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E·路易斯共度的时光-章节

作者:竹冈叶月

南阿博特基地是月面都市群“卢纳波利斯”的一部分,亦是美利坚合众国堂堂正正的第五十一个州。这是在美国接受教育的人都知晓的常识,十岁的米卡埃拉也不例外——她前些日子刚参加完地理测验,要默写出五十一个州名及其首府,并完成空白地图的填涂。

她觉得自己的答卷堪称完美。

然而,在成绩公布前,优秀的米卡埃拉·巴恩斯却不得不请假离校。

“嗨——,米卡埃拉。”

安全带指示灯的红灯熄灭后不久,飞船乘务员便来到了米卡埃拉身边。一打照面就习惯性地眨眼,那股自来熟劲真叫人烦。

“我给你送餐来啦。是鸡肉,对吧?”

今日的机内餐似乎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大豆蛋白制的烤鸡,连鸡皮表面的颗粒感都巧妙再现;另一种是大豆蛋白制的三文鱼排,连皮下的滑腻感也模仿得惟妙惟肖。配菜的绿色沙拉明显是用营养粉末压制成型,质感廉价,大概无论是生菜还是黄瓜,吃起来都会一个味儿。

(……根本不需要这么多。)

盒装果汁倒是——太好了。是常喝的那家工厂生产的。

“要多吃点哦。我十五分钟后再来。”

说完又是一记眨眼追击。真是的,拜托别管我了。米卡埃拉在心里抱怨。

自从在基地登机口与母亲分别后,一直就是这副情形。未成年人单独乘宇宙飞船时,像米卡埃拉这样的孩子全程都处于工作人员的监护之下。

期限是直到在目的地抵达大厅,将她移交给米卡埃拉的外祖父为止。

(虽然是从未见过的人。说是妈妈的亲人……)

她不由自主地用食指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视力矫正眼镜。

——喂,米卡埃拉。在手续办妥之前,你先去佛罗里达的外公那儿住一阵好吗?

起因是母亲凯蒂的这么一句话。

此处的“手续”,指的是巴恩斯夫妇目前正处于离婚程序的最后阶段。独生女的监护权很可能归凯蒂,但分居中的父亲史蒂夫也会特地从月面都市群另一侧的“新伦敦”赶来米卡埃拉她们居住的区域,在律师的见证下进行最后的商谈。

米卡埃拉觉得,事到如今再去听早已形同陌路的夫妻谈话,根本无关紧要,但对方似乎不想让她听见。于是便有了这个把她“流放”到月球之外的方案——暂时寄养到母方祖父家的计划。

『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了面你就知道了。不是坏人。』

米卡埃拉敏锐地捕捉到了认真又工作至上的母亲,在回答前那短暂的停顿。

『对不起啊,米卡埃拉。等事情一结束,我马上就去接你。』

话虽如此,孩子这种东西,从根本上就是无力的。就算对方一脸歉疚地这么说,他们的决定也几乎不可能被推翻。

外祖父名叫埃迪·路易斯。大约十年前,他把经营的小事务所转让给了别人,如今似乎在佛罗里达州的某个老年社区,惬意地享受退休后的独居生活。等母亲办完手续来接她时,米卡埃拉她们也会改姓这个人的姓氏了。

从舷窗望出去的地球,比米卡埃拉出生成长的月球要大上好几倍。

“……傻透了。”

就这样,米卡埃拉离开了美利坚合众国第五十一个建成的州,前往第二十七个建成的佛罗里达州。

以肯尼迪航天中心为祖庭的国际太空港,位于美国南部佛罗里达的东海岸。

听说外祖父的家也在佛罗里达的郊区,会开车来接她。

“好啦米卡埃拉。外公应该已经在等着了哦。好期待呢。”

那位乘务员以高涨的情绪,走在太空港航站楼的抵达大厅里。米卡埃拉跟着自动行走的行李箱,内心被大气层内天空的异样感,以及被称为“海”的地平线存在,震撼得无以复加。

然而,在据称外祖父等候的大厅正面,却不见类似的人影。

“哎呀呀,奇怪了。明明联系说是在航站楼内的——米卡埃拉稍等一下。路易斯先生!埃迪·路易斯先生在吗?”

大声呼喊是原始的解决方法。

“——是我。”

回应声意外地来自很近的地方。更准确地说,是站在抵达大厅正面、楼层指示图前这个约定俗成的位置上的人。

“……路易斯先生?”

“是的,我是埃迪·路易斯。来接外孙女米卡埃拉·巴恩斯。”

即便如此,先前将他排除在外去寻找也绝非故意。

只因为他的模样,与一般观念中的“外公”形象相去甚远。

(……外、外公?)

