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北泽的小剧场里正播放着节奏舒缓的圣诞歌曲。
刚一坐下,对演出的期待便在心中膨胀,膝盖上放着的衣服似乎也因期待而撑得鼓鼓囊囊。
这个仅能容纳五十余人的小剧场,从开演二十分钟前起上座率便已近饱和。如此壮观多半都是团长四季的功劳。包括枫在内,所有人都将大衣或羽绒服叠放在膝头。
前后排座椅间距出奇得窄,“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劳驾让一让”之类的低声致歉声此起彼伏。不过,这种局促感反而奇妙地营造出舞台与观众席浑然一体的氛围。
枫的右边是岩田。再往右,活像江户川乱步笔下少年侦探团里的小林少年的小林君,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仰望着舞台。
岩田强行装出一副行家的口吻,
“看戏果然还得是晚场,比日场更有氛围啊。对了小林,话说回来,日场这个词专业点怎么说来着?”
可惜,对方压根没搭理他。
座位左侧的美咲把红色大衣和托特包码放整齐后,凑到枫耳边低语。
她身上还有股平日少见的优雅香水味。
与天生可爱的模样形成了反差……嗯,反而更显得可爱了呢。
“喂,我妻先生怎么没来?”
“听说好像碰上案子……不对,应该是有工作要处理。”
“什么嘛——害我白花大价钱买这么贵的东西。”
说的是香水吧。美咲鼓起腮帮子靠向椅背。
于枫而言,美咲是从教育学院时代就结识的老朋友,如今更改是最珍视的挚友。从不纠结烦恼的爽朗性格、总能紧跟潮流的积极心态,还有那故意不遮掩的两颗俏皮小虎牙——她的一切在枫眼中闪耀得不得了。
美咲显然对我妻抱有好感。然而并非恋慕之情,更像是对略带忧郁气质的成熟男性的单纯憧憬。当然,恋爱经验为零的枫也无从轻易揣测。
开演前五分钟的广播响起,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吵吵嚷嚷地挤进枫后排的座位,
“总算赶上了!”
“坐电车的话可真要迟了。”
这种无视旁边观众的喧哗声调可真没礼貌。
“嚯,座无席虚呢。这么受欢迎啊?”
“人气高和演得好也未必成正比吧?”
“大概是因为团长是帅哥吧?说不定观众们也就图个脸,演出没传说中那么有趣。”
后排的三人齐声哄笑。
“安静点!”,看起来最年长的男人低声喝道,“有不有趣根本无关紧要。关键是这个剧团到底有没有理解我们想要传递的信息。要关注的地方就只有这一点。”
枫绷紧了身体——难道重要的赞助商就是这几位?
据四季说,这次的新作是他剧团首次获得赞助商支持的机会。一家外资大型家具制造商看中了剧团的人气,提出了以“全球变暖及其对策”为主题的演出要求,并决定今后为他们的运营经费出资。
对于不得不使用天然木材的家具制造商来说,砍伐森林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正因为如此,就更需要对外要摆出一副致力于环保问题的姿态。当然,这只是四季个人的看法。
对于四季这个总共不到十人的小剧团而言,被迫卷入这种带有政治性的运作,的确不好受。但身为经营者,四季想必也有许多不得不妥协的地方吧。
“不过这也太窄了吧……”
美咲身后座位男人的抱怨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而且香水味还贼冲。”
大概是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下去了吧。美咲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
“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您这汗味儿也贼冲呢。”
美咲露出她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亮出了洁白的小虎牙,又补了一句,
“您听清楚了吗?你身上的汗味‘贼冲’哦。”
后排男人瞬间面色铁青,垂下了头。
就在这时,场内灯光暗下,开演的铃声响起。
2
这次的新作,四季也如往常一样身兼主演、编剧、导演三职。
出乎意料的是,剧情内容讲述的是一个野心勃勃企图闯入政界的年轻人,以永田町为舞台暗中活跃的故事,情节堪称一部恶汉传奇。
四季饰演的主人公为了得到议员徽章,面不改色地背叛恋人、背叛朋友,使用近乎非法的手段击败竞争对手。最终成为了国会议员,甚至被任命为史上最年轻的环境大臣。
然而,尽管是这么一个极尽权谋术数、冷酷至极的男人,他的内心深处,却奔涌着一股连那些称呼他为“下一任总理”的粉丝都未曾察觉的炙热情感。
那便是对人类的热爱,强烈到令他自己都为之震颤。
是对地球的热爱。是对光明未来的渴望。
枫心想,这倒是个向世人揭示全球变暖问题的绝佳角色。
很快,各国意图激烈碰撞的高潮部分到来了。
这是一场讨论全球变暖问题的国际会议场景。
身着绿色西装的环境大臣手握麦克风,对来自世界各地的政治家们倡议道:
“那么,各位。全球变暖正是我们人类必须解决的紧迫课题。”
当他抬手示意,制止各国代表的掌声时,枫后排那四人组中某人的手机响了。
“哎呀,忘关静音了。”一个悠哉的声音在剧场内响起,“喂?啊,我在看之前说的那个戏呢。唉,真不怎么样——”嗤笑了一声后,“我一会儿打给你。”便挂断了电话。
观众席传来咋舌声。
然而环境大臣面不改色,缓缓将视线投向这边,
“不知是哪国的代表呢?”
他夸张地耸了耸肩,
“仅凭刚才那通电话,地球的温度想必也上升了那么一丁点吧。照这样下去,可是会违反条约的哦。”
笑声与掌声顿时充满了整个剧场。这是四季独有的即兴表演。
环境大臣接着说道:“言归正传。关键在于‘解决’。”
枫的心跳微微加速。
她感觉到四季演戏的质感、声音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于是我便思考——说到‘解决’,不就是本格推理吗?”
法国的议长一脸懵,
“本、本格推理?”
“没错。只要运用本格推理的法则,全球变暖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什么?”议长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抱歉,请让我确认一下。您是喜欢本格推理吗?”
“哦?您不知道吗?我平时可是公开宣称自己是本格推理迷的。”
“这我可闻所未闻。至少据我记忆所及,直到刚才,完全没有为此埋下任何伏笔啊。”
场内的常客们爆发出了轰笑声。
枫也注意到了。
(不会吧。)
(他该不会……要练习即兴表演吧……)
环境大臣就着讲台上的杯子抿了口水,随后向议长微微一笑,
“贵国看似与本格推理无缘,实际上却涌现出了众多本格推理作家呢。被称为‘法国的迪克森·卡尔’的保罗·阿尔特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吧。”
“那又怎样?本格推理对解决全球变暖问题究竟有何贡献?”
