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魔女与X展开回溯-章节
听见了瀑布的水声。
距离最后一次听见街道的喧嚣又过了三十分钟,马车驶入蜿蜒曲折的坡道。巨大的瀑布从上方垂直的悬崖峭壁奔腾落下,令人怀念的震动传到我的耳边。那是从小就包围着我的通奏低音。
明明时间才刚过正午,周围却有如黄昏般阴暗。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远处传来雷声。是暴风雨的前兆。
马车赶在天空开始哭泣前抵达悬崖上的开阔场所。我的老家「永劫馆」就在那里。
永劫馆盖在极为偏僻的断崖绝壁上。因为失去挚爱妻子而陷入绝望的布拉德贝里家始祖,为了逃离凡尘俗世,才把房子盖在这种地方。他将一旁倾泻而下的大瀑布比拟为自己的悲戚之泪,将「泪水永远没有干涸的一天」的自怜自伤灌注其中,并取名为「永劫馆」。
建筑物是以天然石灰岩兴建的乔治亚风格,三角屋顶是其特征,为左右对称的三层楼建筑物。外墙原本是淡淡的奶油色,如今带了些暗沉的色调,还有好几条彷佛用铅笔画上去的寒酸裂痕。光是只看外观,就可以发现布拉德贝里家族确实已经走向没落一途了。
我在十五岁的时候离开这栋宅邸,距今已经三年过去了。这段期间,我一次也没回来过。
取出怀表,我不禁叹了口气。原本预定上午应该就能抵达,没想到途中要过河的石桥坍塌,不得不绕路。从马车上卸下行李,给车夫一笔可观的小费时,正门开了。穿着管家服的年迈男人走了出来。年过六十,发丝皆已斑白,但是腰杆挺得笔直,双眼依旧炯炯有神。
「欢迎您回来,希斯克利夫少爷。」
管家凯恩·帕特维朝我深深一鞠躬。行礼的角度恐怕跟三年前目送我离家的时候分毫不差。
「妈妈的情况如何?」
这是我的第一句话。我认为这是自己必须问的第一个问题。果然不出我所料,凯恩以毕恭毕敬的态度摇头。
「——昨天晚上已经埋葬了。」
「是吗……」
三天前,我接到母亲病危的电报。尽管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家,但是在路途中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恐怕是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了。
凯恩低着头,充满歉意地接着说:
「是在昨天上午离开的。夫人像是睡着了一样,静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因为季节的关系,征得寇蒂莉亚小姐的同意后,就直接下葬在本市的洛盖特墓园。没办法让您见到夫人最后一面,真的深感抱歉。」
「别这么说,最近天气变得暖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母亲大概也是这么希望的吧。辛苦你了,凯恩·帕特维。应该要道歉的人其实是我才对。」
三年来,我过着在全国各地流浪的生活。定期写信向我报告家里近况的不是别人,正是凯恩。或许早在收到母亲病情不容乐观的信时,我就应该回来了。
「丧礼将在明天中午举行。我通知了与夫人比较亲近的人,但暴风雨将至,不晓得会有多少人过来。」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不过,在那之前……」
我正打算问起最在意的部分,也是我这趟回家最主要的原因时,他先回答:
「寇蒂莉亚小姐显然身心俱疲了。昨天因为在墓园的埋葬顺序有点混乱,回家时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小姐在我们的面前表现得很坚强,但我想她一定非常难过。还请希斯克利夫少爷陪在她身边。」
我压抑急如星火的心情,穿过凯恩为我打开的宅邸大门。玄关大厅里挂着亡父——西奥多·布拉德贝里的肖像画。看到这幅画,我知道自己反射性地皱起了眉头。深植于内心深处的憎恨,似乎不是区区三年的岁月就能抹去。
「哥哥。」
突然传来的声音瞬间便拂去我内心晦暗的情绪。我不禁眼眶灼热地回头。
「你能回来真的太好了……」
眼前出现了坐在轮椅上的盲眼少女身影。无法靠自己行走,也无法看见世间万物。一个人独自承受着地狱般的磨难,却怀抱崇高的意志、从未向不合理的命运低头,这个世上最美的十四岁少女——啊,我最爱的妹妹,寇蒂莉亚·布拉德贝里。
「寇蒂。」
我呼唤她的名字,只见她闭起双眼的脸上浮现似哭似笑的表情,接着大大地张开双手。
我反射性地冲上前去,单膝跪地,温柔地拥抱她。从她身上传来的体温令我内心百感交集,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哥哥。」
泪水宛如清泉般从她闭起的双眼溢出。从母亲去世到现在,她都是一个人面对,肯定觉得很不安吧。看起来就像忍耐许久的情绪一口气溃堤了。
「哥哥,母亲她……我什么也做不到……」
她哽咽地说,我则是温柔地轻抚她的背。
「你一个人还是很努力喔。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听到我这么说,寇蒂皱着脸,表情扭曲地点头。世上有比她更惹人怜爱的事物吗?如果是为了止住她的泪水,现在的我恐怕连神都敢杀。
「欢迎回来,小少爷。」
扬起脸,有个女仆站在轮椅旁边。这是唯一一名女仆,负责照顾妹妹的汉娜·弗林吉姆。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嘴角浮现苦笑。
「好久不见了,汉娜。谢谢你一直照顾妹妹。不过我都已经十八岁了,就别再喊我小少爷,叫我希斯就好。」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希斯少爷。」
汉娜改口,嘴角勾勒出微乎其微的曲线。她的表情从以前就缺乏变化,唯有看着我和寇蒂两人时的眼神可以看出一丝温暖的情绪起伏。
「您累了吧。午餐已经准备就绪。请到宴会厅用餐。」
汉娜催促我往馆内走,我摇摇头。
「不,先告诉我丧礼的程序。我该做的事多如牛毛呢。」
「恕我僭越。」凯恩从旁打岔。「戈登有准备餐点。为了让好久不见的希斯克利夫少爷品尝他的手艺,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熬汤了呢。」
于是我放弃似地叹出一口气。我可没有不识趣到听了这种话还不领情。
「那就边吃边聊吧。反正又不是用耳朵吃饭。寇蒂先去好好休息吧。」
「那么,如果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的宾客来了,就由我出去迎接吧。」
啊,多么坚强又伶俐的妹妹啊。满心牵挂被汉娜推着轮椅离去的寇蒂,我朝着宴会厅走去。
穿着厨师服的魁梧中年男人等在宴会厅里。黑发用发油梳得服服贴贴的男人一看到我,立刻眼眶泛泪地冲过来。
「啊!小少爷,我好想念您。」
「别再这么喊了,戈登。叫我希斯就好。」我又重复一次刚才说过的话。「不管怎样,我很高兴又能吃到你做的料理喔。」
听我这么说,布拉德贝里家的厨师——戈登·康拉德感动万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呜呜,您真的长大了……跟死去的老爷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句话让我脸上的微笑猛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是察觉有异,跟在我身后的凯恩在这时插嘴。
「戈登,不好意思,接下来要做的事堆积如山。要叙旧可以晚点再说吗?」
只见戈登在一瞬间以不悦的眼神瞪了凯恩一眼。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这两个人从我还待在家里的时候,就经常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起冲突。但恼火的表情随即从戈登脸上消失,他重新面向我,满脸歉意地低下头。
「失礼了,小……不,希斯少爷。我立刻准备午餐。」
「不急,现在先简单弄弄就好了。听说你煮了汤。」
「噢,对呀!昨天进了上好的牛肉。我炖了一整个晚上,是小少爷最喜欢的肉汤……」
此时戈登意识到凯恩制止的眼神,就清了清喉咙,回厨房去了。凯恩轻声叹息,我则是因为看到老家一切如旧,不由得微微松开了嘴角。
在那之后,我一面享用戈登做的三明治和苏格兰牛肉汤,一面与凯恩讨论接下来的安排。首先是确认明天参加丧礼的人。
「牧师的工作就麻烦切斯特顿先生。因为他也算是夫人的旧识。」
「噢,那位喜欢古董家具的老爷爷啊。」和蔼老爷爷的圆脸在记忆中苏醒。「他经常来家里,所以我印象很深呢。」
切斯特顿是在邻近城市的教会服务的牧师,是个体格不错、戴着圆眼镜的高龄男性,还是个超级家具迷。我以前还住在这里时,他经常找理由来家里拜访。似乎特别中意会客室的椅子,我还记得他频频与当时还在世的父亲交涉,希望父亲能把椅子卖给他的模样。
「还有叔叔爱德华和堂哥杰佛,再来是……这位贝瑟妮·威廉斯是谁?」
「是夫人大学时代的朋友。这么说来,希斯克利夫少爷几乎没见过她呢。」凯恩眯着眼睛说。「她们好像从大学时代就是好朋友,夫人生病后,她就常来家里探望。这几年经常可以听见夫人房里传来开心的谈话声。」
「母亲的朋友……啊。」
听说母亲几十年前从首都的大学毕业后没多久就嫁进布拉德贝里家。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似乎不太愿意告诉我结婚前的事。想到这里,我不禁对这位名叫贝瑟妮的人物产生了兴趣。
「原来是支持母亲到最后一刻的恩人,千万不要怠慢人家。以上就是要参加丧礼的所有人吗?」
凯恩这时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便笺,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
「其实这一位也发了电报说要来参加告别式。」
接过那张便笺,目光扫向写在上头的名字时,我嘴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杰罗·戴斯……真是烦人的家伙。」
这个人是从三年前发生了「某件事」以后就一直缠着我不放的私家侦探。
「奇怪的是,报纸都还没登出讣闻,就收到他的电报了。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呢……我们该怎么处理才好?」
「反正他的目标是我吧。如果要思考该用什么理由把人赶走也很麻烦,就让他来吧。」我烦躁地扔掉便笺。「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明白了。」
「也就是说,包括牧师在内,一共有五个人参加丧礼吗。」
再加上以凯恩为首的三位佣人、身为丧主的我和寇蒂两人,总共十人。这栋宅邸上一次聚集这么多人是什么时候来着?
「如果是指已收到参加通知的人,的确是这样没错。」
凯恩话中有话的回答令人在意。
「什么意思?」
「啊,这个嘛……」老管家在瞬间显露了罕见的犹豫。「其实,今天早上收到了那束花。」
凯恩的视线前方是放在宴会厅桌上的花瓶,里面插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献花吗?既然是百合花,应该没什么不妥。大概是母亲认识的人吧。」
「除了花,还附了这封信。」
凯恩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用蜡封缄,但已经拆开的信封。我抽出信纸来看,上等的羊皮纸上头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我会去聆听你的遗嘱。L·A』
我的眉间皱起。
「这个L·A是什么人?」
「我也不清楚。戈登和汉娜也是,就连寇蒂莉亚小姐都毫无头绪。」
嗯嗯……我陷入沉思。大概是我们不认识的母亲旧识吧。话说回来,这封信也太诡异了。完全没有对故人的追思之意,而是以遗嘱为主的写法未免也太没礼貌了。
「凯恩,母亲有留下遗嘱吗?」
「有的。」他毕恭毕敬地回答。「夫人留下了遗嘱,目前由我收在房间的保险箱里保管。」
「内容写了什么?」
凯恩摇摇头。
「没有人知道。夫人交代丧礼后才能开封。还拜托切斯特顿牧师当见证人。」
虽说已经开始没落,但布拉德贝里家的财产应该还是足够让五个克勤克俭的家庭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我问了凯恩关于遗产的事,金额跟我想像的相去不远。是只要活在凡尘俗世的人自然都会想要的金额。
然而,我又陷入沉思。恐怕只有血缘至亲,也就是我和寇蒂莉亚、叔叔爱德华和杰佛父子才有资格参与遗产分配。但那封遗嘱里说不定会出现对母亲关照有加的贝瑟妮女士的名字。
除此之外会有别的名字吗?