是不是该叫“哥哥”?

就米卡埃拉看来,他的年龄顶多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比方说,南国风情的花哨短袖衬衫,配上修身牛仔裤和墨镜的组合,只给人一种轻浮随意的印象。或许是因为地处佛罗里达的太空港,迎接旅客的导游或当地年轻人中,类似轻便装扮的比比皆是,但米卡埃拉她们要找的,本该是退休老人。绝不是眼前这种仿佛偶像宣传片里走出来的、主打魅力的俊秀男子。绝对不是。

“这是我的身份证。请确认。”

相貌英俊的男子将ID卡递给乘务员,摘下了墨镜。露出的瞳色与母亲凯蒂如出一辙,让米卡埃拉心头一跳。

“……恕我冒昧,您是做了不老处置手术吗?”

“啊,是的。说来惭愧,年轻时稍微胡闹过。”

男子搔了搔波浪般的栗色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乘务员虽然心里明白,却仍有一瞬间看呆了。

“生物信息已确认。是埃迪·路易斯先生无误。”

“谢谢您大老远专程送来。”

“这话该对您外孙女说才是。那么米卡埃拉,要保重哦。”

乘务员到最后也没改掉那副眨眼加拥抱的自来熟态度。但此刻,米卡埃拉甚至对那离去的背影,都禁不住想喊“别丢下我,求你了”。

“——好了,我们走吧米卡埃拉。车还在外面等着呢。”

自称埃迪·路易斯的男子爽快地拍了拍她的肩,迈开步子。

一跨出国际太空港,强烈的阳光、卷起路面尘土的风,以及从未闻过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是不是有点腥?”

埃迪笑着,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虽说已是九月底,但这一带全年温暖。这就是大地与大气的气味。在欢迎米卡埃拉呢。”

“……我……”

“看,车就停在那儿。喂——船长!”

出租车停靠点旁,停着一辆老式的红色敞篷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位摔跤手体魄的黑人。紧绷的背心领口挂着金项链,脑袋是光溜溜的光头。但稀疏的胡须已全然花白,看来是位年逾古稀的老人。

(好夸张。)

像个凶巴巴的老爷爷。

被称为“船长”的老人一看到他们,原本凶悍的面容立刻舒展了。

“噢,这就是你外孙女啊。”

“没错,是米卡埃拉。”

“总之快上车。看着是个挺有骨气的小丫头嘛。”

米卡埃拉跟着坐进副驾的埃迪,刚在后座安顿好,就听到这么一句。

米卡埃拉默默推了推眼镜。她很清楚自己并非“可爱”的类型,在月球时便已深知这一点。

“米卡埃拉,他是船长。住在我们家附近。”

“算是朋友啦。没出息的那种。”

船长大笑着,发动了那辆古董般的车。

在无顶敞篷车毫不留情的狂风中凌乱,米卡埃拉一直想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外祖父。

“……路易斯先生。”

“见外了。叫埃迪就行。”

“或者叫外公什么的。”

“路易斯先生。您为什么要做不老手术?”

米卡埃拉固执地继续问道。想说她顽固就说吧。

据她所知,将健康的身体替换为机械,包括阻止外表老化的全身不老手术,如今都已被列为危险且违背伦理的行为,理应禁止。米卡埃拉也是第一次见到实例。

“……米卡埃拉可能不知道,以前这东西曾流行过一阵子。战争刚结束,大家都充满了解放感。”

“流行过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那样很帅吗?”

两人陷入了沉默。

“而且对身体负担很大,也无法复原。太‘贪恋’了。”

“你呀……该怎么说呢,真是个认真的孩子……”

“岂止认真,根本是个死脑筋的榆木疙瘩吧。看到这个怕不是要晕倒。”

“咦!”

正在开车的船长突然回过头来。米卡埃拉正想提醒他看前面危险,却见他那圆木般粗壮的手臂延伸出去的右手腕前端空空如也,留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自顾自地继续自动驾驶。

“残、残废……!”

“这可不违法哦。只是原来的手被炸弹炸飞了而已。”

与手腕分离的断口深处,随着“咻咻”的驱动声,一支钻头探了出来,用尖端“咔啦咔啦”地搔着耳后。

“嘛,算是挺方便的。能装各种东西。”

“所以他外号才叫‘胡克船长’(铁钩船长)嘛。”

外祖父愉快地补充道。米卡埃拉真想晕过去算了。

“确实如米卡埃拉所说,不会老也并非全是好事。”

“毕竟不受欢迎嘛。”

“没错没错。总有人说:‘和你说话,总觉得像是在和孙子聊天。对不起哦。’真叫人伤心。”

“而且凑过来的净是些女儿、孙女年纪的小丫头。”

“那个我才想求饶呢。”

“——适可而止!为什么这么不正经,都一把年纪了!”

