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掳走的北方居民-章节

莱利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为了稍微舒缓头痛而揉着太阳穴。

「所以呢,丹希尔队长、布兰顿队长,还有奥斯汀。你们为何把这个带来给我?」

「因为宰相似乎很忙。」

若无其事地回答的人是丹希尔。站在莱利面前的是他的儿时玩伴奥斯汀,以及骑士团第二队队长丹希尔·卡尔瓦特,还有第七队队长布兰顿·凯利。所有人都一脸严肃,但丹希尔的脸上看似带着一丝愉悦。

「宰相最近确实格外忙碌呢。」

「听说宰相室里的文件堆得比这里还高,要是被混进那些文件里,对我们边境伯爵领来说会是有点伤脑筋的问题。」

莱利不解地歪着头。

「我认为宰相不是会对卡尔瓦特边境伯爵的话置之不理的人。」

「是的,正如您所言。卡尔瓦特边境伯爵(家父)承蒙先王与当今陛下的许多过誉。然而,无论是多么卓越超凡之人,也难免会有疏忽过失,家父这几年一直待在边境伯爵领,因此对中央的影响力逐渐减弱。」

丹希尔轻描淡写地回答,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不过,包括他在内的三人,确实都没有向宰相报告的意思。莱利再次低头看着报告书。

那是关于卡尔瓦特边境伯爵领近期失踪人口增加的报告。上面记载了失踪者的姓名,清一色都是男性。若是一般的人口贩卖,掳走女人和小孩比较有赚头。这点令人感到奇怪。

「边境伯爵领内部无法自行处理吗?」

如果是贵族遭到绑架倒另当别论,但通常这种小事是不会上报到王宫的。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的是布兰顿。

「──听说肯尼斯边境伯爵领也收到类似的报告。」

莱利皱起眉头,陷入沉默。莱利与丹希尔和布兰顿几乎没什么交集。姑且不论丹希尔,布兰顿给人一种固执的氛围。

莱利并不知道,两人最初本来打算跳过莱利,直接向宰相陈情。是奥斯汀说服了他们。

「失踪者是移民吗?」

莱利的目光突然停留在报告书的一行字上。丹希尔点了点头。

「是的。据说肯尼斯边境伯爵领的失踪者也多为移民。由于他们对当地不熟悉,因此没有报案协寻。就算有,也多半是在失踪很久之后才报案。」

「难怪失踪时期和开始调查的时期才会有落差啊。而且,只有两大边境伯爵领提出报告,这也说得通了。」

丹希尔和布兰顿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眼。揶揄莱利是个毫无影响力的王太子的传闻也传到了骑士团。然而,他却展现出不符年龄的聪明资质。

卡尔瓦特边境伯爵领和肯尼斯边境伯爵领皆为国防重地,人口流动频繁。因此,尽管幅员辽阔,但两地都拥有完善的租税帐册等用来掌握人口的文件。除此之外,两大边境伯爵领的租税帐册都会定期重新审查,内容钜细靡遗。相较之下,其他领地大多没有这类文件。有这类文件的领地,管理上也比两大边境伯爵领更为松散。

「我没收到克拉克公爵领的报告。奥斯汀,艾尔多烈德公爵领那边情况如何?」

「似乎没有报告。不过,兄长说会再重新确认。」

除了两大边境伯爵领之外,只有三大公爵家管理着某种程度上还算能看的租税帐册。不过,那些公爵家的管理也比边境伯爵领松散。也可能只是掌握失踪人口的时间晚了一些而已。

想到这里,莱利狐疑地打量着三人。就在丹希尔和布兰顿开始对那彷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感到不自在时,莱利终于开口道:

「我也有收到最近移民数量上升的报告,两个边境伯爵领的情况如何?」

「是的,的确有所增加。」

只有丹希尔点头回应,布兰顿和奥斯汀则是摇头表示不清楚。虽然不是没有移民,但人数应该与往年相差不大。

「知道了。关于肯尼斯边境伯爵领的情况,我会亲自确认。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请各位别泄露出去。还有──奥斯汀,如果待会没有其他安排,有些事情想确认一下,请你留下。」

听莱利这么说,奥斯汀转头看向丹希尔。丹希尔用眼神给予许可。虽然奥斯汀现在的直属上司是骑士团长,但团长目前不在这里,因此身为贵族的丹希尔便拥有指挥命令权。奥斯汀向莱利行了骑士之礼。

「遵命。」

两名队长离开房间后,莱利示意奥斯汀靠近,压低声音问道:

「奥斯汀,老实说吧。那两个人──不,卡尔瓦特边境伯爵和肯尼斯边境伯爵是不是不信任宰相?」

奥斯汀犹豫了一下,同样也压低声音回答:

「他们好像有想过要直接向宰相陈情,但又说大概不会得到回应,所以我觉得应该不太信任宰相。是我建议他们应该和你谈谈的。」

莱利含糊地点了点头。照理说,即使是信赖的部下提议,也应该不会决定找尚未成年的王太子商量。莱利也知道在贵族和骑士团之间流传的自身评价。莱利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儿时玩伴。奥斯汀困惑地缩了缩下巴。

「怎、怎样啦?」

莱利暗暗思忖「该不会……」。他们有可能是在测试莱利作为下任国王的资质,以及奥斯汀作为下任国王亲信的能力。

「布兰顿·凯利是肯尼斯边境伯爵的远亲对吧?」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听到莱利的自言自语,奥斯汀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布兰顿是现任边境伯爵姊姊的长子,当然与现任边境伯爵有联系。而两大边境伯爵拥有足以匹敌三大公爵家的影响力与武力,不属于任何派系。他们要等到有值得支持的人选出现,才会表明立场。

奥斯汀咧嘴一笑。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但你只猜对了一半。虽然我没听说具体细节,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先王十分器重克拉克公爵。」

「──原来如此。真是个优秀的男人啊。」

没人知道老奸巨猾的两大边境伯爵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布兰顿和丹希尔应该也不清楚,就算他们知情,恐怕也不会轻易透露。不过,可以轻易推测出他们对克拉克公爵抱持着戒心。克拉克公爵是先王器重、甚至提拔至宰相之位的男人,别说难以对付,恐怕连『反面的反面就是正面』这样的常识都不适用。莱利不禁叹了口气。

「就算去问克莱德和莉莉安娜小姐,大概也问不出什么吧。」

「不过,克莱德好像已经开始参与领地经营了,说不定可以提供一些参考喔。」

莉莉安娜或许不清楚,但身为嫡子的克莱德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奥斯汀和莱利的想法一致。莱利开始思考下一步。

「下次问问克莱德吧。到时候你也要在场。」

「知道了。」

两人结束了对话。莱利还有公务要处理,奥斯汀也有骑士团的训练。简单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后,两人就此分开。不知不觉间,原本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已经一扫而空了。

◇ ◇ ◇

正当莱利听取两大边境伯爵领失踪者的相关报告时,正悠闲地度过午后时光的莉莉安娜注意到侍女玛丽安努一脸愁容。平时开朗的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莉莉安娜好奇地开口询问,玛丽安努有些难以启齿地答道:

「我的弟弟现在来到了王都──但他的朋友好像失踪了。」

失踪这种说法听起来很不寻常。莉莉安娜疑惑地歪着头。

〈意思是消失不见了吗?〉

「正是如此。他住在王都的宅邸,享受观光的乐趣,但据说前天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因为是平民,可以随意到处闲逛,因此家里的人也不怎么担心,但从昨晚开始,才觉得是不是被卷入了什么事件。」

玛丽安努是肯尼斯边境伯爵的女儿。正因为如此,莉莉安娜无法立刻理解玛丽安努的说明。

〈你们家和平民的关系这么亲近的吗?〉

玛丽安努露出苦笑。莉莉安娜的指摘非常合理。一般来说,贵族是不会和平民亲近的。虽然也有阶级意识不强的贵族,但绝不会跟平民混得太熟。带着平民一起在王都观光,不管怎么看都是『过度的交流』。

「我家在这层意义上很特殊。和其他领地相比,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界线非常模糊──特别是骑士团,不管是平民还是拥有爵位的人,都彻底奉行实力主义。我弟弟目前也在领地的骑士团担任见习骑士,听说是在那里交到的朋友。」