说自己要来听遗嘱,表示这个名叫L·A的人物深信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那里面。话说回来,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我一面动脑思考,一面做出指示。
「谨慎起见,就请戈登多准备一人份的晚餐。」
「也就是说,假如这个人真的来了,要请对方进来吗?」
「暴风雨就要来了。总不能把人家赶出去吧。」
「好的。」
吃过饭后,戈登也加入我们,一起讨论今晚的守灵夜要怎么安排。过程中提到母亲临终前的事,戈登的眼眶隐约浮现出泪光。
「看着夫人吃得愈来愈少,真的令人很心疼。」他一脸悲怆地说。「不过,夫人在过世的前一天晚上把我煮的汤全部喝光了。我去收拾餐具的时候,夫人还对我说『真的很好吃』……仔细想想,或许夫人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领悟到自己离死期不远了。」
「是谁送她最后一程?」
「宅邸内的所有人。」回答的是凯恩。「夫人是在我们三个佣人和寇蒂莉亚小姐的陪伴下离世的,表情十分安祥。」
「……这样啊。」
我与母亲其实有一些心结。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更何况,就算还有话想说,也不可能再找死者抗议了。
「小少爷……不,希斯少爷。」戈登涕泗纵横地开口。「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我从来没有任何一天忘记老爷和夫人收留我的恩情。」
据说他年轻的时候,被布拉德贝里家当时的家主,也就是我的父亲拯救了人生。当时戈登是海军的伙夫,有一天,他因为犯了一点小错被撵下船,在港口走投无路时被布拉德贝里家收留。那已经是我出生前的事了。
「我一定会连同两位逝去主人的份,为希斯少爷和寇蒂莉亚小姐尽心尽力。」
我点了个头,默默地拍拍他的肩。我从以前就十分信赖这个家的佣人们。否则也不可能抛下病弱的母亲与看不见又走不了路的妹妹离开这栋宅邸。
「话说,我的房间还在吗?」
「那当然,二楼的房间还保持当时的状态。」
「三楼的书房呢?」
被我这么一问,两个佣人顿时互看一眼。凯恩字斟句酌,慎重地回答:
「……只有进去打扫。寇蒂莉亚小姐当然不用说,夫人在那之后也一次都没进去过。」
我将戈登泡的红茶送到嘴边。馥郁的香味勾起我怀念的记忆。
小时候经常和父母一起在这栋宅邸后面的院子喝红茶。那是布拉德贝里家还很幸福的时代。随着那样的记忆愈来愈远,我心中对父亲的憎恨也与日俱增。就像下坡的车轮,一路加速。
最后车轮以猛烈的速度撞上终点的墙壁,成为四散的碎片。
——就在三年前,父亲于书房上吊死去的那一天。
◆
时间大概是下午一点,最先出现的人是切斯特顿牧师。这位年过七旬的白发男人挺着有如气球般的大肚子。见我们出去迎接,他用指尖把圆眼镜的位置调整了好几次,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我对在记忆的抽屉里翻来翻去,却仍是一脸困惑的牧师露出笑容。
「好久不见了,牧师。我是布拉德贝里家的长男希斯克利夫啊。」
「哦哦。」他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原来是希斯小弟啊。你长大了呢。有几年不见啦?」
「直接面对面的话,有三年没见了。」
事实上,我在去年年底经过这一带时,曾经在街上看到他。当时他也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摆在家具店橱窗里的某组沙发。
「这次有劳您了,牧师先生。」
我身旁的寇蒂微微低着头说道。一看到她,切斯特顿牧师就缓缓地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令堂的事真的很遗憾。」牧师的眉间挤出哀戚的皱摺。「老爷去世后,承蒙夏洛特女士依旧视我为朋友,经常邀请我来玩。我会诚心诚意地完成仪式。」
「牧师先生。」管家凯恩从旁开口。「事不宜迟,可以开始讨论丧礼的流程吗?」
「我选了几首诗在丧礼上朗读。」寇蒂请他进入玄关大厅左手边的门。「我认为蜂之歌不错,可以麻烦您跟我讨论一下吗?来,请到会客室。」
听到这里,牧师的表情亮了起来。
「当然好,那我就去会客室打扰了。」临走前,他在我耳边小声说:「希斯小弟,等明天丧礼结束后,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可以吗?」
我答应了,但内心有些不知所措。他要商量的事无非是希望我把会客室的椅子让给他吧。我目送他的背影,轻声叹息。这个老爷爷的欲望完全有违他神职人员的形象,但是又有点可爱,让人恨不起来。
牧师抵达后还不到三十分钟,第二位和第三位访客也来了。是叔叔爱德华和他的儿子杰佛逊。叔叔看到我的脸,原本跟熊一样严肃的脸迅速皱成一团,一把抱住我。
「希斯,你这个不孝子!总算回来了!」
被他粗壮的手臂勒住,我忍不住大咳特咳。
「让您担心了,爱德叔叔。非常感谢您特地跑一趟。」
爱德叔叔是比我高一个头的壮汉。剪得短短的深棕色头发和晒得略黑的肤色,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个水手,实际上他是经营海运公司的董事长。与叔叔的外表正好相反,儿子却是个线条纤瘦的俊美青年,拥有宛如女性的白皙肌肤和一头丰盈的金发。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真的太好了,希斯。」
杰佛逊嘴角挂着亲切的微笑,伸出右手。我用力握紧他的手。
「杰佛哥也是,好久不见了。」
大我两岁的杰佛是我的好兄长。小时候,他经常带我跑出家里,在街上四处游荡。因为父亲的教育方针,我没有去上学,只能在家里听家庭教师枯燥乏味的授课,所以他愿意带着我上街,我真的非常开心。多亏有他,我才不至于孤独地度过青春期时代。
「夏洛特伯母的事,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杰佛一脸沉痛地低下头。爱德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洛蒂受苦太久了。」他一如往常地以母亲的昵称称呼她。「毕竟大哥死后,她一个女人要撑起整个布拉德贝里家。这么说或许很不得体,但我其实有点终于放心的感觉。因为看到她这一年来的样子,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这句话刺痛我的心。我从凯恩寄来的信上得知,爱德叔叔经常来这个宅邸探望母亲。抛下这样的母亲,选择浪迹天涯的我真的是个不孝子。
就像是进一步加深我的罪恶感,爱德叔叔一本正经地面向我。
「所以说,希斯,你打算怎么做?」
「……您是指?」
「明知故问,当然是爵位啊。你本来就是布拉德贝里家的法定继承人。」
我在内心仰天长叹。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我都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布拉德贝里家是世袭贵族,但历史其实很短暂。从我开始,始祖最远只能推到曾祖父,据说被国家授予爵位也不过是半世纪前的事。搭上近代化的浪潮,凭借贸易累积了财富,买下大片土地,再顺应因为王政穷困而胡乱授予爵位的趋势,奠定了现在的地位。也就是世人口中揶揄的「花钱买爵位」的暴发户贵族。
三年前父亲死后,母亲成为特别继承人。通常是由长男来继承爵位的,不过长男,也就是我本人离家出走了。再说,今时今日的布拉德贝里家早已卖光过去的领地,成为连贵族院的议席权都无法行使的没落贵族。侯爵爵位什么的,早已变成不过就是种装饰物般的存在。
我决定用真心话回应。
「我会放在最优先考量的只有寇蒂。现在除了她以外,我什么也无法思考。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成为侯爵。」
「不想成为侯爵?」
「没错,我个人认为布拉德贝里家族就算断绝也没关系。」
听到这里,爱德叔叔露出夹杂着些许愤慨的失望表情,沉默不语。
爱德叔叔是次子,无法继承布拉德贝里家。上一任家主,也就是我祖父于心不忍,就把布拉德贝里家旗下的海运公司经营权交给他。因此他对布拉德贝里侯爵的感情也格外复杂。
听到我打算让这个家族在我这一代终止,他心里想必很不平静吧。
坦白说,我对他怀抱几分歉意。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这个爵位。
——贵族什么的,去吃屎吧。
这是我无可退让的信念。
「先冷静点嘛,希斯。」杰佛这时插嘴,打了圆场。「你知道爵位的继承是不能拒绝的吧。除非有女王的诏令……」
「还有一个方法可以逃避喔,堂哥。」我一脸认真地说。「就是继承人消失的场合。只要经法院宣告死亡,同族的其他成员就能继承爵位。」
「你在说什么傻话。」
爱德叔叔满脸错愕,用指尖按压眉心。
「那寇蒂该怎么办?」杰佛以冰冷的语气质问我。「你又要丢下她逃之夭夭吗?」
他的质问里蕴含了静静燃烧的愤怒火焰。我立刻摇头。
「不会。我刚才不也说了吗,堂哥。我现在最在乎的只有寇蒂。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但是你才十八岁喔。不靠布拉德贝里家作为后盾要怎么……」
「——现在的我已经具备不靠那种东西也能保护寇蒂的实力了。」
叔叔和堂哥都默不作声,以打量的视线看着我,像是在试探这句话的真意为何。然后杰佛一脸困惑地问我:
「希斯,你这三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说来话长。」
我为了让他们放心,放松紧绷的表情说:
「别担心,或许我说得有点太过严重,但我不打算让任何人不幸喔。寇蒂当然不用说,你们两位也是。因为你们是我为数不多的重要亲人。」我把手放在杰佛肩上。「我是真的把杰佛哥当成亲哥哥看待喔。」
「所以,等你准备好了就会告诉我们吗?」
「嗯,那当然。」
杰佛凝视我的双眼好一会儿,之后勉强点头。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左手边的会客室门开了。应该是已经讨论完丧礼的细节,汉娜推着坐着轮椅的寇蒂出来。我望向她们的方向,努力挤出开朗的声音。
「寇蒂,客人来啰。」
「该不会是叔叔和杰佛哥吧?」或许是察觉到两位访客的气息,妹妹的表情绽放出光彩。「我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了。欢迎光临。」
寇蒂盛情款待的声调让杰佛的表情出现比谁都还明显的变化。脸颊泛红,双眸为之发光,嘴角也微微上扬。
这也是我把杰佛当成亲生兄长般信赖的原因之一。他是绝对不会背叛寇蒂的。
说得更明白一点,杰佛逊·布拉德贝里爱着小自己六岁的寇蒂莉亚·布拉德贝里。
◆
寇蒂在会客室与宾客们聊天时,我在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换衣服。凯恩说得没错,这个房间还保持在我三年前离家出走的状态。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恐怕连顺序都跟当时一模一样。
如我所料,衣柜里的晨礼服果然已经穿不下了。我只好换上自己带来的藏青色西装,走出房间。下楼前,视线不经意瞥向三楼。然后就像受到某种牵引,双脚直接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
永劫馆是一栋三层楼建筑。一楼除了宴会厅与会客室、厨房及浴室等必要的设施以外,还有戈登及汉娜、寇蒂的房间。二楼多半是给访客过夜的客房,加上我与亡母的房间,一共有八个。
可是三楼就只有三个房间。因为永劫馆的屋顶是个大三角形,面积没有一楼或二楼那么大。三楼在构造上应该是所谓的阁楼,以贵族的宅邸来说,一般是规划成给女仆等佣人使用的房间。但布拉德贝里家从始祖那代开始,三楼就是属于一家之主的神圣领域。
爬上三楼,前方空间的三面墙各有一扇门。正前方的门里面是最大的房间,以前是父亲的寝室,右手边是管家凯恩的房间,左手边则是家主的书房。
书房的门没锁。踏进去以后,感觉空气中还残留着父亲以前抽雪茄的淡淡菸草味。大概是渗进墙壁和书柜里了吧。那是早在遥远的过去就已经划下句点的死亡气味。
室内比起其他房间异常地明亮。因为不只有偌大的窗户,就连天花板也装设了天窗。
房间从进门后的地方往右手边的深处延伸,形成细长的长方形。另一方面,天花板很高,从入口往另一边倾斜。由于刚好是顺着屋顶倾斜的结构,因此上方裸露两根用来支撑建筑物的大梁,而且两根大梁之间还悬挂了装设蜡烛的中世纪风吊灯。窗户右手边的墙壁有一扇门,通往父亲的寝室。
房间的构造相当特殊。听说原本是间十分普通的书房,但是父亲在继承家业以后,就特地把原本的房间改建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从以前就非常讨厌这个毫无秩序可言的空间。倾斜的天花板、天窗、裸露的梁柱和吊灯……本质依旧传统,却又加入许多流行的元素,有如肤浅的权威与自我欺瞒的具体化。简直就是间与父亲本人如出一辙的房间。
书房的最里面有一张用红豆杉制成的气派原木桌,以背靠窗户的方式摆放。但椅子与其对照之下显得很朴实。只有座面是皮革,没有扶手,硬梆梆的木质椅背高度也只支撑到后颈以下的部分。
原本的那张椅子很气派,但是在某次我和父亲大吵一架的时候毁了。因为当时我的情绪太激动,一把抓起椅子打破窗户就往外扔。由祖先代代传下来的橡木椅就这么猛烈地撞击地面,摔得支离破碎。父亲勃然大怒,说要将我逐出家门。事后切斯特顿牧师听闻此事,对于这个文化面的损失甚为忧伤。这张朴素的椅子原本是新椅子送来之前的代用品,但父亲终究未能坐在新的椅子上。
「您在这里啊。」
冷不防,书房入口传来一个声音。管家凯恩就站在那边。
「希斯克利夫少爷,请把这个别到袖子上。」
凯恩说道,递出一个小巧的皮革珠宝盒。里头有一对黄铜的袖扣。我忍不住苦笑。
「上次让你为我别袖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就算在宅邸外面,也请您务必注意仪容。」
凯恩说完便接住我伸出的手臂,熟练地将袖扣链穿过袖口。没有管家就无法戴袖扣,因此袖扣是主子身边有忠臣的证明。过去他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就在我怀念地想起这件事时,凯恩问我:
「对了,我找不到您以前用的那副有家纹的银袖扣。您知道收在哪里吗?」
「……老爸死的那夜被我丢掉了。」我的语气冷漠到就连自己也感到心寒。「要我戴上那种东西,我还宁愿把袖子扯掉。」
凯恩轻声叹息,扣上最后一条炼子。
「……这是十七世纪的珍贵古董。还请您千万不要弄丢了。」
「嗯嗯,这上头没有布拉德贝里家的家纹,所以不用担心。」
听到我轻佻的回答,凯恩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他端正了姿势。「就在刚才,又有一位客人到了。」
「贝瑟妮·威廉斯女士吗?」
凯恩对我的问题微微皱眉,然后摇摇头。真是浅显易懂的回答。我差点忍不住又要啧了一声。
「那个私家侦探吗……没必要去欢迎他,让他等着。」
「是的,我先带他去客房了。心想如果带他去会客室,可能会扫大家的兴。」
如此临机应变的安排还真了不起。想起侦探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惨剧也连带掠过脑海。为了驱逐至今仍弥漫在这个房间里的死亡气息,我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解锁,将窗户打开。
从窗户可以俯瞰永劫馆后面的庭园。说是庭园,现在只剩下一片草皮。
「玫瑰花的树篱怎么了?」
