动会喔……对了,就是下星期耶!」

「嗯。」

「千岁同学是参加障碍赛跑对吧?」

「嗯。濑名同学是班级接力?」

「男生选手是我,女生是户田同学。各班被挑中参赛的全是田径社成员,所以在社团练习时间也都在讨论比赛的事,例如传接棒技巧什么的,学长姊们都非常热情地给予指导。」

「技巧……」

「掉棒的机率意外地高呢。说到这个,千岁同学参加的障碍赛跑啊,听说也挺辛苦的喔。每年的执行委员似乎都卯足了劲准备。」

以跨栏为首,接着要走过平衡木,还要匍匐穿越绳网,据说另外还有许多关卡当天才会发表。因此,障碍赛这项目不但要求脚程快,还需具备优秀的平衡感等多种条件。

「是呀,所以……」

面对不自觉呢喃出声的晃帆,濑名点了点头。

「没错,所以这项目在我们班上乏人问津,最后才用抽签决定,结果是千岁同学……」

「抽中了。」

晃帆露出比平常更加不悦的臭脸。

见状,濑名原本想忍住笑意,却不小心岔了气。

「不用憋笑也没关系。」

晃帆瞄了濑名一眼,随后撇头转向一旁。

濑名不禁放声大笑了出来。他决定换个话题。

「话、话说呀,横幅全都由千岁同学一个人负责吗?」

「嗯,毕竟学长姊们还要忙书法展的事。」

晃帆的回答相当干脆,让濑名的反应慢了半拍。

学长姊有书法展要忙,那代表展览上不会有千岁的作品?

「那千岁同学呢?你的作品没有展出,没关系吗?」

「我没兴趣。」

「明明写得这么漂亮,总觉得有点可惜。」

「……谢谢。」

晃帆的反应有别于往常,含糊的回答让濑名内心起了疑问。

(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濑名仔细端详后总觉得对方双颊红了起来。

「不过,我只要能写出自己满意的字就满足了。」

这句话让濑名回过神来。

他将紧盯着不放的视线从晃帆身上收回,嘀咕说道:

「可是……这样子要坚持下去不会很辛苦吗?也没有足够的动力支持自己前进吧。」

至少濑名会想出场比赛、留下纪绿,这是让他得以撑过日常练习、持续在田径这条路上前进的动力,也是从国中时就未曾改变过的目标。

对于如此认为的濑名来说,晃帆的想法很新鲜,于是这些话便不自觉脱口而出。

「动力啊……」

晃帆呢喃,细细咀嚼这几个字,随后不发一语,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这些我从来没多想过。」

晃帆直直地仰望着濑名,如此说道。

她不顾濑名的讶异,脸上浮现认真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书法是我自己想学才开始学的,没有兴趣跟别人比较。」

「……千岁同学很帅气呢,我好像明白女生们的意思了。」

刚换完座位没多久时,他曾听见班上女生们夸晃帆「帅气又可爱」。

(毕竟女生们本来就常把这种称赞挂在嘴边,所以当时不知道她们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老实说,那时候我对她也还一知半解。)

但是,现在濑名明白了。

晃帆是个诚实面对自我,不轻易随波逐流的人。

「……」

「咦,怎么好像惹你生气了?」

濑名单纯是想称赞对方的意思,晃帆却露出了更加不悦的表情。

然而濑名慌张询问后,她一如往常地摇头不语,头上两条马尾随之左右摆动。

(啊,原来如此。)

「让我插个话题喔,刚才你是不是在窗边看着操场?」

「濑名同学的脚程很快呢。」

对方马上大剌剌地承认,还吐出了自己的名字,让濑名瞠目结舌。

「咦?呃……」

「很帅气。」

晃帆直白的称赞让濑名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脸颊泛起红晕。

(怎么觉得……现在好像不是该害臊的时候耶。)

濑名慌张地想用手遮掩藏不住的上扬嘴角,结果听见对方发出了轻笑声。

「濑名同学害羞了。」

如此说着的晃帆一脸惊奇,同时似乎莫名有点开心。

她的嘴角比平常更加上扬,圆圆大大的双眼看起来变得十分柔和。

那张表情就像家里庭院中的山茶花花苞在暖春时微微绽放一般。

(她笑了!)

