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能给我一支烟吗?-章节



1

南侧窗棂透进的冬日柔光,仿佛在慰劳那座古老的落地钟般静静地照耀着。

星期日的午后。枫与爷爷一同在客厅里品着茶。

未及二月来临,爷爷便得以出院了。

如今枫想来,这并非什么奇迹,恐怕还是源于爷爷自身所拥有的生命力吧。

那时——刚从死亡边缘归来后不久,“能不能给我几张纸巾”便成了爷爷的口头禅。他将纸巾凑到嘴边,已能自行排出痰液。那模样,简直像是在驱赶混沌意识中的种种异物。有力的咳嗽与呼气,正是康复的证明。

眼见着肺部逐渐清爽,吞咽能力与进食状态也随之改善。虽说腰部的骨折似乎还需相当一段时间才能痊愈,但好歹可以坐着轮椅离开病房。话虽如此,每次去医院爷爷总想做些过度的康复训练,惹得医生和物理治疗师们苦笑不已。

(大家都说不好喝……还好吧。这味道……还挺健康的。)

正陪着爷爷,小口啜饮着浓稠的昆布茶时,门铃响了。

“我是四季。打扰啦——”

或许是到了圣诞节的缘故吧。出现在客厅的四季穿着一件鲜红的毛衣。

“碑文谷先生。礼物虽迟但到,这是给您的圣诞礼物。”

接着,他指向西侧窗外岩田亲手制作的猫爬架说:

“我可不能输给前辈哦。为了弥补礼物送晚了,我还特意下了血本呢。”

四季从宜家那巨大的蓝色塑料袋里,哗啦一声取出了礼物。

枫不禁叫出声来:

“啊!这不是断舍离扔掉的唱片嘛!”

“把它变形弯折的地方修复好可费了番功夫。我请认识的音响师傅介绍了专业人员。您看,加压之后它就恢复原样了。”

坐在轮椅上的爷爷,眼中仿佛重燃起年轻时的光芒。唯有那一瞬,好似时光倒流般回到了往昔。

“谢谢你,四季君。近来的音乐我也只能通过收音机收听,总觉得少了点韵味。”

“还有呢,碑文谷先生。不止这个哦。”

四季带着十足的戏剧感慢条斯理地又从袋子里取出了另一件礼物。

“全新的唱片机。虽然小巧,不过放大器和扬声器都是性能顶尖的哟。”

爷爷的眼角盈起了笑意。

“也就是说,现在立刻就能听了。”

“当然啦。首先嘛,果然还是要从碑文谷先生您最爱的曼西尼开始吧。”

四季麻利地接好线,将亨利·曼西尼的精选集放上了唱片机。

就在四季准备落下唱针时——爷爷说了声“等等”,打断了他的动作。

“能让我来试试吗?听唱片啊,落针的时候才是最开心的。”

“我懂。不过,可是……”

四季面露难色地看向枫。爷爷已将轮椅移近唱机。

枫轻轻点了点头。枫也明白这种时候可是劝不住爷爷的。

爷爷将唱针落向唱片——不,是想落下去。然而手却颤抖着,落不下去。再试一次,可颤抖得更厉害,还是落不下去。若唱针落得不当,式会划伤唱片的。

“真奇怪啊……”

爷爷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眼中的光芒瞬间变得浑浊,又变回了当下这个时代的爷爷。

四季不忍再看,温柔地开口道:

“那个,碑文谷先生。也有自动播放功能的,要不……”

“谢谢。不过拜托了,请让我再试一次。”

“啊,当然可以。试多少次都行——”

“话说回来,第一首音乐是什么?”

“是我也很喜欢的《推理电影主题曲》。”

爷爷手指的颤抖,戛然而止。

“真好。《神探可伦坡》的主题曲呢。”

枫与同样惊讶的四季对视了一眼。

推理能让爷爷重返年轻。让时间、让时钟的指针,倒转回去。

一阵清亮如口哨般纯净的电子音开始流淌,仿佛在听众的脑海中掀起一股涤荡之感。

爷爷紧闭双眼,嘴角挂着微笑,静静地沉浸于乐曲之中。

枫想起了关于彼得·福克的一段轶事——那位饰演了《神探可伦坡》中的可伦坡警长、首次将本格推理的妙趣引入电视剧世界的演员。

据说晚年的彼得·福克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甚至忘记了自己曾饰演过可伦坡。但即便如此,他临终是紧紧握着挚爱家人的手,带着一如可伦坡那般温柔的笑容离世的。

电子琴的旋律逐渐高涨——直至曲终。

爷爷似有无限感慨,缓缓睁开了眼。

“还想再听一会儿。四季君,能重复播放吗?”

“没问题。”

当《推理电影主题曲》再次响起时,四季开口道:

“说起来,碑文谷先生。《神探可伦坡》里,也有一个在豪华客轮上发生谋杀案的故事吧?”

爷爷嘴角微微上扬。

“《消失的歌声之海》吧。本来可伦坡和豪华客轮是毫无缘分的,只因抽中了张‘买罐头,去墨西哥’活动的奖券,才偶然登船的呢。”

“呵呵。对凶手来说,可是个相当失算的‘偶然’呢。我记得凶手好像是罗伯特·伯恩演的?”

“嗯。是位配得上做可伦坡对手的名演员啊。”

讨论可伦坡时,即便说出凶手的名字也算不上剧透。因为《神探可伦坡》是所谓的倒叙推理,通常始于凶手企图制造完美犯罪的杀人场景,而其看点正在于可伦坡将如何揭露其计划——简单来说就是“名凶手对名侦探”的单挑。

“说起来,”

四季开心地撩了撩头发,

“罗伯特·伯恩在另一集有豪华游艇出场的故事里,好像也演过凶手吧?”

“是《再见,提督》那集吧。不过啊,四季君。那集确实是从伯恩将游艇上的尸体丢进海里的场景开始的,但很快观众就会发现他并不是凶手。那部作品,看似是惯常的倒叙推理,实则真凶另有其人,是一部构思独特的异色之作呢。”

“对,想起来了。那部是用正统推理让观众猜凶手的对吧。”

(插不进话——)

得好好补一补才行,枫心想。

没想到倒序推理《神探可伦坡》里居然还有着推理真凶的剧情设计。听着爷爷和四季聊得兴起,参与不进讨论的枫总有种孤独的疏离感。

“那,碑文谷先生,枫老师。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四季笑着道别,和着曲子、吹着口哨离开了客厅。

枫送四季到门口时,也想试着吹一下口哨。很可惜只漏出“呼”的一声气息。这也并不奇怪,毕竟枫本来就不会吹口哨。

四季在玄关穿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口哨嘲笑枫。

(被发现了。唔,真讨厌。)

虽然这么想,枫还是叫住了四季,

“能不能再多陪爷爷聊会儿可伦坡啊?爷爷会很高兴的,而且我那份要交的东西也差不多做完了,我时间也挺充裕的。”

两人之间有了短暂的静谧。少顷,四季开了口。

“抱歉,岩田前辈叫我过去,今天就到这儿吧。晚上……可以打电话给你吗?”