身为边境伯爵千金的玛丽安努,之所以会担任莉莉安娜的侍女,是因为边境伯爵独特的价值观。虽然莉莉安娜曾听过这样的说明,但边境伯爵领似乎远比她想像的还要自由奔放。

〈原来是这样啊。有报案协寻了吗?〉

「是的,好像已经报案了──」

玛丽安努露出苦涩的表情。莉莉安娜理解其中的原因。

〈因为失踪的是平民,不会展开调查吧。〉

玛丽安努用带着焦躁的语气肯定了莉莉安娜的回答。

「是的。而且还是移民,好像只是形式上姑且受理了文件。」

那也是因为报案的是肯尼斯边境伯爵家的人。若是其他贵族,肯定会被拒之门外。虽然动用肯尼斯边境伯爵领的人力进行搜索较为确实,但也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孩子就调动边境伯爵领的人员。听说玛丽安努的弟弟脸色苍白,夜不成眠。玛丽安努也想为弟弟做点什么,却想不出办法。莉莉安娜听了她零星透露的情况后,立刻做出决定。

「从今天到后天,我有预定的行程吗?」

「不,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询问,玛丽安努歪着头感到不解。莉莉安娜微微一笑。

〈玛丽安努。能介绍你的弟弟给我认识吗?〉

「大小姐?」

玛丽安努无法理解莉莉安娜的用意,愣愣地歪着头。看到莉莉安娜接着递出的文章时,她的脸上才浮现惊讶的神色。

〈我也来帮忙。一起寻找令弟的朋友吧。〉

玛丽安努难以置信地反覆阅读,但文章内容没有改变。正当她要开口反对时,莉莉安娜已经摇响护卫专用的呼叫铃,将吉尔德和欧尔嘉唤了过来。

◇ ◇ ◇

宛如彰显权势一般,在王都的肯尼斯边境伯爵宅邸,是王都内数一数二的豪宅。不过,为了展现其质朴刚健的家风,虽然沿袭了传统构造,但装饰并不奢华。除了护卫吉尔德和欧尔嘉之外,莉莉安娜也带着玛丽安努同行。

(不愧是肯尼斯边境伯爵宅邸。)

由于玛丽安努事先已经通知,莉莉安娜一行人很快就在客厅见到了玛丽安努的父亲与弟弟。没想到边境伯爵本人也在,莉莉安娜不禁瞪大了眼睛。不过她重新打起精神,露出完美的微笑,行了淑女之礼。

年过五十的边境伯爵,依然保持着精悍的体魄。虽然粗犷的外表或许不受女性欢迎,但可以让人感受到稳重的个性。不过,他并非难以相处的人。他没有因为莉莉安娜发不出声音而感到不悦,反而平静地开口道:

「初次见面。玛丽安努一直承蒙您的照顾。今天特地为了我那不成材的儿子的事劳驾前来,容我在此致上谢意。」

〈冒然来访却受到您如此款待,我对此深表感谢。〉

莉莉安娜迅速在手边的纸上写下文章,透过玛丽安努交给边境伯爵。虽然肯尼斯边境伯爵家是玛丽安努的老家,但她现在的身分是莉莉安娜的侍女。边境伯爵也明白这一点,尽管对女儿投以温柔的目光,但仍将她视为莉莉安娜的侍女来对待。

肯尼斯边境伯爵看到莉莉安娜娟秀的字迹,挑起一边的眉毛。他彷佛领悟了什么,放松脸颊抬起头来。比起一开始打招呼的时候,神情似乎放松了几分。边境伯爵家的侍女准备好茶水,退到房间的角落,边境伯爵指了指身旁的少年。

「这位是小犬比利·肯尼斯。比利,向公爵千金问好。」

「是。我叫比利·肯尼斯。克拉克公爵千金,非常感谢您今天能拨冗前来。」

比利·肯尼斯是比莉莉安娜大七岁左右的少年,他看着莉莉安娜,精神抖擞地打招呼,却因为紧张而满脸通红。虽然表现得很开朗,但看得出十分疲惫。正如玛丽安努所说,大概是因为担心朋友而彻夜难眠吧。

莉莉安娜回以微笑,决定立即进入正题。由于当场写字很花时间,因此她事先写好了想确认的内容。她对玛丽安努使了个眼色,玛丽安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从包包里取出纸张。

「这是大小姐想确认的内容清单。请您过目。」

「──这是……」

肯尼斯边境伯爵看完问题内容后,大感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下一秒,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莉莉安娜。一开始展现的和蔼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身经百战的猛将魄力。然而,莉莉安娜依然面带微笑,泰然自若地接受他的视线。肯尼斯边境伯爵依然看着莉莉安娜,对儿子说:

「比利,你就照纸上写的,把那孩子的随身物品拿过来。玛丽安努,你陪他一起去吧──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好好聊一聊吧。」

「遵命。」

只有玛丽安努和莉莉安娜准确理解了「暂时别回房间」的意思。比利似乎不太明白,起身和玛丽安努一同离开房间。边境伯爵又瞥了一眼在莉莉安娜身后待命的两名护卫。莉莉安娜用手势示意两人离开房间。吉尔多和欧尔嘉都面有难色。边境伯爵扬起嘴角。那个表情就像凶猛的肉食兽,但看起来似乎很满意。

「真是忠心的狗啊。没问题,门半掩着就好。」

既然边境伯爵都这么说了,身为平民的吉尔德和欧尔嘉也只能遵从。吉尔德像是威吓一般瞪视着肯尼斯边境伯爵,但仍与欧尔嘉一同退出了房间。待边境伯爵家的侍女也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这时边境伯爵压低声音询问莉莉安娜:

「您是打算用咒术寻找小犬的朋友吗?」

仅仅看了一眼那些零散的问题,肯尼斯边境伯爵似乎就看穿了莉莉安娜的企图。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的武人往往轻视魔导士,对魔术不甚瞭解,但肯尼斯边境伯爵似乎是个例外。

莉莉安娜嫣然一笑。严格来说是咒术与魔术的组合,但她不打算将底牌完全揭露。边境伯爵淡淡地继续说道:

「我听玛丽安努说您失去了声音。这表示您无法使用魔术。但是,从您这份提问项目来看──您使用的咒术需要魔力才能发动吧?」

莉莉安娜犹豫片刻后,下定了决心。肯尼斯边境伯爵在女性向游戏的剧情中完全是个配角,就算透露一定程度的情报给他,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况且,莉莉安娜直觉地认为,如果随便找借口搪塞,这个男人恐怕连谈话的机会也不会给她。边境伯爵并未察觉到莉莉安娜的紧张──至少没有表现在态度上。莉莉安娜默默地在房间内张开隔音结界。

「──其实,我的声音已经恢复了。」

边境伯爵毫不惊讶。他依然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用锐利的眼神盯着莉莉安娜。

「可以请问您假装发不出声音的理由吗?」

玛丽安努和护卫大概也不知道她假装发不出声音的理由。

「只要您能答应我守口如瓶。」

「这是当然。」

莉莉安娜加深了笑意,彷佛在说「合格了」。

「我的父亲有很多政敌,我的人身安全也备受威胁。」

刺客多次潜入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甚至有人在她的食物里下毒。所以,这句话绝非谎言。莉莉安娜说自己正是因为如此才继续假装发不出声音,边境伯爵彷佛审视一般凝视着她。

「原来如此。有谁知道您的声音恢复了?」

「只有帮助我恢复声音的人。」

「帮助啊。」

边境伯爵的嘴角浮现淡淡笑意。不知道脑子里在思考些什么。

「有谁知道您来到这里?」

「只有今天陪同前来的人。我不打算告诉其他人。」

「那两个护卫是佣兵吧?」

「是的,是我亲自雇用的。」

莉莉安娜意味深长地说道。边境伯爵似乎正确地理解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也就是她没有依赖父亲,这些全是自己的人马。当然,他也确信克拉克公爵对女儿的声音恢复一事并不知情,边境伯爵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无论从年龄还是立场来看,莉莉安娜都无权介入失踪事件。虽然玛丽安努说不能调动边境伯爵家的人手处理失踪事件,但既然边境伯爵本人来到王都,想必已经采取了某些对策。莉莉安娜的协助或许是多余的。即使如此,莉莉安娜依然决定出手,这是为了减轻玛丽安努的担忧,还有夹带了那么一点点的私心。

「我想阁下应该已经下令进行搜索,不知进展如何?」

莉莉安娜直截了当地问道。她无意多谈关于自己的事,加上比利他们也差不多该回来了。边境伯爵饶有兴致般挑起一边的眉毛。

「玛丽安努是这么说的吗?」

「不。她相信边境伯爵家的不会拨出人手。」

边境伯爵的笑意加深。他把手肘靠在扶手上,用指尖抚摸下巴。

「那么,您为何会认定我已经开始进行搜查?」

「在这个非社交季的时期,阁下有什么理由来到王都呢?」

即使是社交季,肯尼斯边境伯爵也几乎不会在王都现身。边境伯爵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听您的说法,好像我早就知道小犬的朋友会失踪似的。」

「从肯尼斯边境伯爵领到王都,就算快马加鞭也需要花一周的时间才能抵达吧。」

莉莉安娜用言外之意肯定了边境伯爵的话。没有移开视线。房间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莉莉安娜本能地意识到,这里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边境伯爵继续问道:

「您认为我跟失踪事件有关吗?」

「绝无此事。只是,您或许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性了吧。」

「预料吗。真是个想法有趣的大小姐呢。」

边境伯爵嗤之以鼻。莉莉安娜不为所动。虽然两人之间有着如同祖父与孙女的年龄差距,但彼此都认真地试探对方的底细。那副模样就宛如龙与虎在互相对峙。

不过,莉莉安娜十分确信。虽说是一群来自自由奔放的肯尼斯边境伯爵领的朋友,但其中一人是肯尼斯边境伯爵的么子。在王都观光不可能没有护卫。换言之,比利·肯尼斯虽然不知情,但他的朋友是调查失踪事件的诱饵。边境伯爵和莉莉安娜互相瞪视了一会,最后,边境伯爵彷佛在说「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一样,放声大笑起来。

「您是殿下的未婚妻候补啊。看来其他的候补都相形失色了。」

「承蒙您的过誉,我就心存感激地接受了。」

正在策划从未婚妻候补名单中退出的莉莉安娜,不由得心头一凉。但是,不管边境伯爵怎么想,只要营造出大趋势,莉莉安娜就当不成王太子妃了。边境伯爵露出狰狞的笑容。

「哎呀呀──您还是第一个敢正面挑战我的七岁孩童。」

莉莉安娜有些焦虑,心想自己是否涉入太深了。平常她的身边都是大人,接触的小孩也只有教育比一般孩子更严格的早熟王太子和三大公爵家子嗣。因此,莉莉安娜的脑中完全忘了普通的七岁小孩会采取什么样的行为举止。然而,后悔也来不及了,莉莉安娜索性豁了出去。

「只有阁下给我如此高的评价。」

「您的家人难道没这么评价吗?」

「是的,他们应该一无所知。」

莉莉安娜的家人什么都不知道。边境伯爵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随即改变了措辞。

「那还真是荣幸。是什么原因让您不惜打破不向他人透露的原则,也要插手这件事呢?」

「因为玛丽安努正为此感到心痛。」

莉莉安娜发现边境伯爵正在犹豫要让她涉入到什么程度。不过,看来她似乎符合边境伯爵的标准。虽然不确定边境伯爵是否信服莉莉安娜准备的托词,但他只是饶富兴味地眼睛闪闪发亮。

「这点倒是与年纪相符呢。我总算放心了。我这边的人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如果您愿意在保密的前提下提供协助,那就太好了,不知您意下如何?」

谈话出乎意料地顺利,莉莉安娜不禁瞪大了眼睛。边境伯爵露出微笑。

「您感到很意外吗?」

「是的──老实说,确实如此。我以为您至少会对咒术的能力抱持怀疑。」

「咒术的本事──嗯,这个嘛,确实是这样没错。」

听到莉莉安娜坦率地回答,边境伯爵似乎觉得前后的反差很有趣,忍不住轻笑出声。看到莉莉安娜歪着头,边境伯爵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回答:

「大小姐,这是我这个老家伙给您的忠告,通常在接受帮助或受到信任的时候,就该感到高兴才对。对自身实力过于自负的人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但您并非如此。您对自己的交涉能力颇有自信,却能冷静地判断缺乏实绩的魔术获得全面信任的可能性很低。您果然不是普通的千金大小姐。」

全都被边境伯爵看穿了。莉莉安娜也会从对方的言行举止来判断其性格和能力,所以无法指谪边境伯爵,她重新绷紧了神经。

边境伯爵依然饶有兴致地看着莉莉安娜,同时说道:「若您愿意保密的话,我就告诉您。」莉莉安娜当然没有拒绝。看到莉莉安娜颔首允诺,边境伯爵重新说明。

「这次被绑架的少年名叫耶欧利,年龄大约十四、五岁。他从去年开始就在我们边境伯爵领的骑士团里担任见习骑士。他是『北方移民』。」

从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以北的国家流亡过来的人民,被称为『北方移民』。近年来,移民的数量逐渐增加。王国北部有高耸的山脉阻隔,因此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与北方各国之间没有邦交。但是,移民会越过尤那提安皇国或西方的大海来到这里。

「这几个月来,我们边境伯爵领的『北方移民』失踪事件日益增加。我们正在调查这是否为组织性的人口贩卖。」

听了边境伯爵的说明,莉莉安娜抿紧了嘴唇。

「只有『北方移民』被盯上,这点让人很在意呢。」

「正是。只要办好手续,移民也是我的领民。我们有义务保护他们。」

肯尼斯边境伯爵是真心诚意地为了领民着想,这点显而易见。作为王太子妃教育的一环,莉莉安娜对各领地也有大致的瞭解,肯尼斯边境伯爵领之所以比其他领地富裕,原因之一似乎跟边境伯爵的为人有关。

「不仅边境伯爵领,连在王都也被盯上,看来是组织性的犯罪呢。您对犯人已经有头绪了吗?」

「我们目前只掌握到这件事与大规模的组织有关。我为了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而追到王都,但对方似乎更胜一筹。」

虽然准备了诱饵,但似乎在紧要关头被他们逃脱了。因此,他才会一边观望,一边接受莉莉安娜的提议吧。双方依然在互相试探。

莉莉安娜微微歪着头,正准备继续追问。然而,玛丽安努等人似乎回来了,她随即闭上嘴巴,解除隔音结界。

「大家都进来吧。」

听到边境伯爵的许可后,不仅玛丽安努和比利,连吉尔德和欧尔嘉也进来了。吉尔德见莉莉安娜安然无恙,似乎松了一口气。玛丽安努发现莉莉安娜神色紧张,对身为边境伯爵的父亲投以责怪的眼神。另一方面,坐回原位的比利一扫脸上的阴霾。应该是和玛丽安努聊过之后,心情变得比较乐观了吧。

「我把这个拿来了。这是耶欧利的皮带。听说在王都带着剑出门会被卫兵盯上,所以没带在身上,但他在边境伯爵领一直都有佩剑。」

比利递出的是失踪者耶欧利的随身物品。目标对象经常穿戴或长时间持有的物品,比较容易残留本人的魔力。莉莉安娜打算利用那个残留魔力,找出本人的所在之处。

莉莉安娜接过皮带,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皮带的款式虽然朴素,但不失雅致。有些正式骑士会用斜挂在肩上的带子来支撑宽腰带。然而,耶欧利的皮带没有带子,而是以悬挂剑鞘的吊带来取代。吊带缠着毛线编织的宽布,布上织有凸起的绳纹图案。若是剑的本体,或许会残留其他人的魔力,但皮带一定只会残留本人的魔力。

(残留的魔力只有一种呢。与其说是魔力,不如说更接近气息吧。)

虽然与魔力略有不同,但只要使用咒术,即便是类似魔力的气息,也能锁定对象的所在位置。

莉莉安娜摊开一张纸,整张纸画着一个六芒星。她将皮带放在六芒星的中心,为了不让他人察觉自己正在使用魔力,莉莉安娜对自己和纸张施加阻碍认知的术式。接着,她将六颗魔导石放在六芒星的顶点,魔导石上刻着代表火、水、风、土、光和暗的古代文字。她在放置魔导石的同时将魔力注入其中,六芒星瞬间绽放出光芒。

「──!」

一直紧盯着莉莉安娜手边的人们皆屏住了呼吸。六芒星之所以发光,是因为莉莉安娜的魔力发动了术式。不过,由于她隐藏了魔力,看起来就像是放置魔导石便完成了术式。

光芒照亮了天花板附近,随后逐渐转弱。最后只剩下六芒星上方淡淡扩散的白雾,以及其中摇曳的金色文字。尽管一脸茫然,玛丽安努仍将金色文字念了出来。

「蓝色屋顶、风向鸡、港口、水车──?」

「好像是暗号。」

边境伯爵低吟。玛丽安努也歪头思索。

「意思是,他在从这四个词汇所能联想到的场所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莉莉安娜身上,莉莉安娜点了点头。四个词汇暗示着目标对象的所在之处。但是,没有人继续发言。大家都想不出同时有着这四个词汇的地方。边境伯爵面露难色地喃喃道:

「毕竟离失踪已经过了一天半。也要考虑已经离开王都的可能性,只能采取彻底搜索的方式了。去把王都和近郊的地图拿来。」

听到边境伯爵的命令,侍女匆匆拿来了一张地图。莉莉安娜收起魔术阵,边境伯爵将地图摊开。只往返于宅邸和王宫之间的莉莉安娜自不必说,鲜少在王都走动的边境伯爵也帮不上忙。于是,寻人的任务便以探索过王都的比利,以及平时会去各种地方的吉尔德和欧尔嘉为中心,一一标记出可能符合条件的场所。

