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崩坏的城市与诅咒的种子①-章节

宴会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开宅邸,莉莉安娜也早早离开了弗迪亚领。除了住在弗迪亚领的母亲蓓琳达之外,随身物品繁多的祖父母需要花一些时间收拾行李,父亲艾布拉姆似乎要在确认完弗迪亚领的领地政务后,才会在莉莉安娜启程的隔天返回王都。克莱德则是暂时留在母亲身边一些时日。

离开弗迪亚领后,莉莉安娜才总算松了一口气。本以为自己很平静,但在弗迪亚领的宅邸里应该都处于紧绷状态吧。

(也没什么特别的收获。)

在弗迪亚领停留期间获得的资讯都是第一天搜集到的。第二天以后,要避开家人和佣人的耳目在宅邸内四处探索变得相当困难,只能一直关在房间里。

(另外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与游戏不同,兄长大人现阶段似乎没那么讨厌我。虽然不知道是因为情况和游戏不同,还是今后发生的事件会改变兄长大人对我的观感。)

搭乘马车移动时无法看书。莉莉安娜漫无边际地回想停留期间的事情,斜眼看着佩托菈·缪琉莱宁。她非常讨厌贵族,因此在弗迪亚领时,她几乎都不在宅邸里。莉莉安娜下意识地触摸衣服底下的项链,那是佩托菈给她的魔道具。这个镶嵌着杉石的魔道具有何效果,莉莉安娜也不清楚。刚收到的时候,上面没有任何伤痕。然而,在与魔导省长官伯格森初次见面寒暄的那天晚上,她发现石头中央多了一道白色的裂痕。

(当时听见了一个金属声。裂痕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虽然她醉心于魔术的学习,但对魔道具的知识仍显不足。这个假设终究只是她的猜测,最好还是找佩托菈商量一下,于是莉莉安娜用念话向她搭话。

『佩托菈,如果方便的话,今晚可以去你的房间吗?』

佩托菈瞥了莉莉安娜一眼。她点了点头,随即看向窗外。这个瞬间甚至连同车的玛丽安努都没有察觉。得到佩托菈的同意后,莉莉安娜闭上眼睛。睡意缓缓袭来,不知不觉间,莉莉安娜坠入了梦乡。

◇ ◇ ◇

当天投宿的旅馆,位于莉莉安娜在去程时唯一在外用餐的那座紧邻深邃森林的城镇。用完晚餐洗完澡后,莉莉安娜熟练地转移到佩托菈的房间。

「你来啦。因为去程时觉得很好喝,所以我买了这个。」

早已料到莉莉安娜会来的佩托菈,将一瓶苹果汁递给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坦率地道谢,接过果汁。尽管没有得到佩托菈的许可,莉莉安娜仍擅自坐到了沙发上。身为贵族,这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但佩托菈毫不在意。她正愉快地喝着酒。地上散落着袋子,仔细一看,里面装着一堆她在去程时说想当成伴手礼的肉干和食物。

『在宅邸里想必很拘束吧。还有,谢谢你送的这个魔道具。』

莉莉安娜把手按在胸前,向佩托菈道谢。佩托菈挑起一边的眉毛。

「不愧是你。我明明只说是护身符,你果然看得出这是魔道具?」

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佩托菈看起来很是满意。她心情愉快地笑着,点了点头。

「确实很不自在,也有股讨厌的气息,不过我几乎没待在宅邸里。你的侍女应该有告诉你我不在吧?反正也没有实际危害,不会有问题。你应该也没事吧。」

佩托菈果然察觉到宅邸里有什么不对劲,所以才将魔道具交给莉莉安娜。说不定那原本是她自己要用的魔道具。这么一想,佩托菈频频离开宅邸的理由也就说得通了。

『多亏了这个,我才能平安度过。不过,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莉莉安娜把果汁瓶放在桌上,取下项链,递给歪着头的佩托菈。

『石头的部分出现了裂痕。』

「裂痕?」

佩托菈神情严肃地接过魔道具。她将魔道具举在天花板的光源下仔细观察。

「真的耶。很明显的裂痕。」

『这是挡下某种攻击的意思吗?』

莉莉安娜问道,但佩托菈没有马上回答。她站起身,从房间角落的包包里拿出纸和笔。重新坐回椅子后,迅速地在纸上画了一个魔术阵。漂亮的圆里映衬着不可思议的图案和文字。佩托菈将魔道具放在魔术阵中心,注入魔力。

「【以吾之名下令,显现汝所抵御之真理形象吧】。」

这与莉莉安娜平时在书上读到的咏唱不同。不过,和斯利贝格兰迪亚王国使用的魔术属于同一个体系。莉莉安娜被第一次见到的术式深深吸引。

佩托菈咏唱结束后,黑色雾霭从石头上分离出来。黑雾化为不可思议的文字后便消失了。

佩托菈吐了口气。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水。她拿起魔道具,将画有魔术阵的纸点燃。那张纸转眼间便化为灰烬。

「魔道具(这个)我会带回去安全地处理掉。」

『请问──你发现了什么吗?』

遗憾的是,莉莉安娜完全猜不透佩托菈发现了什么。

「大致可以看得出来。虽然不太清楚细节,但似乎有人对你施加精神干涉的魔术──结果被这条项链挡下了。」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莉莉安娜不由得眨了眨眼睛。精神干涉是禁术。面对歪着头的莉莉安娜,佩托菈带着不悦的表情继续解释。

「那是相当高级的术式。被施术的人自不用说,周围的人也完全不会察觉。虽然不知道术式具体想要达到什么效果,但肯定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既然是有能力施加精神干涉的人,想必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吧。』

既然知道是禁术,代表施术者必定是有一定地位的人物。佩托菈用指尖把玩着项链,舒缓了心中的不悦,但眉头依然紧皱,点了点头。

「可能性很高。虽然我没有参加宴会,但有魔导士来吗?」

『魔导省的尼可拉斯·伯格森长官有来。』

「那个秃头混蛋啊。」

佩托菈一脸嫌弃地说道。她似乎对伯格森厌恶到想唾弃的程度。

「那个老头子虽然有这方面的知识,却没有足够的能力独自构成术式。能用精神干涉做到的事情也相当有限。」

莉莉安娜不解地歪着头。以地位来说,佩托菈对伯格森的评价相当低。

『──既然能当上魔导省的长官,应该是很优秀的人吧?』

「那家伙有一半以上是得益于父母的庇荫(亲属的人脉)。」

佩托菈冷冷地说完,重新打起精神,改变了语气。

「不过,如果没有其他魔导士在场,那么弄坏魔道具的应该就是那秃子了吧。如果是这样,就算不进行详细的解析,也能大致想像得到。不是增强已经存在的情感,就是解除自己施加的术式。这次是解咒吧。」

听到这个假设,莉莉安娜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他想让我的声音恢复而施展解咒吗?』

「目前来看,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最高。不过在详细解析之前无法断定。」

佩托菈用能防御魔术和咒术干涉的布将魔道具包起来,塞进包包的深处。

『魔道具损坏时会发出声音吗?』

「会啊,照这情况来看,大概是发出金属之类的声音吧?不过年纪大的人应该听不见。」

原来如此,莉莉安娜在心里表示认同。她正是在面对伯格森的时候听见了金属声。佩托菈的假设几乎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当然,莉莉安娜打从一开始就毫不怀疑佩托菈关于魔术和咒术的言论。佩托菈不会说出没有把握的话,而是明确地将事实和个人见解区分开来,很值得信赖。