「在夫人的命令下全部撤掉了。」凯恩回答。「老爷去世后,园丁也辞职了,没有人打理。现在只有寇蒂莉亚小姐的房间窗边还留下些许灌木玫瑰。」
以前院子里有一座奢华的玫瑰园,如今连一点踪影都看不见了。但草皮修剪得很美观,可见凯恩现在还是有在细心打理吧。
视线望向庭园深处。庭园的边界设有铁栏杆,栏杆的另一头是一片杂木林。从树木的缝隙间传来熟悉的声响。那是流经永劫馆旁边的河流变成瀑布的声音。水从断崖绝壁垂直落下,奔腾至谷底的瀑布水声连这里都听得见。
能看到杂木林里面有一棵树冠大大探出头来的红豆杉,是棵树龄大概超过一百年的大树。很久以前听父亲说过,拜其根部遍布这片土地所赐,地盘十分稳定,所以才能在瀑布旁边的悬崖盖起房子。但是真是假就不清楚了。
还没开始下雨,但强风已经狂乱地吹拂那棵红豆杉的树枝。正要关窗时,视线不经意地停留在庭园的某个地方。
「凯恩。」我指向那个方向。「那座水井还在用吗?」
庭园一隅有座石造的古井,有如落在草皮中的黑点。古井上方以彷佛要打入路缘石的方式装上钢铁制的拱形架与滑轮。却没有看到吊桶和绳索。
「没有。里面已经填起来了。」
「填起来了?」
「是的。就在希斯克利夫少爷离家后没多久。原本就快要干涸了,庭园也不见以前的荣景,所以夫人认为水井只是无用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若是眼睛不方便的寇蒂莉亚小姐不小心掉下去,那就太危险了。」
定睛细看,可以看见砂砾都铺满到水井边缘了。水井由家族始祖打造,应该是口很深的井。所以要填平想必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吧。
「那也是母亲的指示吗?」
「是的。」
我不发一语,凝视着水井。想着水井将所有的秘密吞到底部,像是将它们封印起来,再也不会重见天日——或许,就连母亲的心情也在其中。
「妈妈她……」这个称呼又不经意地脱口而出。「有提过什么我的事吗?」
凯恩视线低垂,然后回答:
「夫人这几年经常从窗口眺望庭园,自言自语:『希斯,对不起。』」
「……这样啊。」
「——那是在为什么道歉呢?」
耳边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吸引我们回过头去。书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年纪约在二十多岁后半,身材瘦高。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绿色两件式西装,系着潇洒的金工波洛领带。黑发下方的面容十分精悍,唯有双眸有如死者般寄宿着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挂在嘴角那爽朗的微笑形成令人不寒而栗的对比。
我硬是压下忍不住想皱眉的冲动。
「……抱歉,没有去迎接你。欢迎光临,杰罗·戴斯。」
我面无表情,费尽气力后才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别这么说,你现在不是已经来迎接我了吗。」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嘲讽。「因为这里对我来说就跟玄关没两样。」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除了这个房间以外他都没有兴趣。这个男的还是这么讨人厌。
「得先说声好久不见了,希斯克利夫。请节哀。」
这个男人——私家侦探杰罗·戴斯状似殷勤地低头致意。摆明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态度实在令人想大肆叹息。这个男人一举手、一投足都很让人生气。
「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来参加家母的丧礼。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问道,杰罗则是一脸「你在说什么呀」的表情,左右摇晃脑袋。
「因为我与生前的西奥多侯爵有过不浅的缘分。当然要来参加他夫人的丧礼啊。」
少骗人了。我险些就要反唇相讥。这家伙的目的十之八九是为了时隔三年回来的我吧。
「……你还在怀疑三年前家父自杀那件事吗?」
「正确来说,」杰罗竖起一根手指。「我怀疑的是他杀。」
说他口无遮拦算是客气了。这个男人是故意拔出言语的利刃针对我。不光是我,就连凯恩的眉头也不悦地皱起。
「戴斯先生。」先开口的是凯恩。「请不要出言贬低已逝的老爷。再说,警方已经明确断定那件事是『自杀』了。」
凯恩的语气已经超越了警戒,甚至还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敌意。只不过,杰罗依旧嘲弄似地耸耸肩。
「以自杀来说,现场的状况太不可思议了。」
「还在提这个啊。」我没好气地叹息。「或许家父的遗体的确跟一般上吊的尸体不太一样。但当时这个书房与寝室都上了锁,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是他杀……」
「并不是完美的密室。」
杰罗露出无畏的笑容断言。
「根据我的调查,天窗没有上锁。」
他指着我们头上的天窗说道。天窗是由下往上推出去的类型,所以要旋转设置在窗框的锁才能锁起来。
「你的意思是,犯人是从天窗逃走的吗?」我错愕地问他。「地板到天窗的距离是我身高的两倍半喔。」
「只要踩着墙边的书架应该就有办法做到吧。」
「就算能从天窗出去,后续要怎么从屋顶下来呢?屋顶上可没有能绑绳子的地方,建筑物旁边也没有可以跳过去攀附的树木。」
「嗯嗯。这个问题确实很重要。如果要直接纵身一跃,犯人必须做好双脚骨折的心理准备。」
这种装疯卖傻的说法也是想刻意激怒我。我的性子可没有急躁到会直接中了他的激将法,冷静地回答:
「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不管怎么说,认为家父是自我了断的想法绝对要正常多了。」
「可是希斯克利夫,你刚才也说了吧,令尊的遗体『跟一般上吊的尸体不太一样』。」
杰罗的眼神看起来比刚才更晦暗了。
「——毕竟遗体因为吊着脖子的绳索烧断,掉在地上。」
我的表情文风不动。没有变动的必要。他说的是事实,但这一切都能解释。见我并未反驳,杰罗又接着说下去。
「根据警方的验尸报告指出,西奥多侯爵的死因是勒住脖子造成的缢死。实际上,遗体的脖子确实缠着绳子,也有绳索状的勒痕。」
「警方不也说了吗,」我语带讥嘲地接话。「研判绳索应该是碰到吊灯上的蜡烛才被烧断的。」
「嗯,这我晓得。就是那盏吊灯吧。」
说完,杰罗以视线示意。我们上方的两根梁之间垂挂着附有八个烛台的吊灯。
「吊着遗体的绳子绑在其中一根梁上,有如桥梁般绕过另一根横梁垂落,相当于桥梁的部分刚好贴着吊灯的烛台旁边。只要蜡烛燃烧后变短,就会烧断绳子。而且绳子还仔细地在预计会接触到蜡烛的部分浸了油呢。也就是说,绳子会在死后的一个小时烧断,导致尸体落下,是一种定时装置。」
「……不劳你一一说明,这些我都知道。但这又如何?」
(插图004)
「假设西奥多侯爵真的是自杀,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呢?」
「家父的自尊心很强,又极度在意世人的眼光。所以大概只是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上吊自杀后屎尿横流的模样吧。」
「可是人死掉的时候不都有可能留下大小便失禁的痕迹吗?感觉有些矛盾耶。」
「那是观感的问题。因为你不了解西奥多·布拉德贝里这个人,所以才会觉得矛盾。」
「只要服毒或是用手枪自杀,就不用搞出这么麻烦的小机关了吧。」
「家父自诩为美食家。那种人不可能允许自己最后一刻放进嘴里的东西居然是毒药。再加上他信奉中世纪的骑士精神,所以很讨厌枪枝。要是选择那种东西来自尽反而更不自然。」
「就算是这样,手法还是缺乏普遍性呢。」
「该适可而止了吧。」我感到不耐烦了,语气不免有些粗鲁。「家母的死已经够令人伤心了。还是说,私家侦探这种工作就算能解谜,却解不开人心呢?」
我这句话让笑容倏地从杰罗脸上消失。只见他深深地低下头去。
「……真的非常抱歉。我为自己的神经大条致歉。」
然而从他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歉意。横竖只是表面工夫的道歉。
「不好意思,会客室的椅子不够。在守灵夜之前请你待在自己的房间休息。」
我冰冷的话语让杰罗抬起头来,莞尔一笑的表情又回到他的脸上。
「好,就这么办吧。」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又补上一句:「对了,请容我最后再复习一件事。」
杰罗转回来,视线投向凯恩,而不是我。
「凯恩·帕特维先生。西奥多侯爵去世那晚是你锁上书房的门吧?可以详细告诉我当时的情况吗?」
凯恩沉默半晌,似乎在试探侦探真正的用意,之后点了个头。
「……嗯嗯。晚上十一点左右,我打开书房的门往里面看,老爷用手撑着脸颊,在后面的桌子那边打盹,所以我喊了他一声,就把门锁上了。」
「西奥多侯爵当时还活着吗?」
「是的。因为我请他去床上休息时,他应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钥匙一直是由你管理,没有其他备份钥匙。」
「是的,没错。」
「你刚才说最后一件事,难道是我听错了吗。」我夹枪带棍地指出这点。「杰罗,你该不会在怀疑凯恩吧?」
「不,完全没有。」他斩钉截铁地否认。「凯恩先生并不是犯人。」
「有什么根据?」
「名侦探的直觉。」
我不由得嗤之以鼻。
「那么,那个直觉认为犯人是谁呢?」
「那当然是——」
就在杰罗朝我步步进逼时,站在我旁边的凯恩就像猫科的猛兽,灵活迅速地站到我们之间。接着,他用右手牢牢抓住杰罗正要伸向我的手臂。
「无凭无据的指控相当于诽谤名誉喔,杰罗先生。」
或许是抓住手臂的力道颇强,杰罗脸上顿时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使劲想摆脱凯恩的箝制,无奈凯恩的手像是老虎钳似的,纹丝不动。
「……凯恩·帕特维。我来永劫馆前也调查过你的来历。」
杰罗说道。或许是太痛了,额头冒出冷汗。
「看来要在手帐里面再补充一点,你的身手到现在都没退步呢。」
「这真是我的荣幸。」
凯恩冷淡地说完便放开杰罗的手。杰罗摩挲自己的手臂,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难得愤恨地啧了一声。只是平时那抹诡异的微笑立刻又在脸上出现。
「那我先回客房休息了。」
用轻快的语气抛下这句话,杰罗快步走出了书房。当我叹出一口气后,凯恩便微微低下头去。
「辛苦了,希斯克利夫少爷。」
「要是那个家伙敢逼问寇蒂这些不中听的问题,就马上赶他出去。即使暴风雨来了也无所谓。」
「遵命。」
听我口出恶言的凯恩毕恭毕敬地点头。
我再次望向窗外的古井,接着又想起了尘封在其深处的秘密。
我忍不住轻声咒骂。杰罗·戴斯,这个棘手的男人。
——我的父亲西奥多·布拉德贝里的死并不是自杀。
这一点,是事实。
◆
「寇蒂的细心真令人佩服啊。我刚才有听汉娜提起你们昨晚从镇上回来的途中发生的事喔。听说你事先察觉到河上的桥会崩塌?」
想说去会客室那边看一下情况,就看到杰佛正在开朗地开启话题。大概是为了鼓舞情绪低落的寇蒂吧。寇蒂的身后站着脸上表情依旧一本正经的汉娜。切斯特顿牧师坐在他最喜欢的沙发上抽菸斗,爱德叔叔则是喝着咖啡,两人也一边听着杰佛说话。
「噢噢!」切斯特顿牧师惊讶地开口。「你该不会是指德克里河的石桥吧。都是路被封起来的关系,害我今天也绕了好大一圈远路呢。」
「正要经过德克里桥时,寇蒂告诉车夫『我有不祥的预感,请绕道』。」
「我看不见,所以其他的感觉比较敏锐。」寇蒂谦逊地说。「只是因为马车的轮子驶上那座桥的时候,我听见了石头挤压的声音。全身都感受到令人不快的震动……所以想都没想就请车夫改走别条路。」
「然后就被你给料中了。」杰佛说得更起劲了。「听说德克里桥今天早上崩塌了。从桥的正中央直接断开。万一马车继续过桥的话,说不定会发生大惨剧呢。」
「因为那座桥好像是中世纪时打造的。」
切斯特顿牧师边点头边附和。不过,爱德叔叔这时愤慨地皱眉叹气。
「可是放任老旧的桥直到坍塌,地方政府的管理实在太过轻率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继续作为布拉德贝里家的领地来统治。」
「不不不。」
杰佛不知为何以诙谐的语气插嘴。
「我认为那座桥会垮掉并不是因为老旧,而是妖精搞的鬼。」
爱德叔叔没好气地看着儿子沾沾自喜的模样。另一方面,寇蒂听到这句话不禁噗哧一笑。
「你是说妖精吗?」
「真的啦,寇蒂。这个国家至今还是到处都有妖精。可是啊,善良的妖精几乎都消失殆尽,只剩下邪恶的妖精还在都市里徘徊。」
「嗯嗯,这我也听说过。」寇蒂点头。「今天早上请汉娜念给我听的报纸上也写到镇上的老字号糖果店昨天被一把无名火给烧光。然后街头巷尾都流传是妖精的作为吧?」
「那好像是场意外啦。」我忍不住打岔。「店主老婆婆老糊涂了,她在使用喷枪处理焦糖化的时候不小心让店里烧起来了。」
「哦,哥哥,你知道这件事啊?」
「只是在回到家之前在街上听人讨论过。明天的早报大概就会登出来了。」
「原来如此……或许妖精的传言本身其实也是类似这样的以讹传讹呢。」
「不不不。」杰佛用力摇着脑袋。「里头的确也有这种令人大失所望的传言,但我接下来要说的红帽子是真有其事。」
「红帽子是指那种会袭击人类的小妖精吗?」
「没错。而且现在搞得大街小巷人心惶惶的那个家伙特别残忍。」
杰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时切斯特顿牧师也跟着附和:
「哦,你是指那个杀人犯遇害的事情吗?」
「喂,切斯特顿牧师。不要半途拦截我起的话题啦。」杰佛抱怨。「偷盗可是重罪。不是神职人员应有的行为。」
「哈哈哈,抱歉抱歉。」牧师毫不在意地笑了。「我晚点再去趟告解室。」
杰佛不满地抿紧嘴唇。可是看到寇蒂被他们逗得咯咯笑,也就释怀了。
「所以呢,杰佛哥,那个杀人犯怎么样了?」
杰佛心满意足地清了清喉咙,开始娓娓道来。
「这是发生在前几天的事了。有个名叫玛丽·塔布斯的杀人犯被逮捕。据说她居然狠心杀害了十几个儿童,还吃掉他们的心脏,可以说是本世纪最凶恶的连续杀人魔。」
「喂喂,杰佛。」爱德叔叔错愕地插嘴。「我看报纸上写被害者只有六个人喔。还有,被害者们的心脏确实被挖出来了,但是被犯人吃掉只不过是传言罢了,没有证据。」
父亲的纠正令杰佛尴尬地搔搔头。见堂哥还是老样子,我不由得微微一笑。他从以前就有讲话加油添醋的毛病。
「总、总之,犯人是个残忍又恐怖的变态。但是在我国警队的拼命搜查下,玛丽被捕了,再护送至监狱。为避免围观群众造成混乱,还特地选在半夜让玛丽坐上由四匹马拉的坚固箱型马车。但就在由警官戒护的路途中,事件发生了。」
杰佛说到这里,卖关子似地停顿半拍,刻意保留让寇蒂咽下唾沫的时间。确定周遭都没有人要插嘴以后,脸上浮现戏剧性的倨傲笑容。
「马车准时抵达监狱后,玛丽竟然已经死在车上牢笼里面了,而且心脏被人从遗体挖出来。马车上血迹斑斑。」
寇蒂掩住嘴角,大感惊愕。
「咦?可是马车一直都没有停下来吧?」
「没错,正是如此。」
杰佛说完,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随即又收起来。大概是意识到这个动作在寇蒂面前毫无意义吧。
「换句话说,有人跳上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驶的马车,然后在车夫和两名护卫的警官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打开牢笼的锁,杀死里面的玛丽。手法跟变魔术一样,所以大家都说这是潜伏在巷弄间的红帽子下的手。」
