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为了「妹妹」豁出去的我,认清现实-章节

「……咳、咳咳!」

我意识模糊地走下一楼,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宝特瓶装水。

啊……喉咙好痛。

而且关节似乎也隐隐作痛。

「感觉烧得比早上还严重……得趁青绪回来前,回房间才行……」

「你偷偷摸摸地在干么,鹰户学长?」

「哇!……咳、咳咳!」

一回头,就看到不知何时回来的绊菜……我惊讶得猛咳起来。

看到我这副模样,绊菜懒懒地拨起自己的头发。

「唉,总之先上二楼吧。这瓶水我来拿,给我吧。」

昨天──在青绪的票卡夹快掉进河里的那一刻。

我还来不及思考就扑过去,想救下票卡夹。

接着我就那么掉进了河里,是附近的人把我救上来的。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喉咙有点不对劲……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请了一天假。

结果到了傍晚,就变成这副德性了。

「来──小流。睡觉觉喔──」

绊菜半强迫地闯进我房间。

让我躺进被窝里后,一脸得意地笑着。

「做了傻事的『弟弟』生病……这时候就是『姊姊』该出场的时候吧!」

「……谁是傻子啊,大姊头。」

「你就是傻子吧。正常人会跳进河里吗?而且那条河超浅的,要是撞到头,你大概已经死了。」

……嗯,那条河确实非常浅。

如果不是脚先掉进去,说不定会出事。

想了想,我无法反驳时。

我契约上的「姊姊」哼着歌走出房间……换好衣服之后,一手提着袋子回来了。

那头染成灰雾亚麻色,长至腰间的长发。

那双圆润的大眼睛十分出众,配上一张有如洋娃娃的精致脸蛋──

露肩的上衣搭配迷你皮裙,脚踝上系着一个花朵吊饰的脚炼。

将性感魅力与稚气可爱融合在一起的──我家「姊姊」。

从袋子里拿出了一罐营养饮料。

「来,姊姊我贴心地在回家途中买了这个,小流,要不要喝?」

「啊……谢啦,大姊头。」

「……呼呼呼。那我再用姊姊成熟的魅力,来强化营养成分吧?」

绊菜说完我完全听不懂的话后。

她把衬衫的领口往下一拉。

把营养饮料──往自己的双峰之间塞进去。

「……啊──这样啊……我发烧到开始出现幻觉了啊……」

「才不是。人家可是很认真的,这叫做姊姊式性感疗法!」

「如果你是认真的,那我觉得大姊头好蠢。」

「太失礼了!」

就在我们这样吵吵闹闹的时候。

营养饮料咚地一声……掉进了绊菜的衬衫里。

她慌忙捡起来,再次用双峰夹住。

但咚地一声……饮料又马上掉下来。

「大姊头……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物理上不可能夹住啦。」

「吵死了!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乳沟啦!明明青姊的胸部那么大,为什么只有我……唉,算了!」