『之前你说过解咒伴随着危险。我身上的诅咒有那么容易解咒吗?』

对于这个单纯的疑问,佩托菈的回答干脆俐落。

「没那么简单。一个没弄好,其中一人会死掉,诅咒也有可能反弹到秃子身上,让秃子发不出声音。虽然我个人觉得听不见那秃子的声音反而清爽多了。」

伯格森也有可能不知道解咒会带来负面影响。魔道具将术式弹开,可以说救了伯格森一命。莉莉安娜也因为逃过一死,以及没有成功解咒这两点而感到幸运。

『没成功真是太好了。就算我的声音恢复,我也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哦?」

佩托菈惊讶地眨了眨眼。莉莉安娜虽然拜托她帮忙恢复声音,但这是她第一次告诉佩托菈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意识到这一点的莉莉安娜向佩托菈简单地解释道:

『虽然我被列入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候补名单中,但我希望能够退出候补名单。只不过,身为三大公爵家的女儿,实在不能因为我的任性随意退出。』

「原来如此啊。」

佩托菈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莉莉安娜的想法似乎出乎佩托菈的意料。

「一般来说,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都会想跟王子殿下结婚吧。」

『虽然有些人是这么希望的,但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

莉莉安娜的脑中浮现出对自己充满敌意、塔纳侯爵家的玛尔薇娜。如果不考虑资质的话,玛尔薇娜应该会积极地接受王太子妃教育吧。然而,佩托菈却轻轻地摇着头说「不不不」。

「比起那些极度渴望权力而不择手段的家伙,我倒觉得像你这种讨厌权力却不得不接受那个位置的人,更能理解我们这些平民的心声。」

『那种事就算不是我也能做到。』

莉莉安娜没有理会佩托菈半带认真的话,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项链损伤的原因水落石出,让莉莉安娜的心情轻松不少,她决定确认最后一个疑虑。

『长官的术式被弹开这件事,不会被他察觉到吗?』

「从结果上来看,他应该会发现吧?毕竟你的声音没有恢复。不过,就算他发现术式失败,我想应该也无法确定是被魔道具弹开的。」

『那就好。』

虽然佩托菈的说法让她有些在意,但这件事传到父亲艾布拉姆耳中的可能性应该不高。莉莉安娜如此判断后,整个人总算完全放松下来。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后,莉莉安娜便早早返回房间。

夜深过后的隔天早晨──莉莉安娜等人本应顺利地启程。

◇ ◇ ◇

平静的早晨。就在用完早餐并准备妥当的莉莉安娜一行人,正要踏出旅馆时──

「快逃!!」

旅馆外面传来男人的叫喊声。下个瞬间,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袭来。两名护卫立刻把手搭在腰间的剑上,莉莉安娜也提高警觉。神色紧张的佩托菈不禁咂嘴一声。紧接着,外头开始响起了悲鸣和怒吼声。

「是魔物袭击!」

「快逃,卫兵在哪里!?」

两名护卫为了保护莉莉安娜而小跑步赶到外面查看,随即折返。莉莉安娜看到平时几乎面不改色的两人脸色大变。

「不好,是瘴气。」

黑色雾气从外面侵入旅馆的用地内。佩托菈发出低吟声。人类无法承受瘴气,轻则身体不适,重则致命。瘴气是除了光之治愈魔术以外,没有其他治疗方法的毒。对抗魔物袭击的唯一手段是最高位的光魔术,但能够净化瘴气的术者寥寥无几。从瘴气中脱身的方法只有物理上的逃跑。佩托菈抓住莉莉安娜的手臂开始狂奔。手被拉住的莉莉安娜也跟着跑了起来。尽管脸色很差,但玛丽安努仍紧跟在佩托菈和莉莉安娜的身后。

终于察觉到外面异变的其他房客也开始惊慌失措地东奔西窜。一听到魔物这个词,所有人都脸色惨白。在这种情况下,贵族和平民已无分别。

原本平静的街道,瞬间陷入了狂乱。

「卫兵呢!?还没来吗!?」

撕裂绸缎般的悲鸣。

求救的呼喊声。

要求让路的怒吼声。

离开旅馆外的瞬间,莉莉安娜感知到瘴气变得更加浓厚的方向。恐怕是森林,那里有一股异样浓厚的黑雾正逐渐逼近。

莉莉安娜脸上的血色尽失。要不是掌握一定程度的魔术知识,或许早已被死亡的恐惧所驱使。那股压迫感就是如此地强烈。实际上,大多数的人虽想逃跑,却因为腿软而无法动弹,脸色苍白地颤抖着。

「大小姐,快上马车──」

玛丽安努同样脸色发白,但仍保持着能够用颤抖的声音低语的理性。然而,佩托菈摇了摇头。负责殿后的两名护卫听到玛丽安努的话,反驳道:

「在这种瘴气下,马匹无法使用!」

「是要我们徒步逃跑吗!?」

尽管在混乱中喊叫回应,玛丽安努也没有停下脚步。她下意识地理解到,一旦停下就会没命。魔物不仅脚程快,也很有耐力。而且瘴气扩散的速度比魔物更快。即使全力奔跑,人类也无法逃脱。

佩托菈脸色苍白,用只有莉莉安娜和玛丽安努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话。虽然比玛丽安努稍微有些经验,但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规模的魔物袭击。

「只要争取时间,就能使用转移之阵。虽然无法带走所有人,但如果只有大小姐、侍女和我三个人的话……」

佩托菈是优秀的魔导士,但正面迎战大规模的魔物袭击是愚蠢之举。佩托菈无法使用唯一能对抗魔物和瘴气的最高位光魔术。在生死攸关、死神近在咫尺的情况下,逃跑是最好的方法。佩托菈低头看着莉莉安娜,用眼神示意她抛下护卫。莉莉安娜从未有过为了目的而抛弃他人的经验。心脏怦怦直跳,发出令人不快的悸动声。

(──若是我使用转移之术,是否就能让大家逃脱──?)

佩托菈的转移阵和莉莉安娜的魔术不同。虽然没有尝试过,但理论上可以转移的人数没有限制。然而,魔物数量众多,而且神出鬼没。即使在无法看到魔物姿态的当下,也能推测其强大程度。如果只有佩托菈、玛丽安努和两名护卫的话,或许还能逃脱。

但是,城里的人们无处可逃。

这个城镇的卫兵无法压制魔物。

一旦莉莉安娜使用魔术,失去声音的她能够使用魔术的事情就会暴露。

一股更强烈的压迫感袭向莉莉安娜。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附近响起一阵刺耳的惨叫声。

莉莉安娜拼命地移动脚步,回头看向背后。

视野被染成了黑色和红色。

莉莉安娜屏住了呼吸。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实物。那个恐怖的景象让她不寒而栗。

「──!!」

以压倒性的暴力君临于食物链顶点的异形集团。

────啃食着人类的血肉,从瘴气中出现无数身影。

◇ ◇ ◇

那位商人有个将商品运往王都的工作。他原本打算在途中经过的城镇好好休息,隔天一早再启程出发。最近魔物在街道上出没的传闻甚嚣尘上,因此他雇用了佣兵担任护卫。他投宿的旅馆位于城镇边缘,与莉莉安娜等人投宿的旅馆正好在相反的位置。