我也在街上听过这个传言。尤其是新闻俱乐部的会员们,连日来都在热烈讨论这起离奇的案件。
「也有一些人认为这是妖精在替天行道。」爱德叔叔语带讥嘲地说。「大众最喜欢这种因果报应的故事了。」
这时,切斯特顿牧师疑惑地问他: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没有根据的说法。爱德华先生也认为这是妖精干的好事吗?」
「怎么可能。」爱德叔叔苦笑。「的确很难想像是出自人类之手的事件,所以也不难理解社会大众会联想到妖精或恶鬼作为的心情,但我毕竟还是个理性主义者。」
「也就是说,爸爸你认为犯人是人类吗?」
「那当然。」
「可是这确实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吧。」
杰佛固执地坚持己见,爱德叔叔再次讶异地开口。
「你只不过是希望妖精存在吧?」
或许是小心思被戳穿,杰佛的嘴角扭曲,沉默不语。
「——会不会是这样呢。」
这时加入话题的人竟然是寇蒂。所有人的视线一起投向了轮椅上的少女。她将右手的食指抵住嘴唇,脸朝向天花板,彷佛在仰望浮现在头顶上方的想法。这是寇蒂想事情时的习惯。
「确实很难证明妖精不存在。」她自言自语似地说着。「但是以这个故事的结局来说,倒也不是完全办不到对吧?」
「唔嗯。」爱德叔叔饶富兴味地倾身向前。「怎么说?」
「打个比方,假设坐在戒护马车上的警官们就是犯人如何?要是他们串通好犯案的话,我想也会留下相同的结果。」
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浮现百密一疏的表情。而且这个假设的说服力似乎也不让他们有继续怀疑的空间。
「……原来如此,我们都盲目地信赖警察。万一他们被被害者的亲属收买,动机就存在了。」
「不仅如此,如果是为了报复,就能理解为什么要采取挖出心脏的杀害手法了。」
爱德叔叔和切斯特顿牧师一脸服气地相视点头。
「唉,好厉害啊,寇蒂。」杰佛激动地说。「简直就像是小说里面登场的名侦探。」
这个词汇令我反射性地皱起眉头。脑海中闪过刚才那个男人的脸孔。另一方面,寇蒂腼腆地笑了,看来并不排斥这番赞美。
「我很喜欢最近流行的推理小说。话是这么说,只靠我自己根本看不了,一直都是请汉娜读给我听。所以,其实汉娜比我更擅长解谜喔。」
女仆汉娜在寇蒂身后默默行了一礼。
「哦,汉娜小姐也是啊。」切斯特顿牧师有些意外地说。「那我们一定也得听听汉娜小姐的见解呢。」
汉娜的表情有些困窘,瞥了我一眼。果然是一板一眼的她会有的举动。她大概不敢确定身为佣人的自己该不该回答吧。见我点头示意后,她才终于开口。
「我的意见基本上跟寇蒂莉亚小姐大同小异。只不过,我认为除了两位警官以外,还有其他的共犯。」
「你是指马车的车夫吗?」
爱德叔叔问她,但汉娜静静地摇头。
「不是。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有其他人躲在马车上了。」
「其他人?」
「是的。既然车上血迹斑斑,犯人应该也会溅到很多血才对。如果警官或车夫是实际动手行凶的人,就必须先去找个地方把身上的血迹洗掉才行。但是根据杰佛逊先生的描述,马车是准时抵达监狱的。我想应该没有时间给他们湮灭证据。」
「有道理。」我大感佩服,忍不住打了岔。「那如果穿着雨衣动手呢?不就能解决溅到血的问题了?」
「请恕我僭越。」汉娜又摇头。「倘若把物证留在车上,未免也太危险了。就算在途中扔掉,迟早也会在搜查的过程中被人发现吧。所以就算是穿着雨衣行凶,也必须由另外的人带走灭证。跳上行驶中的马车很困难,但如果是跳下来就没那么难了。」
「——意思就是,被害者的家属很可疑吗?」
听到我说的话,汉娜微微把眼睛睁大。与其说是被我没头没脑的话吓了一跳,更像是自己的推理被料中,因此感到惊讶吧。
「如同刚才切斯特顿牧师所说的,挖出心脏的杀害手法充满报复的意图。最有可能下这种狠手的,无非是孩子惨遭那个杀人犯杀害的父母们吧。」
说完,我看着汉娜的眼睛。
「……以上是我的推理,汉娜觉得呢?」
汉娜眨眨眼,点头表示同意。
「嗯嗯,我的想法跟希斯少爷一模一样。」
「真难以置信。」口出感叹之声的是切斯特顿牧师。「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解开街头巷尾热议的妖精杀人事件真相。」
我脸上浮现苦笑,摇了摇头。
「这不见得是真相喔,牧师。我只是从手边现有的材料推理出一个最合乎脉络的答案,就跟游戏没两样。只不过是流连新闻俱乐部的中产阶级们茶余饭后的娱乐而已。」
其实,只要去到大街上的俱乐部,到处都可以听到这种纸上谈兵的推理。我刚才有模有样地露了一手推理,其实也只是把在俱乐部听到的马路消息拼凑起来罢了。
——此时此地,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说的就是真相。
不过,牧师好像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
「才不会,至少比我截至目前听过的所有外行人忆测要来得有说服力多了。」
「确实比妖精犯案的说法更合情合理。」爱德叔叔瞄了儿子一眼说道。「也因此了解到这栋宅邸的人就连佣人都很优秀呢。」
与奚落的叔叔互为对照,杰佛呕气似地撇开脸,一句话也不说。或许是察觉到杰佛意志消沉的气息,寇蒂开口打了圆场。
「对了,杰佛哥。我最近又开始练钢琴了,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四手联弹的曲子吗?」
寇蒂抛出的橄榄枝令杰佛脸色为之一亮。杰佛也很擅长钢琴,从小时候就经常与寇蒂一起联弹。
「当然记得。以前经常一起弹给夏洛特伯母听呢。」
「对呀。好久没弹了,要不要陪我弹奏一曲?我想母亲也会很高兴的。」
会客室角落有一架定期保养的直立式钢琴。两人并肩坐在钢琴前,开始弹奏舒缓的曲调。这是我以前也听过的曲子。
午后的暖阳、被微风吹动的蕾丝窗帘、夏天的香气……于脑海浮现的情景令我不由得感到怀念。以前在这个家度过的阴郁生活中,他们偶尔弹给我听的钢琴是我微乎其微的救赎。因为与别人一起弹奏钢琴的寇蒂,看起来最幸福了。
——想必是因为对她来说,钢琴联弹是她唯一能与别人处于对等立场的行为吧。
我沉浸在那样的感伤里,这时汉娜罕见地主动跟我搭话。
「希斯少爷,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
「您刚才告诉我们的推理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吗?」
「真稀奇啊。」我面带微笑,窥伺她的双眼。「没想到汉娜居然会这么说。」
「啊,没有啦。」汉娜的双颊微微泛红。「只是单纯的兴趣。那个,我以为希斯少爷也喜欢那方面的话题……」
原来如此,我懂了。推理小说大概是她少数的娱乐之一吧。但是在这栋宅邸里工作很难遇到同好,不难理解她想找人一起畅谈兴趣的心情。不过,我摇头。
「我只是把在街上听到的耳语像拼图一样重新组合起来。而且很遗憾……」
我嘴边浮现冷笑。
「我很讨厌侦探。」
◆
贝瑟妮·威廉斯在傍晚四点过后抵达。就像算准了时间,开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我借了橡胶涂层的雨衣给载她来的车厢马车车夫,撑着伞,与贝瑟妮女士一起冲进永劫馆的门廊。
「啊,幸好在雨变大之前赶到。」
她以让人觉得有点难相处的口吻低语。拢起头发的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戒指上镶嵌着低调的宝石。
贝瑟妮女士刚步入四十大关,是个有点过瘦的美丽女性。金色的头发在头顶梳成一个髻,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无开襟礼服。绿色的眼睛非常美丽,但右眼藏在用纱布做的眼罩底下。
「这副德性还真不好意思。」她困窘地微笑。「三天前跌倒撞到脸。瘀青连化妆都盖不住。」
「还真是严重啊。」说完我便伸出右手。「我是夏洛特的儿子希斯克利夫。听说家母生前受到您诸多照顾。」
「哦,你就是……」贝瑟妮女士的微笑中似乎有一丝阴霾。大概是从母亲口中听说过我的事吧。丢下体弱多病的母亲与盲眼的妹妹,离家出走长达三年之久的长男。能给这种人好脸色看的,不是神职人员就是怪胎。
或许是对脸上浮现那样的表情萌生了罪恶感,贝瑟妮女士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我佯装没注意到,招呼她进屋。当我指示凯恩去拿毛巾过来时,贝瑟妮女士坚决推辞。
「不用了,没关系的。没有很湿……话说,寇蒂莉亚小姐还好吗?」
她忧心忡忡地蹙眉。没想到她突然提起了妹妹的名字,但冷静想想就能理解了。倘若她经常在母亲离世前的这几年来家里做客,会认识寇蒂也是理所当然的。带着她进入会客室后,贝瑟妮女士率先奔向寇蒂那边。
「寇蒂莉亚小姐,请节哀顺变。」
「贝瑟妮女士?啊,您到啦。」寇蒂也露出亲昵的柔和表情。「感谢您来送家母最后一程。我想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贝瑟妮女士握着寇蒂的手,左眼浮现泪光。完全没有任何装模作样的感觉,看起来是打从心底为母亲的死哀悼、也挂心被留下来的女儿。
我恨透了用这种方式观察每个人的自己。看来是跟那个杰罗·戴斯对话以后,我就开始下意识地对他人抱持这种过度刨根究底的看法了。
重新整理情绪后,我便将贝瑟妮女士介绍给聚集在会客室里的其他人。结果发现她与切斯特顿牧师好像以前就见过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威廉斯夫人也出席了前阵子的庆祝活动。是不是负责图书馆的展示呢?」
「是的。我在大学研究考古学,因为这层关系,就去帮忙一下。」
「哦,考古学啊。」爱德叔叔钦佩地开口。「真了不起。可是女性学者很罕见吧。」
「时代已经不同了,爸爸。」杰佛苦笑。「现在已经是女性出社会工作变得理所当然的时代了。以近来的职业为例,打字员几乎都是女性喔。」
「原来如此,身为经营者,我也必须稍微改变一下自己的思维呢。」
室内的气氛十分和谐。倘若这里还有其他贵族,一定会有很多以侮蔑他人为目的的高傲对话。我真的深切地庆幸我们家已经是没落的贵族了。
「各位。」我向众人说道。「这间会客室有点太拥挤了,方便的话,请移驾到宴会厅那边吧。」
目送一行人鱼贯走出会客室后,我就准备要拉上窗帘。
「那个,希斯克利夫先生。」
这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回头一看,贝瑟妮女士不知为何还没离开,低垂视线看着我。
「我想跟你请教一件事……」
「嗯?什么事呢?」
只不过,贝瑟妮女士还是一迳低着头,视线在地板上游移,一副不晓得该不该说的模样。半晌后,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来问道:
「夏洛特……你的母亲真的死了吗?」
我先是眨眨眼,眉头悄无声息地靠拢,嘴角柔和地放松。
「听说贝瑟妮女士是家母的挚友。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摇着头,表现出强烈的否定意志。见我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她接着说:
「我想问的是,你有看到夏洛特的遗体吗?」
「遗体?没有。我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下葬了。」
「所以说,不管是你还是寇蒂莉亚小姐,都没有看到令堂的遗体吗?」
她在说什么啊?我立刻浮现这个困惑。就在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个疑问时,贝瑟妮女士微微点头。
「抱歉,问了奇怪的问题。请别放在心上。」
她只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会客室。她走后,无以名状的预感令我背脊发凉。确实没错,寇蒂看不见,无法确认母亲的遗体。我今天赶回来,但母亲已经下葬了。换句话说,继承布拉德贝里家血脉的人都没有「看到」母亲的遗体。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为了拂去这个想法,我甩了甩头。因为,这个疑问是建立在完全不相信守在母亲身旁、直到最后一刻的佣人们这个前提上。
母亲其实还活在这栋宅邸的某个角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无疑是贝瑟妮女士无法接受挚友已死的妄想吧。
走出会客室之前,我不经意地望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开始敲打着窗玻璃。我把窗帘拉上,像是想拒绝这场风雨。
◆
刚才在会客室里天南地北的闲聊移到宴会厅继续。大家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这次换爱德叔叔有些自豪地说起自己的冰块贸易事业。
「三年前,首都开了制冰工厂时,我不禁冷汗直流呢。幸好我国目前还有近九成的比例仰赖从威隆进口的冰,所以我的生意还有展望喔。」
戈登在桌上摆放餐具,大力赞同爱德叔叔说的话。
「多亏爱德华先生至今还是亲自将冰块送过来,我们真的轻松许多呢。」
戈登的附和令叔叔得意地挺起胸膛。
「哈哈哈。一般业者要每周送那么多冰块过来大概难度不小吧。毕竟大哥为这里特别订制的储冰库要用上十六吨的冰,容量十分惊人。」
储冰库设置于永劫馆的地下室,体积相当于一个大型衣柜。拜其所赐,即使位在断崖绝壁上这种偏僻的场所,依旧能保存大量的食材。
「托您的福,才不用经常上街采买,大大减轻我们的负担。只不过……」戈登脸上浮现苦笑。「该说是订制品的宿命吗,那个储冰库的零件几乎都是量身打造的,所以故障时非常麻烦。以前故障的时候,光是修理就花了一个月。」
「老鼠在贮冰库里打洞。」一起帮忙布置餐桌的凯恩补充。「好像是细微的龟裂因为冰的重量一口气裂开。当时冰全部都融化了,食材也完全糟殃。流到地板排水口的食材还堵住了,导致地下室淹了大水。那件事就发生在地下室才刚进行大扫除的两天后。」
「啊,该不会是西奥多伯父的丧礼那次吧?」杰佛猛然想起似地开口。「难怪。晚餐有很多肉干和盐渍的鱼,我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呢。」
「是的。因为来不及重新采买食材的关系。那个时候无法好好招待各位,真的很过意不去。」
「没事的,凯恩先生。得先庆幸那个储冰库位在地下室呢。」切斯特顿牧师面露恶作剧般的笑容说。「万一是设在会客室里面,那些历史悠久的家具可能就无一幸免了。」
这句话引来哄堂大笑。我也忍俊不禁。
仔细想想,母亲从以前就很喜欢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像这样和乐融融地谈天说地。尤其是等到父亲关进书房后,母亲会继续与齐聚一堂的亲朋好友在会客室里面闲聊到夜深。
我突然想到,母亲说不定也正在哪里笑着享受眼前的气氛。摆脱病痛之苦,心情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我真心祈求但愿如此。这还真不像我的风格。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宴会厅的门发出诡异到令人感到不祥的摩擦声开启了,像是对现场和乐融融的气氛泼了一盆冷水。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望向门口,那个男人慢条斯理地从门外现身。
「哎呦,大家好像都到齐了。」
那个男人——杰罗·戴斯笑得不怀好意,轮流打量在场的所有人。爱德叔叔的表情率先流露出厌恶。