「风向鸡是个难题呢。说到有风向鸡的建筑物,那就是教会,但教会的屋顶不是蓝色的。也就是说,是教会以外的建筑物──」

「蓝色屋顶是特征,但有蓝色屋顶的建筑物中没有一个有风向鸡。」

玛丽安努和欧尔嘉抱头苦思。要找到满足所有条件的地方并不容易。吉尔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盯着地图的其他人没有注意到。

「我说啊。风向鸡原本是用来辟邪的吧?」

「没错。你想到什么了吗,吉尔德?」

欧尔嘉一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吉尔德。风向鸡虽然会指示风向,但原本是用来辟邪的。吉尔德意味深长地问道:

「那么,过去曾是教会的地方怎么样?」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提问,所有人都眨了眨眼。吉尔德的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因为是废弃教会,所以屋顶上没有风向鸡。我只有去过一次,那里是用来保管从港口运来的物资,顺便储存小麦的仓库。」

听完这句话的边境伯爵,彷佛灵光一闪般低吟道:

「是安特尔波地区吗!」

安特尔波地区位于王都西部,从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西部的港口城镇运来的物资会暂时存放在那里。那里确实有蓝色屋顶的仓库。还有,小麦是用水车磨制的。众人都同意这个观点,只有莉莉安娜感到无法释怀,默默地坐着。

(会特意用水车来解释小麦吗?)

乍看之下,吉尔德的说法合情合理,但总觉得不太对劲。然而,莉莉安娜从吉尔德的侧脸中感受到奇妙的决心,于是决定顺其自然。再说,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案。肯尼斯边境伯爵似乎也得出同样的结论,他低声沉吟后,重新坐回沙发上。

「看来也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先派人前往安特尔波地区吧。」

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没莉莉安娜他们的事了。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向边境伯爵表达谢意。

〈尽管冒昧拜访且妄言冒犯,仍承蒙您宽厚相待,实在感激不尽。〉

「不,我才是感觉看见了一线曙光。当然,我会对您的协助保密。若能以此为契机,今后也保持友好关系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您过奖了。还望今后不吝赐予厚谊。〉

平静地互道再会后,莉莉安娜离开了边境伯爵宅邸。她一坐上马车,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小鸟形状的纸。

(【追踪】。)

纸张化为透明的小鸟,振翅飞向天空。除了一只之外,其他小鸟都飞回肯尼斯边境伯爵的宅邸,贴附在负责搜索耶欧利的边境伯爵的手下身上。

◇ ◇ ◇

从肯尼斯边境伯爵宅邸返回自家宅邸的莉莉安娜,用完晚餐后,独自在房间里看书消磨时间。接着,午夜过后──佣人们都已熟睡时,莉莉安娜抬起头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哎呀。」

莉莉安娜把书放到桌上,迅速地将洋装从家居服换成外出服。虽说是外出服,但并非高级的衣物,而是旅行时穿的简朴连身裙。接着,她用魔术在眼前显示出地图。只有莉莉安娜看得见的那张地图上,标示着某个人的位置。那个人影正避人耳目地移动着。

「吉尔德采取行动了呢。」

莉莉安娜对于自己的预测准确感到满意。在肯尼斯边境伯爵宅邸时,吉尔德的样子就不太对劲,莉莉安娜猜想他可能在策划些什么,果然不出所料。不只是边境伯爵的手下,莉莉安娜也用透明小鸟监视吉尔德。莉莉安娜认为就算现在质问本人,他大概也不会老实回答,于是决定前往目的地与他会合。莉莉安娜发现自己一反常态地感到兴奋,嘴角不禁上扬,连忙用双手按住脸颊。

(有我在的话,应该能帮上吉尔德的忙吧。毕竟肯尼斯边境伯爵的手下已经前往另一个地方了。)

吉尔德暗示的安特尔波地区只是个幌子。只是,如果莉莉安娜的预测正确,这次的敌人并非吉尔德一个人能够应付的对手。再说,就算顺利救出耶欧利,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绑架事件。

莉莉安娜做好随时都能转移的准备,等待吉尔德的动作慢下来。等了几十分钟后,地图上标示吉尔德的光点停止移动。莉莉安娜切换成透明小鸟的视野,看见吉尔德已经跳下马,正在把缰绳系在附近的树上。

(这里是──王都东部的最下层地区吗?)

莉莉安娜没有亲自去过那里。不过,凭借王太子妃教育学到的知识,她大致猜得出位置。最下层地区是王都数一数二的贫民窟。从莉莉安娜的宅邸徒步前往不仅距离很远,马匹和马车也会立刻被抢走。即使是平民,正常生活的人也绝对不会靠近那里。当然,玛丽安努和比利应该也没去过。

莉莉安娜歪着头思索,绑架犯和受害者真的会待在这种地方吗?从犯罪内容来思考,确实说得通,但最下层地区应该不存在满足『蓝色屋顶、风向鸡、港口、水车』条件的藏身处才对。然而,吉尔德的脚步没有一丝迷惘。走了一会,他来到一座荒废教会的后方。尖塔上装有风向鸡,但屋顶并非蓝色。

(是时候了。)

看准时机的莉莉安娜隐藏身影,转移到吉尔德附近。一股腐臭味与阿摩尼亚气味直冲鼻腔。莉莉安娜无法忍受这令人作呕的臭味,于是在自己的周围施加净化之术。接着,她在不会进入吉尔德攻击范围的位置现身。

察觉到气息的吉尔德将手伸向腰间的剑,但在认出是莉莉安娜的瞬间,他惊愕地瞪大眼睛。

「什──!」

吉尔德一时语塞,但立刻恢复镇定,压低声音走近莉莉安娜。

「你这家伙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原本就不擅长的敬语全然消失,莉莉安娜没有责备吉尔德,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吉尔德环顾四周,莉莉安娜当然没有带着护卫。

「喂,你该不会是自己一个人吧?」

「哎呀,不是有你在吗?」

莉莉安娜嫣然回答。她本就打算向吉尔德坦承自己已经恢复声音,因此毫不犹豫。比起能够无咏唱使用魔术的异常性,让吉尔德知道她假装发不出声音,反而更能得到他的信任。何况,无咏唱发动魔术是莉莉安娜的杀手锏。

吉尔德露出奇妙的表情凝视莉莉安娜。似乎对莉莉安娜能够说话这件事一时难以置信。过了一会,吉尔德深深叹了一口气,烦躁地搔了搔头。他用不满的眼神瞪着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则表现得气定神闲。

「──说发不出声音是骗人的吗?」

「去年我确实发不出声音。」

「也就是说,魔物袭击的时候你已经能说话了啊。」

吉尔德发着牢骚,莉莉安娜却一言不发。看来吉尔德果然察觉到是莉莉安娜用最高位的光魔术压制了魔物袭击。莉莉安娜告诉他理由。

「虽然我的声音确实已经恢复,但为了自保,我限制了知道这件事的人。」

「为了自保?」

「是的。」

听到莉莉安娜的话,吉尔德皱起眉头。然而,莉莉安娜没有明说。

「只有佩托菈和她的上司知道我恢复声音,这件事切勿告诉任何人。」

「佩托菈──哦哦,那个魔导士啊。」

吉尔德看似对别人不感兴趣,但似乎记得佩托菈。莉莉安娜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将话题转回吉尔德身上。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在这里的理由。」

吉尔德露骨地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他似乎非常不想让莉莉安娜牵扯进来。

「这里可不是小姑娘该来的地方。」

「哎呀。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

虽然是毫无虚伪的真心话,但吉尔德不以为然地龇牙咧嘴。

「我会有什么麻烦啊?」

「比如需要用到魔术的情况。」

莉莉安娜微微歪了歪头。吉尔德立刻带着苦涩的表情别过脸去。

吉尔德不会使用魔术。莉莉安娜也是在雇用吉尔德为护卫后才知道这件事。欧尔嘉擅长魔术,吉尔德则是肉体特化型。由于在武术方面无人能出其右,即使对手是魔导士,他也能应付自如,但如果是精通魔术的敌人便难以招架了。有自知之明的吉尔德用力地咂嘴一声。虽然充满魄力,莉莉安娜却泰然自若。吉尔德用低吼般的声音问道:

「你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吗?」

「你是来救耶欧利的吧?虽然好像还有其他顾虑就是了。」

「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知道就够了。说真的,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啦──该死。」

「我只是个非常普通的公爵千金。」

听到莉莉安娜的回答,吉尔德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怎么可能啦,白痴」。他似乎在强忍着想要大吼出声的冲动。莉莉安娜愉快地轻笑一声,随即问道:

「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小姑娘你猜对了。我是来救耶欧利和其他人的。」

吉尔德似乎确信除了耶欧利以外还有其他受害者。虽然这种可能性很高,但莉莉安娜不明白吉尔德如此确信的根据。不过,就算询问理由,他也未必会回答。于是,莉莉安娜提出另一个疑问。

「你认识耶欧利吗?」

「不,我不认识。」

吉尔德干脆地一口否定。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莉莉安娜眨了眨眼。吉尔德似乎只是为了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特地来到了最下层地区。这对平常总是不想跟麻烦事扯上关系的吉尔德来说很不寻常。不过,莉莉安娜听闻『北方移民』有着强烈的同族意识,她猜应该跟这种意识密切相关吧。

(对我而言,这是无法理解的心境呢。)

莉莉安娜的心中涌起近似憧憬的情感。不过,她立刻切换心情。

「我会施加阻碍认知的术式跟着你。关于护卫的事无需担心。因为敌人不会察觉到我的存在。」

「我知道了──慢着,这样我岂不是也看不见小姑娘了吗?」

往前走的吉尔德有些慌张地回头看向莉莉安娜。莉莉安娜爽快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呢。」

「你可千万别那么做,要是不小心误伤到你就糟了。」

听到这句不可思议的话,莉莉安娜不禁微微歪着头。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透过气息察觉我的位置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不过,小姑娘的阻碍认知就另当别论了。」

莉莉安娜极其坦率地反问,吉尔德却不悦地摇了摇头。莉莉安娜虽然无法接受,但也没有坚持的必要。她老实地点点头,放弃施展阻碍认知的术式。

「我明白了。还有其他需要共享的事情吗?」

「用魔术攻击敌人时不用管我。我的身体很强壮,大部分的魔术是杀不死我的。」

莉莉安娜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觉得似乎跟刚才的话有所矛盾,但吉尔德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两人自然而然地陷入沉默。

吉尔德带头侵入教会。莉莉安娜留意着以魔术和咒术设下的陷阱,吉尔德则警戒着敌人的攻击,小心翼翼地前进。废弃教会非常宽广,不仅一楼和二楼,就连地下也很广阔。确认过附近没有陷阱后,莉莉安娜小跑步到吉尔德身边。

「这里跟我用咒术得出的结果不同呢。」

「不,听到那个结果,我就认为是这里没错。」

吉尔德低头瞥了莉莉安娜一眼,咧嘴一笑。那个表情就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莉莉安娜默默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虽然她已经猜到吉尔德在边境伯爵宅邸的发言,目的是为了让肯尼斯边境伯爵远离现场,但具体地点不得而知。

「蓝色屋顶、水车和港口指的是画。这间教会唯一的画。」

吉尔德指着教会墙壁上的马赛克画说道。其他地方都是脏兮兮的灰色石墙,只有那里画着港口城镇的蓝色水车小屋。莉莉安娜瞪大了眼睛。

「你还真清楚呢。」

「因为是最下层地区很有名的地点。以前这里经常施舍赈灾食物。」

最后一次赈灾是在先王在位时举办的,那是政变的影响依然强烈的时代。

(吉尔德当时是生活在最下层地区(这一带)吗?)

虽然不清楚吉尔德的年龄,但政变当时他应该还很小。或许他曾经暂时或长期寄居在这里。不过,吉尔德和莉莉安娜都没有再回忆过去,继续在宽广的教会中前进。他们的目的地是地下室。这里的地下室比一般教会更为广大,共有三层。两人沿着狭窄阴暗的石造螺旋阶梯往下走。由于脚下没有灯光,莉莉安娜向吉尔德知会一声后,用魔术点亮光芒。

地下三楼的空间相对宽敞。吉尔德大步走在错综复杂的走廊上。莉莉安娜只是跟在他后面走。过了一会,吉尔德用左手示意莉莉安娜停下脚步。莉莉安娜立刻调低照亮脚边的光量。虽然视野变暗,但勉强能看见。

「──来了。」

吉尔德低声说道。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莉莉安娜张开防御结界。察觉异样的吉尔德斜眼看向莉莉安娜。

「你张开了防御结界吗?」

「是的。」

莉莉安娜用简短的话语表示肯定。吉尔德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样我们也没办法攻击吧?」

防御结界会弹开内外的攻击。虽然一般都是针对魔术的结界,但也有部分结界连物理攻击都能无效化。防御结界作为护身手段很有用,但由于无法攻击,因此是适合笼城战的战法,只有在能确实且立即获得增援时才会使用。吉尔德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但莉莉安娜却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不会喔?我已经改良成可以从内部发动攻击了。」

「──太恶心了吧。」

吉尔德的脸色微微发青,发出一声呻吟。似乎在想像如果与莉莉安娜为敌会怎样。不过,如果是自己人的话,简直就是千军万马之力。

下个瞬间,莉莉安娜张开的结界发出白光。几把暗器(小刀)发出坚硬的声响,掉落在结界外侧。敌人惊讶地睁大眼睛,而他们的身体下一秒便被轰飞,伴随着巨大声响,重重地撞在石墙上。这是暗器碰到结界的同时,吉尔德以矫捷身手从结界中冲出来的攻击。

「真是怪力。」

莉莉安娜惊讶地眨了眨绿色的双眸,露出微笑。

「你果然很强呢。」

莉莉安娜不曾亲眼见识过吉尔德的近身战。不过,他是在魔物袭击时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男人。更不用说,他还将所有欲取莉莉安娜性命的刺客击退。虽然因为懒得处理文书工作而没有提交报告这点有些美中不足,但既然充分地履行保护莉莉安娜人身安全的职责,莉莉安娜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我们走吧。」

一下子就击倒三人的吉尔德,像是对倒下的敌人失去兴趣一般迈开步伐。目的地还没抵达。莉莉安娜瞥了一眼倒下的男人们,随即追上吉尔德。偶尔会有敌人像是一时兴起似地发动袭击,但全都被吉尔德两三下就轻松解决。敌人之间似乎不存在合作机制,吉尔德感到无趣地哼了一声。

「一群乌合之众啊。」

「我也比想像中无事可做呢。」

「所以才说有我一个人就够了啦。」

吉尔德看似有些不服气,莉莉安娜用暧昧的微笑蒙混过去。莉莉安娜原本就不认为自己的魔术在与敌人对战时会派上用场。抵达最深处后,可以看见不远处有牢房。里面有七道小小的人影。那是被掳来的孩子们。牢房附近不见敌人身影。吉尔德没有放松警戒,缓缓地靠近牢房。

「吉尔德,稍等一下。」

「啊?」

察觉异样的莉莉安娜制止了吉尔德。她眯起眼睛,环视牢房四周,示意吉尔德退回来。吉尔德虽然露出讶异的表情,但还是老实地遵从莉莉安娜的指示。

「喂,小姑娘,到底有什么──」

莉莉安娜没有回答吉尔德,反而凝聚起魔力。

「【解除】。」

瞬间,眼前的牢房消失,被俘虏的孩子们变成了身着长袍的魔导士。吉尔德瞪大了眼睛,莉莉安娜却镇定自若。

「可恶,被发现了!」

敌人懊恼地快速咏唱,举起魔道具释放魔术火焰,却被莉莉安娜迅速构筑的结界挡下了。敌人与莉莉安娜的实力差距一目瞭然。吉尔德在魔导士们准备释放下一个魔术之前,已经欺近敌人面前。

「【镰风】。」

在吉尔德击倒三人的同时,莉莉安娜施放的风之攻击魔术使四人无力化。虽然威力抑制到比对付魔物时还要小,但已经足以夺走敌人手中的魔道具。

「【魔术·无效化】。」

莉莉安娜对魔导士们施加无法继续使用魔术的术式。最后咏唱「【拘束】」,撕裂了魔导士们身上的长袍,将他们的身体束缚起来。吉尔德一脸傻眼地看着莉莉安娜的举动。

「这是根本不需要护卫的等级吧……」

「只要没有魔道具,这些人便施展不出像样的攻击魔术。完全不足为惧。」

莉莉安娜微微歪着头,平静地批评魔导士们的无能。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副模样,大概会觉得动作相当可爱。

「这些人的审问之后再说,我们先去找孩子们吧。」

吉尔德叹了口气。他心想认真看待莉莉安娜的异于常理实在很蠢,不禁耸了耸肩,随即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

「既然不在这里,八成就在对面。那边也有牢房。」

「教会的地下居然有牢房,还真是不平静呢。」

「正确来说不是牢房,而是地下墓穴。」

地下墓穴有好几种类型。有些是堆满骸骨的地下墓穴,不过两人现在所处的地方,只是单纯放着棺木而已。

吉尔德循着另一条通道,前往对面的翼廊。莉莉安娜也警戒着周围,不过敌人似乎就只有先前遇到的那些男人。不久,两人来到了对面的尽头。眼前的牢房里安置着三具棺木,孩子们像是躲藏一般坐在棺木的阴影处。牢房坚固得与地下墓穴格格不入,看来是为了作为牢房使用,后来才装上铁栅栏。看来不管是靠蛮力还是魔术,都没那么容易破坏牢房。面对出乎意料的坚固牢房,莉莉安娜皱起眉头,环顾周围。