此刻的他被埋在瓦砾堆中。他的内脏被扯出体外,头颅也被切断。死去的表情因恐惧而抽搐。无论房客还是护卫,不分男女老幼,魔物都毫不留情地发动袭击,贪婪地啃食肠子。

呛鼻的铁锈味与硫磺味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反胃的恶臭。被埋在瓦砾堆下的厨房炉灶火势逐渐蔓延开来,将尸体烧得焦黑。

「该死!」

商人雇用的男性护卫发出怒吼。他的实力出众。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他同伴皆已丧命。他以被魔物破坏而崩塌的石造房屋作为掩护,与众多魔物奋战至今。

原本整齐的石板路已经残破不堪,瓦砾散乱,鲜血汇聚成数道小河。在这个瘴气和沙尘弥漫的世界中,只剩下两名佣兵还站着。勉强逃离此地的人,一定也在其他地方死于魔物之手。

「真是份糟糕的工作,早知道就多收点订金了。」

「这句话等活下来再说比较好吧,吉尔德。」

回应男人的是个女扮男装的佣兵。两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浑身是伤。他们全身上下溅满了魔物的血,被瘴气侵蚀的身体状况糟到不行。嘴里弥漫着铁的味道,稍微动一下就头晕目眩。即使在如此糟糕的状况下,两人的动作依然出类拔萃。

「唉,欧尔嘉。你觉得这个城镇有几个人能活下来?我们来打个赌吧。」

「我一向不赌博的。」

「你的人生也过得太无趣了吧。」

男人露出尖牙般的利齿,咧嘴一笑。尽管脸色苍白、汗流浃背,但不改从容的态度是他的坚持。他用手按着侧腹,眉头紧皱。内脏已经受了伤。他吐出积在嘴里的血和唾液。男人举起剑,表示自己还能战斗。

「──来吧,头目要登场了。」

感受到与先前魔物截然不同的霸气,被称为吉尔德的男人重新振作起来。他压低声音,加强警戒。欧尔嘉眯起眼睛,用袖子粗鲁地抹去额头流下的血和汗水。

「这家伙到底是第几只头目了啊?」

「谁知道。」

吉尔德又补了一句「谁有空数啦」。这两人已经斩杀了一百多只魔物。可魔物的气息虽然没有增加,却也没有减少。这种情况实在太不自然,太过诡异了。

「──没办法。虽然算不上什么安慰,但也不能太过奢求。」

欧尔嘉如此低语。她那暗褐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瞳眸,瞬间转为耀眼的金色。

「你不打算像之前那样使用幻视了吗?」

「你觉得我还有那种余裕吗?」

「不觉得。」

一般来说身体的颜色是不可能变化的。尤其欧尔嘉身上散发的金色,与普通的金发完全不同。然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魔力进行伪装,周围也没有目击者。面对会让一般人感到惊愕的欧尔嘉的变化,吉尔德丝毫不为所动。

听到吉尔德的调侃,欧尔嘉冷冷地回应。她以沙哑的声音咏唱,手上的剑随即被冰霜缠绕。

◇ ◇ ◇

魔物们的速度比书上记载的还要敏捷。

「咕啊──!!」

呛鼻的血腥味与腐臭,麻痹了鼻子的嗅觉。莉莉安娜立刻在自己身后张开魔术障壁──甚至没有在心中咏唱。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技术。生命受到威胁,让莉莉安娜的能力提升到极限。

「咿!」

玛丽安努瞬间想要回头,但随即又将苍白的脸固定直视前方,紧闭着双唇。她本能地明白,如果回头看见身后的光景,自己将无法战胜恐惧。

下个瞬间,两股气息从背后消失了。从莉莉安娜张开的障壁中冲出去的两名护卫,已被魔物活活咬死了。传来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是他们的头部还是下巴呢──想到这里,莉莉安娜切换了意识。她无意识地紧抓胸口。不知不觉间,恐惧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占据了莉莉安娜的内心。

『佩托菈。玛丽安努就拜托你了。』

「大小姐──!?」

佩托菈瞪大了眼睛。但是,玛丽安努没有察觉到莉莉安娜和佩托菈之间用念话进行的对话。莉莉安娜趁机使用了幻术。她创造出自己的身影,将其叠加在身体上,消除了自己的肉体。一般而言,幻术归类在暗魔术,但只要使用风的魔力,魔力消耗量并不多。

『请和我的影子一起逃吧。我随后会追上。教会见。』

每个城镇都有教会。教会里有对抗魔物的措施。至少,在王都派遣圣魔导士过来之前,应该能够自保。佩托菈看出莉莉安娜的决心。同时也明白凭自己的力量无法阻止她。佩托菈简短地点了点头,直视前方开始奔跑。

与佩托菈拉开距离后,莉莉安娜维持隐身状态,停在原地。她转过身,怒瞪逼近眼前的魔物。双脚在颤抖。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因战意而颤抖。另一方面,她的思绪却冷静无比。

魔物的构成成分与人类并无太大差异。被魔术攻击而燃烧的魔物,气味与燃烧的人类相同。主要成分是蛋白质、醣类、脂质和核酸。但是,莉莉安娜无法理解能让魔物完全消灭的光魔术理论。那是前世的知识完全无法解释的术式。因此,她无法以无咏唱或短咏唱发动消灭魔物的魔术。即使尝试,万一不幸失败,莉莉安娜受到术式影响而倒下的风险也很高。在目前的情况下,她不能冒任何危险。

「【以驱魔之理,吾今命之,依神圣之力引导,使不净永绝于世。】」

莉莉安娜咏唱的是记载于光魔术上级魔导书中的咏唱。

全身发热。前所未有的大量魔力在体内奔腾。莉莉安娜用双脚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驱除魔物的最高位光魔术。据说能使用的魔导士只有在王都任职的几位圣魔导士,但我似乎有办法做到。)

以莉莉安娜为中心,纯白光芒化为魔术阵浮现。耀眼的光芒从阵中朝周围一口气扩散开来,宛如鳞粉的光辉四处散布。凡是稍微接触到光芒的魔物,皆从接触的地方开始消灭。瘴气也被净化。

圣魔导士需要具备三种素质。庞大的魔力、对光魔术的耐性、以及足以对抗净化之术的精神。缺少任何一种,驱魔之术便无法发动。纵使是正式获得认可的圣魔导士,也唯有在精神和肉体都处于万全状态,且多人联手的情况下,才能施展驱魔之术。据说如果单独发动术式,精神崩溃的风险极高,它就是如此强大的术式。

然而,莉莉安娜毫不犹豫。被魔物杀死,或是承受不住驱魔之术而死。若是这两个选择,那就不需要犹豫了。她从以前就不擅长判断善恶。但是,正因为如此,她以贵族应有的理想为参考,选择自己的言行。因此,莉莉安娜的心中没有抛弃人民、自己逃走的选项。