「你就是上次那个自以为是侦探的家伙……叫戴斯是吧,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充满不屑。他不可能对这个三年前以调查为由,把亲生兄长的遗体翻来覆去、搞得鸡犬不宁的男人有任何好印象。杰罗脸上那虚假的笑容分毫未变,对叔叔投射的仇视视若无睹。
「哦,这位不是爱德华·布拉德贝里董事长吗,久疏问候。听说您正忙着准备打官司。」
爱德叔叔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杰罗又像是要补上一击似地接着说:
「因为商船的航线问题与别家公司发生了纠纷对吧。听说侵犯到权利,所以对方好像开出高额的赔偿要求。打起官司来不见得有胜算,不如老老实实地准备好对方要求的和解金如何?」
「你怎么知道……」
内心动摇的爱德叔叔站了起来,又往后退一步。同样跟着起身的杰佛则是往前跨出一步。
「我们没打算和解。」他毅然决然地表态。「那场官司根本是对方故意找麻烦。只不过是竞争对手嫉妒家父事业有成所采取的谋略。」
「嗯,你说得没错,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但是为了报复,向对方的客户施加压力也不对吧。我国的公司法早在十年前就修改过了,强行妨碍对方的业务现在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喔。」
听杰罗口若悬河地说到这里,杰佛的表情开始苦涩地扭曲。
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但是以叔叔直来直往的性子来说,倒也不是不可能,这点我心里有数。如果是竞争的公司主动挑衅,不难想像叔叔会以其擅长的狠辣手段还以颜色。
杰罗心满意足地看了这对哑口无言的父子一眼,转头望向切斯特顿牧师。
「哎呀,切斯特顿牧师也来啦。这么说来,牧师从西奥多侯爵还在世的时候就跟布拉德贝里家过从甚密呢。也因此才能得到主持丧礼的工作。」
「……你说什么?」
「您的私生活似乎过得很阔气呢。前几天才在镇上买了颇有年代的沙发不是吗。但我听说您尚未缴纳应该上缴给本部的善款。看来是有临时收入吧,真是太好了。」
「你是从哪里……」
私家侦探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窃笑声,牧师愁眉苦脸地瞪着他。侦探当成没看见,这次的视线转而停留在贝瑟妮女士身上。
「哦,那边那位不是贝瑟妮女士吗。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杰罗·戴斯啊。半年前的出土文物失窃案,我曾经去大学的研究室打扰。哎呀,好久不见了。可是,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对了,这么说来,您和已逝的夏洛特女士是同学呢。」
「呃,嗯嗯……」
杰罗接连不断的话语攻势令贝瑟妮女士露出狼狈的神情。
「咦。」这时侦探细看她的脸。「唉,真是令人痛心。从您的模样看来,您的丈夫依旧没什么改变呢。」
贝瑟妮女士惊慌失措地用手遮住右眼的眼罩。杰罗装模作样地皱眉,以怜悯的语气接着说:
「家暴完全符合离婚的要因,可以向法院诉请离婚喔。需要我为您介绍厉害的律师吗?」
贝瑟妮女士面红耳赤地别开脸。
她说是跌倒撞到的,但藏在眼罩底下的伤似乎是源自于家庭失和。
杰罗私家侦探的头衔并不是浪得虚名。我经常这样提醒自己,可是亲眼看到他搜集情报的能力,还是不由得惊叹不已。不只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有几分战栗。
宴会厅充满了夹杂着羞耻与屈辱的气氛,令人喘不过气来。我的内心怒火中烧,但这反而使我冷静下来。这个私家侦探就是想故意激怒大家,借此让所有人的本性暴露出来。
杰罗的目的是三年前那起事件的真相。这个男人怀疑与我们家族相关的所有人。大概是觉得要是其中有人因此透露跟事件有关的线索,那就赚到了。所以倘若因此恼羞成怒,无疑正中这个家伙的下怀。
「杰罗·戴斯,容我奉劝你一句。」我站起来,用冷静的嗓音说道。「挑别人的毛病大概就是你的谋生方式吧,但是在那之前,还有更应该找出来的东西。」
「人心……你该不会想说这个吧。」
「是品性。」我冷哼一声。「人心就连狗也能理解,但品性就不一样了。没有人会委托连狗都不如的侦探。」
「这句话说得还真严厉。」
杰罗满不在乎地笑了出来。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对着墙壁说话。明明很清楚表露出自己的感受也毫无意义,但还是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这时,有人打破了这种宛如污泥的氛围。她用自己的双手推动轮椅,离开原本所在的位子,来到杰罗的面前。
「——杰罗·戴斯先生。」
我的妹妹,寇蒂莉亚以落落大方的语气开口。
「首先感谢您远道而来,送家母最后一程。」
笑容慢慢地从杰罗的脸上消逝。大概是没想到寇蒂会这么说吧。只见他端正了姿势,动作夸张地低下头。
「我才要表达感谢,承蒙府上不介意我突然说要参加,还如此欢迎我。寇蒂莉亚·布拉德贝里小姐。」
他的话说完,寇蒂嫣然一笑。
「您似乎对在座的所有人都瞭若指掌呢。尤其是大家不想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杰罗闻言,露出挖苦般的笑容。
「没错,那是我的职业病。」
「那么,您应该也调查过我的事啰。」笑容倏地从寇蒂的脸上消失。「既然如此,请务必说来听听。就像您刚才对大家的事情侃侃而谈那样。」
这句话的语气强硬到难以跟一直以来的寇蒂联想在一起。
她生气了。所以才会反唇相讥。
——你有胆就瞧不起我看看。就像是在如此表态。
至此,杰罗的面容第一次出现前所未有的变化。只有一瞬间,眉头恼怒地皱在一起。
不用多说,寇蒂身上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障碍。无法靠自己的双脚走路,也无法用自己的双眼看世界。甚至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吃饭,就连大小解也需要别人帮忙。
然而,要是攻击这些弱点,非但无法伤到寇蒂分毫,对杰罗自己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
「杰罗先生真的很体贴呢。」
在沉默不语的杰罗面前,寇蒂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因为无论您说话再怎么难听,也绝对不会瞧不起我。不过,如果我的眼睛看得见,您还会这么体贴吗。」
没错——失明的寇蒂没有杰罗想要的情报。
如果现在他侮辱寇蒂,只会引起周围的反感。这跟施加压力、让对方感到心虚不一样。一旦换成杰罗感到心虚,他原本在精神面所建构的优势就会土崩瓦解。甚至可能会让周围的人因为愤怒而变得更加团结。
杰罗·戴斯可以说是理性主义的具体展现,他做不到光靠恶意就去侮蔑别人这种事。
「……失礼了,我说了太多多余的话。」
或许是察觉到此时还逞口舌之快对自己不利,于是杰罗的脸上又再度恢复原本那种阴阳怪气的微笑。
「我为刚才的无礼向各位道歉。来,请大家继续聊吧。故人大概也不乐见丧礼现场的气氛变得这么不愉快。」
在场众人的脸上都浮现「还有脸说啊」的表情。但现场直到方才都还充满剑拔弩张的气氛,现在确实和缓了些。
我走向寇蒂,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她留意到我靠近了,扬起脸,露出有些困窘的微笑。
「我在反省了,哥哥。淑女不该这样说话。」
「不,没这回事。能为别人生气是很了不起的事喔,寇蒂。」
我不在的这三年,她在精神面也成长了不少。对此我感到很欣慰,但与此同时也有些寂寥。
宴会厅的挂钟钟响刚好在这时告知现在是傍晚五点钟。窗外的风雨变得更强了,狂风暴雨中还能听见远处的雷声。似乎是要与窗外入侵的昏暗暮色分庭抗礼,天花板的吊灯以灿烂的光辉照亮了室内。
五位就座的吊唁宾客、负责上菜的凯恩和汉娜、以及在厨房准备餐点的戈登。环顾在场的成员之后,我和寇蒂在上座就座。
馆内的十个人都到齐了,再过一会儿,母亲守灵夜的晚餐即将开始。
就在这个时候。
——大门的门环发出清脆的声响,夹杂在风雨声之间传来。
那是告知我们第十一位访客——魔女已经抵达的声音。
◆
让人以为是除了暴风雨之外又下了雪。
或许是因为闪电的光把她雪白的肌肤和灰色的发丝染得更白了。
年纪大概是十多岁后半吧。暗银色调的头发垂落至背部中段,眼眸中寄宿着比祖母绿还要深邃的绿色。五官十分端正,但是在成熟的气质中还保留一丝天真稚气,彷佛忘了擦掉的素描线条。
这么一位美少女就站在门口,身后的背景是呼啸的风雨。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少女以敲击玻璃时那种清冽凛然风格的嗓音说道。
「我叫莉莉茱蒂丝·艾雅。来参加夏洛特女士的丧礼。」
出去迎接的是我、凯恩、寇蒂与汉娜。奇妙的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因为谁也不知道该对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女说些什么才好。
莉莉茱蒂丝·艾雅……我在脑海中反覆思索她报上的名字。意识到缩写就是L·A时,我不假思索地开口。
「原来那束白色的百合花是你送的啊。」
「还附上莫名其妙的信,真是抱歉。」
她微微蹙眉,露出充满歉意的表情,但我总觉得那个表情只是表面工夫。
「其实我搭的船昨晚才抵达这个国家。看到今天早报的讣闻,才知道夏洛特女士去世了,所以连忙从港口发了电报。」
「搭船?不好意思,请问你……」
到底是何方神圣?与家母是什么关系?从哪里来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涌现出来,但我把那些话都吞了回去。因为她穿的灰色雨衣已经无法发挥雨具的作用,底下隐约可见的藏青色罩衫都湿透了。
「……啊,请先进屋里吧。我马上请人拿衣服来给你换。」我回头吩咐佣人们:「汉娜去拿干净的衣服。凯恩去泡一杯热咖啡来。我到会客室帮暖炉升火。」
「管家先生。」访客这时插嘴。「咖啡不用加白兰地,谢谢。」
我眉间不解地皱起。这句话彷佛看穿了凯恩接下来的行动。为了让客人湿透变冷的身体暖和起来,他说不定真的会在咖啡里加一匙白兰地。果不其然,凯恩的表情有几分惊讶。接着少女静静地接着说:
「感谢您的用心,但是我不太能喝酒。」
「啊,好的。没问题。」
「太惊人了。」
寇蒂在我旁边一脸敬佩地说。
「这就是所谓的读心术吧?我在书上看过。透过表情或身体的肌肉等细微的变化,来观察对方的心境……」
「不,这只是经验法则。」
听到出乎意料的词汇。寇蒂有些不解地反问:
「经验……吗?」
「因为我过去看过许多优秀的管家。只不过是从这位管家先生的举止来推测而已。」
她行云流水地回答,彷佛早已背好了台词。
就算是这样好了,对于见面才不过几秒钟的人,真的有办法这么简单就推敲出对方的想法吗?虽然不太可能,但她刚才说的话就活像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凯恩会送上加了白兰地的咖啡。
「啊!」
就在进屋的前一秒,少女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倒向我的身体。因为前一刻刚脱下雨衣,少女濡湿的肢体就这么压上我的胸膛。
「失礼了。」少女的眼神往上窥探着我的眼睛。「在风雨中走了好久,一放心后就松懈了。」
我将视线从她罩衫的胸口处移开,撑住她的肩膀。心脏不顾我的意志,瞬间跳得飞快,害我几乎想咒骂自己的轻忽。
「……总之请先进来吧。要是感冒就糟糕了。」
把她带到会客室,暖炉的火也升起来后,凯恩就端着热腾腾的咖啡来了。接过她的雨衣,挂到衣架上的时候,我也在观察她的样子。少女的年纪看起来确实比我还小。究竟是在哪里、又是怎么认识母亲的呢?年纪的差异都可以当母女了,很难想像她们的交集。
「要不要先坐下呢,希斯克利夫先生。」
少女背对暖炉的火焰,请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有非常多问题想问。你的脸上这么写着呢。」
语气十分冷静沉着,反而是我有些困惑。
……我不喜欢被别人主导话语权。但是此时此刻,我连一丁点的掌握度都没有。下定决心后,我就坐到椅子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把手肘搁在膝盖上,以前倾的姿势开口。「我也是相隔三年才回来,所以不是很清楚家里的状况呢。尤其是艾雅小姐,你与家母的关系就是一个很大的谜团。」
「叫我莉莉就行了。」她语气铿锵地说。「这么称呼的话,交谈时比较轻松。因为我不太喜欢正经八百的对话。」
就像是要揣测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我一直凝视着她的双眼。至少在她眼中看不到任何隐瞒。
我呼出一口气,缓解紧张的情绪。若是对方愿意推心置腹,对我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
「——好的,莉莉。那么,你也叫我希斯吧。看起来,我们的年纪应该差不多。更重要的是,我不喜欢贵族那种拘泥形式的说话方式。狗跟狗互相吠叫听起来还更令人安心一点呢。」
「看来我们应该会很合。」
说完后,少女——莉莉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边桌上。
「那我就叫你希斯了。我们彼此都别用那种『贵族间拘泥形式的说话方式』吧。这样的话,我想自己的说话方式起码能比狗吠声还更像样。」
我点头附和。接着莉莉便开始说道。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莉莉茱蒂丝·艾雅,今年十七岁。与你的母亲——夏洛特来自同一个村落,我和她算是远亲。不过,因为我们出生的故乡是个很小的村落,村民们几乎都算是亲戚。」
「与家母同乡?」
我皱了一下眉头。我不晓得母亲出生的故乡在哪里,她不想提起自己的过去。管家凯恩好像知道,但年幼的我问过好几次,他都不愿意告诉我。
「比这里更北边的森林里有一个名叫查里斯贝尔的聚落。是个感觉几乎就要消失的村子。几年前夏洛特返乡时,我们认识了。」
「请等一下。」我一面在记忆里搜寻,一面插嘴。「我出生后,母亲她应该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而且家父也不可能让她回去。」
「嗯,可以这么说。她丈夫好像管得很紧呢。所以她说自己是趁丈夫出国时偷偷返乡。」
这时我想起来了。距今五年前,父亲的确与爱德叔叔一起出国旅游过一段时间。我和寇蒂也在杰佛的邀请下跟着一起去。临行前,母亲因为身体状况不佳,所以留在这个永劫馆。
原来如此,倘若母亲利用那段时间偷偷返乡,倒是说得通。或许还跟佣人们串通好了说词。
还有,这个少女知道我们外出的事,所以应该真的认识母亲吧。至少不是信口开河、妄称自己是母亲认识的人。
「可是,」我又冒出新的疑问。「说到五年前,你才十一、二岁吧。会来参加家母的丧礼,想必与母亲的关系肯定很亲密,但感觉年纪实在相差太多了。」
「我们变得亲密是在你的母亲提到你妹妹的事之后。」
「寇蒂吗?」
「她说你的妹妹因为身体方面的问题,交不太到同龄的朋友。于是她拜托我,要是我有机会去永劫馆,希望我能和她的女儿交朋友。嗯,因为我也是个朋友关系淡薄的人,或许你母亲认为我们是同类也说不定。」
朋友。这也是我经常觉得心疼的地方。寇蒂没办法去上学。虽然她没提起过,但是除了我和杰佛以外,她应该也很想拥有同龄的女性朋友才对。
「夏洛持一直很心疼那个孩子。」莉莉凝视着暖炉的火光说道。「不能走路这点当然不必多说,不过最令她挂心的还是那双眼睛。虽然只有一半,但夏洛特自己也十分理解看不见的痛苦。」
——只有一半?