(以我的魔力量应该有办法解决。先用土魔术固定地基和柱子,以免教会崩塌,之后再击碎铁栅栏上下方的岩石,这样应该会比较顺利。)

另一方面,看见突然现身、身材壮硕的吉尔德,孩子们吓得全身僵硬,完全没注意到娇小的莉莉安娜。吉尔德露出苦涩的表情低声询问:

「你们有白蜡树的钥匙吗?」

孩子们一脸茫然。然而,只有两个人猛然抬起头来,神情紧张地凝视着吉尔德。年长的少年保持着警戒,缓缓回答:

「绿色钥匙所造之神驹已然凋零。」

「汝名为何?」

「耶欧利。」

莉莉安娜暂时停止思考破坏牢房的方法,竖耳倾听吉尔德他们的对话。吉尔德的提问恐怕是某种暗号吧。而回答吉尔德问题的人,似乎就是莉莉安娜他们正在寻找的少年。

对吉尔德的问题有所反应的另一名少女,也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询问吾之同胞,吾名为茵涅波莉。」

「吾名为吉尔德。」

听完两人的名字后,吉尔德也报上自己的名字。接着,他低声说了些什么。由于声音太小,莉莉安娜没听清楚。不过,吉尔德身上的气息改变了。

「──吉尔德?」

莉莉安娜皱起眉头的瞬间,吉尔德的气息膨胀了好几倍,他锻炼有素的上半身隆起。见状,就连莉莉安娜也不禁瞠目结舌。只有耶欧利和茵涅波莉两人保持镇定,其他孩子则完全被吓坏了。

吉尔德单手握住牢房的铁栅栏。他看起来没有使出多大力气,铁栅栏却开始扭曲变形。铁栅栏嘎吱作响,一部分崩落的石头从天花板上零星掉落。吉尔德撬开足以让一个小孩出入的缝隙,往后退了一步。耶欧利和茵涅波莉立刻逃出牢房。其他吓得发抖的孩子们也连忙跟着两人逃了出来。

吉尔德看向耶欧利和茵涅波莉。

「你们要回去边境伯爵那里吗?」

「是的。我们目前在那边打扰。」

回答的人是耶欧利。吉尔德轻轻点头,将目光转向另一位少女。

「你呢?」

少女屏住呼吸。不过,她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用清晰的声音答道:

「我──无处可去,所以要跟耶欧利一起走。」

「知道了。」

吉尔德点点头,完全没看其他孩子一眼。

(跟我想的一样。只是没想到会在女性向游戏开始前就遇见他们就是了。)

莉莉安娜丝毫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想法,她将视线转向吉尔德,无言地询问他打算怎么做。吉尔德耸了耸肩,转身面向莉莉安娜。

「我只要能救出这两个家伙就够了。其他的就听从小姑娘的指示。」

「这样真的好吗?」

莉莉安娜轻笑出声,转头看向孩子们──话虽如此,他们的年纪大部分都比莉莉安娜还要大。

「因为这里离得有点远,我现在就送各位到边境伯爵宅邸。不过,还请各位记住,你们是靠自己的力量逃离绑匪,前往耶欧利朋友的家。」

莉莉安娜话音刚落,一道耀眼的光芒便包围了孩子们。光芒消失后,现场只剩下吉尔德和莉莉安娜两人。吉尔德眨了眨眼,沉思片刻。

「──是被转移了吗?」

「是的。我还顺便稍微修改了一下他们这几分钟的记忆。」

莉莉安娜毫不掩饰地坦承自己进行了精神干涉,吉尔德露出错愕的表情。吉尔德对魔术不甚瞭解,但知道精神干涉是禁术,也明白这原本是人类不可能施展的术式。

「你果然不是人类。五人份的精神干涉,加上一次转移七个人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能够独自解决魔物袭击,果然非比寻常。」

虽然吉尔德不太可能把莉莉安娜镇压魔物袭击的事情说出去,但莉莉安娜还是不忘叮嘱道:

「可没有我平息魔物袭击的纪录喔。」

听到这句话,吉尔德露出苦笑。这时,莉莉安娜突然对吉尔德的话感到在意。

「你说五人份的精神干涉。意思是我的术式对另外两个人无效吗?」

吉尔德露出「糟了」的表情。不过,他像是放弃了抵抗,点了点头。

「──魔术对耶欧利和茵涅波莉两个人无效。」

「和你一样?」

吉尔德顿时语塞。不过,他对已经得出结论的莉莉安娜老实说道:

「没错。虽然有各种条件和例外,但魔术基本上对我们这些『阿尔瓦尔迪的后裔』无效。」

在莉莉安娜的前世,『阿尔瓦尔迪』是北欧神话中的巨人名字。但是,这个名字并没有出现在女性向游戏里。他们被统称为『北方异民族』,其中包含了一些特殊民族。此外,『北方异民族』是在三代游戏才登场。从边境伯爵口中听到『北方移民』时,第一个浮现在莉莉安娜脑中的是『北方异民族』,但提前出场的印象始终挥之不去。

「阿尔瓦尔迪的后裔吗?」

「嗯。是生活在遥远北方的游牧民族。虽然在这边说『阿尔瓦尔迪的后裔』也没人听得懂。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的人──还有尤那提安皇国的人也一样,他们将来自北方的人都统称为『北方居民』或『北方异民族』。」

吉尔德冷哼一声。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的北部被险峻的山脉阻隔。尽管皇国比王国和他们更有交流,但大部分地区还是被山脉阻隔,对北方国家的瞭解非常有限,因此不会区分居住在北方各国的人民或民族。

「留在那里的家伙要怎么办?」

吉尔德询问莉莉安娜。当然,绑架犯应该交由专业人士惩罚。不过,在将他们交给边境伯爵的手下或骑士团之前,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因为还有其他被绑架的受害者,希望能获得关于他们雇主的情报。」

「那就折返吧。」

吉尔德爽快地开始沿着原路折返。莉莉安娜与吉尔德并肩而行,同时转头看着他。因为肌肉变得粗壮,全身大了一圈,抬头看他时脖子有些酸痛。

「北方的国家应该有很多吧。为什么你只听到『北方移民』,就直觉地认他为是同胞呢?」

「是图案。」

「图案?」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莉莉安娜疑惑地歪着头。根据吉尔德的补充说明,似乎是指耶欧利皮带的吊带部分所系的毛线装饰品。

「那对我们『阿尔瓦尔迪的后裔』来说是特别的图案。我们居住的山区气候非常严峻。所以,只要身上带着那个图案,就算死了,也能马上知道死者的身分。」

莉莉安娜恍然大悟。前世也有类似作用的图案。例如阿伦群岛的渔夫们穿在身上、名为阿伦纹样的毛衣花纹。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特征,即使在海上遇难,也能从遗体上辨认身分。吉尔德继续说明。

「我们没有国家。基本上过着集体生活,但也有像我这样的异类,散布在世界各地。正因为如此,一旦在某处遇见同胞,即使舍弃所有的一切,也要帮助对方。如果背叛同伴,我们就会失去力量。规定就是这样。」

他们似乎是凝聚力非常强的民族。莉莉安娜将女性向游戏没有透露的知识记在脑海里,向吉尔德问道:

「你的身上也有那个图案吗?」

「──没有。」

吉尔德稍微将视线从莉莉安娜的身上移开,有些尴尬地含糊其词。莉莉安娜觉得最好不要深究,于是闭上嘴巴。沉默片刻后,吉尔德像是在忍耐什么似地低声呢喃道:

「……我从小就跟父母一起离开了,所以没有那种东西。」

「这样啊。」

感受到那是段难以轻易启齿的过去,莉莉安娜只附和了一句。说着说着,两人来到最后与敌人战斗的地方。被绑住的男人们依然倒在地上。明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却没有人前来救援。

感到不对劲的莉莉安娜皱起眉头。吉尔德注意到她的反应,低头看着莉莉安娜问道: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这些人还倒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逃走比较好吗?」

「不是这个意思。」

莉莉安娜困惑地歪了歪头。没有人来救援,就表示莉莉安娜他们抓到的魔导士很有可能是弃子。很难想像对方很有信心不会被人找到这里,而将管理交给了魔导士们。

(连边境伯爵都找不到的敌人,我不认为会如此轻易地露出马脚。虽然应该庆幸能救出孩子们,但就算审问这些人,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全然不知莉莉安娜在想着这些事,吉尔德将附近的一名魔导士一把拉起。他的双眼闪闪发光。