当周围魔物的身影消失时,莉莉安娜已经筋疲力竭了。她呼吸急促,汗水从额头滑落。尽管如此,莉莉安娜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瘴气和魔物仍在肆虐城镇。抬头仰望天空,城镇的另一侧也笼罩着黑色雾霭。城镇很宽广,奔跑会消耗体力。莉莉安娜毫不犹豫地转移到仍有雾霭残留的地方。充满呛鼻血腥味的红色道路上,散落着人类和狗的尸体,还有魔物的尸骸。从魔物尸骸中散发出来的瘴气会让城镇的机能瘫痪。打倒魔物后,通常会用魔术进行净化。但是,还有其他活着的魔物。那些魔物现在依然在攻击城镇。另一方面,人们的惨叫声逐渐减少。想必已经有无数生命逝去了吧。

(我得保留足以施展驱魔之术的余力。毕竟驱魔之术所需的魔力量更多,现在使用净化之术并非明智之举──歼灭魔物才是首要之务。)

瘴气浓密的地方就有活着的魔物。莉莉安娜眯起眼睛。

还剩下两个地方。

莉莉安娜决定先将仍活着的魔物屠戮殆尽。

◇ ◇ ◇

两名佣兵已做好赴死的觉悟。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穷途末路,即将命丧于此。周围的景象宛如人间炼狱。尽管他们至今为止也见过几次地狱,但根本无法与这次相提并论。

「临、死、之际,居、然、看到你的、脸──糟、透了。」

欧尔嘉吐着血,气若游丝地说着恶毒的话。

「──少啰、嗦,那是、我要说的。」

吉尔德露出无畏的笑容,同样用毒舌回应。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两人周围堆积着近两百具魔物的尸体,形成了一座冰山。尽管身体流着血,被伤口的疼痛折磨,只要没有瘴气,他们就能继续战斗。然而,笼罩城镇的瘴气明显消耗了他们的体力和精神力。

既然注定要死,索性多带一只魔物上路,正当两人咬紧牙关,在心中如此发誓时──一道令人目眩的闪光笼罩了周围。

「什──!?」

两人同时哑然失声。他们过去曾看过一次与这道闪光相似的光芒。那天,他们的身边有三名圣魔导士。他们使用最高位的光魔术消灭了活着的魔物。若是魔物的尸骸,可以透过每个城镇的圣职者祈祷或魔导士的魔术进行净化,最糟糕的状况下也能用火净化。然而,只有最高位的圣魔导士才能消灭活生生的魔物。不过,这座城镇没有圣魔导士。那是本来应该不可能出现在眼前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圣光灼烧的魔物们,发出远非人类或动物能比拟的凄厉叫声。那是令人们从五脏六腑感到恐惧的不协调音。与闪闪发光散落的梦幻光之碎片形成鲜明的对比。侥幸从光芒中逃脱的魔物发出咆哮,龇牙咧嘴地盯着一个点。一只魔物滴下能溶解一切的唾液,另一只魔物则吐出死亡之雾。欧尔嘉立刻在自己与吉尔德的周围张开冰之结界。魔物释放飘散硫磺味的黑紫色火焰,在击中两人之前改变了方向。

瞬间,光芒减弱。魔物趁隙朝瞪视的那一点直冲而去。被破坏殆尽的地面隆起,彷佛在妨碍魔物的疾驰。一只异形魔物踩踏着失去平衡的魔物现身,发出宛如骨髓都会为之冻结的嚎叫。

「居然呼叫同伴──!」

吉尔德大喊一声。不知从何处涌现的魔物愈来愈多。如龙卷风般延伸至空中的瘴气画出一个圆。从中央的空洞附近出现的那群新魔物,体型比地上的个体更大。一股不祥的暗紫色光芒脉动缠绕在它们的身上。

驱魔之光消失。

新出现的魔物看起来像在露出狞笑。冷汗顺着吉尔德和欧尔嘉的脸颊流下。出现在眼前的魔物比他们至今对峙过的任何魔物都还要强大。肌肤感受到压倒性的霸气。

瘴气中心的空洞闭合,魔物不再增加。然而,消灭魔物的驱魔之光已不复存在。这种对生存的断念,凌驾于魔物袭击开始后无数次产生的绝望之上。从绝望中燃起的希望,再度被绝望所覆盖,这样的心境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

尽管内心已经放弃,两名佣兵仍凝视着眼前那群魔物。他们决定亲眼见证夺走自己性命的敌人身影直到最后一刻──下个瞬间。

魔物周围的地面呈壶状隆起。失去立足点的魔物们失去平衡,滑入了壶底。壶壁抓住在空中飞行的魔物,将其拖曳至地面。看到这压倒性的精密魔术,欧尔嘉不禁瞠目结舌。就连她这位身经百战的佣兵,也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技术。隆起的地面立刻恢复平坦,魔物们却动弹不得。脚下的泥土将魔物的脚牢牢固定。魔物试图挣扎逃跑,却只能狼狈地翻滚。飞空的魔物因为无法动弹而发狂。

接着,本应消失的光芒复活。将那些动弹不得的魔物团团包围,释放出比刚才更加强烈的光芒。周围一带被染成了白色。由于太过刺眼,吉尔德与欧尔嘉不得不遮住眼睛。尽管如此,视野仍是一片白茫茫。

两人屏住呼吸,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视野逐渐变得清晰。当闪光消散,视力总算恢复时,欧尔嘉倒抽了一口气。

「魔物消失了?」

两人周围只剩下被魔物啃食的大量尸体、崩塌的建筑物瓦砾、残破的石板路,以及一片血海。别说是袭击欧尔嘉他们的魔物了,就连魔物的尸骸也都消失无踪。

「这怎么可能。」

吉尔德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站起身来,茫然地低语。过去见过的圣魔导士们的术式,威力并没有强大到能够消灭魔物的尸骸。与那次的术式相比,这次的光芒压倒性地强大。应该是在驱魔之术中加入了净化之术,实在太过惊人了。

「发生了什么事?」

欧尔嘉也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被瘴气侵蚀的身体也得到净化,只剩下疲劳和伤口的疼痛。行动上已经没有大碍。

「喂,你看那个。」

吉尔德戳了戳欧尔嘉的手臂。欧尔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眨了眨眼。一名刚才还不在这里的少女倒在瓦砾堆中,她身上穿着高级的简朴衣服,美丽柔顺的银发散落在血海之中。

欧尔嘉连忙赶过去抱起少女。吉尔德晚一步跟了过来,从欧尔嘉的后面探头观察少女的情况。

「死了吗?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

「不,还有脉搏。看样子只是昏过去了。好像是魔力枯竭的样子。」

「真的假的?话说,这个小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吉尔德挺直上半身,环顾四周,当然没看到任何线索。欧尔嘉把手放在少女的颈部确认脉搏,随即轻轻抱起她那娇弱的身躯。少女全身瘫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不知道。至少在发出驱魔之光之前,她都不在这里。」

两人迅速交换视线,用眼神商量该怎么办。欧尔嘉和吉尔德以前也曾一起工作过。虽然个性不合,但彼此信任。

「不能放着不管。」

「──总之先带去教会吧。说不定监护人在那里。」

「这样比较保险。」

欧尔嘉点点头,将少女交给吉尔德。她用稍微恢复的魔力改变头发与眼睛的颜色。虽然彼此都是佣兵,但吉尔德的体力比较好。吉尔德虽然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抱怨,接过了少女。

两人走在满是血迹,被瓦砾掩埋的崎岖道路上。朝位于城镇中心的教会走去。

◇ ◇ ◇

少年爬上森林中最高大的树上,悠哉地啃着苹果。黑色的双眸如星星一般闪烁,凝视着某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尽管被瘴气笼罩,他却完全若无其事。