埃迪和船长面面相觑,大笑起来。

“正因为一把年纪了才要不正经啊。”

谁管你们啊,这帮不良分子!

“那咱就送到这儿啦,你们俩。明天见。”

在高速和普通道路行驶约两小时后,抵达了外祖父和船长居住的社区。

“关于洛斯家进小偷的事,咱们改天再细聊。”

“了解。”

“回见。”

这里离途中经过的城镇稍有距离,色彩鲜艳的赤陶瓦屋顶住宅如出一辙地零星分布着。据说住户多是近年移居而来的老年人。难道整个社区就像个养老院?

船长在屋前放下米卡埃拉他们,又开着敞篷车驶离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么——总之先把行李放好吧。”

矮栅栏围起的庭院对面,是一栋同样采用赤陶瓦屋顶和漆喰墙壁的平房。踏上门廊进屋,他首先手动打开了照明开关。

“你的房间是这里。浴室和厕所在出门右手边。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无论是穿过的起居室还是用作客房的房间,都陈设紧凑而雅致,也打扫得一尘不染。

“因为外孙女要来嘛。床单和窗帘都换新的了。挺不错吧?”

即便他一脸得意,那品味也实在难称最新潮。

外表看起来固然很年轻,但内里终究与外表不符。这种不协调感让人隐隐在意。

“路易斯先生。”

“嗯?”

“我妈妈是反对过度尖端医疗的,连我近视的治疗她都不太乐意。”

因此,她一直被迫戴着物理镜片的眼镜生活。无论是否在意雀斑,无论鼻形如何,母亲常教导她,身体不应被不必要的摆弄。

“那……大概是我的缘故吧。”

即便埃迪不苦笑着承认,也多半如此。

“妈妈看起来,直到最后都在犹豫要不要送我来这里。”

“即便如此,她能把你——重要的米卡埃拉托付给我,我还是很高兴的。”

外祖父的眼睛依然含笑。与母亲相同的蓝眼睛,配上浓密的深褐色头发。

目送他离开房间后,米卡埃拉倒在了床上。

(才不会上当呢。)

反正只是暂时待在这里。怎么可能轻易放松警惕。

翌日清晨。米卡埃拉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埃迪正在厨房。

那个怎么看都只像“哥哥”的外公,过了一夜仍是老样子。

“早上好,米卡埃拉。起得真早啊。”

“……您不也起来了。”

“老人家早起很正常嘛。”

诚如您所言。可被一张毫无皱纹的脸这么说,实在缺乏说服力。

“我正想准备早餐。米卡埃拉能来帮忙吗?”

“……帮忙做什么?”

“首先得去采点材料。来。”

米卡埃拉本以为顶多是往麦片里倒牛奶,或是加热早餐套餐之类,埃迪却自顾自地戴上后门帽架上那顶宽檐牛仔帽,打开了门。

屋后庭院展现的光景,让米卡埃拉屏住了呼吸。

“骗人。”

“骗你做什么。”

“……可是。从地里种出来的,食物?”

“没错哦。以前蔬菜水果都是这么种的。”

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翻耕过的土地上,栽种的植物整齐排列。这就是“田地”——她在教科书上读到过,算是知道。虽然与其说属于社会科,不如说更偏向历史领域。

“这一带原本是农业区。既非黏土也非沙土,是排水良好却能充分保水的土壤。番茄和香草之类长得很好。另外最重要的就是柑橘类了。”

小菜园四周,环绕着结满累累黄色果实的果树。米卡埃拉意识到那是她也认识的橙子,大吃一惊。

世上的食物,大抵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只模仿味道和营养价值的合成仿制品系。另一类是在专用工厂培养肉类蔬菜等的原料系。

若要分类,这该属于原料系,却并非月球食品工厂培养、在流水线上骨碌碌滚动的橙子。何等原始!