「你是要让这些家伙招出主谋吧。我可是会不惜一切手段让他们招供喔,把头转过去。」

「好的,谢谢你如此体贴。」

莉莉安娜坦率地向吉尔德亲切的忠告表达谢意,但她依然紧盯着吉尔德的行动。倒在地上的那群男人虽然意识模糊,仍在地上挣扎试图逃跑,拼命地拉开与莉莉安娜他们的距离。对他们来说,不仅吉尔德,就连在血腥现场泰然自若的莉莉安娜(年幼少女)也是令人畏惧的对象。

「请不要逃跑。」

莉莉安娜毫不留情地用魔术封住魔导士们的行动。另一方面,吉尔德用熟练的动作轻轻拍打被逮住的男人脸颊,让他清醒过来。他抓住男人的头发将人吊起来,完全不顾头发一撮撮地被扯掉,缓缓地用剑尖在男人的身上游移。

「如果还想好好地生活,从实招来会比较轻松喔?哦哦,还是说想从眼睛开始?对我来说选哪个都没差就是了。反正耳朵就算被切断,好像也不会完全听不见,所以是要从耳朵开始吗?」

「我、我不知道──」

男人似乎不习惯面对暴力,吉尔德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愈差。他浑身颤抖地供述自己只是短期受雇,作为魔导士的能力也不高,据说他们是靠着诈欺,每天赚点小钱为生。

某天,他在酒馆和同伴喝酒时,有个穿着体面的陌生男人介绍一份报酬丰厚的工作给他们。只需要在教会地下监视孩子们几天。有外人来就击退他们,等到委托人来的时候把孩子们交给对方──仅此而已。

「别、别开玩笑了!我可没听说会遇到这种事!」

「何时要交给对方?」

「明、明天晚上!这样明白了吧,我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你了,快放我走!」

被吉尔德抓住头发的男人叫喊着。一脸无奈的吉尔德斜眼看向莉莉安娜。莉莉安娜轻轻摇头。就算继续逼问,也得不到有用的情报。吉尔德将视线转回男人身上。

「介绍这个工作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看起来像是傲慢的贵族,穿着遮住脸的长袍。对了,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有道伤疤。左手的中指平常应该有戴戒指,不过和我们见面的时候是摘下来的。」

「你观察得很仔细嘛。」

「干这行的眼力得好一点。」

他说自己是从事类似诈欺的工作,看来不是在说谎。肯定也赚了不少钱。吉尔德松开抓住男人的手。男人应声倒地,身体重重地撞上地面。吉尔德无视因为疼痛而呻吟的男人,走向莉莉安娜。

「那么,该怎么办?」

「边境伯爵的手下应该快到了,交给他们吧。」

「这样也好,省得麻烦。你也会消除这些家伙的记忆吧?」

吉尔德理所当然地问道,莉莉安娜点了点头。要是让边境伯爵知道是莉莉安娜和吉尔德放走了孩子们,并逮住眼前这些男人,那就不妙了。

「那么各位,请保重。」

莉莉安娜莞尔一笑,随即从这些流氓的记忆中,抹去了关于他们的部分。只要用魔术让他们在边境伯爵的手下抵达之前动弹不得就行了,之后只剩返回家中。在离开教会的路上,她也修改了倒在其他地方的敌人的记忆。走出教会,回到系着马匹的树下,莉莉安娜转身面向吉尔德。

「你会直接回宅邸吧?」

「是啊──我欠了你一笔还不清的人情啊。」

吉尔德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莉莉安娜不禁眨了眨眼。

「你说人情吗?」

「是啊。」

平常总是言行轻浮的吉尔德,神情严肃地直视着莉莉安娜。

「这次要不是你用咒术,我连他们被抓到哪里都不知道。还有,在那之前──你是我真正的救命恩人。」

莉莉安娜救了吉尔德两次。一次是这次,另一次是魔物袭击的时候。听到吉尔德的言外之意,莉莉安娜露出微笑。

「既然如此,那可以延长契约吗,护卫先生?」

「啊?」

吉尔德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一脸错愕。莉莉安娜笑了起来。

吉尔德和欧尔嘉的护卫契约即将到期。欧尔嘉前几天已经提出延长契约,但吉尔德却只字未提。他似乎把契约即将结束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吉尔德先是歪着头,一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样子,但随即会意过来,摆出一张臭脸。

「我可没说不干。」

「那么,之后就继续拜托你了。」

「真是的,让人不爽。」

虽然嘴上抱怨,但吉尔德绝不会拒绝。

◇ ◇ ◇

肯尼斯边境伯爵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与耶欧利重逢而欣喜的么子,随后走进了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前,强忍着涌上的笑意。

收到手下回报「安特尔波地区没有异状」的同一时间,他也收到了耶欧利带着身分不明的少年少女回来的报告。接着,他立刻派手下前往耶欧利等人提供的人口贩卖据点,却发现那群绑架犯全都被捆绑倒在地上。虽然进行了审问,但那些男人口径一致地说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那个状态了。他们供称明天晚上才会把孩子们交给委托人,但照这个情况看来,委托人应该不会在那间教会现身了吧。

「──真有一套。」

在一旁待命的管家,肩膀蓦地一颤,小心翼翼地窥探边境伯爵的样子。虽然声音听起来不怎么友善,但边境伯爵瞪着虚空的眼神中却带着几分赞赏。他沉思片刻后,低声对管家吩咐:

「叫布兰顿后天晚上到老地方来。」

「遵命。」

管家行了一礼后退出房间。边境伯爵点燃雪茄,衔在嘴里。

「莉莉安娜·亚历山大·克拉克──吗?」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见到本人。乍看之下是个楚楚可怜的美少女。个性沉稳温柔,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娇弱感。身为王太子妃候补最有力人选的她,不仅学业成绩优秀,也有着极高的评价。

──然而,不只是如此。

「再怎么说,毕竟是青炎宰相(那个男人)的女儿啊。」

边境伯爵望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吐出一口紫色的烟,眯起眼睛沉浸在思绪中。

◇ ◇ ◇

布兰顿·凯利那天向骑士团的宿舍提交外出申请,换上便服,久违地来到傍晚时分的街道。

虽然统称为王都,但范围很广。以王宫为中心的贵族居住区以外,便是平民熙来攘往的繁华街道。不过严格来说,只有王宫、贵族居住区,以及以骑士团为中心的少数区域才是名符其实的『王都』。自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建国以来,王都持续扩张,其正式名称为休德尔。不过,人们依然称其为『王都』。

布兰顿·凯利自幼就被教导要质实刚健、节俭朴实,因此鲜少在王都里四处闲晃。毕竟所需物资都有配给,在宿舍和训练所之间往返便已足够。除了执行王都的巡逻任务之外,顶多偶尔会受同事之邀去餐厅吃饭。不过,唯独那个人叫他过去的时候例外。

穿过热闹的大街,进入小巷。虽说是小巷,但其实是隐藏许多知名店家的『秘密景点』。不出所料,零星可见一些被称为行家的客人身影。继续往里面走,便来到了『夜之街道』。四周的景色丕变,在这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时分,店家正陆陆续续地开门营业。布兰顿虽然是骑士团里出了名的古板,但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其中一间店。

在开店前的店内,一名男人正在入口的柜台数着钱。男人瞥了布兰顿一眼,说了一句:「二楼最里面。」

「知道了。」

布兰顿简短回答后,上了二楼。他来到最里面的房间前,敲了两下便将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称不上豪华,但整理得相当干净的房间。房内摆放着桌椅与沙发。其他房间都只有床铺和梳妆台,唯独这个房间是为了特别的客人准备的。

为防万一,布兰顿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他的首要工作就是确认有无密道,以及是否被施加窃听或偷拍的术式。

确认没有问题后,布兰顿拉上窗帘,没有打开室内的照明。他从窗帘的缝隙俯瞰街道,等待着叫自己过来的那个人。

经过一段时间,布兰顿的肩膀忽然微微一颤。来者毫无预警地开门走进房内,此人穿得一身黑。他穿着黑色外套,戴着手套和黑色绅士帽,手里拄着一根手杖。看似简朴,却流露出上乘的质感,一眼即可看出是社会地位极高的人物。布兰顿也知道那个人所持的手杖是暗器。一旦敌人露出獠牙,那根手杖就会化为夺命的利剑。