「看这个样子,那些家伙八成死光了吧。目标应该也没能幸免。不过,这样也挺无趣的。」

然而,少年被禁止插手干预。他的工作是见证这一切。

「真是有够会使唤人的。明明直接杀掉不就好了,干嘛特地搞什么下毒等目标慢慢衰弱的麻烦把戏。大人物的想法实在让人搞不懂。」

少年把苹果核随手一扔,几只鸟形魔物便拍着翅膀过来互相争抢。少年完全无视这令人胆战心寒的诡异氛围,眺望着城镇的景象。

数小时前还很平静的城镇,在大量魔物的袭击之下完全不堪一击。那里既没有训练有素的骑士团精锐,也没有专门消灭魔物的圣魔导士,城镇转眼间便陷入毁灭状态。

无论是被瘴气吓坏的马匹,还是远比魔物愚钝的人类,都绝对无法逃脱。转眼间就被魔物啃食,内脏被扯了出来,变成沉默的尸体。若是持有转移阵,或许有几个人能够逃过一劫,但能持有转移阵的人少之又少。

「毕竟转移阵可是贵族大人的特权。」

少年语带嘲讽地说道。

「能用剑斩杀的魔物数量也有限。如果是魔物袭击,就算不用费力,目标也会自己死掉。真没意思。太没创意了啦。」

对他而言,这次的工作让他完全兴奋不起来。工作应该要有美学,但最近的工作全都违背了他的美学。靠一点点智慧与坏运击溃对手,这样才有趣。但他也知道,凭自己的身分没资格奢求太多。

「嗯啊?」

彷佛感到厌倦般打着呵欠的少年,下个瞬间瞪大了双眼。

「那是什么?」

视野中的景色瞬间染成一片白色,当视野恢复时,魔物已经消灭了。弥漫在森林中的瘴气也缓和下来,刚才还在争抢苹果核的魔物也消失了。

「有圣魔导士在吗?不可能吧,没收到那样的报告啊。那些家伙不可能疏忽,也可不是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的窝囊废。」

那些训练有素的同伴都是优秀的刺客。他们就是为此而培养训练至今的。一直观察城镇的少年也能断言没有可疑的人影。也就是说,出现了当初没有料想到的变数。

就在少年内心大感诧异之时,城镇的另一端也迸发出闪光。其规模和威力都更胜于一开始的光芒。

「喂喂,真的假的?」

少年罕见地脸颊抽搐。他连忙切换视野,发现闪光周围的魔物都消灭殆尽。无论是活着的魔物还是死去的魔物,都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地面上流淌的鲜血,应该是被魔物啃食的人类身上流出来的吧。

少年接连切换视野。虽然闪光未及之处仍留有魔物的尸骸,但已经找不到任何活着的魔物了。

「究竟是谁干的?」

少年多次见过圣魔导士压制魔物袭击的场面,但从来没有人能够频繁施放威力不减的术式。从理论上来说,普通人类是不可能办到的。

少年虽然奉命监视,但必须向雇主报告魔物是被什么人物消灭的。否则就会被烙上失败者的烙印。最后,少年再次切换视野,发现了奇迹般幸存下来的三个人影。

满身疮痍的两名佣兵,以及一名失去意识的少女。他对少女有印象。

少年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 ◇ ◇

佩托菈和玛丽安努带着莉莉安娜的幻影一同逃进了教会。教会里,避难的人们满脸惊恐地依偎在一起。根据规定,教会内必须常驻至少一名能够使用光魔术的魔导士和骑士,因此比外面更安全。但是,这次魔物袭击的规模之大前所未见。没人知道教会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要是被发现是魔导省的人可就麻烦了。)

佩托菈踏进教会,迅速地环视教会内部,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长袍翻面。身为魔导省的一员,当教会遭到袭击时,必须出面与魔物对峙。但如果是自己想保护的人也就算了,她可不想为了平民赌上性命。

(等大小姐回来后,就和侍女三人一起转移,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带着两人进行转移,会对佩托菈带来很大的负担。要回到王都近郊的宅邸,必须反覆进行多次转移。无论魔力还是体力,都会让她筋疲力尽。如果是以前的佩托菈,恐怕早就一个人溜之大吉了吧。不过,为了莉莉安娜,她愿意破例违背自己的原则,佩托菈对莉莉安娜的好感由此可见一斑。

「总之,只要来到这里──」

玛丽安努虽然脸色苍白,但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坚强地低声说道。两人在翼廊的角落找到一处空位,坐下来歇息。幻影的莉莉安娜也默默地跟随着两人。佩托菈注意到幻影形象偶尔会变得不稳定。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外面的气息。只有佩托菈能够掌握外面的状况。

(她竟然能一个人连续施展最高位的光魔术。简直就是魔王,太可怕了。)

魔力量和精神力,以及对光魔术的耐性都不是同一个级别。轻易超越了天才这个概念。

(光魔术是与魔王相对的概念,所以应该说是圣女吧。不过,我觉得那孩子擅长的魔术应该是风才对。)

在前往弗迪亚领的路上,佩托菈直接向莉莉安娜确认了她擅长的魔术属性。她无法理解莉莉安娜为何能用非最佳属性的光魔术发挥出如此惊人的能力。

(如果使用风魔术,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呢──想想就觉得可怕。)

佩托菈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如果待在莉莉安娜全力施展风魔术的现场,到时候佩托菈恐怕会落得跟死神握手的下场吧。

突然间,佩托菈感到一股异样。她将视线转向旁边,瞪大了眼睛。注意到佩托菈的反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的玛丽安努也屏住呼吸。

「大小姐!?」

坐在两人中间的莉莉安娜消失了。玛丽安努没有注意到和她们在一起的莉莉安娜是幻术。对她来说,就是『重要的大小姐』凭空消失了。玛丽安努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脸色又变得苍白,颤抖着环顾四周。她本想起身,却因为周围投来的目光又坐了下来。不过,她的视线仍在搜寻着莉莉安娜。

(很好的判断。我以为一遇到大小姐的事,她的目光就会变得短浅呢。)

佩托菈在内心对玛丽安努刮目相看,没想到她意外地理性。若是此刻贸然引起骚动,不知道周围陷入恐慌而变得具有攻击性的人会做何反应。

(不过,这下子可伤脑筋了。大小姐就算没死,八成也在哪里倒下了吧?)