“诶?啊,嗯,当然。”

“我可以教你吹口哨的方法哦。不过,电话里大概教不了吧。”

“肯定教不了嘛。”

抱着半分欢喜半分遗憾的心情回到客厅,看到爷爷还沉浸在乐曲中。

随后,爷爷叹了口气道“果然曼西尼最棒了”,整了整坐姿看向枫,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探讨那个重要的故事了。”

***

在前往最近车站的艺术大学途中,四季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有了个奇妙的发现。

想吹口哨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再见,提督》那特殊的故事结构在他脑海中盘旋。

(不会吧……不,的确有可能。)

握着包带的手渗出汗水。心中的疑虑愈发膨胀。

***

虽说身体状况已基本恢复如初,但对现在脆弱的爷爷而言,感冒可是大敌。枫将带加湿功能的暖风机挪到了轮椅旁边。虽说比单独开空调费电,但毕竟爷爷的身体才是第一位。

松软睡袍的领口处,隐约可见像是烫伤的疤痕,可爷爷只说是不小心自己挠的,不知为何不愿多谈。对于从床上摔下来的原因,他也说是误碰了警报器被吓到所致。枫总觉得难以释怀,但又不好再三追问。或许,有朝一日爷爷会愿意说出真正的缘由吧。

将双手凑近暖风机烘了烘,爷爷开口道:

“前几天,关于枫你编织的那则‘矛盾的故事’啊……咱们有必要先重新回顾一下整个系列事件中凶手的性格特点吧。或许是我之前挖掘得还不够深入。”

爷爷用手掌自下而上地抚摸着额头上刻下的横纹,仿佛正在攀登那座层层叠叠的智慧之塔的阶梯。他那端正的面容,蒙上了层复杂的阴影。

“的确,那种违和感挥之不去。云雀女士和矶贝先生——两人都被周围人视为善良的人,可为何作案手法却如此残忍?温和优雅的云雀女士,会用铁门猛击邻居的头部吗?为人认真、甚至有点软弱的矶贝先生,就算再怎么憎恶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刺穿其喉咙吗?二人都是世俗意义上的老好人,却都同样实施了无情又残酷的凶行。这着实是个奇妙的巧合。”

爷爷竖起食指,

“诚然,人生常有巧合、故事常有巧合,推理小说也常有巧合。但这两人展现出的巧合,并不符合他们的行为逻辑。不得不让人怀疑,还有某种别的意志在背后起作用。”

加湿器喷口冒出的水蒸气,犹如那天在游轮上见过的海雾一般,缓缓飘向房间的某处。

“或许,我犯了个大错。”

爷爷的目光追随着那一团轻柔的白雾。眉头紧锁,使劲地盯着雾气的深处。那模样看上去,虽和平时有意识地凝视幻觉如出一辙,却又略有不同。凝视的力度更强了,像是想要看得更加清楚。

那漂浮在雾气中的成千上万颗细微的水珠本身,仿佛被视作具有自我意识的无数个体一般。那眼神,简直就像当年还是校长时,站在礼堂讲台上,准备致辞“那么,各位……”时的样子。

爷爷的视线,从某个莫名的方向缓缓游移到另一个莫名的方向。倘若这个故事中真存在所谓的“接收者”——换言之“读者”——那么此刻的视线似乎正朝向那个方向。

随即,爷爷对着那个方向,一语道破:

“这个故事,看似是连作短篇,实则会不会其实是部长篇呢?”

***

四季此刻正位于岩田的房间里。

岩田强忍着哈欠,“哎呀别急嘛。总得让我换下睡衣吧。”

“不是约好了吗?为什么在我来之前不先换好?”

“我就喜欢周日午后还穿着睡衣的自己。和平的象征不是鸽子,是睡衣才对。”

“那这块巧克力我吃了啊。哦,挺好吃的。”

“你这家伙根本没听我说话嘛。”

套上卫衣的岩田也在茶几前坐下,随手将橙皮巧克力扔进嘴里。

“嗯,橙皮的苦味恰到好处呢。对了,那玩意儿带来了吗?”

“当然。我随便挑了些,你选吧。”

四季从宜家的袋子里取出曾在各种戏剧中使用过的面具,挨个摆出来给他看。岩田少年时期待过的儿童福利院,不久将举行例行的撒豆驱鬼活动。照例总是由岩田扮鬼,但据说因为不想每年都是同一套装扮,所以想换个新的面具用用。

岩田端详着眼前的四个面具,挠了挠天然卷的头发,

“四季,我问一下哈。首先,这是个什么面具?”

“般若。”

“这个呢?”

“能面。今天我带的是无表情的那种。”

“这个呢?”

“类似《犬神家族》里的恐怖风格面具。而且是头套式的,很方便哦。”

“那,这个呢?”

“蒙面摔角手,Super Strong Machine。特点是眼睛没表情,只有嘴巴在狞笑。”7

“全都带回去吧,不好意思啊。”

岩田无力地摇摇头,

“孩子们看见这么可怕的东西,肯定会被吓哭的。”

“是前辈你说不要局限于鬼面具,我才带各种风格的面具来的啊。”

“你这也太死板了,哪怕稍微灵活一点呢。你呀,对猫啊、孩子的心情啊,真的是完全没点想象力。尤其是那个细长眼睛的能面,我看着都害怕。赶紧收起来。”

“前~辈……那我再重新找~找吧……”

“谁让你戴了!干嘛啊!”

四季嬉皮笑脸地摘下能面。但心中,笑的温度正急剧冷却。

正因为看到刚才岩田的反应,心中涌起的疑念已完全转变为确信。

一个人的表情会因其呈现方式的不同而产生截然不同的印象。眼能传神,更胜于言语。

“那我再找别的带来吧。”

四季说着,将面具收回袋中。紧接着又问道:

“还有件事。能陪我聊聊先前的案件吗?”

“诶?案件是指……这栋公寓的案件?还是豪华客轮上的案件?”

“两者皆是。我总觉得,那两起案件,在看不见的地方其实是相通的。”

“——什么意思?”

四季慎重地开口道,

“让我察觉到不对劲的契机,是前几天我演戏时目睹的一个奇妙景象。公演过程中,有些东西是演员能看到,而观众却绝对看不到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这种时候还要猜谜啊。呃——知道了!是剧场的地缚灵!”

“不对。答案是,观众们自己的脸。”

“你这答案出得也太快了吧。不过……原来如此啊。”

“其实,从舞台上的演员角度看,每一位观众的脸,远比他们自己意识到的要清晰得多。”

“是这样啊。”

“那天,我在舞台上看到的那个人的脸,完全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但仔细回想起来,或许正是这个人构成了此次系列事件中的‘共同点’。”

岩田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的意思是,那家伙跟两起案件都有关系……?”

四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撩起长发。

***

与方才的表情截然不同,爷爷只凝视着枫一人。此刻的他似乎并未看见幻觉。

“也就是说,这一系列案件的背后,始终有一个暗中活动的幕后推手——X。他的意志作用在每一起案件之中。”

“您是说,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那么X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呢?我们来试着做一次侧写吧。”

爷爷将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

“X是这样一个家伙:

他能巧舌如簧,将人人皆有的那种‘对讨厌之人的排斥感,以及些许的怨恨’之类的情绪,升华为杀意。

他能构想出完美犯罪的手法,甚至能将他们的杀意放大,直至化作极端阴惨的杀人行动。恐怕是个从事精神科医生、心疗内科医生或心理咨商师之类职业的人。”

“等、等一下啊,爷爷。”

枫也实在难以接受。

“我觉得这太跳跃了。怎么能断言X的真实身份就是医生呢?”

“可以断言。因为——”

爷爷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真凶X亲自来杀过我。那时,被我识破是医生的X,亲口承认经营着一家诊所。”

“诶?”

怎么会。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听说。

“那,爷爷。你胸口的伤……”

“对,就是X弄的。抱歉一直没告诉你,不过也是有原因的。”

“有原因?这也……”

一股寒意贯穿全身。紧接着枫燃起了一股对爷爷的任性之举的气愤。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爷爷。”

“枫——”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报警?万一爷爷你死了怎么办?万一爷爷不在了……我……我该怎么办?”