埃迪从眼前的田地里,摘下成熟的番茄和黄瓜——看起来并不会死——又用剪刀“咔嚓咔嚓”剪下树枝上的橙子。

收获的蔬菜和水果,被他逐一递到米卡埃拉手中。

与米卡埃拉在月球吃到的相比,番茄表面有愈合的伤痕,黄瓜前端有些弯曲。橙子表面也粗糙不平。

“这就是今天的早餐。”

——看来是真打算吃。

回到屋内,他在三明治用的薄片面包上涂抹黄油和芥末酱,夹入切片的番茄、黄瓜,以及切达干酪。

接着是橙子。榨取果汁,做成橙汁。

米卡埃拉几乎只是在旁观。被吩咐“拿到餐桌去”,才将盘子和盛着橙汁的杯子端到餐桌。

“那么,感谢大地的恩赐。开动吧。”

就算让吃——。

埃迪不知是否察觉了她的纠结,毫不犹豫地大口咬下三明治。那可是直到刚才还长在裸露泥土里的食物。虽说洗过,但卫生方面真的没问题吗?

昨晚她说没食欲,只吃了点行李里的饼干敷衍过去。今早起床后直到现在,什么都没入口。她本就饭量小,对固体食物并不执着,但喉咙确实非常干渴。

(不管了。)

她自暴自弃地喝了一口杯中的橙汁。

酸爽的多汁感,让半睡半醒的身体仿佛瞬间清醒。

“米卡埃拉?”

“……好酸。”

非常酸。比飞船上的果汁要酸上好几倍。但也能清晰地尝到甜味,并非令人讨厌的酸。

因为是直接从水果榨取,留有果肉颗粒,无法像水那样一饮而尽。但她觉得,这样反而更好。杯子里哪怕只有少许,心理上也有种吃下了整个新鲜水果的满足感。

三明治这边也该积极尝试一下才是。米卡埃拉不假思索,对着蔬菜三明治大口咬下。原来如此——夹在中间的番茄和黄瓜。两者风味都很浓郁,尤其喜欢黄瓜爽脆的口感。这样就算和生菜一起吃,也绝不会搞混。

“很好很好。别急,慢慢吃。”

“……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嘴里塞得太满,回话都费了番功夫。

埃迪眯起了与母亲同色的眼睛。

虽然不甘心,但这是她久违地、一点不剩地吃完早餐。或许会让母亲吃惊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谜团未解,数日已过。

白天,外祖父似乎都在自己耕作的田里除草,或是照料果树度过。

米卡埃拉也无事可做,便一边用终端完成学校布置的作业,一边观察外祖父的行动。

此刻,米卡埃拉从仓库角落拖出蒙尘的庭院桌椅,正在抄写诗歌。埃迪则登上梯子,一手拿着修枝剪,进行橙子的采收作业。

结束后会按有无损伤分选,无损的会批发给附近的酒店或餐厅。

“若特意说明是用古籍般的古老方法种植,也会有客人觉得稀奇呢。”

“哦……”

“出乎意料能卖个好价钱。作为老人家赚零用钱,算不错啦。”

真是个怪人。都这年头了,还满身泥土趴在地上,亲近自然地种植食物。

明明他自身,才是最不自然的集合体。

米卡埃拉暂时关闭了终端屏幕。

“……我说,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做那种手术?”

“那事之前也解释过了。”

“因为胡闹?因为流行?可那个年代的流行,不老手术以外应该也很多吧?”

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让时间停滞。

埃迪在梯子上稍作思索,然后这样说道:

“‘时间啊,停下吧,你是如此美丽。’”

“……什么?”

“一句古老的戏剧台词。当遇到非常幸福的事时,人有时会被一种极为刹那的情感攫住——渴望将这一瞬间裁剪、留存下来。本以为会战死沙场,却活着见到了琳达之类的。”

那是生下母亲不久后便去世的、米卡埃拉外祖母的名字。

“……不明白。”

“凯蒂也说过同样的话。”

苦笑的埃迪,与无法理解的米卡埃拉。正当两人间难以填补的“空隙”持续时,仿佛要插入其中般,不知何处传来了类似地鸣的声音。

“什、什么声音……?”

“啊。这大概是船长吧。”

埃迪不慌不忙,指向果树后方远处可见的一栋民宅。

噪音的源头,来自船长家的大车库。

绕过曾载过米卡埃拉的那辆古董敞篷车,后面是维修用的作业区。船长似乎正在调整一台安装在维修支架上、尺寸如烤全鸡般的机器,那支架本是用来拆卸引擎等进行检修的。

按下手边的开关,伴随着剧烈震动,对面的喷口喷出火焰。他注视运作的眼神,如同熟练的工程师般无比认真。

“那是……?”

“船长的新义手哦。要改成能分离发射的款式。”

“……为了什么?”

“浪漫啊。”

这次得到了毫无阴霾的即答。还能为了什么?米卡埃拉哑口无言。埃迪朝船长走去。

“怎么样,还顺利吗?”