濑名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突如其来地猛烈跳动。

明明没有在跑步,悸动却越来越快,令他喘不过气。

「打扰你真抱歉,明天见。」

濑名说完便猛然转过身,不等对方回应,就踩着仓促如逃跑般的脚步离开书法教室。

穿越走廊跑下了楼梯后,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脸。

双颊发烫,渐渐散发出热度。

「千岁同学原本有那么可爱吗……?」



六月中旬,在梅雨季中短暂放晴的日子,学校举办了运动会。

晃帆顺利结束了上午赛事的最后一项比赛——障碍赛跑,彻底放下心中大石。她单手拿着装了茶的宝特瓶,正在加油区等待佳奈。

午餐后她还需要出场的项目,就只剩全班出动的拔河比赛。

「晃帆,我们去吃午餐吧~」

结束比赛的佳奈朝着晃帆的背靠了上来。

「唉,佳奈,好重……」

「当然啊,这是我对晃帆的爱情重量!」

佳奈愉快地说道,并摸了摸晃帆的头。

「好!我补充完足够的晃帆了。这里好热,我们去荫凉处吧。」

晃帆就这样被加奈拖着,朝校舍的方向前进。途中——

「晃帆!」

突然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让晃帆惊讶地回过头去。

班上的女同学正从后方追上来。对方似乎用尽全力冲刺,所以喘个不停。

「太、太好了……找到你……」

「怎么了吗?」

面对佳奈的询问,对方用力地直捣头。

她似乎喘不过气而无法说话。

晃帆将手中的宝特瓶递过去。

对方接过瓶子后接连喝了几口,同时气喘吁吁地抖动着肩膀,没多久后,呼吸似乎总算平复,她缓缓张开双唇。

「就、就是啊,原本参加接力赛的户田同学,她早退了……」

「咦!她受伤了吗?」

双眼瞪得圆大的佳奈如此问道,对方摇头。

「不是,听说是感冒。因为被选为接力选手,才勉强抱病来学校的样子。」

「毕竟户田同学责任心很强呢……」

晃帆也点头认同佳奈的说法。

每当晃帆在社团活动,为了转换心情而从书法教室往外眺望时,常会撞见田径社的练习画面。濑名与户田反覆练习传接棒的样子,不知映入眼帘多少次。

「所以才更想赢,不对,是一定要赢吧。」

「嗯。」

晃帆点完头的下个瞬间,双肩被对方牢牢紧握。

「就是说啊!加油喔!晃帆。」

「咦?」

「接力赛跑!」

「……我吗?」

「虽然从之前体能测验的成绩来看,晃帆是班上第四名,不过户田以外的其他两人都已经达到出赛项目的上限,无法再多参加接力赛跑。」

大会规定每个人最多只能参加三种比赛。

而晃帆参加的只有障碍赛跑与拔河这两项。

她很清楚以测验成绩与参加项目数来说,自己都应该上场代跑。

只不过若是单纯跑步那还好,但接力赛跑的关键在于传接棒。在接棒区内的一传一接将会大大左右最终的成绩,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丧失资格。

(我没有自信……可是,大家应该也一样不安。)

除了一路以来与濑名练习传接棒的户田以外,不管派谁代跑都是临阵磨枪。既然如此,选择测验成绩佳的人上场是应该的。

晃帆轻轻阖上双眼,将空气深深吸入肺中。

她边隔着运动服压着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边缓缓开口:「我知道了,交给我。」



班级对抗接力赛是下午的第三场赛事。

晃帆边看着旁边正要开始的五十公尺短跑,边朝着集合地点前进。

(不行,果然还是开始紧张了。)

脚上穿的明明是同一双运动鞋,现在却感到格外沉重。

一旦有所意识后,双手双脚乃至全身上下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虽然告诉自己这是心理问题,不过紧张感还是逐渐涌上。

「啊,千岁同学!」

体育馆的仓库前已集结了一些参赛选手,其中也包含濑名的身影。

他发现晃帆后,带着笑容朝她挥手。

(濑名同学个子很高,所以很显眼呢。)

晃帆也将手抬到脸颊高度,委婉地挥了挥。

晃帆走上前去,濑名便带着满脸的笑容说:

「我看到横幅啰。很厉害耶,感觉笔触的气势直逼眼前。」

「谢谢。」

「千岁同学,你要代替户田同学参加接力赛对吧?」

「嗯,请多关照。」

「从千岁同学你的立场来说,突然被派上场应该很不安吧?我真没想到你会答应。不过你愿意参加真的帮了大忙,谢谢。」

晃帆不知怎地觉得害臊起来,将视线移开。

濑名轻轻笑了笑,马上以「不过话说……」转移了话题。

「千岁同学的脚程原来很快呢,我看到纪录时吓了一跳。」

「因为我每天都有跑步。」

「每天?为什么?」

「我哥哥他们每天早上都会跑步,所以我就一起跑。」

「原来如此。就算是这样,没参加运动社团却能保持每天跑步的习惯,很厉害耶。」

每当晃帆提到这件事,大家给的反应都差不多如此。

不过她开始跑步的契机,单纯出自仿效哥哥们而已。再说,跑到现在已自然成习惯,被称赞「好厉害」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嗯……因为我两个哥哥都是田径社的。」

「记得好像是我们高中的校友对吧?那就是我的学长了……啊!开始发接力棒了,我们也去练习吧。」

濑名先行迈开了步伐,晃帆则小跑步追着他的背影。

此时晃帆的脚步比起刚才从加油区来到体育馆仓库前时轻盈许多。

紧张感似乎也稍微得到缓解。

(一定是因为跟濑名同学交谈过的关系吧……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呼、呼——换气声正撼动着自己的鼓膜。

晃帆在起跑时失误了,已经落后三个人。

似乎是因为身为第一棒的重责大任,让她过于用力。

现在还感受到四班的跑者正从身后直追上来。

(双臂要再摆动得大一点……)

「千岁同学,保持平常那样就好!」

当晃帆正打算加大双臂摆动的幅度时,前方传来濑名的声音。

(平常那样?)

这是她第一次在濑名面前跑步。

晃帆思考了一下,马上便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是叫我像平常跟哥哥他们跑步时一样就好了,对吧?)

心情突然变得轻松许多。

晃帆将力量集中在趾尖,强而有力地蹬着地面。

右脚着地的下一瞬间,左脚立刻接上。

前后摆动着双臂的同时,脸只是直直望向前方。

(就像追着跑在前头的哥哥一样!)