环境大臣说了声“这个嘛”,稍作思考状,随后缓缓伸出了五根手指,
“根据我的估算,仅需五万。听好了,请立刻动用本次国际会议的预算,租借五万栋山间别墅。地点不限。热带也好沙漠也罢,哪里都行。没有的话建起来就好。然后,请往每栋别墅里送进‘男女七人加侦探’的组合。
顺便一提,侦探是蠢货还是笨蛋都完全没问题。仅仅如此,就‘必定会’、‘偶然地’有五万处暴雨云团在这些地方聚集。并且,还将会刮起猛烈到让人无法踏出别墅一步的暴风雪。”
本格推理王国英国的代表神情兴奋地拿起麦克风,
“原来如此,是‘暴风雪山庄’模式啊。本格推理中常见的套路。”
“正是。不过遗憾的是,在各处山庄通讯手段和逃跑途径均被断绝的情况下,会有三人或四人,甚至全员遭到杀害,但鉴于全球变暖这一危机,这点牺牲可谓微不足道。暴风雪,换句话说,是水的恩赐。结果便是,绿色回归,二氧化碳急剧减少。”
短暂的沉默后,孕育了爱伦·坡的本格推理发源地美国的代表站起身来高呼:
“太、太精彩了!”
受到感染的世界各国代表也相继起身,全场起立鼓掌。
日本的环境大臣——不,是四季,一边说着“各位觉得如何,全世界的朋友们?”,一边热烈地煽动观众们也站起身来。
国际会议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罕见盛况,人类应有的和平与未来似乎终于要降临了——然而,坐在枫后排的四位“正常人”的反应却与现场气氛截然不懂。
“这究竟算什么东西?”年长男人唾弃般地低语道。
接着,他用不亚于掌声的音量怒吼,“我们走!合作方案作废,开什么玩笑。”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后排的那几个人快步离开了剧场。
随后,四季对着离去的那些人,像是说再见似的,轻轻地挥了挥手。
3
刚一走出剧场,美咲就凑到枫耳边低语,
“今晚去和喜欢的人好好聊聊吧。我就不参加庆功宴啦。”
同行观看表演的还有小林少年。但总不能招呼还是高中生的他到去酒馆吧。自然而然地,能参加剧团庆功宴的就只剩下枫和岩田了。枫心想,或许原本那四个公司职员模样的人也该来的吧。
火锅店里,笑声持续不断,压根没人提起关于赞助商撤资的话题。
迈出店门时,剧团里唯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面带笑容走向四季。
听说他平时兼职做保安。今天扮演的是那位身材瘦削的法国议长。
这位长着鹰钩鼻的男性,似乎醉得不轻。不过他是那种越醉越爱笑的那种酒鬼,今天在店里,他一边听着年轻人们的闲聊,一边默默抿着酒杯,嘴角始终挂着笑意。
“四季君。”
枫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男性在演戏之外的本音。
他比四季高出差不多两个头,感慨万千般地呼出一口白色的气,
“今天的即兴表演真让我过瘾。太棒了。”
“对不起,善先生。我又把戏给搞砸了。”
“没搞砸啊。”
“赞助商的事也搞砸了。”
“搞砸了挺好。”
“可是,我们明明排练了那么久。”
四季不甘心地低语道,
“会议那段,本来应该演一个小时的。用辩论让观众沸腾、感动、欢笑。本打算用娱乐的框架来剖析问题的。我还是挺认真地想改变世界来着。”
“但在那种赞助商的手下,可改变不了世界哦。”
“诶?”
“那帮家伙,从进剧场的时候起就挺让人不舒服的。”
“善先生也看到了?”
“毕竟还是头一次有赞助商来嘛。我在下场门那边看的。四季君你当时在上场门那边候场呢。”
“您观察得还真仔细啊。”
“我实在忍不住,就把那几个人的轻蔑劲儿跟大家都说了。”
“什么时候?”
“大幕拉开之前。”
“也太早了吧!”
“结果大家都气坏了。那种赞助商,我们才不稀罕呢。四季君,你已经忍耐得太多了。要没有你,我也会来上这么一段即兴表演的。”
善先生那鹰钩鼻上方堆起了几道横纹。枫也明白,那是忍住眼泪时的表情。
“我啊,能跟四季君一起演戏,真的很开心。感觉人生都因此改变了。”
“别这么说,太夸张了吧。”
善先生笑着说了声“抱歉”,轻轻锤了一下四季的胸口。
然后他重新围好那条满是毛球的围巾,“第二场我们去喝就不带你啦。
接下来肯定会聊到‘就算没钱,戏剧这玩意儿也真好啊’这个话题。然后又会聊到‘正因为没钱,戏剧才好啊’什么的。这种话,四季君你现在反而不想听吧。”
“是啊,总感觉对不起大家。怎么说呢,那个——”
“别道歉。倒不如说,正因为有今天这种事,大家才愿意跟着四季君你干啊。怎么说呢,算是……能让我们感到兴奋吧。或者说是让我们感到自己还活着吧。”
“善先生……”
“哈哈哈。咱们一起打工加油吧。”
善先生又向着枫和岩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能看到他日渐稀疏的头顶,
“枫老师,岩田老师,非常感谢你们来捧场。学校那边也一定很忙吧?”
“哪里哪里。”两人也同时低头回礼,
“我们马上要放寒假了,时间还算比较充裕。”枫说道。
“那下次试镜请一定要来啊!”善先生咧嘴笑着,然后高喊了一声“我们走啦——”,拍了拍最年轻的那位红发剧团成员的肩膀,便离去了。
善先生他们刚一走远,岩田便轻声对枫耳语道,
“你刚才说时间充裕,没问题吗?那个要交的东西,截止日期快到了哦。”
“哇,糟了!我还一点进展都没有呢!”
或许是出于不让四季担心的考虑,岩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果然啊。要不我也来帮忙吧?”
(嗯。有岩田老师帮忙的话,感觉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不过,今晚还是暂且忘记要交东西的麻烦事吧。
今天,本就应该有这样的理由。
在下北泽,仅仅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就密集地分布着十几座剧场。
抬头望去,如布景般的星空冻结在深冬的夜空。
糕点店前,那些身着圣诞装售卖蛋糕的女孩们,看上去也全都像是剧团的演员。
(“世间发生的一切皆是故事。”)
眼前的街道仿佛在印证爷爷的这句口头禅。
店门口飘来烤点心的香气,是那种焦糖般的香甜烘烤的味道。或许是这个季节特有的限定点心吧。
对了,枫忽然意识到。
今晚,是圣诞夜。
4
枫决定和岩田一起,去东北泽的四季家再喝一杯。
这个距离,用来散步醒酒刚刚好。
总觉得现在散场还太早。
(而且……)
(今晚可是圣诞夜呢……)
不对。“圣诞夜”和“而且”的逻辑关系不对吧?
应该用“因为、所以”吧。
因为是圣诞夜,所以才该说些什么的不是吗?