“不行啊。输出总是不稳定——”

这里的老人全都疯疯癫癫的。

现场为了实践梦想与浪漫,开始了这样那样的讨论,米卡埃拉完全被晾在了一边。

无奈之下,她只好在车库角落继续刚才的作业。

“——那个,也能设置玩游戏吗?”

听到这毫不客气的提问,她抬起头,一个红发男孩正嚼着口香糖,窥视终端屏幕。年纪与她相仿。

“……不能。这是学习用的。”

“好正经——”

米卡埃拉默默青筋直跳。男孩用冷淡的眼神吹起口香糖泡泡。

“你就是?从月球来的埃迪的外孙女?”

“正是。虽然完全看不出来吧。”

“嘛,我也完全不像爷爷的孙子啦。是养子。”

对方轻描淡写地回应。米卡埃拉一时语塞,对方已在她身旁坐下。

“我叫奥利弗。你呢?”

“……米卡埃拉。”

内心尴尬的米卡埃拉,奥利弗却似乎毫不在意。

“总之,埃迪人挺不错的。”

“多谢夸奖。”

“不是客套啦。他懂很多东西,听说能种东西赚零花钱,这一带的老头老太们都在院子或空地上种起橙子啊柠檬啊什么的。都是受埃迪影响。”

从车库出入口可见的花坛里,确实也长着结实的柑橘类灌木。

是托外祖父的福啊,这种事她完全不知道。

埃迪和船长正因摆弄的新型火箭拳喷射停不下来而大乱,“紧急停止!”“快拿灭火器来!”。

“……虽然感觉有点孩子气。”

“我不否认。”

两人相视一眼。感觉心意,似乎稍微相通了一点。

“喂,奥利弗!在的话别光坐着,来帮忙!”

听到船长呼唤,奥利弗回喊:“知——道啦爷爷!”

“我说,见过幽灵没?”

“嗯?”

“这一带会出现哦。等天黑了,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吧?”

奥利弗凑近,极其愉快地嘴角上扬,“说定了。等会儿去接你。”便站起身来。

“你小子泡妞还早了一百年呢!”

“才不是那种事啦——”

米卡埃拉只能面红耳赤地抱着终端。

才不是那种事。确实不是。但被朋友这样邀请,在南阿博特的学校里也从未有过。

那天的晚餐是自制的辣味豆子酱和鸡肉沙拉,配上蒜香吐司。也用了田里的番茄和洋葱,寄居的米卡埃拉也帮了忙。

餐桌上,埃迪担心陷入沉思的米卡埃拉,出声问道:

“怎么了米卡埃拉。辣味豆子太辣了吗?”

实际上,厚锅里咕嘟咕嘟炖煮的辣味豆子酱,豆子充分吸收了番茄和牛肉的鲜美,配上酥脆的法棍面包堪称绝品。

虽已不像之前那般厌恶外祖父这个人,但她觉得报告奥利弗的邀约似乎不妥。总觉得会变成“告密”。

“……不。没事。”

“那就好。”

真是的。品行端正的优等生米卡埃拉·巴恩斯,竟然对大人有了秘密。在感到内疚的同时,心中那份微小的悸动却无法抑制。

然后——咚,窗户被敲响时,已是临近零点的深夜。

关了灯、钻进被窝假寐的米卡埃拉,听到信号便掀开毛毯。

她穿的不是睡衣,而是便于活动的T恤和短裤。背起准备好的背包,脚蹬运动鞋,靠近窗边。如约而至的奥利弗正在挥手。

“满月呢。亮得几乎不需要手电。”

“小声点。会吵醒路易斯先生的。”

面对因冒险开始而兴奋的奥利弗,米卡埃拉只顾着留意四周。

在奥利弗的帮助下,她从朝向庭院的一楼窗户跳下。

“幽灵,在哪里出没?”

“沿辅路走一段,有家关门的餐厅。我就是在它附近看到的。”

据他说,曾见到一列青白色的鬼火,从无人的荒野方向出现,朝着那废弃的店铺消失而去。

“鬼火(Will-o'-the-wisp)……”

“对,就那个。绝对不寻常。”

确实不寻常。米卡埃拉他们翻过庭院栅栏,横穿道路,将死寂般沉睡的房屋抛在身后。

路边的废弃餐厅与其他为深夜卡车司机亮着灯的店铺不同,唯独它周围一片漆黑。背后是蔓延着诡异草丛的原野。

两人在锈迹斑斑的招牌下安营扎寨。

若有游魂接近,无论从哪个方向,应该都能立刻察觉。

“现在这地区,孩子就我一个。就算有这种话题,也没人能说。”

米卡埃拉虽有众多同学,却说不出自己同样无人可倾诉。

“直到不久前,还有个比我大的孩子在。那家伙去城里的寄宿学校了。”

“……奥利弗想离开这里吗?”