枫止不住地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等等。”

没等回答,枫便冲进洗手间,哗啦哗啦地洗了把脸。

看向镜子,美咲教的妆容已经一塌糊涂。

回到客厅,爷爷正颓然地耷拉着肩。

“对不起,枫。我万万没想到会让你如此担心。”

“不,我没事。”

枫深深吸了口气。现在不该失去理智。

“爷爷。能告诉我原因吗?”

“之所以没说X来杀我的事,是因为我对于X的形象还没有确凿的把握。由于面具和变声器,我连对方的性别、甚至年龄都无法判断。再者,只要我保持沉默,我确信X迟早会露出马脚。”

这理由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但枫总觉得像是在狡辩。尽管爷爷的用词相当斟酌,但他心里其实是在期盼着与X再次对决吧?不过,枫觉得此刻深究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那X为什么要来杀爷爷?他跟你有什么仇?”

“关于这点,我想可以明确解答。说来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但身为犯罪者的X似乎对我做了过高的评估,把我当成了名侦探般的存在。因此觉得我碍事了吧。不过——”

爷爷停顿了一下,抚摸着消瘦的下巴,

“X的真实面貌,我已经全都搞明白了。”

***

四季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

“戏剧演出时,观众席上的观众们都默认没有人会去看自己的脸。所以,他们往往会露出毫无防备的真实表情。”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观众席的黑暗中浮现出的某人的面孔,看起来就像另一个人一样。想必是疏忽大意了吧,其实那一刻的面孔才是那个人本来的样子。”

“抱歉,我还是没明白。”

“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舞台演员里,拥有这种特技的人不在少数。平常是细长的单眼皮,只要垂下眼帘,眼周一用力,就能瞬间变成清晰的双眼皮。在演完全不同类型的角色时,这招相当管用。”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个拥有这种奇妙特技的人,碰巧就在观众席上咯。”

“正是如此。”

“是谁?”

“你猜不到吗?”

“啊。是那些提前离场、态度傲慢的公司职员中的某一个吗?”

四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

“我想从另一个角度确认一下。

那天的即兴表演中,我调侃了所谓‘暴风雪山庄模式’,就是‘名侦探与七位男女一同前往山间别墅,必然会爆发连环杀人案,且不巧‘偶然地’遭遇暴风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那种模式。那其实是我抄袭了——不对,是致敬了前辈您主张的‘推理小说未免也太依赖巧合了吧’的理论哦。”

“是吗,哈哈哈。原来那是致敬啊。不错。以后也要继续致敬下去哦。”

“但是啊。那真的是岩田前辈自己想出来的理论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以前辈的水准,那个观点未免太切中要害了,我总觉得不像是你原创的理论。”

“你这小子简直是在口出狂言啊。致敬的精神去哪儿了?”

“错把他人的意见当成是自己想出来的。不,准确地说,是被巧妙地引导成了那样。这种情况其实相当常见。有没有这种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将他人灌输的意识在大脑里转换成为自己的想法?你先前有和谁进行过讨论吗?”

“啊……是有的。”岩田慌忙用手捂住嘴,“的确不只是我的想法。”

“那个人是谁?”

***

爷爷直接道破了真凶的身份,

“没错……幕后黑手X,就是小林少年——小林君。”

“啊?”

加湿器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

咕嘟。咕嘟。

喉咙干渴得厉害。

(可是……)

“可是小林君不是来商量奶奶消失之谜的可怜孩子吗?而且爷爷不是帮他解开了困扰多年的难题吗?”

“的确如此。”

“他不是那么高兴吗?不是还流泪了吗?”

“是嘛。”

“他不是那么尊敬爷爷吗……?那为什么,要来杀爷爷呢?”

“就像刚才说的,正因为我破解了谜题,他才想要来杀我。”

***

“我想起来了,是小林!”

岩田使劲地挠着天然卷头发,

“就像四季你说的。‘推理小说未免也太依赖巧合了吧’的说法,灵感完全来源于那家伙。在互相讨论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我开始坚信这就是自己提出的理论了。”

四季咬起了大拇指。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原本长着知性丹凤眼的小林少年……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或许是他为了表现出更加纯真无邪的稚气而采取的处世之道吧。这种行为本身并无过错。但若涉及杀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向岩田前辈灌输的“推理小说未免也太依赖巧合了吧”这个说法,正是凶手对侦探的挑衅与挑战。现在想来,当得知《神探可伦坡》中存在另有真凶的叙诡作品时,这个可怕的推论瞬间就在脑海中构筑完成了。

现在看来,这并不是推论。而是事实。

“前辈。碑文谷那边断舍离的第一天,你和小林君聊到了江户川乱步,还记得吗?”

“当然。那家伙确实很喜欢乱步来着。”

“可是,当我谈及乱步的《红房间》时,他不知为何突然岔开了话题。这是有原因的。因为这部作品的主题就是‘概率犯罪’。”

“概率犯罪……?”

“我来解释一下。在推理小说界,那种杀人手段虽不具确定性且依赖偶然性,但成功实施后杀意与罪行本身却无法被证明的完美犯罪诡计,被称为‘偶然性的概率犯罪’。”

“啊!”

岩田一拍膝盖,

“这不就跟云雀女士那套‘假装偶然、突然猛地推开门’的做法如出一辙吗?”

“是的。小林君害怕话题扯到《红房间》的主题上。因为彼时正在实时进行的云雀女士的计杀人划,他害怕自己的计划出现变数。”

“那么,是那家伙在背后操纵咯?”

“前辈你说认识小林君是在公寓对面的公交站吧。他不是为了上下学才经过那个站的。而是为了确认云雀女士的犯罪是否成功,出于监视的目的才会出现在那里。”

“原来如此啊。”

四季的脑海中想象出了公交站的小林少年的身影。

公交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

即便如此,小林少年仍不肯离开长椅。时而阳光反射在公交站牌的圆形金属部分上。

小林少年翻开文库本遮阳,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栋公寓——

“——还有一点。为什么你家信箱里会有一份格格不入的豪华客轮旅游手册呢?毕竟前辈从来也没有过想要乘船旅行的闲情逸致。”

“是知道我家在哪的小林特意投进去的。”

“没错。为的是通过前辈之手,最终能让碑文谷先生看到。”

“也就是说,他与豪华客轮的案子也有所关联。所以这才是两起案件的‘共同点’啊。”

四季点头——同时,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中翻搅。

糟了!

“前辈,对不起。我竟然才发现——是我大意了!”

“怎么了?”

“碑文谷先生和枫老师可能有危险。”

“什么?”

岩田比四季更先站起身。

但那肌肉结实的身体却在眼前狠狠地踉跄了一下。

“振作一点啊,前辈。”

“奇怪……我没有劲了。”

岩田啪嗒一声坐在地上。

“我扶你。”四季想站起来,可自己的脚也像橡胶一样。

怎么回事?站不起来。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

“前辈。今天要和我一起选面具的事,你跟小林君说了吗?”

“是啊。那家伙也想过来,但说是还有其他事要办。”

“还有,那边的橙皮巧克力,是前辈你做的吗?”