绊菜认清自己的极限,从胸口把饮料瓶拿出来,随手扔给我。

被我握住的那瓶营养饮料感觉……莫名地温热。

我不禁想像它刚才被夹在什么地方。

「嗯,反正等青姊回来,应该会接手照顾你。今天的『姊姊』修行就此结束啦。」

「……你不练习怎么照顾病人吗?像是煮粥,或是在我头上放湿毛巾之类的。」

「这两个我都不会。」

「不是……先不论煮粥,放湿毛巾这种事你会吧?」

「吵死了。」

说完这句话──绊菜「啪!」朝我额头弹了一下。

「你昨天被青姊骂得很惨吧?还问你干么那么乱来。」

「……是啊。她生气到我不想再回想起来。」

「然后,今天还病情恶化。那……青姊肯定会拼命照顾你啦,你就认命被她照顾吧。我以后也想要照护技能──所以,之后要陪我练习喔。」

「……青绪还在生气吗?」

可能是因为发烧的缘故,我不自觉地说出这种软弱的话。

听到这句话,绊菜叹了口气。

──然后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好痛!……我说啊,我现在好歹是病人耶。」

「谁叫你要讲蠢话。听好了?无论是谁生病,青姐都会超级担心。她才不是在生气,反而……比较像是害怕吧?」

──害怕?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回来啦!阿流,还好吗?」

……正当我想反问绊菜的时候。

从学校回来的青绪,一进门就冲进我的房间。

「看起来……没有很好呢。阿流,额头借我一下。」

青绪语速很快,把自己的额头贴上躺在床上的我的额头上。

她的动作太过自然……让我一瞬间以为她是要亲我,紧张了一下。

「……发烧了呢。绊菜,可以帮我拿体温计来吗?我来准备冰枕。」

「好的──知道了。」

目送进入看护模式的青绪匆匆跑下楼。

绊菜回头看着我,对我微微一笑。

「总之,在你康复之前,要乖乖听青姊的话喔?还有……那个票卡夹,是我跟青姊都很珍惜的宝物──谢谢你守住了它,小流。」

──在那之后。

青绪几乎没离开过我身边,对我细心照顾。

「来,阿流,啊──」……一口一口喂我吃饭。

「背转过来──会有点痒,抱歉喔?」……帮我擦后背的汗。

「还好吗?你要不要上厕所?要不要帮忙?」……这个我还是婉拒了。

总之,她非常细心地照顾我,完全就是无微不至的程度。

「唉,青绪。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正因为这样──我心里满是歉意。

我朝坐在床边的青绪,忏悔似的说道。

「……不,我才要说对不起。昨天你是为了保护我的票卡夹才会那么做的,我却对你发脾气。」

「没有啦……不管理由是什么,让你担心了是事实。」

「……嗯,我很担心你。虽然我也很感谢你……但是以后不要再做那么鲁莽的事了,好吗?」

青绪上半身趴伏在床边,闷闷地这么说道。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总是那么温柔的青绪被我害得如此伤心──我真的觉得非常对不起她。

「──等我康复之后,青绪有什么愿望都可以提,我一定答应你。我不会说这样算事情一笔勾销了……就当作是我的道歉。」

我轻拍青绪的肩膀。

像在安抚她一样……柔声低语着,希望她安心。

听到我这么说,青绪慢慢抬起头来。

满是泪水的脸庞露出笑容──开口说:

「那么……我希望你让我一直一直撒娇下去。不需要什么新的东西,只要一如往常继续让我撒娇……我就很开心了,哥哥。」

▲ ◇ ▼ ◆

「咳咳……咳咳!」

难以忍受的咳嗽袭来,我在半夜醒来。

撑起上半身,咳了一阵子后看了眼时钟,时间已经过了两点。

「……咳咳!这样真的不太妙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喉咙痛了。

感觉是从更深处,比喉咙还更深层的体内涌上来。

而且,我流了太多汗,当睡衣的T恤都湿透了,超级恶心。

「──阿流?」

我坐在床上猛咳的时候……原本趴在床边睡着的青绪担心地抬起头来。

「阿流,抱歉喔。」

青绪立刻伸手从胸口探入,让我夹住体温计。

在那一瞬间,青绪的手臂──碰到了我的皮肤。

那冰凉又光滑的触感,让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但比起那个……我更清楚感觉到青绪的手在颤抖。

「──三十九·八度?这温度太高了啦……」

就在我神智恍惚的时候。

青绪抽出体温计,立刻从床边站起来。

「我先去叫优香姊起床。阿流,稍微等我一下喔。」

青绪飞快地冲出房间。

「没必要这么大──咳!咳咳咳!」

我想叫住青绪而出声的瞬间──胸口正中央窜过剧痛。

剧痛与止不住的咳嗽,让我弯下身子。

我只能……等着青绪回来。

──在那之后,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

经过被吵醒的优香里判断,拨了一一九。

救护队员赶到后,我还没说几句话──就迅速把我送上救护车。

啊……这还是我第一次坐上救护车耶。

最近的我一直在经历「第一次」呢。像是「家人契约」或跳河。

就在我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时──把脸转向右侧。

救护车外,优香里正和救护人员对话。

而站在她身旁的青绪……泫然欲泣地看着我。

「有可能是肺炎。」

救护人员对优香里说的话,异常清晰地传进我的耳中。

「也有可能需要住院治疗。我们先把人送去医院,我们刚才确认过,因羽中央综合医院可以接收──」

──因羽中央综合医院?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于是朝救护人员大喊:

「我不用去医院!」

听到我这么说,救护人员瞪大了眼。

但是……我的心思不会变。

「虽然刚才不太舒服,但现在好很多了!不需要到什么综合医──」

「别说傻话了!」

青绪比我还大声地喊道──

「……青绪?」

「你要是死了怎么办!咳成那样,烧成那样……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你多珍惜一下自己的命啦……」

从青绪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里──豆大的泪珠不断落下。

那宛如灯火的红润嘴唇也像因为寒气而受冻一样,微微发抖。

总是温柔稳重,热心照顾别人的加古川青绪。

只有在我们两人独处时,才会天真无邪地想撒娇的「妹妹」。

居然会露出这么哀伤的神情──

我的话语不经意伤到了青绪的心,这个现实让我懊悔不已。

────同时委身于袭来的睡意。

▲ ◇ ▼ ◆

我再次睁开眼时,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慢慢撑起上半身。

手臂上插着点滴针头,旁边的架子上放着一份医院配餐。

我就这样环顾了一圈病房。

发现靠窗的椅子上,优香里正坐着打瞌睡。

「优香里,你在睡觉吗?」

「……嗯~~?还有点困啦……哇啊!你、你复活了──?」

发现我醒来了,优香里大惊小怪地大喊。

别把我讲得像僵尸一样啊。真是的。

「呼──太好了。流稀已经睡了超过半天,真爱睡懒觉,学学我吧?」

「一个出了名一睡就叫不醒的家伙,好意思说这种话啊。」

对于她的玩笑,我也开玩笑地回答。

接着,我和优香里面对面──同时喷笑。

「总之,你看起来比昨天有精神,我就放心了。你被救护车送走的时候,我还想说会不会出事了呢。」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之后才会进行检查,但初步判断应该是轻度肺炎。好像要住院几天,所以你就好好休养吧──」

「住院啊……唉,优香里。这里果然是因羽中央综合医院吧?」

「这附近也没有其他比较大的医院了啊。」

果然如此和无奈的情绪在我心里混杂交织。

因羽中央综合医院是这一带唯一的综合医院。

所以像重病或需要住院时,只能仰赖这间医院……

「……对了,优香里。青绪现在怎么样?」

我问起青绪的状况,想把涌入脑袋里的负面情绪赶走。

优香里摸着胸口那条花朵吊坠的项炼回答:

「嗯──还行啦,但有点太担心流稀了……脸色有点差,好像也没什么睡,今天早上也没吃饭。」

听到青绪的情况──我感觉到胸口揪紧。

在救护车里时。

青绪因为担心我,明显乱了阵脚。

那样的反应……能用「温柔」或「体贴」带过吗?

仔细想想,我第一次来到加古川家时也一样。

那时候我在公园里淋得全身湿,青绪隔天还是一直担心。

甚至担心过头了。

──无论是谁生病,青姐都会超级担心。

──她才不是在生气,反而……比较像是害怕吧?

没错,正如绊菜那时说的一样。

青绪对「有人生病」这件事害怕过头了。

如果是那份恐惧加剧……导致她情绪失控的话。

────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优香里。青绪她该不会是……因为别人生病,想起了过世的爸爸吧?」

我对优香里抛出心中的猜想。

听到这句话,优香里微微一笑。

「……这个嘛。那就跟你说说青绪跟绊菜她们爸爸的事吧。」

优香里重新坐正,双手抱胸。

用眼镜下的细长双眼看着我──开始说了故事。

「在妈妈过世之后,青绪她们的爸爸不但要工作,还得照顾家里,相当勉强自己。就在某一天……倒下了。」

「……倒下了?然后呢?」

「他马上住院检查,查出了原因……但病情已经恶化得相当严重,最后医生宣判了剩余的寿命──只剩半年可活。」

剩余寿命的宣判。

这句话沉重到肚子感到难受,像吞下了铅块一样。

亲生父亲被诊断出重病,被告知生命只剩半年。

那时候还是国中生的青绪──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呢?