“想。或者说,觉得总有一天会离开。想成为造宇宙飞船之类的人。”

他背靠招牌支柱,仰望夜空的侧脸因黑暗难以辨清。但声音里,仿佛确实渗透着某种决心。

“你真好呢。月面都市群感觉什么都能做到。”

“……也并非如此。只是碰巧生在那里罢了。”

父母离婚就会被打发走,连眼镜都无法凭自己意愿摘下。即便觉得或许是错的,也无法改变那已然根深蒂固的价值观,真是顽固透顶。

“第一次见到外公时,真是吓了一大跳,之后就一直僵着。总觉得不能认可那种人,‘固有观念’在作祟。我这石头脑袋真是的。”

“那离握手言和不就只差临门一脚了嘛。小事一桩。”

奥利弗似乎很乐观。米卡埃拉觉得那才叫人羡慕。

“——喂,米卡埃拉。”

“嘘。我也看见了。”

奥利弗正要起身,米卡埃拉制止了他。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期盼已久的、疑似鬼火之物正在靠近。

一个、两个——或许是三个。在漆黑的原野上,离地稍许、约成人头部的高度移动着。

“……喂,等等。那个,该不会不是人吧?”

“哈?”

“不是幽灵。是戴着顶灯之类的人啦。”

米卡埃拉语速飞快。幸好是满月,除灯光光源外,其他部分也被月光照亮。他们穿着低调的深色衣服,各自肩扛塞满物品的麻袋或集装箱。

“……小偷……?”

“不、不会吧。这附近哪有值得偷的值钱东西。”

“有的吧。地栽的橙子之类的。”

她感觉到奥利弗猛地一震。

没错。受埃迪·路易斯影响,这一带的老人们不都在搞副业赚钱吗?外祖父也说过,能卖出比想象中更好的价钱。

“……肯定是镇上那帮家伙。混蛋,想独吞好处。”

“得通知谁才行。”

报警是市民的义务,国民的义务。

米卡埃拉从背上卸下背包,启动放在里面的作业用终端。

正要连接仅仅被告知过存在的紧急呼叫——。

“谁在那里!”

刺眼的强光猛地射入双眼,一阵目眩。

“在那儿干什么!不许动!”

眼睛终于适应。废弃餐厅的停车场上,停着一辆黑色厢型车。从车上下来的男人用手电筒照着这边。

“……我数十秒,然后各自朝反方向跑。”

别这样。那种事办不到啊奥利弗。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是哪来的。不想吃苦头就老实交代。”

男人威吓道。如鬼火般在原野移动的橙子小偷们,恐怕也已近在咫尺。

——八、九、十。

“快跑!”

随着奥利弗的“跑!”信号,她不顾一切地蹬地冲了出去。

运动神经实在称不上好。即便如此,拼命跑出几十米后,身后传来“好疼,这臭小子!”的男人惨叫。回头一看,停车场上奥利弗被男人反剪双臂,正咬着他的手。

“奥利弗!”

“笨蛋,别停!”

不是说好分头跑吗。难道他打算独自拖延?到底在干什么。

“快跑就是了!”

“不要那样!”

她哭喊着摇头。那种事她做不到。

爬上路肩的小偷们,挡在了米卡埃拉面前。

“来得正好,把那戴眼镜的小丫头抓住!”

在顶灯的强光下看不清面容,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不要。救命。

肩膀被抓住、扭扯的瞬间,伴随着刺耳的声响,餐厅的窗户玻璃应声碎裂。

(咦!)

宛如全自动机枪突然开火。离奥利弗最近、抓住他的男人捂着耳朵蜷缩在地。

只见车道对面,背对着路灯微弱的光,十几人的队伍正徒步逼近。

将餐厅窗户打得粉碎的,是义手前端飘着缕缕细烟的“胡克船长”吧。之前装着钻头的右手,整个换成了机枪。

此外,还有给米卡埃拉送过馅饼的老妇人,端着老式猎枪。隔壁第三家的鲍勃爷爷拿着狙击枪。众人皆是社区退休老人,装备的火力与平均年龄都高得离谱。

队伍最前列的,是仅以外表而言格外年轻的男人。他脚步轻晃地走来,对正在对峙的小偷们发出警告:

“放开我外孙女。立刻。”

是埃迪·路易斯。米卡埃拉的外祖父。

“等等。听我们解释。我们是——”

手刚从口袋抽出,枪声便轰鸣而起。从抓住米卡埃拉的男人头上,只有顶灯带子掉了下来。

开枪的埃迪笑了。

“我说了,放开手。对战后出生的小鬼,还需要更多解释吗?”