边走边胡乱地脑补着,明明是寒冬腊月,枫的脸上却感到一阵燥热。
不久便看到了一栋被橙色混凝土砌块围墙环绕着的、很有四季风格的雅致公寓。
公寓跟前就有家便利店。
枫对两人说道:“我去买个冰淇淋再过去。你们先进屋准备吧。”
“别别,我去买吧。”岩田说。
“别别,我陪你去吧。”四季说。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抱歉,我还想给爷爷那边打个电话来着。”
“啊,原来如此。”
岩田笑了笑,
“那,我在他家等着。”
“那,我在我家等着。”
两人的声音又重叠了。
一瞬间,三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标志着分界线般的时刻即将来临。
而且,三个人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看了一眼手表,刚过九点。
她得在十点之前联系晚班的护理员。
枫走到停车场角落,用手套裹着手机拨通了电话,询问爷爷的情况。电话那头传来欣喜的声音,说爷爷正等着枫的电话呢。
很快,那熟悉的慈祥声音响起。
“呀,枫。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爷爷。明天我们一起出门走走吧?我上午回家里接你。”
“谢谢。不过,要是我的直觉没错的话——当然,错了的话我随时准备道歉——”
短暂的停顿。
“怎么啦,爷爷?”
“该说圣诞快乐的对象,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心脏像在敲着急促的鼓点。挂断电话后,心跳反而更加剧烈。
枫按住深棕色大衣下的胸口。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话反而越来越难说出口。
想起了爷爷书架上那本有着醒目标题的漫画——《当米尔克拧紧发条时》。
(是……高桥叶介老师的作品吧?)
一旦少女主人公米尔克忘了拧紧发条,世界就会停止。
枫也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的手正按在某个发条之上。
三人共处的现状很舒心。希望维持现状的念头,以及与之相反的情感,在枫的心中并存着。
不拧紧发条,世界就会停止。
可是……仍然无法下定决心。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了。
话虽如此,若是把发条拧得过紧,世界又可能会毁坏。
(我成为不了米尔克。)
枫觉得自己很没用,快要哭出声来。
5
四季吓了一跳。
刚一进屋,岩田就从后面“四季~”地叫着,把身子压到了他的肩上。
“僵尸嘛你。请别这样。”
“今天的那场戏真不错呢。”
“我再说一遍。你是僵尸吗,别这样。”
“别这么说嘛~那我也再说一遍吧。那场戏真不错啊。”
“哪场戏?”
“就是你喊‘违反条约’的那个场景啊。”
四季自嘲般地微微一笑,
“那种东西不过是即兴表演罢了。只是因为手机响了,想借机调侃一下而已。”
“哪里~能当场想出那种台词,果然啊果然,四季,你超厉害!”
“前辈,你这样真的很沉诶。你难道真是个擅长表扬人的僵尸吗?”
听到这话,岩田却意外地,倏地一下离开了他的身体。
(搞什么啊。本来还想再逗逗他的。)
回头一看,只见岩田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
“趁着枫老师不在。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啊?摆着那么有趣的表情。”
“是严肃的表情啦,真烦人。”
岩田噗嗤笑了一下。原本就有些下垂的眼角垂得更厉害了,但随即又变回了严肃的表情。
“四季。我们也废除条约吧。”
“——诶?”
“你懂的吧。就是我们俩之间缔结的那个互不侵犯条约的事。”
“前辈。你没喝醉吧?”
“酒是喝了,但没醉。而且这件事你应该也是明白的。”
四季心里咯噔一下。
“听好了。我们这样看起来像是在照顾枫老师的感受,实际上这只是让她背负了更加沉重的负担而已。说什么‘等到她在我和四季之间做出选择为止’,这种自以为是也太过分了。”
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喂,说点什么啊。什么都行。你是个演员吧。)
刚在玄关打开的猫用宠物箱里,小猫突然蹦出来,扑到它最爱的客人脚边撒欢,撒娇撒娇地叫着“喵~”。
岩田垂下了眼帘。
然后,缓缓地抚摸着小猫的后背。
“那个啊——我觉得还是两情相悦比较好呢。”
那是四季曾听过的话。
听起来,又有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岩田连鞋也没脱,抱起了小猫。
“那么,再见啦。明天还得烤个几百块饼干,所以我就先回去啦。”
“你是工厂厂长吗?”
“就是工厂厂长啊。”
“你还承认啊?”
四季吐完槽,岩田低声笑了。
说了声“小猫和猫箱我借走啦——”,就背对着关上了门。
直到最后,他都一直耷拉着脑袋。
***
枫踏上白色的螺旋楼梯,敲了敲门。
四季立刻探出头来,
“那个……冰淇淋,谢谢。”
“不用谢。”
“不过,可能有一个浪费掉了。”
“诶?”
“前辈回去了。好像,挺忙的。”
“啊,这样啊。呃,怎么办……”
沉默。
枫看向自己提着的便利店袋子。深红色的盖子隐约可见。
“是哈根达斯吧。”传来四季温柔的声音。
“有香草味的吗?”
“有的。”
“前辈,真遗憾啊。”
四季仰头望天,
“明明他最爱吃香草味的。”
“香草味挺好吃的呢。不过我更喜欢绿茶味的,可惜今天店里没有。”
我在说些什么啊。语速怎么这么快。
而且,根本没人问我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枫老师,”又传来那温柔的声音,“多的冰淇淋交给我保管吧。就剩咱们俩也聚不起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啊,好的。真是不好意思。”
住宅区一片寂静。
东北泽一带的轨道早就埋到了地下,完全听不见小田急线驶过铁轨的声音。
说吧。必须得说,绝对要说出口。
要是从哪里传来一点圣诞歌曲的声音,说不定就能推我一把。
咚、咚、咚。
回响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不过,”四季说道,“机会也难得,要不上来坐一会儿?”
咚、咚、咚。
“那就,坐一会儿吧。”
枫在玄关脱掉了黑色短靴。拉开拉链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客厅大概有八叠大。四季房间的地板上,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几乎感觉不到生活的痕迹。那个可以算是工作道具的大穿衣镜,也被擦得锃光瓦亮。
枫被四季招呼着,坐到了角落的懒人沙发上。
四季则背靠着衣柜的木制门,盘腿坐下。
仔细看那扇门,上面还有许多小小的抓痕。是小猫的杰作。
枫吃着代替绿茶味的牛奶味阿根达斯,四季吃着草莓味的。
四季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下来,漂亮的喉结“咕噜”滚动了一下。
“枫老师。末班电车没问题吗?”
“嗯,没事。”
看了看手表,十点刚过。小田急线转湘南新宿线的末班车还有一段时间。
吃完冰淇淋,忐忑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可即便如此,枫还在逃避着,把话题转到了悬疑推理的讨论上。
***
──不知不觉间,距离末班车已不到三十分钟了。
“那个啊。虽然是位古典作家……四季君你喜欢艾里希吗?”
“你是说‘悬疑诗人’威廉·艾里希(William Irish)吗?”