『位于第二赛道的二班选手正超前中。』

转播区传来了赛况广播,跑在第二赛道上的正是晃帆。

(很好,前面还剩一个人……)

晃帆在最后的转弯处切入内道,逼近最前方三班选手的背影。

在终点前的最后直线,晃帆猛蹬着地面打算一口气加速冲刺。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一股踩到硬物的触感传至脚底,让晃帆眼前的画面晃动了一下。

「哇!」

「咚」的一声,晃帆跌倒在地,膝盖与脚踝慢了一拍才感受到痛楚。

(没问题,只是稍微绊了一下而已。)

迅速确认了脚下后,晃帆赶紧站起身。

再次起跑不过是短短数秒间的事情而已。

但在接力赛跑中,就已造成致命的落后。

望向前方,三班的选手已经完成交接棒。

原本追过的一班选手也进入接棒区,从视野的边缘超前而去。

(不能乱了阵脚,总之必须先交棒给濑名。)

晃帆重新握紧了接力棒,使出全力做最后冲刺。

与前方已准备好的濑名四目相交时,对方张开双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千岁同学,你的脚……」

「接下来拜托了!」

两人的声音重叠,接力棒已传到濑名手中。

濑名依然欲言又止,不过马上朝着前方起跑。

晃帆穿入操场中间,紧握着双手祈祷。

(濑名同学,加油!加油……)

他在进入第一个弯道前甩掉了一人。

转弯时切入内圈,又甩掉了一人。

濑名就这样保持第一,将手中的棒子交给二年级的学姊。

在加油区一片欢声沸腾中,跑完的濑名带着一脸难色走向晃帆。

「濑名同学,辛苦了。」

「……嗯。」

濑名虽然回了话,视线却垂落地面。

应该说,如果不是晃帆会错意,他直直凝视的似乎是自己的脚。

「千岁同学,你刚才扭到脚了吧?我们去保健室。」

被对方这么一说,晃帆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在跌倒时虽然觉得扭到了,不过现在顶多觉得不太舒服而已。

(再说这里离保健室好远……)

「我没事。」

「这样不行。」

「我很累了,想坐着不想动。」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濑名没有破口大骂,但晃帆的肩膀却不自觉抖动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濑名用如此低沉的声调说话。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眉头又皱得更紧。

濑名也露出严肃的表情,感觉两人好像变成互瞪着眼。

「……可以走路吗?慢慢来没关系。」

晃帆心不甘情不愿站起身后,手被濑名牵住。

她的心里莫名骚动,然而仍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去保健室啰。」

濑名拉着手的力道虽然很强,但脚下步伐非常缓慢。

握着的手让晃帆感到难为情,忍不住盯着一直看。

(濑名同学的手,好大……)

晃帆的手完全被包覆其中。

手掌的厚度似乎也比晃帆几乎厚上一倍。

上头有许多筋,摸起来感觉粗粗的。

手指长长的,指甲好像剪得很短。

晃帆虽然明白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还是忍不住仔细观察。

(虽然是废话,不过他跟我的手还真不一样呢。)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晃帆的心跳莫名变得剧烈。



幸好脚伤得并不严重。

据保健室老师所说,只是轻微扭伤,两、三天就能痊愈。

虽然晃帆说了不需要人陪,不过濑名还是在现场等到治疗结束为止。

离开保健室踏上回程,一路上不发一语的濑名终于开了口。

「这次虽然没什么大碍,不过希望你别太轻忽受伤这件事。」

「我没有。」

「……如果骨折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要是骨折的话一定会发现啦。」

「跑步时处于亢奋状态,疼痛会变得非常不明显。况且,我听说有些人骨头裂开都还能走路,所以刚才不能断定你的伤绝非骨折。」

「……」

晃帆找不到任何一句话语反驳。

她现在才知道刚才的自己让濑名多担心。

「抱歉。」

濑名看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晃帆,不知作何感想,率先道了歉。

晃帆马上摇摇头。

结果濑名双手扠腰,低垂着脸吐出叹息。

「我并没有特别生气什么的,只是想告诉你不要用感觉来判断,一定要好好看医生。要是真有什么万一,伤脑筋的可是千岁同学你啊。」

「我知道,抱歉……谢谢你。」

濑名没有任何回应。

不过他还是抬起了脸,好好朝着晃帆点了点头。

「晃帆,听说你去保健室了?」

佳奈的声音伴随着急奔而来的脚步声一同传过来。

看见晃帆脚上的贴布,她一脸担忧地凑近。

「哎呀,扭伤了吗?痛不痛?走路没问题吗?」

「没事,只是稍微扭到而已。」

「那就好……接下来要乖乖待在加油区哟。」

佳奈看起来松了口气,将手放上晃帆的肩膀。

晃帆轻轻朝她的手拍了拍,以让她安心。

「我会好好帮忙加油的。」

「……那我先走了。我会跟老师报备一声,你们两个就慢慢来。」

濑名话才刚说完,就迈开脚步跑了起来。

见他的身影似乎马上要消失,晃帆慌慌张张地朝着背影喊:

「濑名同学!谢谢你。」

声音似乎有确实传递过去,濑名明显放慢了速度。

他停下脚步,只转过了头,露出往常的笑容。

「我才是。」

「咦?」

「能跟千岁同学一起跑步真好,我好久没这么畅快了。」

话一说完,濑名便一溜烟地奔驰而去。

在回到操场的路上,晃帆的双眼不禁找寻着已经消失的那个身影。

(等脚伤康复后,一定要好好跟濑名同学道谢才行。)

对方是任何事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完美达成的濑名,笨拙的自己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可能也只有在他忘记带东西时借给他而已。

但此时,晃帆心里有个非常强烈的念头——希望为对方做点什么。

从刚才牵起手的那一刻,晃帆就一直假装没察觉到心中那股纷乱的悸动。

3

时间迈入七月,随即就是期末考了。

国中时就已忙得天昏地暗,升上高中后忙碌感更是加倍。

五月底有期中考,六月中有运动会,然后等这次期末考结束后,即将迎接九月上旬的校庆准备作业。

「期末考明天开始啦~不能去社团,压力更大了~」

在等待放学前的导师时间开始时,濑名被坐在斜前方的筱崎搭话。

濑名边苦笑边点头回应:

「就是说呀。不过,期末考不赶快结束,社团活动也不能重新开始。」

「是啊!可恶,今天用跑的回家好了。」

「今天我们不是都骑脚踏车上学的吗?」

濑名的纠正让筱崎移开了视线装傻。

「濑名同学,帮我把车也一起载去车站啦。」

「啊哈哈,你傻了喔?」

濑名用爽朗的笑容一口回绝筱崎的要求。

濑名在好哥儿们的面前,语气都随意很多——晃帆在心里早就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真好……希望我也能更轻松地跟他聊天。)

不只是男生,就连班上许多女生也在运动会落幕后改口喊他「濑名」。

「濑名、筱崎!你们有空吗?」

(啊,佳奈。)

佳奈单手拿着便条,一手撑在筱崎的桌子上。

坐在濑名隔壁的晃帆,自然也能听见接下来的对话。

「你们田径社啊,在暑假也会排满练习吗?」

「是这样没错,怎么了?」

面对歪头不解的濑名,佳奈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果然!本来计画安排八月其中几天来学校准备校庆的筹备工作,所以想说能不能把你们也纳入名单里。」

(佳奈担任校庆执行委员,要协调全班同学的时间,似乎很辛苦呢。)

高中的校庆有别于国中,各班可以开设模拟商店。

晃帆所属的一年二班,申请了人气最高而竞争激烈的咖啡厅,最后幸运抽中了。

咖啡厅预计走英式风格,当天班上女生要打扮成女仆造型,男生则化身为管家,并提供饼干、司康与红茶等餐点。

「抱歉,八月还要去集训,可能没办法,不过七月的话也许就比较有空。」

与濑名一样隶属田径社的筱崎面露苦笑说道。

「说到这个,田径社的集训最后一天会放烟火对吧?真羡慕~」

佳奈这句话让田径社二人组面面相觑。

「如果能活到最后一天,是可以参加放烟火活动没错啦……对吧?」

「就算能参加,还有没有玩乐的力气也很难说就是了。」

筱崎将话题抛向濑名,濑名则一脸严肃地点头。

闻言,佳奈大喊:「唔哇~」转为一张苦瓜脸。

「练习这么折磨人啊?集训的那几天,不会有人趁机告白之类吗?」

「根据学长姊的描述,会有毕业校友来看学弟妹练习,盯得可紧呢。」

「咦~那濑名你们也加把劲啦~既然这样让我来帮忙吧!唉,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佳奈声音响起的瞬间,晃帆的心跳擅自抢了拍。

鼓动的频率越来越急促,就像跑接力赛那时一样。

明明被问的又不是自己,晃帆却感到一阵焦躁不安。她垂落视线望着自己的室内鞋。

(濑名同学不知道会怎么回答……?)

假设、如果说,濑名有喜欢的女生……

自己若能努力替他与对方促成一段良缘,应该就是最好的答谢吧。

虽然自己连初恋都还没体验过,不知能帮上什么,不过,还是想成为他的一丝助力。

晃帆悄悄窥视着濑名的侧脸。

濑名笑着说:「那你呢?」把问题推给筱崎。

「我?我喔,呃……」

「我没问筱崎。」

「咦!等等,美波你别这么无情嘛!」

被打断的筱崎越说越激动,佳奈却一脸不关己事的样子。

这时,佳奈的视线往晃帆看了过来。

(咦,奇怪?她刚刚看了我,没错吧……?)

她对着内心一阵慌乱的晃帆轻轻点了头。

(为、为什么跟我点头?)

晃帆不知怎地坐立难安了起来,感觉自己眉头又皱得更紧。

佳奈见状后露出苦笑,重新转向濑名问道:

「濑名,你打算岔开话题是吧?不告诉我对方是谁,我怎么帮你啊。」

「有需要你帮忙时,我会主动拜托你啦。先这样吧。」

「……那我就不追问对方姓名。不过,至少告诉我你喜欢的是哪种类型嘛。」

面对紧咬不放的佳奈,濑名垂下了双眉,似乎感到很伤脑筋。

这时,他的视线突然转向晃帆。

晃帆慌张地想别开脸,却已太迟。

与濑名四目相交的同时,简直像伴随着「啪滋」的火花声。

濑名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凝视着晃帆,不一会儿突然流露出温和的眼神。

「硬要说的话,就是笑容很可爱的女生吧?」

(跟我完全相反。)

听见濑名回答的瞬间,晃帆不自觉拿自己来比较。

她感受到每一次呼吸都让胸口一阵刺痛,宛如全身流窜着刺。

「哇哈哈~濑名,你整张脸红到脖子去了耶。」

随后响起的是筱崎的笑声。

佳奈也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啊,真的耶,这可真夸张……」

「没想到濑名原来是这么藏不住表情的人。」

「啊啊,真是的,所以我本来才不想说的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解散!」

转为苦闷表情的濑名挥手赶走了佳奈等人。

然而,佳奈却猛力扒住濑名的桌子,再度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现在你身旁有让你觉得笑容很可爱的对象吗?」

「……就算有,我现在除了社团以外,没余力去考虑其他事。」

听完濑名的回答,佳奈一脸欲言又止,但都说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她只能默默回座位。

濑名也一脸「该说的都说了」的表情,开始把课本塞进书包里。

「濑名同学~你这样不会太严以律己了吗?」

「隼人你很吵。」

听着濑名与筱崎的玩笑话,晃帆紧紧握住自己的裙摆。

(我、我为什么觉得松一口气呢……?)

原本还计画「如果濑名有喜欢的人,就要助他一臂之力」,结果却是这样。

是因为怀疑自己做不来这种事,所以听见濑名的答案反而松一口气吗?