逐渐暗下去的视野角落,传来一声“不对”。

“今天早上,小林打电话来,说‘点心做多了,放您信箱里了’……”

啧,四季咂了下舌。失策了。本该察觉到的。

岩田前辈亲手做的点心,明明总是甜得让人想笑才对。

2

医生用左手揉着还隐隐作痛的右臂。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碑文谷一带是典型的住宅区,道路纵横交错,复杂难辨,而且每条路都很狭窄。所以,撞到了正在散步的老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据那位老人说,从江户时代起,那个拐角就被称为“意外相遇的十字路口”,经常会有人或自行车在那儿相撞。

话虽如此,医生比起自己,反而更担心那位抱怨腰痛的老人。

是的。医生原本是很喜欢老年人的。

(不过,那个毁了我精心计划的老人另当别论——虽然一开始也是很喜欢的。)

此刻,医生正位于碑文谷那所房子的南侧——面对着厨房水槽的窗外。

他正通过空调的管道孔,向客厅里输送无色无味的天然气。多亏身上穿着燃气公司的工作服,谁也没有起疑心。

围墙外伸着枝丫的八角金盘和柿子树,巧妙地遮掩着他的身影。不过,待到爆炸发生之时,那柿子树恐怕再也不能结果了吧。

气体应该已经积攒得足够多了。

医生轻轻拔出软管,用速干的墙膏封住孔洞,然后确认了一下头盔的束带。

万事俱备。

小心翼翼地踩着枯叶,不发出一丝声响地后退,走出了大门。

伸手摸了摸耳机。信号良好。

那熟悉的台词,差不多该蹦出来了吧。

(再见了,名侦探先生。枫小姐)

被叫作“小林少年”的医生躲在门柱的阴影里,戴好防爆护目镜后便俯伏在地。

***

枫陷入了失语。因为爷爷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的颠三倒四。

沉默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枫再次向爷爷发问,

“您说X是医生吧。可是小林君还是个高中生啊。我记得应该是高二吧。”

“你说的也没错。”

“这不是很奇怪吗?根本不合逻辑啊。”

爷爷眼角的笑纹堆叠起来,出迷人的笑容。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正因如此,才合乎逻辑。”

差不多了,快来了。

“让我来解释吧。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想拜托你呢。”

嗯。我倒也想拜托你呢,爷爷。

“枫。能给我一根烟吗?”

***

医生趴在地上,瞥了一眼自己那块坚固的防爆智能手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奇怪啊。)

可能是打火机不太好用。常有的事。

一分钟过去了。但爆炸并没有发生。

(怎么回事?)

医生小心翼翼地摘下防爆护目镜,用双手拇指的指尖反复揉搓起那对细长而纤细的眼睛。

然后,他疑惑着,将窃听器的耳机贴到右耳上。

“呼——今天的高卢牌香烟格外好抽啊。要是能再来一根就好了。”

熟悉的老人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行哦,爷爷。只能抽一根哦。”

这次是孙女的声音。

为什么?

气体量应该是足够的。为什么没有爆炸?

***

爷爷似有不舍地呼——地吐出了最后一口烟,然后紧紧凝视着那缕烟雾。

“我看到了……枫,抱歉,烟头麻烦你收拾一下。”

说着,不知为何,他对着枫轻轻将食指竖在嘴前。

然后指向餐桌上的收音机,用手势示意她打开开关。

究竟要做什么呢?

枫依言打开开关,那个饭盒大小的旧收音机里流出了热闹的拉丁音乐。碑文谷这一带地区收音机的接收灵敏度很好。尽管音量调得很小,但音色依然清晰动听。住院期间的爷爷还曾深信这台收音机是一只大甲虫。

爷爷伸手拿起天线,轻轻朝向西侧的墙壁。

于是——表示接收良好的绿色指示灯,开始变成红色、频繁闪烁起来。

音乐中也混入了滋滋的粗糙杂音。

“果然啊。不用特意叫专业人士来,这种程度的事还是能明白的。”爷爷小声笑道。

随即,又用洪亮的男中音对着墙壁说道:

“那边墙壁里安装的窃听器开关目前正处于远程操控开启状态。从窃听器的尺寸来看,灵敏度顶多也就半径五十米左右。也就是说,小林君。你现在就在那附近吧。”

“诶?”

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林少年——X,就在这房子附近吗?

爷爷再次将天线对准西侧的墙壁。指示灯仿佛回应一般,红色地,啪地闪烁了一下。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出院后的第一个星期天下午——这一天护工们都不会来。这房子里,只有我和枫两个人。而这一点,你昨天通过窃听就已经知道了。那么,对于曾经谋杀过我一次失败的你而言,今天正是绝佳的大好机会。将我和枫两人一并葬送的大好机会。想必你往这房子里送入了可燃气体,然后想把我和枫一起炸死吧。而且那气体,一定就是把你爷爷奶奶家烧成灰烬的那种无色无味的天然气。”

啪、啪。

红色的指示灯,是在赞同爷爷的故事,还是在否定它?

恐怕是前者吧。轻轻流淌的拉丁音乐越是明朗,反而越显得诡异。

爷爷竖起了食指,

“没错,我确实点了火,也确实抽了烟。”

爷爷露出一丝坏笑,

“但是枫,放心吧。这房子绝不会烧起来。”

他稍稍提高了声调,

“还有小林君,死心吧。这房子绝不会积聚起天然气。因为啊——”

爷爷关掉收音机。仿佛生怕对方错过什么具有戏剧效果的台词似的。

“这间屋子里,有一扇无论怎么密封,天然气都会泄露出去的‘犹大之窗’。”

仿佛能看见屋子外面,小林君倒吸一口凉气的样子。

“小林君。这或许是班门弄斧,但你应该早就熟知卡尔·迪克森的《犹大之窗》的梗概吧。名侦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坚定地主张密室中存在犹大之窗。而和那个房间一样,实际上这间房子的客厅里,也赫然存在着一扇犹大之窗。”

正值隆冬,家里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牢牢锁着。

当然,因为是相当老旧的一栋房子,到处都有些许缝隙也是难免。但要说能有足够大的空间一口气排出充满室内的天然气,恐怕是天方夜谈——至少在小林君看来是如此。

爷爷又对着墙壁上的窃听器,用清亮的男中音说道:

“话说回来,你在断舍离那天,就想要把墙壁密封起来吧。借着我的幻觉趁机把有可能漏风的墙壁给堵上。”

枫捂住了嘴。

脑海中回放起了断舍离第二天那天,小林君喊着“我、我有胶带!”的声音。

“你暗中用螺丝刀之类的东西扩大了土墙的缝隙,在插座深处的电线上安装了夹式小型窃听器。然后又堂而皇之地用胶带把它封住了。通常情况下,这几乎不可能暴露。然而——”

爷爷皱起眉头,摆出一副非常遗憾的表情,

“你可能不知道,像我这种DLB患者,经常会出现幻觉,觉得墙壁上有精细的雕刻。所以我就忍不住反复去摩挲墙壁。昨天白天也是这样。于是,我发现胶带下面的插座旁边是凹陷的,立刻便察觉到了窃听器的存在。怎么样枫?最近,电费有没有增加?”

枫无言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电费出奇地高。一直以为是暖风机的原因,原来也有窃听器的缘故。

“如果是别人装的窃听器,在你贴胶带的时候理应会被发现。也就是说,能安装窃听器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不过,我特意为了今天而把它留了下来。因为我很想再见你一次。”

爷爷再次用收音机的天线对准那边,红色指示灯啪地闪了一下。

伴随着从喉咙涌上来的恐惧,一个诡异的疑问在枫心中抬头。

为什么小林君要那么早安装窃听器呢?

为什么小林君要来杀爷爷呢?

刚才爷爷那充满谜团的话语在枫心中萦绕。

(“他不是那么尊敬爷爷吗……?那为什么,要来杀爷爷呢?”)