四季的薄唇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嘛,只是略微有所了解,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呢。康奈尔·伍尔里奇(威廉·艾里希的本名)的作品,无论是文体还是内容都感觉有点过于甜腻了。怎么说呢……如果要问喜欢还是讨厌的话,应该是讨厌吧。”
骗人。能流利地说出伍尔里奇的全名,不可能是讨厌的。
如同那一天一样,面对小自己两岁的四季,艾里希代表作《幻之女》中最具代表性的那句“夜是年轻的,他也是年轻的”掠过脑海。
而那段文字接下来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夜的气息是甘甜的,他的心情却是苦涩的。”
房间里,仍飘荡着甜腻的冰淇淋香气。
四季此刻正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话说回来,为什么突然提到艾里希啊?”
“本在想着最晚的末班电车到几点来着,不知怎的,他的脸就浮现出来了。”
艾里希年轻时那张著名的黑白照片。戴着软呢帽,有着与帽子略有些不搭的少年般的面容。
“原来如此。”四季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艾里希的作品里,时间限制类的故事确实很多呢。《幻之女》中,无辜的主人公正面临着死刑执行的时间限制。《死刑台》则是关于执行死刑的一方与被执行死刑的一方之间赌上性命的斗争。而且那部作品的标题,用平假名来书写可以说是大获成功呢。”
“是啊。比起‘ギロチン’,‘ぎろちん’这个写法要好得多呢。”
“不过,要说他关于时间限制的作品中不可或缺的杰作,果然还是《拂晓前的死线》吧。”
枫赞叹于四季颇有品味的见解,顺道瞥了一眼手表。
距离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
“在夜晚的纽约相遇的孤独男女,被卷入了一起杀人事件。两人本是同乡,于是下定决心,要在开往故乡的首班车发车的第二天早上六点之前解决这起事件。每章开头都会出现一个圆形的时钟标志,以时间步步紧逼的情节煽动着读者的情绪。不过仔细想想,这个‘首班车’的时间限制,其实几乎没什么必然性呢。”
四季模仿爷爷那样竖起了一根食指,
“不坐首班车不也行吗?坐下一班车就好了。哪怕坐第二天或者后天的班车也没什么问题吧。但奇怪的是……随着阅读的深入,读者们都会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悬念揪紧心脏——‘糟了!可能赶不上首班车了!’、‘一定要赶上啊!’……这正可谓不负‘悬疑诗人’艾里希的盛名吧。我之所以将《拂晓前的死线》视为他的最高杰作,正是折服于这种不讲道理的强悍笔力。”
(哇。他可能比我更了解艾里希。)
确实完全如四季所说。但不仅仅是《拂晓前的死线》。艾里希,或者说伍尔里奇的作品中,除了首班车,还经常出现“末班巴士”和“末班电车”这样的词。
而这些词语,都带有一种专属于“悬疑诗人”的、令人心酸的韵味和独特的阴郁。
更重要的是,它们带有一种浪漫的韵味。
无论是爷爷还是其他浪漫主义爱好者,都非常喜欢威廉·艾里希。
恐怕,四季也是。
距离末班车,已不到十五分钟了。
***
枫说了声“那我回去了”,穿上了靴子。
“我送你。”
四季也跟着走到了玄关。
到头来,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四季一边把脚往运动鞋里伸,一边用明快的语气说道:
“说起来,艾里希还有个短篇叫《我送你,凯瑟琳》呢。”
“别这么说。凯瑟琳最后不是被杀掉了吗。”
本想笑一笑,可表情却突然僵住。这样下去,心里最重要的部分就要死掉了。
要是继续再这样依赖四季的话……
“四季君,那个……”
枫回过头,
“我有话想跟你说。”
(“该说圣诞快乐的对象,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脑海中浮现出爷爷方才的打趣。
(“‘圣诞快乐’这句话,和‘我爱你’是同义的。”)
这是四季曾经说过的话语。
四季垂到锁骨的头发,像是困惑般地摇曳了一下。
心怦然一跳。
撩起头发时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高谈阔论时滚动的喉结。
咬着拇指时的侧脸。
明明有那么多喜欢的地方,可实际上从嘴里说出来的,却只有这简短的一句。
“我喜欢四季君。”
四季那像孩子般闪闪发光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枫。
“呃……虽然是第二次这么说,还是感觉有点难为情呢。”
他撩起头发,
“我喜欢枫老师。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着你。”
“圣诞快乐,四季君。”
“圣诞快乐,枫老师。”
此刻,将自己的心意传达出去。
仅仅这样就足够了。至少现在很满足。
“那么,我回去了。”
“我送你。”
***
圣诞歌曲渗入夜晚的树木之中。
“好冷——”
人群中,岩田在外套里缩着脖子。
左手提着的猫箱里,小猫蜷成一团。
“喂,小猫。全球变暖是真的吗?”
喵。
“我们去吃点热乎的东西吧。”
喵呜。
就这么定了,岩田释怀地笑了。
6
翌日。
碑文谷上方的天空虽已日影微斜,却仍晴朗干爽。
“吐气。感觉不是用手臂,而是用肩胛骨拉动弹力带。好,停。坚持十秒。”
老人坐在客厅的躺椅上,在物理治疗师的指导下,正用弹力带做着肌肉训练,出了一身舒爽的薄汗。
“八、九……十。OK,深呼吸一下,然后喝点水。哎呀,碑文谷先生,您太棒了。”
“感觉从九到十之间格外长啊,是我的错觉吗?”
“是错觉哦。”
“哈哈哈。既然蛋筒冰淇淋店老板都这么说,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位喜欢给身边熟人起绰号的老人,把年轻的物理治疗师叫做“蛋筒冰淇淋店老板”。因为他在千叶车站前的老家,经营着一家老字号的蛋筒冰淇淋店。治疗师留着短发,眉毛英挺,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竟与那位渡海创下安打纪录的棒球选手有几分神似。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看了眼智能手表,为老人量了脉搏。
“身体没问题。那么我先告辞了。再次祝您圣诞快乐,碑文谷先生。”
“圣诞快乐。”
“啊,对了。按我的排班来说,应该顺道祝您新年快乐。”
“是吗,你这么久不来我总觉得有点寂寞呢。蛋筒冰淇淋店老板,新年快乐。”
“对了,碑文谷先生。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
“请坚持自主训练,维持住现在的肌肉量。明年我也会严格督促您的。”
“我会努力不辜负你的期待的。”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露出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鞠躬后离开了。
老人回想起第一次接受他治疗的日子。
伴有帕金森症状的DLB患者,难免会弓背弯腰。
那天,蛋筒冰淇淋店老板明明清楚已经远远超出了治疗时间,却依然努力而细心地继续做着按摩。当老人觉得过意不去,对他说“可以了”的时候——
(“好了,碑文谷先生。您的肩胛骨活动得非常充分。”)
他用毛巾擦着汗涔涔的额头,发自内心地高兴道,
(“您以前应该从事过体育运动吧。那时候留下了一副健壮的体格呢。”)
老人是过了很久之后,才明白他是那种喜悦不太形于色的人。
门铃响了。
这次出现的是上门护理的护工,一位被称为“娃娃头女士”的女性。
她那齐刷刷剪到耳边的短发,给人一种比起时尚更热衷于工作的印象。
“圣诞快乐。您看起来心情不错呢,碑文谷先生。”
娃娃头女士边往浴缸里放热水,边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这是为了通风和打扫。她给坐在床上的老人递过毛毯,迅速用吸尘器吸着地。
不久,走廊里传来娃娃头女士的声音。
“您感觉冷吗?”