(现在好想磨墨,好想握笔。)

晃帆将视线投往窗外。

一到放学时间,就去请社团指导老师帮忙开书法教室的门吧。

现在只想尽情与自己的字对话,直到最终离校时间为止。

脑袋里宛如一阵暴风雨刚过境,思绪一团混乱的晃帆如此心想。



墨水的味道从砚台冉冉升起。

(今天有风,感觉很舒服……)

虽然已过放学时间,不过只要把窗户全打开,书法教室里也还算凉快。

晃帆的浏海随着压在文镇下的书法纸一起随风飘动。

本来段考期间暂停社团活动,不过晃帆硬是请指导老师帮忙打开书法教室的门。

被老师问起原因时,晃帆语无伦次地回答:「总之现在想写字。」结果老师只说:「这样啊,的确有时候就是会突然兴起呢。」干脆地出借了钥匙。

(啊,是濑名同学的声音。)

田径社员在操场上进行练习,声音从敞开的窗外传进来。

社员明明有好几十个人,晃帆的耳朵却莫名像是锁定了濑名,准确接收到对方的声音。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徐徐往窗边靠近。

——我现在除了社团以外,没余力去考虑其他事。

在导师时间开始前,濑名被佳奈他们问到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喜欢怎样的类型时,最后给出这样的答案,然后静静地笑了。

想必那是他发自真心的想法。

因为每当她从书法教室眺望底下的操场,映入眼帘的永远是投入于跑步练习中的濑名。

晃帆茫然地眺望了一会儿,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跟他对到眼。

随后,濑名马上朝这里举起了手。

他像运动会那时一样,带着满脸的笑容,大大挥动着手。

晃帆也客气地挥手。随后到了集合时间,濑名便飒爽地跑着离去。

——能跟千岁同学一起跑步真好,我好久没这么畅快了。

在接力赛结束后,濑名曾对她如此说道。

那句话到底包含着什么意思呢?



回家后,晃帆没马上换衣服,而是站到房间里的穿衣镜前。

现在要进行的特训,是她小学时曾做过的事情。

虽然因为没有见效而一度放弃,不过这次她下定决心,要坚持到成功为止。

晃帆边与镜中的自己互瞪眼,边扬起原本略为下弯的嘴角。

光是扬起嘴角这个动作,就让她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的氛围变得有点不一样。

「早、早安。辛苦了。明天见啰。」

晃帆挂着僵硬的笑容,说着一些类似的问候话语。

此时房门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而且不等晃帆回应便马上打开来。

「晃帆~吃晚饭了~」

「哥哥,不要突然开门啦。」

「是是是。所以,你在干什么?」

晃帆的二哥海斗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问道,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反省。

晃帆臭着脸斜眼瞥向二哥。

「跟哥哥无关。」

「你刚才两只手捏着脸颊不是吗?咦,是怎样?变胖啦?」

「才没有。」

海斗深思了一会儿,突然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知道了,是『练习笑容』!你啊,小学的时候常常干这种事呢。」

「吵死了。」

「被我猜中啦?啊啊~我们晃帆也情窦初开啦~」

出乎意料的话语从二哥口中迸出,晃帆一脸吃惊地仰头看着对方。

「才、才不是这样。」

「太明显啦,你就别说谎了。反正一定是这么一回事吧?对方说什么:『我喜欢笑容可爱的女孩子。』之类的。真老套。」

「就说了不是这样啦!」

晃帆虽然三番两次否认,但二哥全都当成耳边风,继续说道:

「是这样吗~?平常我行我素的你,难得会在意别人的眼光而练习笑容,这更可疑了不是吗?一定是喜欢人家没错啦。」

(喜欢?我、我喜欢濑名同学?)

明明站得直挺挺的,晃帆此时却觉得脚下一阵无力而重心不稳。

啪——二哥偌大的手拍上晃帆的背。

「下次把那家伙带来吧,我跟大哥给他打个分数。」

「啥?」

「总之现在先去吃晚饭!快点去客厅了~」

该说的话说完后,二哥发出粗鲁的脚步声离开房间。

被独自留下的晃帆,呆愣地直瞪着阖上的房门。

如果被问「喜欢濑名还是讨厌濑名」,她能马上回答「喜欢」。

濑名虽然个性奇怪,但是个好人。

因为想对他道谢、因为「喜欢」他,所以想看见他露出笑容。

「……啊!」

回过神时,晃帆不自觉地叫出声。

「我、我也许心里真的曾想过,如果可以的话……」

想对濑名答谢的这份心意绝对不假。

只是冷静回想,也许心里有的不只是感谢而已。

(也许,我一直都希望他也喜欢我吧。)

运动会那时,濑名曾说:「能跟千岁同学一起跑步真好,我好久没这么畅快了。」然后给了她一个笑容。

如果能让濑名开心,也许就有更多时间待在他身边。

晃帆无法否认心里某处的确曾这么想过。

(这就是所谓的「喜欢」吗?)

扑通——心脏的跳动彷佛在坦承什么。

晃帆带着疑惑,再一次扪心自问。

(我究竟想跟濑名同学保持什么样的关系?)

不是同班同学,也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希望濑名眼中注视的是自己。

如果可以,希望能永远待在他身边。

会有这种想法,就是因为自己并不只想当朋友。

(我喜欢濑名同学,所以会想跟他在一起。也就是说,我想跟他交往?但如果我表白心意的话……)

该不会毁掉现在这段刚刚好的关系吧?

光是想像就感到胸口一阵揪痛。

晃帆回想起濑名说喜欢「笑容可爱的女孩子」时,是怎样的表情。

(追根究柢,我这种人跟他告白没问题吗?濑名同学不会很困扰吗?)