直到刚才为止还能感受到的瘴气气息已然烟消云散。一定是莉莉安娜用驱魔之术消除了一切。正因为如此,佩托菈推测,莉莉安娜陷入了魔力枯竭而昏迷。一旦失去意识,幻影便无法维持下去。换做是其他人,佩托菈大概会认为已经死了吧,但她十分确信莉莉安娜还活着。

(幻影消失也是在瘴气消失之后呢。看来得费一番工夫找她了。早知如此,就算来硬的,也应该把追踪用的魔道具塞给她。)

佩托菈抿着嘴,忍住咂嘴的冲动。后悔莫及这句成语用在这里是最合适不过了。虽然用魔术阵和莉莉安娜的随身物品就能锁定她的位置,但佩托菈可没兴趣在众目睽睽之下卖弄自己的魔术。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地方,一定会有人缠着要她帮忙寻找失散的家人或恋人。即使帮忙寻找,找到的也只会是尸体。佩托菈不想为了那种事情消耗贵重的魔力,而且她切身地体会过,一旦渺茫的希望落空,人类会变本加厉地责怪他人。

(偏偏这种人什么理由都不会接受。还会把所有事情都怪到我的头上,开什么玩笑啊。)

丈夫应该还活着,请帮忙再找一次。要是你早一点使用魔术,妻子说不定还活着。

拥有异国血统的佩托菈原本就饱受歧视,她早就失去抱着被批判的觉悟也要帮助他人的善心。

(尽管如此,只有大小姐是例外。嗯,毕竟我收了人家那么多钱,虽然想去找她,但丢下这位侍女小姐又让我有点顾忌。)

玛丽安努正处于理性与疯狂的边缘,勉强保持着理性。要是丢下她一个人,最后很有可能会冲出去找莉莉安娜。迷路的人变成两个就更麻烦了。

最重要的是,莉莉安娜将玛丽安努托付给了佩托菈。她想遵守约定。

(──啊啊,真是麻烦死了。)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烦恼,但自从遇见莉莉安娜后,自己就变得不像自己了。无论是判断还是行动,都是过去的佩托菈不曾想像的。然而,佩托菈并不讨厌这样,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 ◇ ◇

吉尔德和欧尔嘉抱着失去意识的少女前往教会。如果有监护人的话,应该会待在教会,就算监护人已经死亡,想要离开城镇也必须乘坐教会准备的交通工具。魔物和瘴气虽然已经消失,但魔物袭击留下的痕迹依然历历在目,诉说着这场惨剧的严重程度。尽管这座城镇为重要交通枢纽,要恢复原貌恐怕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城镇大概有三分之二遭到损害吧。」

「伤亡人数更惨重。」

听到吉尔德的咕哝,欧尔嘉也点头同意。两人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吉尔德怀中的少女身上。

「会是这名少女吗?」

「可能性很高,但为何没听过她的传闻?」

身高连吉尔德的腰都不到的少女,居然以只有少数的圣魔导士才能使用的驱魔之术屠戮魔物。考虑到当时的状况,这是必然得出的结论。然而,作为优秀的光魔术使用者,却没有流传任何有关少女的传闻,这点实在很奇怪。从少女的衣着来看,毫无疑问是个贵族。但是,即使少女和吉尔德与欧尔嘉出身的阶级不同,凭两人的门道,也一定会听闻这个『奇迹』。

「不是被隐匿,就是无人知晓吧。」

「我可不想扯上关系。」

吉尔德打从心底厌恶地说道。欧尔嘉没有安抚他,只是耸了耸肩。

「不管怎样,我们能得救都是多亏了这位少女。虽然不知道她的身分,但郑重地送她回去才是做人的道理吧。」

「在这种状况下,也不知道送还的对象在不在教会就是了。」

贵族少女只身一人,使用驱魔之术消灭魔物,这一切的事实都散发着麻烦的气息。吉尔德对贵族没什么好感,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不满。欧尔嘉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她遍体鳞伤,以及对少女抱持怎样的情感。

不久,两人抵达了教会。人们似乎也发现魔物的威胁已经解除,尽管还很疲惫,但都露出安心的表情。平静下来后,人们开始涌现寻找失散家人或朋友的力量。由于没有多余的心力顾虑他人,教会内外陷入一片混乱。

「那么,现在要怎么找人?」

吉尔德与欧尔嘉穿过人群进入教会,靠在一处人较少的角落低声商量。

「只能边走边找了吧?」

「在这间大到不行的教会里吗?」

吉尔德皱起眉头。不过,欧尔嘉并不是在开玩笑。吉尔德环顾教会内部的状况。到处走动确实比较有可能找到少女的监护人。

「有够麻烦的,该死。」

「别抱怨了。怠慢救命恩人可不配当个佣兵。」

「真要说起来,这应该是骑士道,而不是佣兵吧。」

吉尔德虽然口中念念有词,但内心其实同意欧尔嘉的意见。他跟着欧尔嘉一起缓缓迈开步伐。少女的监护人是否在教会里,甚至是否还活着,都还是未知数。

吉尔德留意着周遭人们的状况,同时穿过教会的侧廊。就在抵达翼廊时,吉尔德的耳边传来微弱而沙哑的声音。

「──大小姐?」

吉尔德用手肘戳了戳欧尔嘉的手臂,欧尔嘉也注意到声音的来源。两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只见两名年轻女性席地而坐。其中一位是年龄约莫十来岁的侍女,她的嘴唇正颤抖着。下一秒,她立刻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吉尔德面前。她完全无视两名佣兵,将颤抖的手伸向失去意识的少女。

「大、大小姐──」

侍女那朴实的双眸因恐惧而摇曳。她用颤抖的指尖轻抚着少女那沾满血迹而凝固的美丽银发。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因为害怕重要少女的生命是否消逝而扭曲起来。

「──还有气息。看起来也没有受重伤,只是昏过去而已。」

不忍心看下去的欧尔嘉简洁地说明少女的状况。侍女的眼睛眨也不眨,用抚摸银发的手触碰少女的脸颊。发现她还有呼吸后,侍女松了一口气,险些瘫倒在地。这时,一头鲜艳红紫色头发的女性从后方走近,扶住了侍女。

「小心。」

「啊,对不起,我一放心就──」

侍女连忙用自己的双脚站稳。长袍女性将扶着侍女的手放开,视线转向吉尔德和欧尔嘉。

「谢谢你们救了大小姐。」

「不。这是互相帮忙。」

欧尔嘉简短地回答。她无法判断是否该将被唤作大小姐的少女使用驱魔之术这件事告诉对方。用轻松的语气道谢的长袍女性,因为长袍翻面而无法确定,但似乎是一名魔导士。她接过吉尔德抱在怀中的少女。以她的纤细手臂来说应该很沉重,她却站得稳如泰山。放下心的侍女掩面哭了起来。

吉尔德与欧尔嘉对视一眼,能顺利找到少女的监护人,确实让他们松了口气。尤其吉尔德更感到神清气爽,他心想这样就尽完义务了。剩下的只有治疗自己的伤势,以及决定是要离开这座满目疮痍的城镇,或是留下来参与重建工作而已。正当两人准备转身离开时,长袍女性发出「唉」的一声喊住他们。

「有什么事吗?」

欧尔嘉疑惑地歪过头。少女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

「你们是佣兵吧?」

「一看就知道了吧?怎么,你有意见吗?」

一身佣兵打扮的吉尔德不悦地皱起眉头。虽然他的气势足以让一般的妇孺感到畏惧,但她却毫不在意。

「你们现在的雇主在哪?还活着吗?还是死了?」

「──你想说什么?」

吉尔德提高了警戒,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瞪着长袍女性。另一方面,欧尔嘉则是睁大了双眼。长袍女性的笑容变得更深了,看起来更显性感。

「因为你们的主人似乎不在了。我们这边的护卫也不在了,所以我想提议雇用你们担任护卫,护送这位大小姐回到宅邸。」

「你说什么?」

打从心底厌恶贵族的吉尔德咬牙切齿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一副随时都会发动攻击的样子,但长袍女性完全不以为意,她还转头看向一旁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侍女。