“不要紧。”
“热水马上就放好了。今天我是最后一个来帮忙的,您得好好泡暖和才行。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应该能洗。”
“那就请您在这里换衣服吧。趁这功夫,我把客厅打扫一下。”
老人抓住浴室的扶手,小心翼翼地脱着衣服。这也是重要的康复训练之一。
而等脱完衣服的时候,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水量和温度都正合适的热水。
洗完澡出来时,晚饭的香味已经飘得满屋都是,娃娃头女士会陪他聊聊天。
这样的对话,也是一种康复训练。
所有的流程都合理而系统化。
(真美。)
就像一部构思精巧的推理小说,老人心想。
餐桌上端来了法式黄油烤鲑鱼和奶油炖菜。
“还有这个,碑文谷先生。圣诞特供甜点。”
娃娃头女士调皮地从背后拿出一个玻璃小碟,放在了桌上。
老人最爱吃的椰子奶冻,在餐垫上颤悠悠地晃动着。
色泽鲜艳的草莓酱和纯白色的奶冻。嗯,和圣诞很相配。
“谢谢。看起来很好吃啊。”
老人戴上崭新的老花镜,定睛看了眼奶冻,然后又望向娃娃头女士的脸。
“这个,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啊,您问食谱的诀窍啊。嗯,最关键的是加入吉利丁的时机。”
“原来如此,是吉利丁啊。”
老人故意慢慢地抬手摸了摸眼镜腿。
“——哎呀,好漂亮的眼镜。”
(终于注意到了。)
“是啊,是枫送的礼物。上午一起去挑的。怎么样,适合我吗?”
“非常合适。红色的镜框显得您很年轻。真好看。”
“——谢谢。”
“枫老师回去了吗?”
“嗯,她说想待到晚上,但明天学校有重要的毕业典礼,我就让她回去了。”
“哎呀,碑文谷先生,您又逞强了。其实明明想让她陪着您的吧。”
“没这回事。”
老人故作平静地摇了摇头,然而戴着的眼镜框却微微有些歪了。
***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老人成了独自一人。
抬头看落地钟,下午六点五十分。
保险起见,又看了看桌上的电子钟,上面显示已经过了七点。
(又慢了十分钟啊。)
老人挠着鼻尖,走进客厅的床铺,打开床头灯,然后用颤抖的手伸向遥控器,关掉了房间的灯。把硬邦邦的枕头推到一旁,将头枕在大靠垫上。
虽然总是被提醒要用枕头,不然会驼背——
(嘛,不睡觉的时候靠一会儿总该没事吧。)
重新戴上老花镜,凝视着孙女帮他制作的、断舍离之后的房间布局图。
毕竟室内环境变了,得重新熟悉一下。万一自己摔倒,会给护工们添麻烦。
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书房吸引。引以为傲的书架少了许多,简直像梳子缺了齿一样。
即便如此,老人也立刻调整好了心情。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对的。)
书架还可以再买。材质选什么好呢。橡木,还是枫木。
做成滑轨式吧。做成双层的似乎也不错。
对了,作家的排列顺序该怎么调整呢。
就这样天马行空思考着的时候,老人睡着了。
***
“咔嗒”。床头灯开关的声音让老人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原本亮到看书都没问题的灯光,被调到了比小夜灯还暗的微弱亮度。
一定是翻身的时候,自己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开关吧。
(对了。我还戴着眼镜呢。)
小心地摘下老花镜,这时才察觉到,床铺旁边似乎站着个人影。
说不定是这个人在刚才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fe……枫……吗?”
声音沙哑到几乎无法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想必已是深夜了吧。
因为在深夜,不仅是身体状况,连发声也会变差,这是常有的事。
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而,人影并没有回应。
这么说,这个人影是幻视吗?
老人眯起眼睛,更仔细地凝视那片黑暗。
猪头的形状。
那双猪特有的、略带笑意般的八字形眼睛,确实正看向这边。
猪是不可能进入家里的。
果然,这还是幻视。
[附图8]
老人想起了威廉·戈尔丁的《蝇王》。那这部作品既是助其荣获诺贝尔奖的纯文学杰作,亦是一篇令人战栗的荒岛上生存的悬疑小说名作。
作品中,猪头上成群聚集着苍蝇的场景,被赋予了神明的象征意义。
那个意象,刺激着老人绯红色的脑细胞。
(不行,停下来。别去看了。)
然而这是徒劳的。一旦认为这是幻视,想象便会唤来更多想象,视野中勾勒出本不愿看到的立体影像。
眨眼间,眼前的猪头上开始呼啦啦地聚集起无数苍蝇。
尽管苍蝇布满了整张脸,可猪的那双细眼却仍在笑着。
(是幻觉。只要伸手,打开灯就行了。)
只要这样。那猪头应该就会消失。
是的,仅此而已——
“Besten Dank。”
突然,猪头影子开口说话了。
声音异常低沉。
“Besten Dank。”
这是什么意思?“Besten Dank”在德语中是“感谢”的意思。
不管怎样,既然能发出声音,那这头猪就不是幻视。
月光从北侧窗帘的缝隙中洒进房间。
猪头——不,是戴着凹凸不平的机械面具的人影,浮现在眼前。
那人用左手,“咔哒咔哒”地转动着嘴边像是表盘一样的东西。
“Besten Dank。”
咔哒咔哒。是在调整变声器吗。
大概就是所谓的AI变声吧。单凭声音,完全无从分辨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隐约能听到“咻咻”的呼吸声漏了出来。
“Be……Besten Dank。”
咔哒咔哒。
“——名侦探先生。”
那个戴着猪头面具的影子终于发出清晰可辨的声音。
“我是来杀你的。”
7
“是吗。来杀我啊。”
老人为避免刺激到人影,故意冷淡地回答道。
——终于能动弹了。舌头也是,嘴唇也是。还有手也是。
眼睛也渐渐适应了昏暗。
被窝下面,老人悄悄地用右手摸索着腋下附近。
应该很快就能拉到连着紧急呼叫按钮的线。
然而不管怎么摸索都只有顺滑的棉质床单的触感。没有。哪里都没有。
“是找这个吗?”
人影说道。
它右手拿着一个像是那个呼叫装置的东西。
然后,左手慢慢拿出剪刀,将拇指和无名指分别插入两个环中,然后“咔嚓、咔嚓”地剪断了装置的线。
“原来如此。你是做好了准备才打算关掉灯的啊。只要留下杀人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光亮就行了。”
人影什么也没回答。但感觉它似乎在忍着笑。
“那么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反抗你了。”
倒是老人这边笑出了声,
“而且,对我这么一个即将被杀死的人,探究你到底是谁也毫无意义了。”
老人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要是能争取到时间,或许会有转机。
“可惜啊,我完全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人啊。除了知道你是医生以外。”
“——你说什么?”