(“正因为我破解了谜题,他才想要来杀我。”)

细细咀嚼这两句话,疑问似乎冰雪消融了。

对他而言,对名侦探的憧憬之情是真实存在的。解开“奶奶消失之谜”时对爷爷怀抱的那份尊崇,绝非虚假。不如说,他甚至考虑过上演“名凶手对名侦探”的桥段,与爷爷正面一决高下吧。

或许不仅仅是制定计划,他甚至有可能亲自登上了那艘豪华客轮。甚至通过暗中安排,让作为对手的爷爷也一同乘船。但这种想法逐渐变了质。因为爷爷是远远超出他想象的睿智之人。因为他为云雀女士和矶贝先生制定的杀人计划,被爷爷瞬间就解开了。

就这样,不知何时,他的杀意转向了爷爷。为了保住自己的骄傲。并且,为了给被捕的云雀女士和矶贝先生雪恨,他下定决心要除掉爷爷——最终连枫也一并解决。

对着闪烁的收音机红色指示灯,爷爷又开口了:

“那么小林君。别客气,进来如何?用你的眼睛亲自确认一下那扇犹大之窗吧。我十分欢迎。”

(诶?)

枫还没理清头绪,就感觉到有人从玄关进来了。

紧接着,客厅的推拉门,吱呀一声响了起来。

枫悄声问爷爷:

“爷爷……你没关门吗?”

枫的声音沙哑至极。

不过爷爷似乎对恐惧这种情绪毫不在意。

3

出现在客厅里的年轻人,佩戴着类似防毒面具的东西。他瞥了一眼手中的检测仪,微微歪了歪头,随后便撕开了面具上的魔术贴。

面具下的那张脸,正是那位熟悉的小林少年。

只是,那双细如丝线的眼睛却与从前不同。昔日圆溜溜的瞳孔所体现出的纯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精明又危险的知性。

“好久不见,碑文谷先生,枫老师。我是小林。”

爷爷心满意足地深深点了点头。

但枫却因恐惧而动弹不得。这个人,曾经来杀过祖父一次。她悄悄确认着手中智能手机的触感,手机早已设置为一键即可报警。

不知他是否察觉到了这一点……

小林君迅速扫视了一圈客厅。然后,他再次一脸不可思议地微微歪了歪头。

“能请教请教您吗?那个大到足以让天然气泄漏出去的‘犹大之窗’,究竟在哪里呢?这间屋子里,似乎根本找不到那样的存在啊。”

“那么让我帮你回忆一下吧。”

爷爷开口道,

“去年年底,你来杀我的时候。作为纪念,我应该把断舍离后的户型图送给你了才对。”

“啊,您说的是这个吗?”

小林君从工作服的胸口口袋里,取出了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后,用那双狭长的眼睛扫视着。

[附图9]

“真遗憾。书架减少了一半左右呢。话说,这张图有什么问题吗?”

爷爷低声笑了。那是有点坏心眼的、恶作剧般的笑声。

“怎么样?看到客厅西侧墙壁上那个贴着的长方形白色物体了吗?”

“看见了。那是餐具柜吧?(见第一章的户型图。)”

“你这么想这就错了。忘了吗?餐具柜应该在断舍离的时候处理掉了。”

“啊。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再好好看看。那个长方形的东西是嵌进墙壁里的。有这样的餐具柜吗?”

“那么,这是——”

“没错。那正是犹大之窗。”

恰在此时,曾经摆放餐具柜的那处墙壁的一部分,啪地打开了。

一个纵向四十厘米、宽约三十厘米的长方形洞口。紧接着,原本在院子里猫爬架上玩耍的猫,从那里进入客厅,跳上了爷爷的膝盖。洞口上方明明装有松动的弹簧式铰链,但不知为何却一直敞开着。

“没错——犹大之窗的真面目,就是通向有着猫爬架的庭院深处的宠物门。”

小林君那双仍透出困惑之色的细长眼睛,缓缓地来回看着枫和爷爷。

是的。其实和爷爷一样,枫也清楚地看到了那扇“犹大之窗”的存在。

原本从带加湿功能的暖风机喷口冒出的水蒸气,并非径直向上,而是如海雾般缓缓流动。向着那扇朝外大开的犹大之窗——

所以,枫也清楚地意识到这间屋子不可能充满天然气。

“是岩田君用猫爬架的剩余木料制作的。可惜终究是外行的手艺,安装得不牢,就像刚才那样,每次猫通过后都会敞开。严寒时节我都会亲自动手关上。不过嘛,有时也需要换换空气,倒也挺管用的。说起来,今天,也是直到刚才,宠物门一直是开着的。因为枫问我‘你没关门吗?’,我才刚刚请她帮忙关上的。”

小林君依然呆立在客厅入口处。

死死盯着在西侧墙壁上大敞着的宠物门——那扇犹大之窗,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过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名侦探先生——不,碑文谷先生。我能坐会儿吗?”

“当然可以。我也想再多聊聊呢。”

爷爷和枫并排坐在客厅餐桌的里侧。小林君缓缓地在爷爷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那双细长的眼睛紧紧锁定着爷爷的目光,一瞬也不离开。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在与爷爷的对峙中,连对视的较量也绝不能输。

枫却如坐针毡。毕竟眼前的年轻人,曾经为了置爷爷于死地而袭击过他。但现在,除了配合爷爷,恐怕也别无他法了。

“对了枫。你不是一直对小林君的身份有很多疑问吗?”

“嗯。”

枫正面直视着小林君的脸。占据她内心的并非恐惧,而是沸腾的愤怒。

(就是这个人,想要杀害爷爷——)

枫压抑着怒火,舔了舔嘴唇,

“小林君。我爷爷说你是医生,是真的吗?”

“是的。我确确实实是名医生。”

“可是你自称是高中二年级学生吧?那是谎话吗?”

“不是谎话。我也确确实实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林君微微笑了笑。仿佛在问,这个谜你能解开吗?

爷爷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实际上,你的确是高中二年级学生吧。因为长得太显年轻,从未被人看出过实际年龄,还经常被误认为是初中学生。但是,那么反过来想,也存在这种可能性。其实你的实际年龄,是不是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并且一边当着医生……一边在读函授制高中呢?”

(函授制高中——)

枫也曾在新闻里听说过。据说这是一种不问年龄、能高效取得高中毕业资格的学习方式,近来备受瞩目。长期缺课或不愿上学的学生日益增多这一社会背景,也是其快速发展的原因之一。据说现在,每十一个高中生里就有一个是函授制高中的学生。8

小林君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很有意思的推论呢,碑文谷先生。您是想说,我虽然已经取得了医师执照,却出于某种原因在读函授制高中。作为假设是成立的。但是呢,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一个和那扇犹大之窗一样大的漏洞哦。”

他细长眼睛的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既像在笑,又像在怜悯。他将卡套里的驾照递给枫。看起来不像伪造品。背面还显示着脑死亡后及心脏停止跳动时的器官捐献意愿,让人不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但他显然参与了杀人。

枫摇摇头,甩掉了那份怜悯之情。

“请仔细看我的出生年月日。我才二十一岁啊。医师执照本来是要到二十四岁才能取得的。怎么样?是个难以弥补的漏洞吧?”

“果真如此吗?嘛,关于那个所谓的漏洞,我们之后再深入探讨吧。”

“洞可只会越挖越大哦。”

“不好意思,我并不担心。我可以继续吗?”