「不过,付钱的人不是我就是了。侍女小姐,你觉得如何?」

即使哭个不停,侍女似乎仍有认真地聆听两人的对话。她点了点头,将泪眼汪汪的大眼睛投向欧尔嘉和吉尔德。

「是、是的。这边非常希望能拜托两位担任护卫。只是费用方面必须请示大小姐,而且得等抵达宅邸后才能支付。」

旅途费用是向公爵家请款,所以不需要现金。不过,由于她们是从旅馆仓皇逃出,身上没有能够立刻支付给两名佣兵的钱。

吉尔德发出猛烈的咂嘴声。侍女的肩膀因为这个声音而吓得猛地一颤,看到她的反应,吉尔德勉强忍住了叹息。虽然全身都表达着不满,但两人的委托对他们来说犹如雪中送炭。雇主商人在来到这个城镇时遭到魔物袭击,原本预计在行商结束后支付的一半报酬就这么泡汤了。率先做出决定的是欧尔嘉。

「明白了。我接受这个委托。」

「啊?你是认真的吗?」

「我认真的。你想怎么做随你高兴。反正你接下来要怎么弄到盘缠不干我的事。」

听到欧尔嘉的话,侍女明显露出开心的表情。长袍女性似乎也很满意。

听到佣兵同伴明确且冷淡的话语,吉尔德撇着嘴,双手抱胸。

「可恶,你这个叛徒。」

虽然他依然一副不悦的样子,但凶狠气势已经比刚才稍微收敛了一些。吉尔德也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同意。

「──知道了啦,我也加入。」

「非常感谢两位!」

侍女郑重地向他们表达谢意。此刻止住泪水的她,终于像个淑女一样行礼。侍女行礼的动作过于优雅,只有欧尔嘉察觉到这个差异。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玛丽安努。承蒙两位搭救的大小姐是克拉克公爵家的千金莉莉安娜小姐,我是她的侍女。这位是魔导士佩托菈·缪琉莱宁大人,这次特别请她同行。」

「──啥?」

吉尔德发出呆愣的惊呼。他先前的凶恶表情消失无踪,显得十分错愕。就连欧尔嘉也难掩动摇,她端正的脸上浮现一丝惊愕。

「咦──克拉克公爵家?那个三大公爵的?」

「是的。正是如此。」

「那个公爵家的千金?」

「是的──请问怎么了吗?」

吉尔德难以置信地反覆询问,玛丽安努讶异地歪着头。吉尔德抱住了头,小声嘀咕着「骗人的吧」,反观早一步从动摇中恢复过来的欧尔嘉则露出优雅的微笑,轻轻行了一礼。

「先前不知各位的身分,恕我们失礼了。我们会按照约定,护送各位回到宅邸。想必马车应该也毁损了,还请稍待片刻,等我们做好出发的准备。」

「哎呀,那真是帮了大忙。非常谢谢你。」

玛丽安努露出安心的笑容,坦率地向两人道谢。对于身为纯粹的贵族且年纪尚轻的玛丽安努来说,要准备一辆新的马车是沉重的负担。为数不多的交通工具,毫无疑问会在贵族和商人之间引发一番争夺。虽然也考虑过拜托佩托菈,但她也没有竞标的经验。她是那种会迅速选择用魔术脱身,避免与他人争夺的人。

欧尔嘉和吉尔德要玛丽安努她们在原地等待,先前往聚集伤患的教会中庭。两人必须先简单处理一下伤口,才能去寻找马车。在前往中庭的路上,尚未从震惊中恢复的吉尔德低声在欧尔嘉的耳边问道:

「喂。你听说过克拉克公爵家的事吗?」

「顶多只有传闻而已。我知道的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吉尔德撇着嘴,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

「老爸是青炎宰相,女儿是戴着冰冷面具的大小姐,还是王太子妃候补吧。」

这些称呼都是在揶揄他们极少表露情感。尤其是克拉克公爵,他以对敌人采取毫不留情的手段而闻名。而女儿拥有着会让人联想到这样的父亲的称号,想必也给人个性格苛刻的印象吧。不过,因为这相当于对克拉克公爵的不敬,所以贵族中无人敢大声议论。然而,在平民之间,谣言往往传得十分露骨。

「那个人的女儿啊。」

吉尔德带着复杂的表情含糊其辞。欧尔嘉立刻察觉了吉尔德的意图。

「看来最好认为女儿的神秘能力是被隐匿起来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图。」

仅仅一人便多次行使极少数圣魔导士需要数人合力才能勉强施展的驱魔之术。如果拥有这种能力的少女是克拉克公爵的独生女,那么贵族社会的权力结构将会发生巨大变化。克拉克公爵将一家独大。

虽然不清楚公爵隐藏这个筹码的意图,但或许是在等待将权力纳入手中的时机,而故意隐藏女儿的能力,两人勉强如此说服自己。

◇ ◇ ◇

莉莉安娜正在做梦。那是一个游戏画面从左向右卷动的梦。

(彷佛是将前世记忆的碎片逐一展示在我的面前啊。)

莉莉安娜茫然地低语。听不见声音。在完全的虚无中,好不容易听到的声音,彷佛隔着薄膜一般混浊不清。但是,话语的内容却不可思议地清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那犹如裂帛般的凄厉叫声,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不知不觉间,莉莉安娜变成了记忆中的人物。她就像第三者一样在一旁旁观。如此不可思议的状况,让莉莉安娜理解到是在做梦。

年幼少女的双眸映照出逼近的魔物,以及流着大量鲜血死去的人们。她的护卫死于魔物的獠牙之下,同行的女魔导士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瘴气的侵蚀使恐惧更加猛烈地被拖拽出来,不由分说地引出深藏于少女幼小身体里的庞大魔力。周围被暴风卷入、撕裂、粉碎。尽管身体被毫不留情的风之魔术接连撕裂,洒着不祥之血的魔物们仍对少女露出了獠牙。

『大小姐!!』

再这样下去会伤到自己的──拼命想阻止莉莉安娜的侍女声音震动着鼓膜。然而,她的声音却传不进被恐惧和绝望支配的少女耳中。

『大小姐,请冷静下来,请听玛丽安努我的声音!』

不久,少女的魔力耗尽,环绕着她的风也停了下来。伫立在原地的只有少女一人。少女失去意识,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只剩下莉莉安娜还有气息。周围散落着被撕裂的魔物,以及侍奉她的那些人被残忍撕碎的尸体。

◇ ◇ ◇

意识浮了上来。莉莉安娜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大小姐,您醒了吗?」

听到安心的声音,莉莉安娜转头一看,看见本应死去的侍女噙着泪水。

「──」

在梦中明明能发出声音,此刻却只能从口中吐出气息。这时,莉莉安娜才总算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

(果然魔力枯竭了呢。)

连续施展了驱魔之术。不如说,真亏她能凭一己之力镇压了魔物袭击。即使是数位圣魔导士在做好充分准备的状态下迎战,也未必能像莉莉安娜那样迅速地屠戮魔物。莉莉安娜勉强确认瘴气消失后,便失去了意识。实际上与魔物对峙时虽然很兴奋,但冷静地回想起来,这其实是相当鲁莽的行为。同时,她也理解到自己的魔术能力异常强大。

(发挥全部实力,就能掌握之前看不见的东西呢。况且,知道驱魔之术仍有改进空间,是很大的收获。最后的魔力效率确实比一开始更加提升了。)