“是硬化陶瓷制的吗?能用单手切断电线,想必是把相当好的剪刀吧。但问题不在于剪刀的品质。而是拿法。普通人用剪刀会把拇指插进小环,食指和中指插进大环。会用拇指和无名指的,只有习惯了库柏式拿法的医生。”
(注:库柏,19世纪英国著名外科医生 Astley Paston Cooper。现代解剖学和外科手术的奠基人之一。)
人影那富有节奏的呼吸声,稍微乱了一下。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呢。”
“没错,我的确开了家诊所。不过,使用手术刀还是我当研习医时候的事了。”
“果然啊。”
其实对方也有可能不是医生,是美容师或理发师之类的。不过此刻便是一场豪赌。要让对方产生动摇,“斩钉截铁的判断”是有效的。
“那么,顺便再让你听听我的另一个推理吧。”
“可以让我讲讲吗”行不通,“能听我说吗”也不行。语气只要呈现出提问或者恳求,一旦被拒绝,对话便会就此中断。
“矛盾之一。你到底是怎么潜入这间房子的呢?今天的最后一位护工娃娃头女士,应该在锁好所有房间的窗户后,也锁上了玄关的大门。除非你有备用钥匙,否则你不可能侵入这间房子。”
“您说得对。顺便说一句,我根本没有备用钥匙。”
人影心情不错地回答道,
“那么,名侦探先生,您是怎么认为的呢?我为什么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您的家呢?”
上钩了。眼前的这个人喜欢讨论。
“就算不来根烟,这点事我也可以想明白。你利用了娃娃头女士的习惯——她在打扫之前会先打开家里所有的窗户。书房的窗户刚被打开,你就立刻从西侧的院子偷偷溜进了书房。那么——你躲在书房的什么地方呢?”
老人故意慢慢地舔了舔嘴唇,
“床头柜上有一张断舍离之后的布局图。就当作纪念送给你好了。书房里的书架扔了不少,像是豁牙一般,空间富裕得足以藏下一个人。甚至你还可以躺在那里打个盹。总之,你充分利用了密室推理故事里常见的‘隐藏空间’。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
在拉锯战中,此刻是该进攻的时候。也就是利用“提问”。
“你自潜入书房以来,究竟在那里藏了几个小时呢?我记得现在好像是——”
啊哈哈,人影终于笑出了声。
“这种唬人的把戏可骗不了我哦,名侦探先生。您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电子钟的电源我早就关掉了。这么暗的环境,想必您也看不清楚落地钟的指针吧。所以,现在说不定是凌晨四点,也有可能已经过了五点。这么一来,您就有了绝处逢生的机会。跟我再多聊一会儿,送报纸的就该来了。说不定还会有晨练的人从家门口经过。只要大喊一声,没准儿就能成功呼救。不过呢,名侦探先生。”
这回轮到人影停顿了一下。而且停顿得足够长。
“非常遗憾的是——现在才刚过凌晨两点而已。”
“嚯,是吗。”
小心点。方才失望的表情可能被对方察觉了。
什么都行。总之得说点什么。拖延时间。
“那么,接着说我察觉到的第二处矛盾——”
“到此为止了。您讲的故事我已经听够了,名侦探先生。”
人影敏捷地跃到床上,朝老人的身体压过去。
紧接着,倏地伸出右手捂住了老人的嘴。
“您的故事,就在这里结束吧。”
如耳语般的声音。
老人被厚手套的橡胶味呛到。
“那么,关于‘如何杀人’嘛。就借用一下这个靠枕吧。”
稍顷,老人感觉脑后的靠枕被抽走了。
“没想到这才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呢。不禁让人胡思乱想,临终医疗现场会不会也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啊。哈哈哈。我这人,性格可能有点恶劣吧。”
人影用左手拎起靠枕,高高举在老人眼前。
随即,径直朝老人脸上按去。
就在靠枕即将捂住面部的前一刻,人影抽走了捂着老人嘴的右手。
老人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手猛地按住人影的右臂,同时迅速伸出自己的双腿缠向影子的头部。
被子被踢开的瞬间,纤细的脚踝已死死绞住了影子的脑袋。
“‘松叶绞’——也就是俗称的三角绞。”
唔!
影子呻吟着,试图将右臂挣脱。
“没用的。从我锁住你脖子的那一刻起,胜负就见分晓了。你看,我如果像这样收紧大腿内侧,你的颈动脉就会被勒紧。”
“抱歉,要制服你了。”对着仍在挣扎的人影,老人压低声音说道,“可能会弄晕你,还请见谅。毕竟这是正当防卫。”
再次用力收紧大腿内侧时,余光掠过一样像是智能手机的东西。
手机?
(都这种时候了,还想拿手机干什么?)
不——这个是……
“没错。这不是手机哦。是手机形状的电击枪。”人影的声音响起。
瞬间,昏暗的房间里闪过一道蓝光,噼啪的爆裂声震耳欲聋。
如针刺般的剧痛袭击了老人的侧腹。
全身的力气骤然消散。
“哎呀呀。真是防不胜防啊。”人影深深吐了口气,
“那么,终于可以让你解脱了。朝胸口再来一下吧。睡衣的扣子,我解开了哦。”
全身麻痹。想逃也完全动弹不得。
“充电完成。那么,开始吧。这次是真的永别了——名侦探先生。”
“啊……啊……”
老人本想至少留下一句洒脱的遗言。然而舌头麻痹得不听使唤。
——噼啪、噼啪、噼啪。比刚才还要强烈数倍的冲击,贯穿了老人的胸膛。
“哈……哈!哈、哈、哈!”
喘不过气。
“咦,没昏过去啊。奇怪,我明明调了档位的。真不愧是锻炼过的人啊。”
人影似乎再纳闷。
然而老人的目光已经几近涣散。
“输出功率调高一档。再来一次,这次也对着胸口。之后再进行‘枕头仪式’吧。”
人影喃喃自语着,
“这世上不该存在比我更聪明的人。永别了,名侦探先生。”
噼啪、噼啪、噼啪。模糊的视野中,一只手缓缓伸向老人的胸口。
枕边,放着今天刚新买的老花镜。
一刹那——老人的脑海里,闪现出通过叠加镜片调整视力的画面。
若干的关键词咔嚓一声重合在一起,对上了焦。
小猫玩偶。
挂钩。
小学生书包。
派不上用场。
老人将颤抖的手伸向绑在床边扶手上的那个东西。
(“我已经是中学生了,这个也派不上用场,就送给您吧。”)
那是赫敏送给他的小猫玩偶。
是个用挂钩挂在书包上的、小学生用的防狼警报器。
高达一百三十分贝的警报声,在碑文谷的住宅区上空鸣响。
眨眼间,人影消失了。
大概是邻居们吧。很快,门铃开始响个不停。
“碑文谷先生——!”