一想像濑名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晃帆便彻底无法思考。

她叹了一口气,转身背对穿衣镜离开。



一星期的时间转眼即逝,这个学期的结业式结束了。

接下来只要在班会时间从班导手上接过成绩单,就能直奔暑徦的怀抱。

(别想太多,保持平常心……)

晃帆从一早就不停如此提醒自己,却不怎么见效。

也因为这样,她今天没能跟濑名打声招呼。

晃帆停下整理抽屉的动作,窥探隔壁座位的状况。

濑名正把嘴巴张得大大地打了个呵欠。他后脑勺上的头发乱翘,似乎是睡觉压到的。

「啊,被看到了。」

眼神交会时,濑名笑着如此说道。

出其不意的接续攻势,让晃帆说不出话,只能直盯着濑名看。

「我最近都睡得不太好呢,半夜关节常常痛得害我醒过来。」

「……还好吗?」

「似乎是发育期的关系吧,因为还在长高。」

「这样啊。」

晃帆虽然松了一口气,却发现此时濑名总是开朗的表情变得晦暗。

下一个瞬间,她便不小心把内心话脱口而出。

「濑名同学,表情很阴沉。」

(啊!这样讲好像有点不太对!)

晃帆慌张失措而一阵语塞,结果濑名满脸疑惑地望了过来。

「有吗?」

「……长高这件事不开心吗?」

「嗯……老实说心情有点复杂吧。身体状况如果不稳定下来,就无法完成跟学长姊他们相同的练习量。就算逞强说要练完,也会被教练他们喊停。」

濑名脸上虽挂着笑容,声音里却带着一丝苦涩。

(濑名同学明明总是卯足全力练习。)

从书法教室一望可见的濑名,在社团活动中总是全神贯注。

那种程度的练习量仍嫌不够,也许代表他认为自己距离目标还很遥远。

(可能就像书法之于我吧?)

想必濑名也是透过跑步这件事与自身对话。

所以,只要不自我设限「到此为止」,这条路就不会有所谓的终点。

「没事,突然对你说这些也让你很困扰吧。抱歉,忘掉吧。」

晃帆反射性地摇了摇头。

「不要。」

「咦?」

「啊,呃,不是不要……可是的确也是不要啦……」

「你可以慢慢整理好想说的话再说,我会等你的。」

濑名说完,一句催促也没有,真的就这么等着。

当晃帆总算找到适当的言语时,走廊传来了拖鞋的脚步声。

在班导打开教室前门的前一刻,晃帆慌慌张张地开口:

「因为濑名同学总是很有精神,所以我吓了一跳,但是我没有觉得困扰。」

「嗯。」

「一年级跟高年级训练体格的方式不一样,濑名同学现在需要的是打稳基底。」

濑名说着「这样啊」,同时垂落视线望着自己的手心。

「的确没错,这应该也是前辈们经历过的关卡吧~」

「书法也是一样的道理,注重基础。」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是这么说来着的吗?」

「嗯。还有,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濑名同学信赖着,所以很开心。」

晃帆为了想彻底解开误会而补充的这句话,让濑名瞪大眼发出「咦?」的惊呼。

「我很依赖千岁同学哟。」

「咦……」

「你果然没感觉到啊?不管是当值日生的时候,还是忘记带课本或雨伞时,千岁同学总会对我伸出援手,所以我才不自觉地越来越依赖你,甚至为此反省过呢。」

濑名边数着手指,边面露苦笑说道。

对于晃帆来说,那些举动只是「答谢」的一环,不觉得自己特别帮了什么忙。

不过对方却还是一一牢记在心,这点让她开心得说不出话。

「而且,不只是受到你实际行为上的帮助……」

濑名的话语被开门声打断。

接收到晃帆催促的视线,濑名深呼吸了一次后说道:

「我啊,一直觉得跟千岁同学聊天之后,便会很有精神。还有你偶尔的笑容,也让我觉得很珍贵。」

濑名说完,自己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呃,别这么说……我才是……」

必须接点什么话才行——晃帆心里如此想着,却吐不出只字片语。

不但说不出话,回过神来还发现自己从脖子到脸蛋都羞得发烫。

「虽然待会儿又要去社团,不过多亏千岁同学,让我又有干劲了。」

晃帆缓缓地扬起嘴角,如同自己在镜子前进行过的特训。

「太好了。」

「啊,笑了!总觉得今天会受到保佑呢。」

晃帆边将濑名回应的笑容深深刻划在脑海中,边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

(班会时间结束后,就进入暑假了……)

直到开学以前,都无法见到濑名。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他们没有特别约好要出去玩,但晃帆的胸口却感到一阵无可奈何的抽痛。

(人一旦恋爱了,就会变得贪婪吗?)

想成为濑名的助力。

明明光是达成这点就足以喜极而泣,现在却冒出更多的愿望。

晃帆感受到内心有一股越来越明显的焦躁感逼近而来。

整个人简直就像在站在盛夏的艳阳下,快烧焦了。

4

一进入八月,气温瞬间闷热了起来。

今年似乎格外炎热。

然而清晨的气温依然微凉,所以晃帆与哥哥们一起慢跑的习惯并没有中断。

跑完镇内一圈时,太阳开始露脸,蝉鸣也同时响起。

(总觉得整个人好不畅快……)

晃帆为了收操而开始慢慢走动,并用围在颈上的毛巾擦去汗水。

哥哥们接下来要加快速度练跑,因此仔细做着伸展运动。

「……我今天也要一起跑。」

「别了吧,你一脸那样的表情耶。」

二哥海斗故意露出夸张的愁眉苦脸。

「确实,总感觉严肃得可怕。」

一道低沉的声音淡淡附和着海斗的话。

那是千岁家的长子,航。他今年将升上大学四年级,比晃帆大六岁。

航与身为现役田径选手的海斗不同,在大学入学时便引退了,现在专攻运动科学,亲自实践理论。

虽然这些艰深的东西晃帆不太懂,不过对她来说,航从以前就是个温柔的好哥哥。

「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有什么烦恼?」

如果是海斗问起,晃帆会有点抗拒,不过若是航,她便觉得是可以商量的对象。

晃帆犹豫了一会儿,嘀咕:「有一点。」

「这样啊……如果跑步能让你心情快活一点,或许也不错吧。」

「出现啦,体育人的歪理!晃帆板着一张恐怖的表情追着跑上来,大哥你也是一张死鱼脸,你们也多替每跟邻居擦身而过就心惊胆战的我着想一下啊!」

「「辛苦你啰?」」

晃帆与航异口同声地歪头说道,让海斗大大叹一口气。

「是是是,看来我是白讲了呢。话说回来,晃帆,濑名是谁?」

「咦!」

濑名这名字突然从二哥口中登场,让晃帆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哥哥会知道濑名同学……?)