“……啊、啊、啊……”

再也说不出话,男人们发出动物般“哇哇”的惨叫,四散奔逃。

周边的路肩上,散落着他们偷来的橙子,在不合时宜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看来包括埃迪在内的老人们,早就知道仓库和田里的收成时常被盗,并已开始采取对策。

不知情而闯入现场的米卡埃拉他们,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你这混账孙子!居然还把小姑娘卷进来!”

“好痛,痛死了爷爷!我只是去看幽灵——”

“好好反省!”

奥利弗挨了船长那只没变成枪的手,一记结实的拳头。

至于米卡埃拉。

与船长相反,埃迪始终一言不发,这让她坐立难安。

隐瞒了事情。既让人担心,也添了麻烦。

“那个……”

“……总之,平安无事就好。”

埃迪叹息着,抱紧了米卡埃拉。

眼镜歪斜压着脸颊,有点疼。就在不久之前,这还是为了保护她们而举枪的、外祖父的手。

“……对不起。外公。”

话语,连同心情一起坦率地流露出来。

这不正常。如果这不正确,那又算什么。一想到眼前这个人真心感到安心,她又想哭了。无论谁说什么,埃迪·路易斯就是米卡埃拉的外公,他是深爱着米卡埃拉·巴恩斯的家人。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大气层下仰望的天空,是澄澈无云的晴天。

米卡埃拉和奥利弗,轮流读出负责仪表的数值。

“西风,风速三点五米!”

“气温二十七度!”

“看来不会再下降了。船长。”

今天要在房子附近的原野,进行船长的火箭拳发射试验。

“噢。开始吧。”

装上试制机的船长,缓缓岔开双腿。原本在他近旁的埃迪,小跑着退到米卡埃拉他们这边。

“无障碍物!”

“发——射——!”

仰角六十度。伴随着激烈的烟雾与声响,右拳喷射而出。

“好厉害,飞起来了!”

“冲啊冲啊冲啊冲啊!”

“比想象中飞得直嘛。”

简直像在观看小型火箭或导弹发射的场景。虽然完全不明白做成拳头的意义何在。

“这个,发射出去后会怎样?”

“落到哪里就回收啊。浪费可不行。”

“可它还没掉下来。”

已肉眼难辨飞行的拳头型火箭本体。只能勉强看到拖曳的烟迹。

“燃料好像加多了点。”

“啊,拐弯了。”

“哈?”

唯一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的奥利弗喃喃道。

“拳头拐弯了。掉头了。朝这边来了。”

“你说什么?”

“快跑!”

现场一片哗然。混在冲出去的奥利弗和船长中间,埃迪也抱起动作迟缓的米卡埃拉,夹在腋下开跑。绕空一周的火箭拳,命中了原野上废弃的小屋。

沙尘漫天飞舞,小屋被炸得面目全非。

虽然被指示压低身体、护住头部,但看到这一幕,米卡埃拉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米卡埃拉。”

“因为,好好笑……哈哈哈!”

看着趴在地上笑翻的米卡埃拉,近旁的埃迪也露出了笑容。

大家笑着,笑着。笑作一团。然而,当扬起的沙尘平息后——。

“……你们在做什么?”

身穿套装的母亲,凯蒂·巴恩斯,正嘴角抽搐地站在那里。

米卡埃拉来此,是父母离婚事宜解决前的权宜之计,只是暂时。

不知为何,最近她几乎忘了这个前提——。

“要是联系我就好了。我可以去太空港接你。”

“不必那么麻烦。我也是成年人了,有地址自己就能来。你似乎很忙。”

“——那个,妈妈!”

米卡埃拉强行插入外祖父与母亲之间略显生硬的对话。她拍打两下沾满沙土的衣服,抓住凯蒂的手。

“我说,肚子不饿吗?”

“诶?”

“饿了吧。也快到午餐时间了。我呢,会做午饭哦。我来做给你吃!”

“米、米卡埃拉?”