「许久不见,舅父大人。」

「布兰顿,别来无恙。」

「托您的福。」

被布兰顿·凯利称为舅父的男人,脱下帽子和外套,坐在椅子上。他用犀利的眼神注视着布兰顿,示意他坐下。

布兰顿等待的人,正是母亲的弟弟肯尼斯边境伯爵。布兰顿微微颔首,隔着桌子在对面坐了下来。

「比利过得还好吗?」

听见么子的名字,肯尼斯边境伯爵高兴地眯起双眼。

「嗯,还是一样大言不惭,他也很想见你呢。」

「听说他成为肯尼斯骑士团的见习骑士,我有收到他写的信。」

「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罢了。说不定过阵子就会吵着要跟你切磋一番了吧。」

听到边境伯爵的话,布兰顿不禁露出微笑。对于总是板着脸的他来说,这是相当罕见的反应。

比利·肯尼斯从布兰顿还在肯尼斯边境伯爵领的老家时就很亲近他。布兰顿的母亲嫁给了身为平民的父亲,脱离了贵族身分。或许是多亏了与平民关系密切的边境伯爵领,才得以成就这段恋情吧。当然,布兰顿生来就是平民。不过,布兰顿的母亲和肯尼斯边境伯爵的感情依然很好,布兰顿小时候也经常跟表兄弟们一起玩耍。比利也是其中之一。布兰顿原本也打算加入肯尼斯边境伯爵的骑士团,但在边境伯爵的推荐下加入了王立骑士团。尽管因此获赐骑士爵位,但和表兄弟们的关系至今依然不变。

不过,两人今天碰面并不是为了叙旧。布兰顿收起了表情。

「关于那件事,王太子殿下似乎正秘密进行调查。只是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

「原来如此。他一个人吗?」

「不,他拉拢了西之虎的次子。」

布兰顿摇了摇头。『西之虎』指的是艾尔多烈德公爵家。边境伯爵颔首道「原来如此」。他抬头望着天花板,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我记得西之虎的次子继承了较多母亲那边的血统。」

「虽然不太清楚,但他看起来颇为重视武艺。」

「确实如此。」边境伯爵喃喃道,双眼充满深邃的色彩。

「──若是继承较多父亲的血统,那么许多贵族就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他所拥护的殿下吧。」

布兰顿沉默不语。他很清楚舅父在想些什么。正因为明白,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艾尔多烈德公爵在年幼时曾被称为神童。虽说天才长大后也会变成凡人,但他的能力无疑是神所赐予的。至今仍被当作传说流传的轶事,即是公爵在青年时期接受与多人同时对弈的挑战。当时他独自对战五名对手,更以『让步』为名义,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对战的对手都是对棋艺颇有自信的人。然而,据说公爵毫不迟疑地移动棋子,打败了所有人。

如果奥斯汀继承了公爵的血统,贵族们确实会支持让奥斯汀担任亲信的莱利。然而,目前在奥斯汀的身上感受不到公爵的血统。

向来不善言辞的布兰顿犹豫片刻,转移了话题。

「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边境伯爵将移开的视线转回布兰顿脸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殿下恐怕是打算从有力贵族的子嗣中,拉拢与自己同辈且具有潜力的人。」

「哦?」

边境伯爵的眼中闪过光芒。布兰顿的见解似乎引起了边境伯爵的兴趣。

「殿下似乎只打算在多名未婚妻人选中,与其中一人加深关系。西之虎的公子也经常找机会与青炎的长子接触。」

「你的意思是,他打算拉拢青炎的两个孩子吗?」

「很有可能。」

布兰顿点了点头。

克拉克公爵家的两个孩子都十分优秀,这是最近在部分贵族之间开始流传的传闻。布兰顿心想,王太子与亲信候补居然能看中这一点,足见他们有识人之明,让他不由得对莱利有所改观。不过,如果表现在态度上,可能会显得不敬,因此他只将这些想法藏在心里,静观后势。

边境伯爵无视布兰顿的反应,询问「还有其他的吗?」。布兰顿摇摇头。边境伯爵似乎也不指望有更多的情报,点了点头。

「毕竟你也不方便轻举妄动。」

「──舅父大人是否认为殿下应该也要拉拢洛卡德公爵家?」

尽管有些战战兢兢,但布兰顿仍明确地向肯尼斯边境伯爵询问。边境伯爵用难以捉摸的表情静静地回望布兰顿。布兰顿有一瞬间被震慑住,但还是默默地等待边境伯爵开口。

洛卡德公爵家是三大公爵家之一,拥有『盾』的别名。据说其影响力与艾尔多烈德公爵家、克拉克公爵家并驾齐驱,但只有少数贵族知道实际情况。身为平民的布兰顿自然无从得知。不过,手腕高明的肯尼斯边境伯爵可能会知道些什么。然而边境伯爵只是轻笑一声,摇头道:

「不──恐怕无法与那些家伙接触吧。」

「即使是殿下也不行?」

「正因为是殿下才不行。」

彷佛各执己见的对话。布兰顿不禁皱起眉头。不过,边境伯爵用这种方式应对时,通常就是不打算回答。就在布兰顿即将放弃追问时,边境伯爵继续说道:

「你知道王家与贵族的起源吗?」

「啊。」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布兰顿一时语塞。布兰顿虽为平民,但因为是肯尼斯边境伯爵的亲属,所以接受过平民无法企及的高水准教育。

「主从关系是建立在契约上──」

「过去是这样。现在表面上已非如此。国王是绝对的,诸侯则是追随者。但当初并非如此。」

被称为魔之三百年的群雄割据时代,各地都有割据一方的豪族。其中出现了能够统领这些豪族的人,人们开始称之为国王。国王赐予领地并提供保护,诸侯则回应国王的要求提供军事力量──这就是国王与贵族的起源。但随着时代变迁,这样的关系也改变了形式。

「洛卡德公爵家与其他贵族不同。他们至今仍遵守着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建国时与王家缔结的契约。其他贵族缔结的契约内容随着时代而改变,但洛卡德公爵家却丝毫未变。而且,他们过去缔结的契约内容,也跟其他贵族与国王缔结的任何契约都不同。」

布兰顿皱起眉头。舅父的说明显然是国家机密。看着怀疑自己是否能听这件事而露出复杂表情的外甥,边境伯爵的脸色缓和下来。

「放心吧。这种程度的事,只要是实力在公爵家之上的人都知道。」

也就是说,边境伯爵勉强包括在内。然而,布兰顿并非直系。自认不该问这些事的布兰顿一脸苦涩,但发问的人是自己。边境伯爵毫不在意困惑的布兰顿,淡淡地继续说道:

「契约内容无人知晓。只有洛卡德公爵家的当家与王家的当家──也就是国王,只有这两个人知情。」

「只有国王与洛卡德公爵家的当家知道让洛卡德公爵家采取行动的条件。是这个意思吗?」

经过一番思索,布兰顿如此询问。边境伯爵笑着回答:「正是如此。」

「不过,着眼点很不错。你说殿下打算拉拢三大公爵家是吧?虽然最终只能拉拢其中两家──谁也无法拉拢洛卡德,就算不考虑他们也无所谓。」

尽管无法完全接受,但布兰顿仍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下去。边境伯爵满意地笑了笑,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改变了语气问道:

「卡尔瓦特那个小子怎么样了?」

「依旧安然无恙。」

「运气还真好。」

边境伯爵扬起嘴角,但眼神十分锐利。

「你也要跟卡尔瓦特边境伯爵(那边)保持联系。那些家伙可是很难抓到狐狸尾巴喔。」

「──即使用耶欧利当诱饵也没用吗?」

「只有抓到受雇的人。」

对于布兰顿的提问,边境伯爵显得有些不悦。接着,他眯起眼睛,嘴角扭曲。

「关于那件事,青炎的女儿也牵扯进来了喔。」

边境伯爵这番话,让布兰顿罕见地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一时说不出话来。

「──啊?」

「她不是我们的敌人,但照这样下去,也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边境伯爵没理会布兰顿的动摇,低吟着继续说道。布兰顿反问:「这是什么意思?」但边境伯爵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那个年仅七岁的年幼少女。不但进行不逊于大人的交涉,还以令人惊讶的熟练咒术查到了耶欧利的所在之处。

但是,实际上被告知的地点却什么也没有。另一方面,耶欧利与被绑架的孩子们,是靠着自己的双脚逃到了肯尼斯边境伯爵宅邸。耶欧利他们告知的实际藏匿地点,与咒术指示的地点方向完全相反,而且歹徒全都被捆绑在地。他们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被谁绑住的。

实在很难想像这一切全都是克拉克公爵千金莉莉安娜所为。但是,莉莉安娜毫无疑问牵涉其中。

要是说出口,未免太过荒诞无稽。一个只有七岁的少女,能做出什么呢?

不管对谁说,恐怕都不会有人相信吧。反而会被怀疑边境伯爵的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但是,肯尼斯边境伯爵十分确信自己的直觉。

「听好了,布兰顿。好好盯着那个丫头,设法拉拢过来。」

「──遵命。」

布兰顿对边境伯爵的低声命令低下了头。

不知何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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