晃帆用质问的眼神盯着不放,结果海斗露出邪恶的笑容。

「之前你不是在房里跟佳奈讲电话吗?」

「嗯。」

「那时候你不是说『濑名同学在做肌力训练』、『濑名同学拿到冠军』什么的,满口这个人的名字吗?会加上『同学』两个字,代表对方是男生吧~」

「哥哥是大笨蛋!差劲透了!」

「啥?是你自己忘记把房门关好吧,你才笨蛋。」

晃帆边怒瞪带着挑衅意味而吐舌的二哥,边紧咬着双唇。

(有什么办法!因为暂时见不到濑名同学,所以那时很沮丧啊!)

不过在七月时,为了书法社与校庆的筹备作业,她有几次去学校的机会。

然而教室内却不见濑名的踪影,他总是待在操场上。

大赛的初选似乎已逼近,据说田径社成员只会参与校庆当日的活动。

如此一来,晃帆能见到濑名的时机,只有透过班级教室或书法教室的窗户。

(明明知道主动开口找他聊天就行了,可是……)

暑假没有上课,所以晃帆一直找不到交谈的话题。

虽然佳奈说闲聊就可以,但感觉最后会演变成净聊些天气,说什么「今天一样热呢」之类的,所以晃帆迟迟未下定决心。

她就这样陷入想太多的苦恼状态,时间不知不觉已快进入八月。

「濑名同学是姓吉田吗?」

航朝着低头默不吭声的妹妹,静静抛出这个问题。

晃帆吃惊地猛然抬起脸庞,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问句。

「他是田径社的?」

她在内心诧异:「哥哥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然而还是轻轻点了头。

「果然,我看教练送来的名册上有这么一个人。」

「为什么名册会在大哥手上?咦,是要请你去监督集训吗?真辛苦。」

「你要是好奇,一起来不就好了?」

「也没有啊~我对那个叫『濑名同学』的家伙又没多感兴趣。」

晃帆没能跟上两个哥哥在自己头上一来一往的对话,歪头呆愣着。

航察觉到这一点之后轻轻地笑了。

「是教练问我要不要以毕业校友的身份去看看大家集训的状况。这个机会来得正好,我顺便可以收集毕业论文所需要的数据资料。」

「……原来是这样。」

晃帆努力点了头,但内心还是一团纷乱。

(真羡慕航哥。跟我相比,他有更多机会能跟濑名同学说到话吧……)

虽然知道这只是迁怒,但她还是无法马上豁达地想开来。

正当晃帆如此闷闷不乐时,航伸手摸上她的头。

「晃帆要不要也一起去帮忙加油?」

「要!」

回过神来,晃帆才发现自己用力点着头。



(终于有机会在暑假见到濑名同学啦。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呢?例如准备慰劳品之类的?可是也不清楚他饮食的喜好……)

下周就是跟航一起去田径社帮忙的日子。

然而,晃帆想不到任何点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抱头烦恼。

在她躺着翻身的那瞬间,挂在学校书包上的钥匙圈突然映入眼帘。

(比方说送一些能在比赛时戴在身上的东西,不知道好不好……啊,护身符!)

下定决心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

晃帆立刻跑去手工艺用品店,买了带有夏日晴空感的蓝色布料以及白色装饰绳。

将材料缝成护身符的形状后,晃帆将书法用具摊开在桌面上。

她全神贯注地磨墨,深呼吸了一次。

接下来一口气提笔挥毫,在纯白的书法纸上写下「胜」字。



据说田径社每年例行的集训,固定在盂兰盆节结束后于学校举行。

晃帆以当哥哥的助手为由,破例得到参加的资格。

她过去在放学后从书法教室窗户望见的练习风景,总是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时而伴随着笑声,然而来到集训时,状况似乎为之一变。

社员们从一大早持续练习到太阳下山,体力游刃有余的高年级生先不提,第一次参加的高一社员们,话明显少了许多。

(濑名同学所说的,原来不是玩笑话啊……)

忘了哪一天佳奈曾问过濑名集训最后一天能放烟火的事,当时筱崎与濑名异口同声说:「如果能活到最后一天的话啦。」「就算能参加,还有没有玩乐的力气也很难说就是了。」

除了现役社员以外,「来看学弟妹练习的校友们紧迫盯人」这一点也让晃帆深感认同。

「唉,晃帆,手没在动喔。」

视野突然蒙上一层阴影,晃帆被大哥用指尖弹了额头。

看来自己斜眼偷瞄练习状况,双手松懈下来的举动全被哥哥看在眼里。

晃帆在集训中负责记录的工作,将练习时间与内容,以及社员们的状况全记录在手中的压克力板夹上。

「好痛……」

她按着额头抬头望去,发现航无奈地耸肩。

「大家都很认真吧?因为我们社团选手多,能参加预赛的人数有限。」

大哥如此说道,将视线放往操场。

跑道上也能见到教练与总教练的身影,两人似乎在讨论什么,边确认手上的资料边朝社员们指指点点。

「哥哥,濑名同学他……」

「虽然有进入候选名单中,但照目前情况看来,应该不会是正式选手。」

晃帆不禁开口询问后,大哥便翻阅了手上的资料回答。

「他本来专攻短跑吧,虽然中段以前都能保持不错的秒数,但是来到后半就会渐渐失速,结果大多无法扳回一城。」

「……这样啊。」晃帆呢喃。

没多久,教练吹响哨子。这是进入休息时间的信号。

「你不过去吗?」

去哪里?做什么——虽然哥哥的问题没头没尾,但晃帆很清楚哥哥想问的是什么。

她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压克力板夹递给哥哥。

「我去一下就回来。」

哥哥轻轻点头,接过她递出的压克力板夹。

濑名在操场边的洗手台用水冲着头。

(濑名同学他现在一个人耶。)