「这是什么意思?」
「你问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义啊。」
莉莉皱眉,一脸不可思议地侧着头。脸上的表情似是在指责我的无知。
「——夏洛特的右眼从以前就看不见啊。」
就在此时,闪电在窗外连续闪了三下。紧接着,宛如地鸣般的雷声震动了永劫馆。但我内心遭受了远比闪电雷鸣还更剧烈的冲击。
母亲的右眼看不见?
「听说是小时候发生意外,丧失了视力。」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至少母亲在我面前从未显露出看不见的样子。再说了,长达十五年的岁月都不被亲生儿子发现,这真的有可能吗?
「你好像不晓得呢。」莉莉叹息。「以那个人的个性,或许是故意隐瞒吧。大概是不想被别人发现。比起自己的孩子,更不想被你们的父亲发现。」
有这个可能。我咬紧下唇思考。那个完美主义的父亲要是知道这件事,说不定会决意抛弃母亲,把她赶出家门。
我忍不住站起身来。似乎是要为情绪找一个宣泄的出口,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向窗边。居然从素昧平生的人口中得知我也不知道的母亲另一面、以及她内心隐忍的苦难。一想到这里,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便涌了上来。
跟那个时候一样。离家出走那天,我也浮现了相同的情绪。
「你跟夏洛特的感情不好吗?」
莉莉问我。我摇摇头,并不是否认的意思。因为就连这个问题的答案,事到如今我也不敢确定了。
这时,耳边传来敲门的声音,会客室的门被打开了。
「打扰了。我把客人要换的衣物送过来。」
凛然声音的主人是女仆汉娜。她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的寇蒂手里捧着要给客人换穿的衣服。
「好大的雷啊。吓死我了。」
莉莉接过寇蒂递出的衣物,低头致意。
「非常感谢府上的盛情款待,寇蒂莉亚小姐。」
「哪里,请到暖炉那边吧。万一感冒就不好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尺寸刚好的衣服。」
「请别放在心上。这段时间我与家主大人聊得很愉快。」
莉莉望向我。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
「令兄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呢。」
「这位客人,请恕我失礼。」汉娜在这时插话了。「希斯克利夫少爷目前还没有继承爵位。因此称他为家主似乎有点不太恰当。」
以她来说很罕见地流露出情绪——说得具体一点,就是语气有些尖锐。另一方面,莉莉则云淡风轻地带过。
「哦,那真是失礼了。这么说来,依照惯例,爵位的继承会在故人的遗嘱发表之后,对吧?」
汉娜没有回答莉莉的疑问。不知原因为何,她的视线明显蕴含了敌意。汉娜到底在不高兴什么呢?
「寇蒂莉亚小姐。」莉莉一点也不在意那样的视线,蹲下来对寇蒂说:「其实我是来见你的。刚才我也告诉过令兄,我与你们的母亲是同乡。以前令堂曾这么对我说,希望我能与你成为朋友。」
「母亲吗?」寇蒂脸上瞬间闪现惊讶,随即换上笑中带泪的表情。「原来是这样……你是来实现家母的心愿啊。真的非常感谢你,艾雅小姐。」
「请叫我莉莉吧。晚餐后可以稍微聊聊吗?关于你们逝去的母亲,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嗯,当然可以。那么守灵夜结束后请到我的房间来。」
不同于不悦的汉娜,两人似乎已经打成一片了。这时,汉娜以冷若冰霜的口吻打断对话。
「这位客人,晚餐马上就要开始了。其他几位都在等候。」
寇蒂也一副这时才意识到的表情,连忙说:
「啊,失礼了。请快点换衣服吧。唉,希斯哥哥,你杵在那边会妨碍人家换衣服喔。跟我们出去吧。」
在寇蒂的催促下,我们一起离开会客室。老实说,我还有些难以释怀。
莉莉茱蒂丝·艾雅,她说自己是依照母亲的交代,为了成为寇蒂的朋友才来到永劫馆的。
——问题是,为何是在母亲过世以后?
她说的话大概有几分真实性吧。然而,我就是觉得背后还有没说出口、更加重要的真实。
她刚才被雨淋湿的煽情模样不经意地掠过脑海,我轻轻摇头。
我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女性掉以轻心。
◆
因为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访客,稍微推迟了开始的时间,但守灵夜大致还是毫无窒碍地进行。
起初众人都对莉莉茱蒂丝这个陌生的少女充满好奇,此起彼落地发问。
「嗯嗯,没错,就是巴顿格拉西市的北方……对对对,那片森林地带。真的是个很迷你的村落喔。顶多只有一间古老的教会。我吗?是的,我现在已经离开村子生活了。这么说来,夏洛特女士也是年轻时就离开村子去读大学呢。噢,对啊。她跟贝瑟妮女士就是在那里认识的。不,我的能力没有好到能够去上学……啊,谢谢你,戈登先生。嗯嗯,烤牛肉非常好吃。」
晚餐时,莉莉以爽朗的语调回答每个抛过来的问题。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感觉得出来很有教养。因此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极其自然地对她留下良好的印象。
不过,我总觉得莉莉的一言一行都像是在演戏。就好像……没错,就好像照着事先写好的剧本演出。
而且,抱持这种过度深究想法的人似乎不只我一个。
晚餐开始后,杰罗·戴斯始终不发一语。但这个家伙的眼神却比他的沉默更令人头皮发麻。他漆黑的黑眼珠像是扩张到极限,全神贯注似地紧盯着莉莉看。
看来他对这个自称莉莉茱蒂丝的人物恐怕是一无所知。因此,大概是想从她的一举手、一投足搜集情报。
「所以艾雅小姐来到永劫馆,是为了履行与夏洛特伯母的约定吗?」
杰佛问道,莉莉挂着歉疚的表情点头。
「是的。只是我先前都待在海外,昨天刚搭船回国。在报纸上看到夏洛特女士的讣闻后,这才想起她生前与我的约定……真是惭愧。」
寇蒂摇摇头后开口。
「请不要道歉。能见到莉莉小姐,我真的很高兴喔。我想母亲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洛蒂的心愿啊。」爱德叔叔边咽下葡萄酒边呢喃着。「这么说来,她总是一心挂念着自己的孩子呢。刚才贝瑟妮女士也说过,她这几年来在信上写的都是希斯和寇蒂的事。」
话题转到贝瑟妮女士这边,只见她心不在焉地看着莉莉。
「贝瑟妮女士?怎么啦?」
「咦?啊,失礼了。」
爱德叔叔观察她的表情,贝瑟妮女士连忙重新坐好,接着猛点头表示同意。
「对呀,信上经常提到寇蒂莉亚小姐。比起自己的病情,她更担心自己离开以后的事……」
「我已经没事了。而且哥哥也回来了。」
寇蒂说道,脸上微微一笑。然后切斯特顿牧师也用力点头。
「嗯嗯,这点才更重要。等到希斯小弟继承爵位,布拉德贝里家就从此高枕无忧了。毕竟他还这么年轻,而且充满活力。」
我与爱德叔叔、杰佛之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我的眉头在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深深的皱褶。为了转移话题,杰佛向贝瑟妮女士搭话。
「对了,威廉斯夫人与夏洛特伯母是大学时代的同学对吧。可以请您说些伯母年轻时的事吗?」
「嗯,嗯嗯。这个嘛,我和夏洛特的缘分始于我们都是研究民俗学……」
众人聆听贝瑟妮女士的回忆,一同在晚餐时光缅怀故人。过程中,我感受到莉莉茱蒂丝·艾雅落在我侧脸上的奇妙视线。
品尝完甜点查佛蛋糕、切斯特顿牧师也念完祷告词后,守灵夜就告一段落。
寇蒂依约与莉莉一起回房。三个佣人则是开始晚宴的收拾工作。此时,贝瑟妮女士来到我身边,不知原因为和,她好像有点在意周遭的目光。
「那个……希斯克利夫先生,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有什么事吗?」
贝瑟妮女士看上去很迟疑,接着凑近我的耳边。
「不好意思,因为刚才好像不是提这种事的时候——那个孩子在说谎。」
「您说什么?」
她又往四周看了一圈,小小声地告诉我:
「……夏洛特是不可能回故乡的。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这是真的吗?」
「嗯嗯。学生时代她自己说的,所以应该没错……」
「贝瑟妮女士。」爱德叔叔从门口探头进来。「可以麻烦你来会客室多说一点洛蒂的往事吗?大哥留下了上好的白兰地,牧师已经开来喝了。」
「哦,嗯嗯。我马上过去。」
贝瑟妮女士对我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示意后就走出了宴会厅。我呆站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好几个问号。
母亲不可能回去故乡?但如果真是这样,莉莉茱蒂丝怎么会知道母亲五年前没有跟我们一起出游的事呢?而且她口中的母亲,与我记忆中的母亲毫无二致。莉莉茱蒂丝过去见过她,这点肯定没错。可是,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凯恩。」我向正在收拾餐具的管家搭话。「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和寇蒂、汉娜陪父亲出游的事吗?」
「嗯嗯,当然记得。我和戈登留下来看家。」
「当时母亲身体不舒服,也留在家里吧?」
听到这个问题的凯恩沉默片刻后,下定决心似地回答。
「……既然那位艾雅小姐都说了,也没有办法再隐瞒。」他轻声叹息。「如同您的猜测,夫人当时是在装病。那次夫人趁老爷外出的机会,偷偷回了故乡一趟。我记得去了五天左右。」
「没有人陪她去吗?」
「是的。夫人坚持不让我们同行,所以也无可奈何……这么说来,夫人从未详细地对我们提起故乡的事。我想是因为来自乡下,从以前就对自己并非好的家境出身感到自卑的关系。没想到居然会在那里结交同乡的友人。」
也就是说,母亲不惜撒谎也要离家五天吗。但这是为了什么?是要去见谁吗?又或者贝瑟妮女士说的话才是骗人的,也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见我低头沉思,凯恩诧异地观察我的表情。
「希斯克利夫少爷,您怎么了?」
「啊,呃,没什么。」
这是个就算现在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的疑问。所以我决定先放下,转换思考。
「对了。凯恩,再问你一件事。」
我问起刚才餐桌上的对话中令我有些在意的地方。
「母亲生前经常与贝瑟妮女士通信,那些信现在还留着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特别的用意,真要说有什么的话,更接近感伤。我有点想知道母亲是怎么跟外人谈起我这个离家出走的儿子。
「没留下。」不料凯恩却摇摇头。「昨天全部烧掉了。」
「烧掉了?」
我的语气不由得有些带刺。凯恩辩解似地说:
「这是夫人的遗言。她交代我们烧掉抽屉里所有的文件,包括自己的日记和信件在内。」
这时,凯恩的视线扫向客人的座位。那里还有个私家侦探正独自抽着菸斗,一脸很难相处的表情。我觉得自己从凯恩的视线多少理解了母亲的用意。仔细想想,母亲从以前就很聪明,而且性格缜密。
「……原来如此。为了不留下什么让人有机可乘吗。」
以那个侦探的德性,为了寻找三年前事件的线索,一定逮到机会就会在永劫馆内翻箱倒柜。哪怕是故人的日记或信件,他恐怕都不会放过。
「正式的遗嘱被严密地锁在我房间的保险箱里,那是夫人留下的一切。明天的丧礼结束后就会公开遗嘱的内容,在那之前绝不能落入乱七八糟的人手里。」
凯恩这句话的口吻不容置疑。哪怕现在有军队攻打过来,他恐怕也不会把那封遗嘱交给任何人吧。凯恩·帕特维就是这样的男人。
「我明白了。你收拾完毕就早点休息吧。也帮我转告戈登和汉娜。」
「遵命。」
我也帮忙做了点晚餐的善后工作,与凯恩稍微讨论一下明天的安排后,就踏出宴会厅。这时刚好碰到杰佛。不晓得为什么,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杰佛哥,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啊,呃……你是希斯吧?」
莫名其妙的问题令我感到不解。杰佛的视线似乎无法聚焦。这么说来,刚才晚餐时,他喝了不少葡萄酒。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堂哥,你喝太多了。我让凯恩拿药给你吧。」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那个……」
杰佛说了一串让人不得要领的词汇后,放弃似地垂下头去。
「不,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嗯……我回房间休息了。」
说完,他就踩着虚浮的脚步爬上楼梯。我的脑袋又冒出问号,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我重整心情,听着从会客室传来的谈笑声,走向寇蒂的房间。
事情就发生在途中。
都怪我松懈了。我的右手被用力抓住,接着就被拖进楼梯后的阴影处。对方将我压在墙上,为了不让我逃脱,他甚至还伸手抵住墙面。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比暗夜还更加黑暗的双眸。这个男人——杰罗·戴斯彷佛为了压抑亢奋,粗重地喘着大气。
「喂,希斯克利夫……那个女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在说什么?」
「少装蒜了……那个名叫莉莉茱蒂丝·艾雅的小姑娘啊……我可没听说那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杰罗的瞳孔大开,有如发现新猎物的猛兽。他那丑恶的容貌令我皱眉,没好气地回答:
「刚才吃晚餐的时候,她自己不是说过了吗。她是家母同乡的友人。」
那一瞬间,我想起刚才跟贝瑟妮女士的对话。真的是这样吗?但我现在还没办法得知更多讯息。
「根本不可能。」杰罗将脸逼近到我眼前。「因为我已经把夏洛特·布拉德贝里的背景和人际关系全部彻底调查过一遍了。说是刨根究底也不为过。就算是这样,与那个莉莉茱蒂丝相关的讯息可是一丁点都没有喔。你懂我的意思吗?这太异常了。经过本大爷的调查,居然没有任何情报,这种情况……」
杰罗气愤到甚至笑了出来,又或者是笑中带怒。对于无法理解的愤怒,以及对于遭遇未知的喜悦。这两种情绪的波纹在他脸上交织成难以形容的扭曲表情。
不知不觉间,就连我也被他的迫力给震慑。但另一方面也对这个男人的论点抱有某种奇特的认同感。
即便杰罗·戴斯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得知的母亲旧识……那种人真的存在吗?