“——您请便。”

“那么,你一边每日从事医疗工作,一边就读于时间安排相对自由的函授制高中。虽然无法就读需要每天通学的定时制高中,但采用弹性学制的函授制高中则可以兼顾。当然,函授制高中和普通的高中相差甚远,但两者都有入学典礼、有面授课、有社团活动、也能建立有人情味的友谊。你或许还和年龄相差如同父子的同学一起喝过酒吧。那么,身为医生的你,为何会想要特意过这种看起来甚至有些反常的学生生活呢?”

爷爷的脸上映出了一丝忧郁,

“你的父母不幸因车祸去世。当时的你心中一定涌动着无处发泄的愤怒。于是,为了不遗忘对逝去双亲的眷恋之情,你选择在函授制高中注册入学——只为稍微感受一下深爱的父母在读普通高中时的心境。你渴望的并非知识,而是父母人生的余韵、是那份爱的余温。”

“嚯。”小林君冷笑道,“想象力真是丰富。”

“不是想象。而是眼前看到的事实。”爷爷

凝视着房间一角断言道。

“被你这么一说成事实,我可就没辙了。那么,为什么我这么一个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的人,却能成为医生呢?”

“多亏了好心人的帮忙吧。你说,过父母去世后,你得到了远方亲戚的照顾,对吗?那个远方亲戚,是不是一位住在海外、经济相当宽裕的人?在欧美,十三岁就取得医师执照的例子数不胜数。小林君你也是靠着亲戚的援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在海外取得了医师执照吧。当然,我认为这也是得益于你本人的天才头脑和不懈努力。”

此前一直游刃有余的小林君,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

“可是碑文谷先生。这还缺乏说服力啊。并没能填补那个巨大的漏洞。”

“嗯。虽然不甘心,但我也这么觉得。”

枫也表示赞同,

“医师执照的问题我明白了。可是小林君是经营医院的开业医生吧。二十一岁这么年轻是绝对不可能的。”

“没错。在日本要成为开业医生,必须在医科大学或医学部学习六年,通过国家考试取得医师执照后,再经过至少两年的实习。也就是说,最快也要到二十六岁才行。”

枫回想起曾住在岩田公寓的那位医学生和原开业医生的艰辛。

“那果然还是不对啊。”

“即便如此,他还是成为了开业医生。在日本,成功地开设了自己的诊所。”

“嗯——可是,国外的医师执照在日本应该是不能用的吧。”

“是吗?”

爷爷莞尔一笑,

“其实,在日本也有地方能让他堂堂正正地开设诊所。对吧,小林君。”

小林君沉默不语。

“看来是不打算回答我了。那么,换个方向,来关注一下他身上的那些道具吧。防毒面具、防爆护目镜、现在戴着的防爆智能手表、还有那个粗犷的头盔,我觉得不是相当狂热的军事迷是弄不到的。”

“这方向转得也太离谱了吧。”

小林君平静地开口,

“这和医院的地点完全没有关系。”

“不,有关系。那么,他交给矶贝先生的‘智能手机型电击枪’又如何呢?其他的暂且不论,那个东西,就算利用黑市也不是轻易能入手的。正规的军事装备,加上仅仅持有就会被判重罪的手机型电击枪。我想,能弄到这些东西的地方,是极其有限的。枫的话,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枫终于明白了。那里便是——日本境内的外国。

“美军基地……”

随着夕阳西斜,静谧降临。某处传来伯劳鸟的鸣叫。

爷爷抱着胳膊,双肘就这样支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在美军基地内,医疗法也得依照美国标准,据说十几岁就取得执照、实力出众的开业医生大有人在。你也年纪轻轻就成了医生,回国后立刻在美军基地落脚,成为了一位二十一岁的精神科医生——或者说心理治疗师。”

“请等一下。”

小林君插嘴道,

“虽说都是医生,但也分很多种吧。您凭什么如此断言?”

爷爷缓缓地抚摸着刻在眼角的年轮一般的层层皱纹,这动作像是在挖掘过去的记忆。

“小林君,你还记得吗?”

爷爷说,

“岩田君问起你新潮文库的《江户川乱步杰作选》里什么有趣的时候,你不知为何,对乱步的代表作之一、被誉为屈指可数的杰作的《心理测验》只字不提。那可是名侦探明智小五郎的成名作。这可是无法辩解的巨大失误哦。那么,究竟为什么你当时没有提到《心理测验》呢?”

爷爷故意模仿了《心理测验》中明智的语气,然后一针见血地说道:

“那是因为,《心理测验》的主题是精神分析。因为你平时从事的就是与‘心理测验’相关的工作。因为你害怕被人察觉到你的真实身份其是精神科医生或心理咨询师。而且我还听说,美军士兵对心理咨询的需求很大。我认为,推测你是这类医生,并非毫无道理。”

4

爷爷看了一眼桌上的始终,嘀咕道“快四点了吧”,然后抬头望向落地钟,苦笑着说“又慢了五分钟啊”。

“小林君。看来差不多该编织一个关于你具体犯罪案件的‘故事’了。你就读的函授制高中里,一定有很多和你父母生前年龄相仿的学生。想必你备受他们喜爱吧。渐渐地,你开始将他们与已故的父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你本来就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或许你甚至开始称呼他们为‘妈妈’、‘爸爸’了吧。”

然后——爷爷痛苦地扭曲了面容,

“这些‘妈妈’、‘爸爸’之中,想必也有人和你一样,因极其不讲道理的交通事故案件失去了挚爱的家人。于是你以免费咨询为名,将他们的杀意放大、升华。你为他们制定了巧妙的杀人计划,并最终让他们付诸实施。正因为你的计划掺杂了私人恩怨,所以才会呈现出如此悲哀而又奇特的形态。”

小林君垂下了眼帘。

他在想什么呢?

爷爷也似乎为之动情,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以云雀女士的案件为例。被害人井户沼先生,据说是那栋公寓里住得最久的住户。那么反过来说,在井户沼先生入住之后,云雀女士才搬进了隔壁房间的。这样一来,就可以得出一个推论。井户沼先生,据说曾经在监狱里待过。如果他犯的事是像肇事逃逸那样的交通事故呢?如果开车撞死云雀女士儿子的,不是别人,正是井户沼先生本人呢——”

枫不禁脱口而出,

“难道——”

“也就是说,云雀女士受小林君唆使,有计划地搬进了仇人隔壁的房间。”

小林君依然垂着眼帘。但能看到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或者说,放在云雀女士家玄关处的那辆玩具车,除了是遗物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含义呢?也就是说,那是‘勿忘事故之恨’这种强烈杀意的结晶。”

爷爷接着板着脸继续说:“接下来是矶贝先生的案子。

他在莱昂·根室先生奄奄一息时,遭到了对方用电击枪意想不到的反击,暂时失去了记忆。但仔细想想,这不奇怪吗?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作为清洁工登上了豪华客轮。甚至还保留着勒昂先生试图杀害自己之类的记忆。尽管如此,唯独几分钟前自己杀人的记忆,却恰巧丢失了,这种事可能发生吗?”