「……根据青绪的说法,在爸爸倒下之前就会走路不稳或是感觉发烧了,该怎么说呢……就是类似前兆的症状。」

「但那也是事后才想到的吧。当时察觉不到也没办法──」

「正常来说是这样,但你站在青绪的立场想想看……如果当时她有陪爸爸去医院……如果她能早一点发现那些征兆──会这样想也很正常吧?因为对青绪来说,她爸爸──就是那么重要的人。」

────你要是死了怎么办!

想到当时青绪大喊的心情。

我感受到自己说的话有多轻率,只能懊悔。

我们签下了那份名为「家人契约书」的奇妙文件。

因为成了「家人」而得意忘形,以为自己很了解青绪她们。

果然还是不行啊。

或许我根本不适合……拥有「家人」这种东西。

「……唉~~流稀,你的情绪都直接写在脸上耶。」

就在我的情绪沉到谷底时。

优香里站起来──走到我坐着的病床边。

「我来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吧……没发现青绪有那样的心理创伤,我真是没用。没有自信再作为『家人』相处下去……是不是这样?」

「……优香里,你会通灵吗?这样有点可怕耶。」

「很遗憾,我只是你的『双胞胎』啦。」

她调皮地这么说完。

笑着抱住我。

「无论是别人的心思还是想法……永远不可能百分之百了解啦。因为我就是我,其他人就是其他人,无论怎么挣扎都是不同的生物,就算有血缘关系也有任何意义。觉得因为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就能百分之百理解对方……那只是种自大的想法。」

说完,她放开我。

转身背对着我说:

「所以……不理解也没关系,因为本来就不可能理解。既然有空后悔没发现这些事,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做。因为这样能慢慢加强彼此内心的联系──我们才是『家人』啊。」

──比血还浓郁,用钢笔墨水签下的契约。

──那是种比血缘关系还深的,心的连结。

当我和加古川家签下那份「家人契约」的那一刻──

听到那番话……我好像感觉到内心激昂起来。

──而现在,优香里说的这些话。

足以让我回想起和那时候一样的心情。

「那么──我先回去啦。等等青绪她们也会来探病,你先休息吧──」

「嗯,谢啦……优香里。」

她背对着我,轻轻挥了挥手。

看着这样的她──我把一直放在心里的疑问说出口。

「唉,优香里,你该不会也像我讨厌自己的父母一样……也很讨厌血缘这种东西吧?」

优香里顿时停下脚步。

但她没有转身……若无其事地说:

「我还没读完国中,就住进育幼院了喔。」

「……咦?」

出乎意外的话语让我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不在意这样的我,继续说下去:

「对了,我不是像青绪她们那样生离死别。爸妈应该都还在某个地方活着吧──我不知道就是了。」

淡然……冷漠地说完那句话。

优香里再次迈开脚步。

「嗯,就是这样啦。我也能理解流稀的心情,所以……有什么困扰时,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商量喔,我的『双胞胎』。」

就这样,优香里离开病房后。

我躺回床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

「……我真是自以为了解,其实什么都不懂啊。」

青绪怀抱着生离死别的伤痛。

优香里对断绝关系的家人的情感。

至于绊菜……应该也怀抱着什么心思。

我什么都不懂,真的没用至极。

但正如优香里所说──我没空对那些没察觉到的事感到后悔。

「……听说你得了肺炎,但比我想像得还有精神呢。」

────就在那时。

一道极其冷淡,低沉阴郁的声音传来。

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我像是被人紧紧揪住内脏……感到不快。

但是,即便如此。

我还是强打起精神,撑起上半身。

转头看向病房门口。

「……你来这里干么,爸爸?」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戴着厚重眼镜的中年男人。

满头白发与毫无情绪的表情是其特色,看起来完全不通人情。

没错,来者正是──我的父亲,鹰户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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