那个少女——莉莉茱蒂丝究竟是何方神圣?
大概是我的疑问都出现在脸上了,杰罗突然换上失去兴趣的表情。
「……这样啊,就连你也一无所知吗。」
杰罗放开我,转身离去。我愣在原地,只能瞪视他的背影。
不愉快与无法理解。感觉这两个沉重的垒块硬生生地压在我的内心深处。馆内的空气似乎带着某种黏性,紧紧贴着我的皮肤。
◆
从楼梯处通往玄关大厅的走廊,往右边转过去,位于会客室对面的就是寇蒂的房间。我敲了门,打开走进去,迎接我的是个宽敞且令人怀念的房间。
天花板很高,入口处对面的墙上有一扇往内开的大窗户。窗外牢牢地镶嵌了斜格子铁窗,所以无法从那里进出。由于寇蒂的脚不方便,所以只能住在一楼的房间。基于安全考量,才会装上这么严密的铁窗。话虽如此,真的会有恶徒想跑来这种边陲地带袭击没落贵族的侯爵千金吗,这也是个令人怀疑的问题。
铁窗的另一头是一片铺设草皮的庭园,过去曾经是玫瑰园。从窗框一角还能看见那座已经被填平的水井残骸。
房间的正中央摆了一架钢琴。不是会客室那种直立式钢琴,而是大型的三角钢琴。这是母亲拜托父亲买给寇蒂的。对于眼睛和双脚都不方便的寇蒂而言,那是少许用十根手指头和耳朵就能得到的生存价值之一。
右侧的墙边是附有帷幔的公主床。左侧的墙边则是书柜。书的数量显然比三年前多出许多。大概是女仆汉娜帮忙买的。
寇蒂和莉莉正坐在窗边的矮桌两边聊天。虽然我是敲过门才进来的,但她们似乎聊得太入迷了,所以没听见敲门声。不知何故,寇蒂的表情颇为紧绷。看到这样的表情,我快步走向她们。
「怎么了吗?」
我带有责备的声音投向了莉莉。
「啊,哥哥。」不过回应我的却是寇蒂。「没什么,我只是听了母亲的往事……」
寇蒂难得字斟句酌,流露犹豫。
「哥哥知道这件事吗?母亲的右眼……」
噢,我懂了。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件事的,所以寇蒂当然不可能知情。
我蹲下来,温柔地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真是丢人啊,我也是刚刚才从她那里听说的。」
见寇蒂如此伤心,我也觉得胸口好痛。甚至迁怒起把这个无情的事实摊在阳光下的莉莉。
「夏洛特是个很温柔的母亲呢。」
莉莉以意有所指的口吻说道。
「话说回来,相较于母亲,因为刚才用餐时没什么提到,所以不免令我有些在意……你们的父亲,西奥多·布拉德贝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夏洛特的话听来,性格似乎十分严厉。」
这个问题不是问我,而是问寇蒂。我的表情变得扭曲,因为这个问题只会给寇蒂带来痛苦而已。可是寇蒂毫不胆怯地回答:
「是个很严格的人喔。他非常重视继承人这个位子,所以从以前就对哥哥的教育特别热心严厉。」
寇蒂这句话的语气十分平静。简直就像是原谅了父亲所做的一切,明明那根本就不可能。
「别这么说话,寇蒂。」我忍不住打岔。「那个男人重视的就只有『贵族』这个头衔而已,从来就没把我们当家人看过。」
蓄积的憎恶从我口中溢出。只见寇蒂的脸上浮现了困窘的微笑。
「是啊,父亲的确说不上喜欢我……」
她坚强的模样令我好生心疼。说不上喜欢我……才不是这么不痛不痒的程度。那个人对寇蒂表现出露骨的厌恶。我咬牙切齿地开口。
「对那个男人来说,布拉德贝里家这个头衔才是至高无上的。他会毫不留情地驱逐让家族蒙羞的人,为了让家族的名字延续下去,再肮脏的手段也使得出来。是个将一切献给家族之名,没血没泪的人。」
因此,那个男人视寇蒂为布拉德贝里家的污点。即使这个生下来就看不见、也无法走路的可怜女孩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没这回事……」
「那个家伙为了重振没落的家族,不惜要卖掉你喔……」
我忍不住站了起来,语气变得粗暴。感觉血液在血管中逆流。但我随即冷静下来,赶紧又蹲下去,握住寇蒂的手。
「……抱歉,寇蒂。我有点太激动了。」
「不要紧。」寇蒂温柔地回握我的手。「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和母亲生气。」
我对自己的轻率与激动感到后悔。看样子寇蒂要比我成熟多了,我觉得自己很可悲。
莉莉以观察般的视线凝视着我和寇蒂,就在她的口中正要冒出某个问题时……
敲门声响起,汉娜随即走了进来。
「打扰了。寇蒂莉亚小姐,我来服侍您就寝。」
汉娜恭敬地低下头,视野中捕捉到莉莉的身影,表情有些微僵。虽然只有一瞬间,我却没有漏看这一幕。
看样子她对莉莉茱蒂丝这个客人心存什么芥蒂。但我也不好意思在本人面前指出这一点。
「明天还要进行夫人的丧礼准备工作,希斯少爷今晚也早点就寝吧。」
我与莉莉决定顺从汉娜的话,老老实实地解散。
「那就晚安了,寇蒂,明天见。」
「那……那个,哥哥。」
正要离开房间时,背后传来呼喊。回头一看,只见寇蒂对我露出了有些寂寥的表情。不过她随即轻轻摇头,脸上又浮现出平常那副平静安稳的微笑。
「不,没什么。晚安,哥哥、莉莉小姐。」
「嗯嗯,晚安。」
「晚安,寇蒂莉亚小姐。」
走出房间后,走廊对面的会客室依旧传来谈笑声。是爱德叔叔和切斯特顿牧师、贝瑟妮女士、以及似乎在那里服务客人的戈登等四个人的声音。他们大概会聊上一整夜吧。我和莉莉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话说回来,希斯。」
走到楼梯平台时,莉莉突然问我。
「延续刚才的话题,『卖掉』是什么意思?」
我停下脚步。虽然不愿意想起那件事,但这个问题掀开了记忆的盖子。彷佛为了宣泄满溢出来的情绪,我回答: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那个人想把当时只有十一岁的寇蒂嫁给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男爵,以换取高额的嫁妆。」
对方是在一个世纪以前靠着奴隶贸易发财的家族一员,那个男爵性好渔色,而且还有异常的癖好。他的虐待狂倾向可是恶名昭彰。更可怕的是,那个男人特别中意双眼和双脚都有障碍的寇蒂。
令人作呕的不快令我不禁表情扭曲。
「——可是,最后没有谈成。」莉莉以冷若冰霜的语气说道。「因为西奥多侯爵死了。对吧?」
我沉默片刻,微微点头。因为不管怎么说,从结果来看那就是事实。
莉莉又开始爬楼梯,过了一会儿才又回头俯瞰我。宛如玻璃的双眸,像是要看穿我的内心深处似地凝视着这边。
「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杀死令尊的人——是你吗?」
暴风雨的声音持续在窗外呼啸。电光瞬闪,地鸣般的轰雷声在永劫馆内响起。我直视莉莉的眼睛,轻轻吸进一口气,然后才开口回答:
「——不,不是我。」
莉莉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似是在评估这句话的真伪。我也看了回去。不久后,她只低语了一句「这样啊」,就重新面向前方。
我们一言不发地在二楼的走廊上前进,然后在莉莉的房门口道别。她的客房就在我的房间隔壁。临别之际,莉莉对我说:
「你很擅长说谎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
「就是有那种感觉。」
「该怎么说呢,我认为我是能保守秘密的那种人。」
「你是指自己的口风很紧吗。」
「随便你怎么想。」
「跟你自己相关的事也一样吗?」
我隔了一拍才模棱两可地摇头。
「天晓得,我没想过这种事。」
莉莉再次窥探我的眼睛。这时她脸上浮现的微笑,总觉得散发出几分十七岁少女古灵精怪的感觉。这令我觉得有点新鲜。
「……果然是个骗子。」
莉莉说完就走进自己的房间。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晚安」,门就关上了。
还留在走廊上的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个少女似乎对我有什么误会。
——至少,我在她的面前并没有说谎。
踏进自己房间的瞬间,累积的疲劳一口气涌上。这么说来……我直到现在才想起,自己错过了质问那个少女与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时机。
……唉,算了,明天再问吧。今天发生太多事了。我换上亚麻质地的睡袍,迅速钻进被窝里,就在这个时候……
房间里突然响起细微的敲门声。我去开了门,只见杰佛站在走廊上,脸色与刚才一样苍白。我不禁瞪大了双眼。
「怎么了?杰佛哥。」
「啊,希斯,那个,该怎么说呢……」
杰佛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混乱,但似乎不是喝醉的关系。我请他进房间,让他坐在椅子上。为了让他冷静下来,还给他喝了一口装在随身酒壶里的威士忌。杰佛打了一个冷颤后,大大地叹出一口气。
「我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开始说。「白日梦……没错,是白日梦。我好像看到了类似白日梦的……」
他说的话依旧没有具体的轮廓。才讲出一个接续词,结果又陷入沉默,搜寻下一个词汇。可是、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不……持续重复以上的只字片语。我从来没见过杰佛这么不知所措,只好耐着性子,让他继续说下去。
「什么样的白日梦?」
「内容可怕极了。不过,哈哈哈,怎么可能。对嘛,现实中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杰佛按着太阳穴,自虐地笑着,额头渗出了汗水。见他这副模样,我不免有些担忧。
「我说堂哥,别再吸古柯硷了。国家将来一定会禁止那玩意儿。再也没有比管制药物成瘾更痛苦的事了。」
「啊,哦哦。我最近几乎都没碰了。」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偷溜进去的鸦片窟吗?」
「记得啊,十三岁的时候。因为被成瘾者发出的怪声吓了一跳,你还丢下我先逃跑了。」
「没错。我到现在都觉得当时的判断是对的。」
听到我这句话,杰佛有气无力地笑了。看起来还很憔悴,但比刚进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能对答如流。他又喝了一口随身酒壶里的威士忌后,站了起来。
「希斯,不好意思,突然来找你。看来我似乎比自己以为的还更神经衰弱。」
我完全不晓得杰佛来找我的真正用意,可是见他稍微恢复精神了,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杰佛哥,总之今晚先好好地睡一觉吧。」
「嗯。希斯,那个啊,你也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一切。我今晚有不祥的预感。」
走出房间的前一刻,杰佛表情严肃地呢喃着。
「——我希望那只是单纯的白日梦。」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刚离家出走的时候。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过去记忆的重现。
「内行看门道,蛇走的路只有蛇最了解。」
那个老妇人如此吹嘘。有如用挫刀研磨过,只有达到某种豁达与觉悟的人才能发出那种声音。
雨雾化为一层纱,模糊了世界的轮廓。感觉一切就像梦境,因此一切都让人感觉像是假象。然而,插在左臂上的刀子造成的疼痛,不断地否定我的这种妄想。
「不过,你还只是刚孵化的幼蛇。」老妇人嗤之以鼻。「所以连这种暗巷里的鼠辈都能咬你一口。光是能捡回一条小命就要谢天谢地了,真是难看。」
老妇人不屑地俯瞰倒在附近的男人们,但口中的轻视却是向着我来。我吐掉夹杂血液的唾沫,用右手拔出左臂的刀。鲜血源源不绝地涌出,混入路上的脏水里。
我气喘如牛,茫然伫立,那个人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蠢货,你会失血而死喔。」
「帮我处理一下。」
我直截了当地说,老妇人停顿一拍,莞尔一笑。
「我为什么要救一条濒死的蛇?」
「你刚刚说过了吧。蛇走的路只有蛇最了解。」我瞪着她回答。「你的脸上写着你知道怎么治疗蛇。」
接着,老妇人兴致缺缺地皱起眉头。
「如果是脑筋不好的蛇,我可没有那种怜惜的心情。」
老妇人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
「……跟我来。把蛇的尸体留在这里会影响我做生意。」
我努力鞭策着已经开始模糊的意识,摇摇晃晃地跟在老妇人身后。血腥味和淡淡的甜香穿过雨丝的缝隙传来。三次雷鸣响彻大地。我分不清那是梦中的雷鸣,还是现实世界的轰鸣声。
◆
醒来的时间刚过早上六点三十分。窗外依旧刮着狂风暴雨。风势雨势看起来都比昨天要更加猛烈。
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刚好就跟杰罗碰个正着。看样子这家伙住的房间在我对面。以最糟糕的方式揭开一天的序幕,令我不禁皱眉。
「呦,早安啊,希斯克利夫。今天的天气很适合举行丧礼呢。」
不晓得这个男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抱持恶意说出这句话的,又或者只是脑筋有问题呢。但我才刚起床,仍旧昏昏沉沉的脑袋直接放弃思考。杰罗边说边跟上随便应付一下就想走人的我。
「昨晚大家好像在会客室聊到很晚呢。最后的两个人,切斯特顿牧师和爱德华先生回房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是吗。」
「话说,你隔壁房间的客人夜里一步都没有走出房间。就连杰佛逊先生去找你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害我有些失望呢。」
正要开始下楼的我停下脚步。带着下意识浮现的惊讶表情回头看去。
「——你这家伙,该不会一整晚都在监视走廊吧?」
我战栗地问道,但杰罗还是老样子,只是眯细无神的双眼。真是个恶心的家伙。
走进宴会厅,切斯特顿牧师和贝瑟妮女士已经就座了,正在喝汉娜泡的咖啡。切斯特顿牧师知道永劫馆都要等到中午才会收到早报后,开始叫苦连天。
「风雨这么大,说不定会拖得更晚呢。」
贝瑟妮女士看着窗外说道。外面暗得像是被暮色笼罩一样,吹袭的风雨轰隆作响。
「丧礼后回不回得去都很难说。」牧师叹了口气。「万一回不去就只好再住一晚了。」
厨房传来淡淡的香味。大概是戈登正在准备早餐吧。杰罗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不知道在手帐上写些什么,不吭一声。
大概三十分钟后,爱德叔叔和杰佛走进宴会厅。杰佛的脸色比昨晚好多了,但这次换成爱德叔叔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追思酒喝到宿醉,想必天国的洛蒂也看傻了。」
我斜眼看向自嘲的叔叔,不禁苦笑。没过多久,莉莉茱蒂丝也到了,她没打招呼就默默地坐下。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我向她搭话,但是她仅仅点头回应。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有几分僵硬。就在我正想问她「怎么了」的时候……
「早安。」
管家凯恩·帕特维从厨房里走出来。他大概直到刚才都在帮戈登的忙吧。
「大家好像都到齐了。早餐就快准备好了,请各位再稍等一下。」
「寇蒂好像还没到。」爱德叔叔环顾室内说。「真稀奇啊。那孩子一直以来都起得很早。」
凯恩似乎也是这时才发现寇蒂不在,望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显示七点五分。
「好奇怪呀。寇蒂莉亚小姐平常不到七点就起床了。汉娜,你伺候小姐起床了吗?」
「还没有。我六点半去敲门的时候并没有回应。我想小姐可能还在休息,所以就先退下了。因为她昨天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母亲的事大概让她累坏了吧。」切斯特顿牧师这么说。「不如就让她睡到自然醒好了。」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我内心掀起一阵莫名的骚动,忍不住站了起来。杰佛同样也一脸急迫地起身。他昨晚说的话掠过脑海。
——不祥的预感。
我与杰佛视线相对,彼此点头。
「我去叫她起床。汉娜,跟我来。」
我和杰佛领着汉娜从宴会厅冲到走廊上。敲了寇蒂的房门,但没有回应。竖起耳朵一听,门后方传来狂风呼啸而过的声响。她竟然在这种暴风雨的早晨打开窗户吗?