莉莉安娜缓缓坐起身子。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教会的一角,身上盖着借来的毛毯。玛丽安努连忙扶住莉莉安娜的肩膀。

「大小姐失去了意识,请不要勉强自己。话虽如此,已经安排好回宅邸的交通工具,必须尽快启程移动。在那之前,需要为您拿毛巾来擦汗吗?」

莉莉安娜的身体应该被汗水、沙尘和血渍弄脏了才对。然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干干净净。虽然衣服上的脏污尚未完全清除干净,但回想起大量使用驱魔之术时的情况,身体简直干净得令人惊讶。想必是玛丽安努在莉莉安娜昏迷的期间尽可能地帮忙清理的吧。莉莉安娜婉拒说自己没事后,再次把身体埋进毛毯里。她从玛丽安努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水,这才意识到喉咙的干渴。她又喝了两、三口,同时回想起醒来前一刻做的梦。

(梦境虽然让我吓了一跳,但我想起来了。记得莉莉安娜(我)之所以确定成为殿下未婚妻,就是魔力失控这个事件呢。)

莉莉安娜不认为这次遭遇的魔物袭击会是契机。在女性向游戏的本篇和相关资料中,都没有出现魔物袭击的文字。或许在女性向游戏中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必要详细记载吧。

引发魔力失控的莉莉安娜,其惊人的威力被王家知晓,进而与王太子缔结了婚约。游戏里只用了一行文字带过,但实际上势必经过一番争论。有些势力担心让她嫁到他国会导致强大的魔力外流;有些势力认为如果不与王家联姻,可能会成为谋反的旗帜;有些势力忧虑克拉克公爵家的权势会因此增强;有些势力主张应该半永久性地将她幽禁以便管理。虽然各有不同的想法,但共通的看法是莉莉安娜应该被置于监视之下。最终,为了向王家展示绝对的忠诚,女性向游戏的莉莉安娜确定成为莱利的未婚妻。

(父亲大人在游戏中也想将我从殿下的未婚妻名单中剔除吗?若真是如此,故事的发展便与父亲大人的意图背道而驰了。)

说不定父亲主张应该将女儿幽禁。虽然没有详细说明,但这样想也并不奇怪。

(现实中的我隐藏了行踪并使用驱魔之术,应该不会重蹈游戏中的我的覆辙吧。)

若被人知道自己使用了最高位的光魔术,无疑会步上游戏中莉莉安娜的后尘。虽然不知道失去意识后的情况,但只要能弄清楚这一点,就可以设法蒙混过去。即使被人目击,照常理来说,年仅六岁的少女也不可能使用驱魔之术,目击者多半会被认为是在说谎。

「大小姐。」

莉莉安娜将喝完的水瓶还给玛丽安努后,玛丽安努呼唤莉莉安娜的名字以引起她的注意。莉莉安娜抬起头,看见佩托菈和一对陌生男女站在不远处。两人似乎是佣兵。佩托菈向不解地歪着头的莉莉安娜介绍两人。

「他们是吉尔德和欧尔嘉。是他们发现昏倒在地的大小姐,将你带到这里的。因为似乎失去了工作,所以便委托他们护送我们回去宅邸。毕竟只有我和侍女小姐两个人,要从这里回到宅邸实在有些不安。」

莉莉安娜点点头。佩托菈的提议令人感激。虽然父亲对于雇用佣兵一事应该会有意见,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况且,能将不受克拉克公爵掌控的护卫留在身边,对莉莉安娜来说正求之不得。

莉莉安娜看向吉尔德和欧尔嘉,吉尔德用奇怪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莉莉安娜。欧尔嘉虽然面无表情,给人冷淡的印象,但长相颇为标致。莉莉安娜判断两人没有敌意,便露出友善的笑容。如此便表达了谢意和问候。吉尔德撇着嘴没有回答,欧尔嘉则恭敬地低头致意。

「从现在起,容我们陪同各位前往宅邸。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启程。」

莉莉安娜的内心感到疑惑。欧尔嘉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像佣兵。说她是贵族的私生女反而比较能让人接受,但既然会沦为佣兵,想必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莉莉安娜不便深究,只能保持着微笑。

翌日清晨,莉莉安娜一行人早早离开了城镇。被魔物瘴气污染的食物对人类的身体来说是毒。莉莉安娜等人吃的早餐是教会里储存的物资。

今天早上抵达的团体开始进入城镇,他们并不知道魔物袭击的事。那些人绕过倒塌的建筑物和道路,缓慢地穿过城镇。虽然有些人认为无法久留而放弃,但长途跋涉的马匹必须休息,所以大部分的人似乎都决定露宿。另一方面,遭遇昨日魔物袭击的人们则争先恐后地试图逃离城镇。这使得城镇及其周边都挤满了人和马匹,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氛围中。

「大小姐,您的身体还好吗?」

坐在马车里的莉莉安娜对一旁的玛丽安努点头表示自己没事。自从魔物袭击以来,玛丽安努就对莉莉安娜的身体状况格外敏感。不过多亏了吉尔德和欧尔嘉,让她们得以在轻松的心情下踏上归途。玛丽安努仍受到昨天冲击的影响,对周围的不安气氛十分警戒,但莉莉安娜丝毫不以为意。

莉莉安娜一行人配合周围的速度缓缓前进,排在离开城镇的马车队伍中时,速度变得更慢了。这辆简朴的马车与公爵家的马车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莉莉安娜透过小小的车窗观察外面的情况。

(简直一片混乱呢。)

她的视线前方,有个贵族正对着商人怒吼,要对方让自己先通过。从服装来看,那位贵族似乎也遭遇了魔物袭击。对于接受王太子未婚妻候补教育的莉莉安娜来说,没有什么比流露情感更为羞耻的事。她对生命的危机竟如此轻易夺走人类的尊严感到傻眼。

(这是负面教材呢。)

她在心底暗自决定,自己绝不能展现如此不堪的模样。就在马车再次开始移动时,莉莉安娜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在连接街道的道路上,整齐排列的马车队伍中,有一辆印有熟悉纹章的马车。

(为何会在这里?)

虽然一瞬间浮现疑惑,但莉莉安娜很快就理解了。莉莉安娜是家族中第一个离开弗迪亚领的人,父亲艾布拉姆则预计晚一天启程返回王都。既然莉莉安娜延迟一天出发,自然会和公爵不期而遇。就在莉莉安娜心想父亲幸运地没有被卷入魔物袭击时,公爵从马车的窗户探出头来。

(咦──?)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但是,莉莉安娜觉得两人有一瞬间四目相对。而且,她还清楚地听到了父亲喃喃自语的那句话。虽然公爵随即拉上窗帘隐藏身影,但莉莉安娜无法抑制内心的动摇。

「大小姐?」

玛丽安努敏锐地察觉到莉莉安娜的异样。莉莉安娜连忙摇头表示没事。不久,莉莉安娜乘坐的马车驶入了街道。一旦进入街道,后续的旅程便顺利无阻。莉莉安娜在不让玛丽安努和佩托菈察觉的情况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虽然仍残留着一丝疑惑和冲击,但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尽管如此,父亲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却始终在莉莉安娜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什么啊,居然平安无事。』

克拉克公爵确实说出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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