她指着家和田地的方向,不由分说地拉起母亲的手,迈开步子。

如果母亲与埃迪之间的距离感,与来此之前的米卡埃拉如出一辙,那她认为其中必有误解。她多少想传达这一点。

“这是橙子树哦。是真的、能吃的橙子树。是外公种下、培育的。佛罗里达气候好,据说除了盛夏,全年都能收获。那边那片是菜地。从翻耕土壤开始的。这里的土壤是能好好‘蓄水’的好土哦。”

她拼命克制着快要加快的语速,努力说明。然后,来到后门前,说了声“等着”,便跑向厨房。

(好。)

早上采收的橙子放在柜台上的篮子里,她用水果刀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其实想像埃迪那样,用榨汁器做手榨橙汁,但米卡埃拉力气稍有不足。

面包用的是带芝麻的汉堡坯,切成两半涂上黄油,夹上生菜和昨天剩下的肉卷。放上切片的番茄和红洋葱作装饰,浇上番茄酱和辣酱,盖上另一半面包坯,插上牙签。看,像模像样的肉卷三明治完成了。

这也是来此后,给埃迪帮忙时学会的。

准备了三人的三明治和水果,放在托盘上,朝母亲她们等候的后院走去。

正费力地开关后门时,她看到埃迪和凯蒂坐在庭院椅上交谈。

“事情都解决了吗?”

“……托您的福。给您添了各种麻烦,真对不起。”

“米卡埃拉的事就不用介意了。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是那张米卡埃拉常用来做作业的桌椅——她总一边用它写作业,一边用余光看护着照料作物的外祖父。

凯蒂眯起眼睛,看着桌子对面邻座的埃迪。

“无论什么时候看,你都没变呢。”

“你老了。”

“那是当然。我又没做多余的事。”

她爽快承认。与年龄相称的美貌母亲,比起人工停驻时光的埃迪,看起来要年长得多。

“以前很讨厌呢。不得不把家里这个年龄不详的人叫作父亲。老是被误认为哥哥或堂兄,人生总在不停纠正,真是受够了。”

“我想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也经常搬家呢。我还对父母抱怨过,为什么不能眼光放长远些,有计划地生活。”

“那是健康的叛逆期。”

埃迪始终温和。仿佛连这番对话,都在一字一句细细品味。

“你说我总有一天会明白,所以直到这个年纪,我都在期待。你说,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人,让你觉得眼前之人就是全部,让你愿意奉献一切——”

“凯蒂……”

“我没能遇到。正因如此,我尊敬爸爸。我很羡慕你。”

母亲按着眼角拭泪,埃迪站起身,拥抱、安慰着她。就像他曾为米卡埃拉做过的那样。

一直找不到插话的时机,端着午餐托盘的米卡埃拉,终于怯生生地开口:

“……那个,不吃午饭吗?”

“哎呀,米卡埃拉。难道这是你做的!?不是速食套装?”

母亲看到米卡埃拉制作的午餐,大为惊讶。

之后米卡埃拉也加入进来,在庭院树荫下享用了午餐。

如今,各自空了的盘子上,只堆着固定三明治的牙签和橙子皮。

“其实呢,我本想带着米卡埃拉,把你也接走的。”

米卡埃拉惊讶地看向发言的母亲。她眼中充满期待,观察着埃迪的反应。

“怎么样。要不要来月球,和我们一起生活?爸爸。”

这提议出人意料。若能三人一起生活,确实令人高兴。

但埃迪的回答——却是带着歉意的、淡淡的苦笑。

“我……还是喜欢这里。”

“是吧。我想你肯定会这么说。”

母亲也以同样的表情笑了。

***

——我总会忆起,在澄澈大气的天空下,沐浴着被阳光晒暖的风,奔跑、打滚,将橙子塞满嘴的日子。

自那以后,米卡埃拉改随母亲的旧姓路易斯,在月球的南阿博特基地州度过了直到高中的时光。每逢长假,她必定搭乘宇宙飞船前往地球,前往佛罗里达的外祖父身边。

曾说想成为飞船工程师的奥利弗,靠奖学金去了月球的大学。

这与决定在地球费城学习法律的米卡埃拉,可说是刚好交错。但两人早已习惯远距离交往。目前,男友(伴侣)的头衔尚未摘除。

外祖父直至晚年仍保持着年轻的外貌,在那栋房子里安详长眠。

那是船长葬礼的翌年。

不老并非不死。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听到讣告时还是感到困惑。而一想到再也吃不到那双绿手指的、温柔的他所培育的作物,便感到无端的悲伤。

每当看到家里或大学附近能买到的、美丽无瑕的橙子,米卡埃拉总会想起那孩提时代的一段时光。

后院开垦的小小菜园。即便果皮厚实、带着伤痕,却依然多汁、无比美味的成熟橙子。在三明治间彰显存在的番茄红。飞驰而去的拳头型火箭的轨迹。

总而言之——我的外祖父是位温柔的人。那是一段幸福的童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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