「寇蒂,是我。你醒了吗?」
我大声叫唤,更用力地敲打门板。都吵成这样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未免也太奇怪了。感觉内心深处彷佛堵着一堆冰块。好奇怪,不寻常,不对劲。我身旁的杰佛,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汉娜,钥匙!」
我像是抢夺般拿走汉娜手中的钥匙,插进钥匙孔。发出卡嚓声的同时,我下意识想推开门。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门板一动也不动。汉娜趴在地上,从门板下的空隙窥探。
「好像从里面锁上了门栓。」汉娜困惑地说。「这不对劲。寇蒂莉亚小姐平常从不锁门栓的……」
汉娜起身后,我发现她的手有些异状。
「汉娜,那是什么?」
「咦?」
她的掌心沾着些许红色的液体。看样子是从门缝流出来的。因为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一下子看不出来。
脑袋起初还拒绝理解。但刹那后,就认出那是血,我与杰佛大声叫唤:
「寇蒂!快开门!出了什么事?」
「寇蒂!你在里面吗?回答我们!」
我反覆拍门。听见骚动后,开始有人从宴会厅出来一探究竟。
「希斯,怎么了?你们在吵什么?」
「爱德叔叔!寇蒂的样子不太对劲!来帮我一下!」
「要怎么帮……」
「里面的门栓锁上了,只能用力把门撞开!」
或许是意识到情况危急,他马上过来帮忙。我和杰佛、爱德叔叔三人抓准同一时间用身体朝门板撞过去。两次、三次、四次。额头冒出汗水,肩膀也隐隐作痛。但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感觉好像有什么不知来历的诡异存在抓住我的脚踝。那个东西正打算把我拖入地底深渊。
撞到第七次,总算听见突出于门板下的门栓金属件折断的声音。门猝不及防地开启,我们几个直接栽进房间里。撑在地板上的手感受到黏腻的嫌恶触感。
抬头一看,窗帘正在阴暗的房间里翩然起舞。窗户就这么开着,风雨从铁窗的空隙灌了进来。房里没有开灯,四周一片昏暗。
我定睛望向幽暗的彼方。
翻腾的窗帘前面是偌大的三角钢琴,再前面是轮椅。
寇蒂坐在轮椅上。
然后,在寇蒂的前方……「还有」……一个寇蒂。
寇蒂……那绝美的容颜……就在地板上……在那片红之又红的湖里——
起初响彻的是女性的尖叫。是汉娜吗,还是贝瑟妮女士呢?又或者是两个人同时叫喊起来。紧接着是男性的惨叫。说不定是我的哀号。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彷佛就要冲出身体,消失在虚空之中。脑海逐渐被漆黑无比的黑暗给填满、填满、填满……
就像要撕开那片黑暗。
窗外射入了电光。
清晰地照亮了眼前的惨状。
画面往我逼近而来。
——寇蒂坐在轮椅上的身体,没有脖子以上的部分。
——至于寇蒂被切断的头部。
——掉落在轮椅前方的血泊里。
我放声嘶吼,想冲过去,但有人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往后拉。
「不可以进去!」杰罗厉声说道。「不能破坏现场!」
「别妨碍我!」
我想甩开他,但杰罗从背后架住我,不让我挣脱。
「希斯克利夫!」那家伙贴着我的脸喝斥。「这是杀人案……明显、确实、绝对就是杀人案……这是一起『密室杀人』事件……接下来要进行现场勘验……除了我以外的人请不要进入这个房间……」
杰罗原本混浊颓废的双眼如今充满闪闪发亮的光芒。嘴角上扬,流露出喜悦,眼看口水就快要滴下来了。
看到如此丑恶的嘴脸,我心中有某条线断裂了。
我瞬间放松全身,趁杰罗松懈时逃离他的箝制。当自己意识到时,我已经扬起右手的拳头,从正前方直击杰罗的脸。拳头传来鼻梁骨折断的触感。杰罗的身体彷佛从房间里飞出去似地往后倒,不一会儿就不动了。
我跨坐在他身上,还想继续饱以老拳,却被周围的人阻止。说也奇怪,连自己也很清楚现在已经陷入浑然忘我的感觉,但就是没办法控制。我很清楚,无法克制。嘴里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
有人从背后用力压制我。我想甩开,那个人用两条手臂牢牢地抱住我的头,手臂缓缓地对我的颈部施加压力,随着颈动脉窦反射机制发生作用,我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的底部。
失去意识的刹那,可以逃离这个世界的事实,令我有些感到安心。
◆
恢复意识时,我人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身体才一弹起,脑袋深处便感受到隐隐的疼痛。
「您醒啦。」
凯恩站在我身旁。他扶着我的身体,帮我坐起来。抬头看向时钟,已是下午一点过后。我用指腹按压太阳穴,拼命整理恍惚的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下手有点太重,真的十分抱歉。」
因为他的这句话,记忆终于开始串联起来。原来如此,让我失去意识是凯恩啊。我并不生气。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若是放着不管的话,我可能会打死杰罗。等等,我为什么要揍杰罗……记忆连结到这里时,我从沙发上跳起来。
「寇蒂!」
凯恩温柔地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再次把我按回沙发,表情沉痛地摇头。
「……直到警察抵达之前,那个房间要暂时封锁。」
我全身都没力了。在理性认清那并不是一场梦的瞬间,泪水从我的双眼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从我的身体夺走一切的气力。我已经没办法站起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无数毫无脉络的疑问句飘浮在空荡荡的脑子里。
「汉娜在客房照顾杰罗先生。他受的伤不轻……幸好目前似乎只是昏过去而已。」
凯恩为我说明现在的状况。
「目前还不清楚寇蒂莉亚小姐是怎么死的。说起来,那种事情真的是人类,不,这世上真的有什么存在能做出那种行为吗……总之我认为应该交给警方。但是因为昨天开始的风雨,通往镇上的道路都因为崩落的土石而封闭了。刚才我与爱德华先生去现场确认,看看有没有办法强行通过,但风雨太大,不晓得什么时候还会再发生土石崩落的状况,只好放弃。也就是说,虽然非常难以启齿……但是在风停雨歇以前,没有人能离开这栋宅邸。」
可是,凯恩的话我没有一个字能听进去。就连每个单字的意义都无法理解。甚至完全不明白他全身湿透、鞋子沾满泥巴究竟意味着什么。
「丧礼暂时中止,今天晚上只会宣读遗嘱。或许现在已经没有人关心遗嘱里写了什么了,但毕竟是夫人临终的交代……」
盯着槁木死灰的我看了好一会儿,凯恩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我待会儿让汉娜送咖啡过来。您如果冷静下来了,请先回房休息吧。」
他只丢下这句话,接着脚步声逐渐远离。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嘴里持续喃喃自语。
再来是敲门的声音。我完全不想回应,只是茫然地抬起头来。进来的人是那个灰色头发的少女。我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这是谁?莉莉茱蒂丝·艾雅。是谁啊?我再次低下头去。
「——很难过吧。」
少女开口。我坐的位置右侧稍微下陷了一些。她好像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纤细的双臂温柔地拥抱我低垂的头。将我被泪水濡湿的脸颊贴在自己胸前。
「我也理解这种孤独。现在就尽情地哭泣吧。」
耳边响起陌生但温柔的嗓音。我抬起空虚的双眼往上看,彷佛被世界夺走颜色的少女正以哀伤的绿色眼眸凝视我。还勉强留有淡淡粉红色的嘴唇,慢慢地靠近我眼前。然后,我的嘴唇感受到她冰冷的体温。
我死绝的感情,只是置身事外地看着她吻我。
◆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因为暴风雨的关系,世界始终处于昏暗的状态。或者,原因也许不只是暴风雨。
我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好长一段时间都处于茫然自失的状态。转动脖子,感觉骨头互相摩擦挤压,自己好像变成化石一样。看了看时钟,长针指着十二,短针指着五。我花了十秒钟左右才明白现在是傍晚五点。
无意间发现脚边散落着破碎的咖啡杯碎片与黑色的水渍。我只断断续续地记得有人走到我身边,对我说了些什么。那个人是谁呢?我深呼吸,试图回想。
想起汉娜泪流满面的脸庞,我鞭策着自己的身体,站起身来。我的手挥开她递给我的咖啡,这个画面窜过了我的脑海。我变得自暴自弃,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得向汉娜道歉才行。
我踩着幽魂般的脚步走出会客室。在走廊上左转,敲了敲汉娜的房门。没有回应。然后听见宴会厅传来有人在争吵的声音。
「意思是,犯人并不在我们之中吧!」「犯人?那才不是人类干得出来的事!」「我受够了,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要怎么离开?通往镇上的路因为土石崩塌被堵住了。现在只能等暴风雨过去。」「那么,在那之前不就只能待在这栋潜伏着杀人魔的宅邸里吗!」
我一走进去,现场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射向我。我默默地环顾四周,发现汉娜不在这里后,转身就要走人。
「等等,希斯。」爱德叔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刚才讨论过了。所有人都要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直到暴风雨过去……」
「汉娜人呢?」
我这句话的声音冷冽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就听见爱德叔叔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呃,从刚才就没看到她……」
「这样啊。」
「希斯?喂,希斯!」
我对叔叔的呼唤充耳不闻,走出宴会厅。来到走廊上就碰到厨师戈登。他的脸色看起来疲惫至极,一看到我就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希斯少爷,那个,您还好吗?要不要来杯香草茶……」
「汉娜在哪里?」
「咦,汉娜吗?」戈登的视线望向玄关大厅深处、靠近厨房入口那边。「我请她帮忙准备晚餐……」
「是吗。」
我直接朝着他视线的前方走去。感觉戈登好像在我身后说了什么,但是我没有理会。
不过,我没有在厨房里看到汉娜的身影。厨房也通往隔壁的宴会厅,或许汉娜从那里出去了。也可能是戈登骗了我。但我并未涌现徒劳或愤怒的感受。我的情绪已经死绝了。
就在我想去其他房间找人,准备离开厨房时,感觉脚边好像传来谁的声音。声音是从地下储藏室传来的,于是我的双脚又转向厨房角落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连烛台都忘了带,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下楼梯。简直就像是要下到地狱的最底层。
没过多久,我的视觉便捕捉到楼梯尽头的空间出现了煤油灯的光。有人在那里,大概是汉娜吧。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前方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
一下子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当我意识到是枪声时,便用最快的速度下楼。
地下室是一个石造空间,墙边积满木桶及成袋的谷物。天花板挂着煤油灯,灯光在冰冷阴暗的石板地上裁切出一块橙色的领域。
——她就倒卧在正中央。
身上穿着藏青色罩衫的灰发少女。
鲜红的血泊在石板地上缓缓扩散。空气中充满刺鼻的铁锈味与硝烟味。我几乎是反射性地冲到她身边,抱起她纤细的身子,让她的脸朝上。
莉莉茱蒂丝·艾雅的绿色双眸发出虚无的光芒,注视着我的双眼。
「莉莉!」
我大声呼唤,她伸出颤抖的右手。鲜血淋漓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嘴唇动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空气摩擦的声音,无法织出言语的形状。
意志的光辉逐渐从她眼中消逝。我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试图将她的意识唤回这个世界。但就像雪花飘落在湖面,消失的雪再也回不到原本的状态。
背后传来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战栗窜过我的背脊。我太大意了,既然听见枪声,就表示有人对莉莉开枪。而且那个人现在就跟我们处在同一个空间里……
我一骨碌地站起来,正要回头……
视野的中心点突然开始离我而去。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后拉,脱离自己的肉体。彷佛被这个世界给放逐了。
感觉有人握住我的手,我也下意识地回握。
「——没事的。」
耳边好像传来她的声音。
「凝视我的双眼,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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