“发生什么事了吗——!”
(哎呀呀。这就是所谓的九死一生吧。)
老人喘息着试图撑起身体,但实在无法忍受胸口的疼痛,没能抓住扶手。
(糟了。)
刚感觉像是进入了失重状态,人就后背朝下,像跳水一样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像是肋骨裂了。腰也摔个不轻。
难以忍受的剧痛。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昏过去吧。而且直觉告诉他,此刻关乎生死。
老人挣扎于渐趋模糊的意识中。他在虚空中寻找着挚爱的家人们的幻影。
人生,也不算太坏。
果然,在他仰望着的天花板上,她们的幻影若隐若现。
深爱的妻子。
“谢谢你,夏米。”
深爱的女儿。
“谢谢你,香苗。”
还有那唯一的、自己无比疼爱的孙女。
“永别了,枫。”
希望你不要悲伤。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对的。
8
因多处骨折而意识模糊、被紧急送医的爷爷,就这样住进了医院。
第二天待他意识完全清醒后,医生询问了关于他右侧腹部和胸部擦伤的缘由,但爷爷本人对此似乎毫无头绪,最终也只被判定为原因不明的轻伤。
爷爷本来身体硬朗得很,在枫看来,爷爷很快就能康复。
然而,对于DLB患者而言,住院本身就伴随着风险。仅仅卧床两三天就导致病情显著恶化的案例并不少见。
“和家人的对话是最重要的”,爷爷的主治医生、痴呆症治疗领域的专家如是说。
枫当然每天都赶往医院探望,利用有限的探视时间,努力地和爷爷聊天。
岩田、四季和美咲,也都尽可能地前来探望。
“听得见吗——?医生来查房了哦——”
“听得见吗——?点心时间到了哦——不要洒出来呀——”
起初,对于护士长例行公事的提醒,爷爷还能面带微笑地回应。
可即便如此,终究还是到了极限。
就爷爷的情况而言,因为腰椎骨分离性骨折而无法下床,这便导致了恶性循环。
不活动就没有食欲,进食减少又导致吞咽能力下降。
身体自然而然地使不上劲,连康复训练也开始受到了影响。
起初预计只需住院两周左右。
结果却变成了三周,又变成一个月。
寒假已经完全不够用了,枫又申请了护理假。
“爷爷,请假批下来啦。”
枫声音轻快地走进病房,看到爷爷戴着半透明的氧气面罩。
那天,爷爷患上了可能直接危及生命的吸入性肺炎。
病床上的爷爷,意识愈发混沌。
爷爷会自己扯下氧气面罩,胡乱地叫喊,
“我不是国王!用不着这满墙雕刻的房间!请给我换间便宜点的病房!”
“白色墙壁上的雕刻”……这是DLB患者典型的幻视。
因为是单人病房,所以允许带收音机进来——虽然仅限于带耳机插孔的那种——爷爷有时便会对着那个饭盒大小的收音机说话。
“哦!你明明是只甲虫,唱歌倒是很好听嘛。”
在爷爷眼里,伸出的天线看起来像是巨型甲虫的触角。
就连认出枫也变得困难了。幻视导致了记忆变得支离破碎。
“你是香苗吗?还是枫?”
“差不多可以叫你儿子了吧。喝一杯吗?”
“声音那么小的话,校长先生可是不会登台的哦。再来一次。预备——校长先生——!哈哈哈,早上好。我就是你们的校长先生。”
“请问,走失人员登记处是在这里吗?啊,太好了。枫,我是你的爷爷啊。来,过来。”
“喂,香苗。小枫今天第一次自己读绘本了呢。念什么‘小猫咪,不见啦,哇——’呢……”
许多DLB患者家属都会面临的终幕,正在渐渐地——真实地逼近着。
如同那些家属们一样,枫也在努力理解并一点点接受这悲哀的现实。
9
寒风敲打着医院的窗户,到了午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距离下午探病时间还有五分钟。
枫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到美咲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好冷。”
美咲坐到了枫的身旁,只在嘟囔着不作美的天气。
看来,是在等枫先开口。
“我爷爷他……”枫低着头,开口道。
“嗯。”
没事的。我可以的。不要哭。
“爷爷他……说是不行了。”
“诶?”
“可是……爷爷……他努力过了……嗯,虽然由我来说有点……”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懂的。枫你也很努力。”
枫转过头,看着美咲的大眼睛。
“美咲。我们要一直做好朋友哦。我朋友不多的。”
“——嗯。不过呢,枫。我有点话想说,可以吗?”
“好啊。”
这时,广播响了起来,通知探病时间开始。
美咲用手仔细地掸了掸大衣上的雨珠,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喂,美咲。你想说什么呀?”
美咲轻笑一声说,
“没什么啦,下次再说吧。”
推开单人病房的门,那位五十来岁总爱唠叨的护士长,正对着爷爷大声嚷嚷,
“真是的,别再让我操心啦——!怎么可能允许抽烟嘛——!这里是医院啊——!”
爷爷被吓了一跳。不过,爷爷清醒着可真是太好了。毕竟美咲也来了呢。
枫正想招呼她坐折叠椅,不知为何,美咲用手制止了她,径直走向了护士长。
“那个,能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这几天您都在吧。”
“是的。因为我负责照顾他。”
“那么,我觉得您最好能多了解一些病人的情况。”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位老先生耳朵是没问题的。您说话他听得很清楚。”
“美咲,冷静点。”
枫小声劝着,但美咲的视线没有从护士长身上移开,
“不用大声喊他也听得见。这是枫的爷爷!”
“请您不要这么激动好吗?”
梳着发髻的护士长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大声喊的好像是你这位小姐吧。请在医院内保持安静。”
说完,护士长朝年轻的女护士扬了扬下巴,示意“走吧”。
这时,那位护士却怯生生地对着正要出去的护士长背影开了口。
“那个,护士长。”
“什么事?”
“那个……我是说……我觉得,说不定是护士长不对……”
“你说什么?”