“确实……对矶贝先生来说,那本该是那一天中最强烈、最可怕的记忆才对。”

“是有原因的。因为那个杀人计划,本就是他半被迫地接受了小林君的思想灌输。杀人并非矶贝先生的本意。正因如此,那段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才被抹去了。”

事到如今,枫觉得所有案件都串联起来了。

听说了在北海道卷入火灾的爷爷奶奶的消息而匆忙赶往现场途中,被闯红灯的车辆撞倒身亡的小林君的父母。

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喜欢画妈妈的画。却因井户沼先生驾驶的失控车辆而骤然丧命的,云雀女士的独生子。

还有,因十五岁的未成年人驾驶的车辆而不幸离世的,矶贝先生年幼的妹妹。

小林君依然一直耷拉着脑袋。

想必,他正在缅怀他们、她们本应存在的当下吧。

小林君在膝盖上紧紧攥着双拳。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一股恶寒与战栗掠过枫的身体。

小林君的眼睛,竟变成了圆溜溜的双眼皮。那双大而富有光泽的黑色瞳孔,像玻璃般熠熠生辉。

“爷爷——”他用带着忧伤的眼神微微仰视着爷爷,

“爷爷的妻子,是在开车时为了躲避突然冲出来的小女孩而撞上电线杆,不幸去世的吧。您的心情,我能明白。一定很痛苦吧。”

接着,小林君正面直视着呆愣的枫。依然是一副不胜同情的表情。

“姐姐——我听邻居说了。姐姐的奶奶,是位像向日葵一样开朗的人吧。听说她曾想弥补你早逝的妈妈,拼命照顾你的一切。给你做可爱的卡通便当,还用细细的海苔在白米饭上画过爱心图案,对吗?”

愤怒使身体颤抖。

这个人,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蛊惑人心。

“姐姐。她还费为你过哪些心思呢?能告诉我吗?”

“不能。唯独不想告诉你。”

不能哭。不可以哭。哭了就输了。

“我也想听听爷爷的意见。你不觉得这个时代还立着电线杆,是行政的怠慢吗?不感到怨恨才是假的吧。”

冰一般的微笑,他的嘴角显得冷漠却又美丽。

爷爷抱着胳膊,沉默了一会儿。但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你错了。”声音虽低,却是充满了要将一字一句都刻进去的愤怒语气,“你对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从根本上就搞错了。”

“真讨厌啊,我明明是好意,却要挨说教吗?”

小林君再次垂下了眼帘。

然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已变回了那双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细线般的眼睛。

“那么,我这边也请教一个问题吧。你们为什么要请我进来呢?如果只是想陈述你们的推理,一开始报警不就好了吗?”

小林君站起身,将手伸进右边的口袋。

枫条件反射地伸手去够设置了紧急报警的智能手机。

“没用的。”小林君笑了。不,眼睛太细,已经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笑了。

“墙壁里的窃听器啊,把输出功率调大的话,干扰功能也会启动哦。和美军搞好关系的话,能弄到各种有趣的东西。比如说,像这样的玩意儿。”

小林君从右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带着保险销和压杆的、柠檬大小的黑色金属物体。

(手榴弹——)

“名侦探先生。很遗憾,是我输了。但是,与其被逮捕,我更想去见我父母。想见我最爱的爷爷奶奶。所以啊——爷爷和姐姐也和我一样,去见见你们最爱的家人吧。”

细长的眼睛弯成了拱形。看起来更像是无力地笑着。

“我还穿了防爆服。希望今后,能为因交通事故死去的人们,多少留下些像样的器官吧。”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拔掉保险销,手指按着压杆,将它扔向了客厅中央。

要死了——

就在这念头闪过的瞬间,枫已经扑到了爷爷身上。不,是紧紧抱住了他。

(爷爷——)

即使知道是徒劳,最后也想抱在一起。

但是……爆炸声全然没有响起,传入耳中的是爷爷的笑声。

“小林君,好好看看。那真的是手榴弹吗?”

“诶?”

“请回想一下。从车站来这儿的路上,你是不是撞到了一位老人?”

“说起来,在第一个拐角处——”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刑警我妻,缓缓地——甚至有些做作地,将头发向后捋了捋。

“时间刚刚好。”

爷爷瞥了一眼桌上的时钟,

“我妻君。麻烦你说明一下。”

“和你相撞的那个人,是我朋友猫田刑事所倚重的一个线人。曾经是在东横线一带臭名昭著、手法高超的扒手。对他来说,把真手榴弹换成假的,简直是小菜一碟。”

小林君呆呆地盯着滚落在地上的手榴弹复制品。

那是枫至今所见过的,他眼睛睁得最大的一次。

看着他的样子,爷爷得意地笑了,

“之前你袭击我的时候,被假的智能手机、那把电击枪反击的事,我一直耿耿于怀呢。其实是在找机会报复。怎么样,小林君?亲眼看到这件不逊色于豪华客轮上展出过的赝品的精巧复制品,感觉如何?”

“也不坏嘛。”

小林君自嘲般地、脱力地微微笑道,

“我不是输给了赝品,而是完败给了真正的名侦探呢。”

爷爷那口整齐的牙齿露了出来,嘴角漾开了笑意。随即话锋一转,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话说回来,小林君。你刚才说,‘去见见你们最爱的家人吧’。那么——去见见不就好了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前校长的人脉在全国各地意外地好用呢。北海道的旧友联系我了。你并非孤身一人。你的奶奶还健在。”

“什么?”

我妻说了句“我先失陪一下,有人在等着”,便离开了客厅。

不久,玄关处传来了嘎嗒嘎嗒的声音,想必是轮椅的声音吧。

5

我妻缓缓地推着坐着一位老妇人的轮椅走了进来。

那位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身材娇小的老妇人,一进客厅便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的眼睛似乎看不太清楚的样子。

对着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的小林君,爷爷轻声说道:

“你的奶奶,或许是因为失去了挚爱的丈夫的缘故,患上了认知症。反复徘徊之后,最终下落不明了。你亲戚说的‘去了很远的地方’,绝非是指去世了。而是指下落不明。”

“而且,令人欣慰的是——”

爷爷的眼中满溢着包容般的温柔,

“令人欣慰的是,奶奶平安无事。还健在啊。据说奶奶独自一人来到了札幌站,在夜晚的街道上一直走。然后,在身份不明的情况下,被知床的一家福利院收留了。而且啊,你的奶奶——”

爷爷有些哽咽,

“听说她总是念叨着,今天读小学的孙子要来看我哦。”

爷爷的面容变得年轻而有生气。转眼间又用浑厚有力的声音说道:

“小林君。你看。你的奶奶,就在你的眼前啊。”

小林君犹豫着,缓缓走近那位在客厅入口处显得局促不安、环顾着房间的奶奶。他的心情,枫也感同身受。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多年的岁月。不管他多么显小,体格和相貌也应该完全改变了。

枫。爷爷。我妻。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着两人的样子。

“真高兴啊。今天也来了呢。”小林君的奶奶笑出了皱纹,“把手给我看看。”

奶奶在轮椅前,握住了孙子的双手。

“还是像红叶一样,又小又可爱的手呢。”

奶奶的视线从手心转到手掌,又转向了小林的手肘,

“你这孩子,会一直遇到好事的哦。这可是一双会被大家喜爱的手呢。”

小林君抬起头,哭了起来。一只眼睛单眼皮,一只眼睛双眼皮。

他就那样泪流满面地,奶奶、奶奶……止不住地呢喃着。

这时,客厅门口探进一个头来,是一位像是我妻下属的年轻刑警。

“四季先生和岩田先生的状况如何?”

“进行了洗胃和输液,马上就能恢复了。听说现在正在病房里一直拌嘴呢。”

“真是年轻啊。”我妻苦笑。

板寸发型的下属看了看手表,带着歉意——但清晰地说道:

“话说回来,警部补。预计拘捕的时间已经过了。”

我妻看了一眼落地钟,然后怔怔地望着相拥的祖孙。

“是你搞错了。不是还有五分钟吗?”

落地钟一如既往地走得慢了些。

6

客厅被西窗透进的晚霞染成一片暮色。

“晚霞的颜色,既美丽又充满神秘。就像眼睛的颜色一样。”

“诶?”