现在正是把护身符送给对方的好时机。

晃帆握紧口袋中的护身符,缓缓走近。

在濑名关紧水龙头的瞬间,她将放在旁边的毛巾递上前去。

「辛苦了。」

「吓我一跳,原来是千岁同学啊。」

濑名从毛巾里抬起脸,露出笑容说道。

然而他似乎少了一点活力,声调显得低沉,应该相当疲累吧。

「抱歉,突然跑来找你。」

「不会。不过千岁同学突然来社团帮忙,让我很意外。」

「因为我想见濑名同学。」

「……咦!」

濑名顿时语塞,刚刚才冲水冷却过的脸染上红晕。

晃帆也跟着感到羞涩,急忙从口袋掏出护身符。

「喏。」

「这是?要给我的?」

晃帆轻轻点头,张开微微颤抖的双唇。

「濑、濑名同学,那个……」

明知道必须说出口,喉咙却挤不出声音,四肢跟全身颤抖个不停。

(果然还是没办法!害羞得快死了。)

晃帆将护身符推给对方后,马上转过身去。

正当她忍不住打算逃跑时,手腕被带着热度的大手给抓住。

「千岁同学,等等!」

「放开我。」

「我一直有话想对千岁同学说。」

这句话让晃帆不由自主回过头去,结果发现濑名的脸近在眼前。

出乎意料的极近距离令她屏息。

晃帆不知所措,眼眶甚至泛起泪水。

「其实,我……」

「等一下!」

当晃帆察觉时,忍不住出声制止对方说下去。

「希、希望你能先听我说。」

晃帆并不是不好奇濑名要说的话究竟是什么。

但是她感觉到若是错失这次机会,也许自己再也提不起勇气对濑名表明心意。

(我可不想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想再像结业式那时一样,后悔着「没能多跟他相处」。

「我心里也一直有些话想对濑名同学说。」

「嗯。」

「濑名同学,我喜……」

告白的话语即将脱口之际,晃帆感觉到手腕传来拉扯的力道,同时,对方胸前的号码布逼近眼前。

(咦,什么?)

环上后背的似乎是濑名的双臂,让晃帆无法动弹。

应该说,她正被对方紧紧抱着。

晃帆勉强抬起脸庞,结果与直直凝视自己的濑名四目相交。

「这个护身符,是你亲手做的?」

说不出话的晃帆只能点头,而濑名看着护身符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蓝色配白色,很简约呢。很有千岁同学的风格。」

濑名如此说道,放松双臂的力道。

他带着满面笑容轻轻抚摸着护身符,随后发出「咦?」的疑惑声。

「摸起来鼓鼓的,里头有东西吗?」

「……嗯。」

在晃帆点头的同时,濑名拉开了护身符的绑绳,从中拿出一张折起来的书法纸。

他小心翼翼摊开纸张,随之出现的是「胜」字。

「千岁同学,这是……」

「我、我很用心写下来的。」

话才刚出口,晃帆又再次被濑名拉住手腕。

就这样被对方紧紧抱住的她,不由自主敲着濑名的胸口。

「濑名同学,很痛。」

「抱歉,忍不住就……」

「忍不住就?」

「不是啦,因为千岁同学太可爱了……啊,不对,这个待会儿再说。」

濑名以慌张的口吻如此说道,并松开双手。

「那个,待会儿要举行模拟赛,第一名能成为参加这次预赛的选手……老实说,我从昨晚就一直很紧张。」

濑名苦笑着,用手指描绘着护身符。

「但收到千岁同学的护身符,让我现在平静下来,真不可思议……感觉好像充满活力。」

「真、真的吗?」

面对不禁如此反问的晃帆,濑名露出近乎喜极而泣的笑脸。

「我喜欢千岁同学。」

「……咦?」

濑名注视着晃帆的双眼继续说下去。

「眼前我想要在这次模拟赛中竭尽全力,所以,如果我拿下了第一……」

濑名轻如耳语的细喃声,埋没在突然刮起的风中。

但是那双专注凝视晃帆的双眼已道尽一切,比任何言语都还来得强烈又令人眩目。



高一的春天,我有了喜欢的人,那是我的初恋。

同一年的夏天,喜欢的人成为我的男友。

然而,我不擅言词的笨口拙舌依然没有进步。

即使成为恋人,大多时候仍无法好好表达出心里想说的话。

就连去掉「同学」两字、直呼对方名字这件事,也花了我将近一年的时间。

即使如此,他从未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反而对我说:「这些地方也很可爱啊。」

我想自己是被他宠过头了。

所以,我尽可能将想法付诸于实际行动来表现。

在他无精打采时,我会避免直视他的脸,主动从背后抱紧他之类的。

当有值得开心的事情时,会兴高采烈地握起他的手。

不过他说有时还是希望听我亲口说出来。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我会把所有心意化为短短一句话——

「濑名,我想接吻。」

(插图p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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