“我也说不明白,就是……您好像就认定老人耳朵都不好使一样……这种做法,果然还是,有点不太好吧。”
最后的声音细若蚊吟,但似乎还是传进了护士长的耳朵里。
护士长满脸愤怒地冲出了房间。那位还残留着青春痘痕迹的年轻护士急忙向枫她们鞠了一躬,然后追着护士长跑了出去。
美咲猛地转向枫,
“你啊……我刚才想说,”
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要忍着。不要习惯。不要强装镇定。”
美咲的大眼睛里猛地涌出了泪水,
“跟爷爷说说真心话吧。我到外面去等着。”
美咲用手帕擦拭着眼角,快步走出了病房。
枫望向床上的爷爷。他似乎又睡着了。从侧面看着他的脸,那眼角延伸出的无数皱纹那柔和的曲线,仿佛化作了温柔,萦绕在枫的心头。
枫一直在忍耐。强迫自己去习惯。误以为保持冷静才是成熟的表现。
回过神来时,枫正紧紧握着病床上爷爷的手。
“爷爷……”
不自觉地呜咽。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滑过脸颊,滴落到了下巴。
“多陪陪枫……求您了。再多讲讲故事给我听,求您了……”
然而,爷爷仍然沉沉地睡着,毫无反应。
10
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偶尔醒过来,也是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已经无法从爷爷破碎的语言中感受到任何含义。由于病房里一直开着空调,空气难免干燥,爷爷的嘴唇处处都裂开了纵向的口子。
枫给他涂上凡士林时,爷爷好像微微笑了一下。但也可能并非出于高兴,而是因为干裂的疼痛而皱起了眉。
枫几乎快要感受不到爷爷微弱的意识了。
***
枫轻轻推开了碑文谷家那扇有些年头的玄关大门。
想着至少在外表上,也得让爷爷恢复些昔日的讲究,于是枫回来取他的羊毛衫。自从患上DLB后,爷爷便只穿那种带有特大号纽扣、自己也能轻松换上的款式。但在他担任校长的时候,爷爷总是能潇洒地每日轮着穿那些不同颜色、配着不同形状纽扣的羊毛衫。
(那些五颜六色的羊毛衫,现在都放在哪里呢?)
想到了一个可能的地方。二楼的那间六叠大小的房间,平日里总被叮嘱“不要进去”,就连断舍离的时候也原封未动。
莫非,就在那里的大衣柜里?
枫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轻轻拉开了左手最里面那扇推拉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空荡得多,只有一把带扶手的椅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椅面上,放着一本绘本。
(哇。是《不见啦,不见啦》)
那是她幼时最爱的《不见啦,不见啦》。
标题上方印着“松谷美代子 着 幼儿绘本”、“濑川康男 绘”。
初版于1967年发行,且至今仍在不断再版的经典绘本。
封面上那只“小熊”,像极了枫舍不得扔掉的那只毛绒玩偶。
枫忍不住轻轻翻开了书。
“不见啦,不见啦——”
“小猫咪,你看你看,不见啦,不见啦……”
翻开下一页,瞪圆了眼睛的小猫咪“哇!”地出现。
接下来是小熊“哇!”,小老鼠“哇!”,小狐狸也“哇!”。
合上书,枫陷入了沉思。为什么这里会有一本绘本呢?
疑惑之际,枫打开了正对着椅子的衣柜门。
枫屏住了呼吸。
一件意想不到的衣服,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
那是一件——
耀眼夺目的纯白色婚纱。
婚纱被防尘用的塑料罩仔细地包裹着。
塑料罩的一角,有着爷爷用油性笔写下的、笔力遒劲的字迹:
“香苗”。
(——妈妈)
枫仿佛亲眼见到了爷爷在这房间里做了什么。
母亲去世后,爷爷又订做了一件婚纱。
然后,大概——不,肯定是——
爷爷对着衣柜里的婚纱说话。
枫恍惚间看见,年轻的爷爷坐在椅子上,对着婚纱诉说的背影。
(“喂,香苗。小枫今天第一次自己读绘本了。念什么‘小猫咪,不见啦,哇——’呢。”)
折叠好的羊毛衫被放在婚纱下方的收纳盒里。
那些色彩鲜艳得晃眼的毛线团。枫的泪珠扑簌簌地落在了上面。
抱着羊毛衫下到一楼,不经意间抬头看向大黑柱落地钟,瞬间停止了呼吸。
(骗人——骗人。)
老时钟的指针,停了。
那见证了一切欢乐与悲伤的落地钟指针。
已然,不再摆动。
爷爷。
不要,不要啊。
爷爷!
11
枫回到医院时,发现爷爷狭小的单人病房里挤满了人。
四季。我妻。小林君。
哈利、罗恩、赫敏也在。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娃娃头女士也在。
娃娃头女士用手捂着脸,一直不停地抽泣着。
“枫、枫、枫老师……还好你赶、赶上了……”
蛋筒冰淇淋店老板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但凝视着爷爷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双腿时,一瞬间不甘心地咬住了嘴唇。
男性主治医生告诉枫:
“握住他的手吧。到了该来的时候了。”
***
暴雨猛烈敲打着碑文谷八幡宫的石板路。
然而,一个穿着短袖Polo衫的年轻人,仿佛对寒冬的暴雨毫不在意,在参拜道上大步流星地走着。
他的肩膀猛地撞上了一对穿着艳丽、正想撑伞的情侣的肩膀。
但年轻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站住,你小子。你就没什么话要说吗?”
“别理他了,快走吧。”女人拽了拽男人的袖子。
走到鸟居下,男人瞪着女人。
“干嘛拦着我?是他先撞上来的。”
“我觉得他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这么说?”
“他好像在拼命地祈祷着什么。那个小哥,他还在哭呢。”
正如女人所想。
(碑文谷先生!碑文谷先生!)
走在参拜道上的岩田千百遍地祈祷着。
***
医生瞥了一眼连接着爷爷手指的血氧饱和度监测仪。
“孙女小姐,如果你不振作起来,你爷爷也会不安的。是时候道别了。”
枫凑近爷爷的耳边。
医生满意地点点头。
枫下定决心,开口道:
“矛盾其一……‘违和感的真相’。”
四季惊讶地看向枫:
“枫老师!”
医生则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
“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两起案件的凶手——公寓密室案件的云雀女士,以及豪华客轮上贯穿社长喉咙的矶贝先生。两人的作案手法中存在着一个共同的违和感。那到底是什么?”
“枫老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次是我妻的声音。然而,枫根本不打算停下来。
“那就是,作案手法太过惨烈。性情温和的云雀女士真的会用铁门猛击邻居的头部吗?如此疼爱妹妹、心地善良的矶贝先生真的会去残忍地刺穿别人的喉咙吗?”
枫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紧紧地握住了爷爷的手,
“爷爷……你已经知道违和感的真相了吧。可是,我解不开。我编织不出故事的真相。我做不到的啊。我不行的。求你解开吧。讲给我听吧,就像往常那样……”
***
碑文谷的家中,受托看家的美咲正在打扫客厅。
美咲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蜷缩在衣柜上的猫说道:
“喂,小猫。爷爷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喵——”像是在回答着些什么,小猫随即跳上了挂钟。
就在这时——
“爷爷的钟”指针开始走动,“铛”地一声报响了整点。
美咲一时间呆呆地伫立在原地。随后,她兴奋地叫喊起来:
“时钟好了!枫!时钟好了诶!”
或许是美咲过于激动的样子吓到了它,小猫立刻从时钟上跳了下来。
***
看着血氧饱和度监测仪的医生,眉心皱了起来。
爷爷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而那双瞳孔中,重新闪耀起了知性的光芒。
“难以置信。”
医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孙女小姐。这简直是奇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