“女孩眼底透露出的、雀跃的心之颜色。那是友情呢,还是恋情呢?自人类有史以来,就是个困扰贤者的难解事件啊。”

“那个……爷爷——”

“不,不用说了。世上有些事件,还是不去探究真相为好。也有些故事,正因为前景不明,才更加值得期待。”

爷爷眯起眼睛,再次温柔地凝视着枫的眼睛。

脸庞不由自主地发热。

原来这就是害羞的感觉吗?

但是,今天枫想告诉爷爷的,是与恋爱无关的另一个故事。

她从樱花色的托特包里,取出一叠用夹子夹着的A4原稿纸。

“猜猜这是什么?”

“嗯。看起来像是某个剧本。”

“没错。是四季君他们剧团的推理剧剧本。”

“那为什么会在枫手里呢?”

“其实啊——”枫用调皮的语气揭晓了答案,

“是我写的。很早之前就被拜托了,结果拖到了截止日期的最后关头。”

爷爷一脸愕然。

然后,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爱怜地抚摸着原稿的封面。

枫回想起秋初时,在常去的居酒屋“春乃野”里,和四季、岩田的对话。

***

那晚,岩田老师照例喝得烂醉如泥。

“枫老师啊。既然你这么喜欢推理,自己写写看不是挺好的嘛?”

“诶?我写推理?不可能的啦。”

从没想过要写东西。光是想象会被别人读到,就觉得快要晕过去了。

这时,四季一边抿着日本酒,一边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

“有搞头哦。”

“诶?”

“要不先从剧本开始吧?明年春天定期公演的主题还没定呢。嗯——比如说,名侦探是位老人,他的孙女担任助手的故事,怎么样?既然我开了这个口,当然,岩田前辈也会放弃休息时间来帮忙的吧。”

“放、放弃休息,你这家伙——”

“虽然我以前不喜欢动物也不喜欢人,但开始演戏之后,多少变得正常点了。”

“倒也不见得。”

“我先说好,我可是很严格的。嗯,请做好改稿十回的觉悟。还有,我会设定一个明确的交稿期限。那么,为剧本作家的出道,干杯!”

——话题进展得也太快了。换做平时,肯定会全力拒绝的吧。

但是,等枫反应过来时,不知为何已经答应了下来。

说不定是因为自己当时也醉了吧。毕竟和他们两个在一起总是心情舒畅。

而且,如果自己能参与演戏,爷爷一定会来看。这样,或许就能把“说再见的时候”稍微延长一点吧。

现在想来,这个愿望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吧。

***

爷爷用颤抖的手捧起原稿纸,高兴地嗅着墨水的味道。

说起来,当校长的时候,爷爷就特别喜欢看一年级新生使劲嗅新课本的动作。

“我现在这副样子,可能会读得很慢,多担待啊。”

枫按住爷爷正要立刻从睡袍口袋里掏出老花镜的手,

“等等。等改过几稿,达到一定程度满意了再给您过目吧。在那之前呢……能先让我为您读读开头的献词部分吗?”

“——献词啊。”

“因为要印在公演的宣传册上,四季君非让我写不可。”

“洗耳恭听。”

“那,我开始了。”

枫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悸动,开始读了起来。

〈献给我的爷爷——

爷爷。

按理说我已经成年,应该更尊敬地称您一声祖父。但对我来说,爷爷就是爷爷。

也许有人会说我是个爱撒娇的人,可是我没有奶奶,没有父母,又是独生女。

所以,请允许我任性地叫您爷爷吧。

爷爷,还记得吗?当我说,我的梦想是成为像您一样的老师时,您温柔地笑着说:“这比任何推理小说都让我吃惊呢。”

果然,正如所有真正善良的人一样,每当谈及推理小说,您总是毫无抵抗力。

所以,尽管承蒙您如此多的恩情,作为报答,我所能尽的最大努力,就是终于写完这一篇推理剧的剧本。

带着这份无法在此尽述的、对爷爷深深的敬爱之情,终于将这部作品完成了。

——枫〉

“哈哈,什么呀。这不就是那本写给父亲的推理小说,米尔恩的《红馆之谜》的致辞嘛。”

爷爷轻声笑个不停,

“那么,让我猜猜,这个推理剧究竟是个怎样的故事吧。”

也许是想在孙女面前保住一点威严吧。爷爷用一如既往的语调,说出了那句口头禅。

“枫。能给我根烟吗?”

“嗯,好啊。”

枫像往常一样,做了该做的事。

这时,她才注意到爷爷的样子和言行与平时截然不同。

“糟糕,烟熏到眼睛了。对、对不起。暂时没法说话了。”

呜……

爷爷,在哭。

他低着头,呜咽着。

虽然借口说是烟熏到的缘故,但绝不可能是这样。

因为枫只是在给不存在的打火机点火,给不存在的高卢烟点烟。

是的——

爷爷从大约一年前开始,身体就已经不能吸烟了。

他爱抽的法国香烟“Goloise”,在日本也已经停止销售了。

也就是说,爷爷只是在香烟烟雾的幻觉中寻找真相。

所以,从一开始,天然气就不可能被点燃——即使没有那扇犹大之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侦探,爷爷或许反而实现了进化。

片刻时光流逝。

然而,这一天的爷爷,却全然没有要编织故事的意思。

在爷爷思绪中的塔楼里,大概正有几十、几千个剧本的梗概在被编织着吧。

但对现在的爷爷而言,家人亲情的喜悦,似乎远远超过了这些。

爷爷眼角的所有皱纹里,仿佛渗出了知性的水珠,顺着脸颊流下。

而爷爷似乎正透过那模糊的泪幕,注视着新的幻觉。

“夏实,香苗。小枫好像写了推理剧本呢。那个那么小、那么内向的小枫。那个爱哭鬼小枫……”

“我们大家一起去看看吧。”爷爷对着那里并不存在的奶奶和母亲,高兴地说道,“你看。不只是现在发生的事。将来要发生的事,也全都是正确的。”

没想到爷爷会这么高兴。

从记事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爷爷喜极而泣。

自然而然,枫的眼眶深处,也感到刺痛,变得温热起来。

人生中,还有比喜悦的泪水更美好的东西吗?

“爷爷——”枫唤道。

这样叫着他,让她感到开心;而自己能意外地发出这么清晰的声音,也让她开心。

“我很期待您对剧本的批评指正呢。”

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爷爷的肩膀。从他的肩膀后面,双臂环绕过去。

“在那之前,可以拜托您一件更重要的事吗?”

爷爷慢慢转过头看着枫,温柔地问道,什么事啊?

“呐,爷爷——”深吸一口气后,枫在爷爷耳边接上了话。

那句话,和枫的剧本标题一样。

“请保持名侦探原本的样子吧。”

FIN.

备注

[←1]

该部分为前作的内容。

[←2]

《大きな古时计》,日本歌手平井坚演唱的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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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原文中是一语双关,のこりもの既是云雀女士客套说的“做多剩下的东西”,也有井户沼嘲讽离异女性是“离过婚剩下的剩女”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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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分涉及到日语的敬语体系。云雀女士除了“好きかもしれない”这话以外,其他的对话都是非常工整的敬语,这一点汉语体现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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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部分为第二部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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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横滨港湾大桥的灯光就是蓝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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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per Strong Machine,由日本职业摔角人高杉正彦扮演的角色。其最初是新日本职业摔角企划的一位蒙面的“神秘新人”。高杉正彦因伤引退后,这个面具和名号被交给了其他摔角手继承,其作为一个角色形象持续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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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来说就是成人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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