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跟踪狂之谜-章节

1

不是单独一人

两人合而为一

但现在还是一个人

好想早日成为两个人

只是想着这些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无罪释放庆祝会,还有岩田的班级在马拉松大赛的胜利庆祝会,就在家里举行,这个提议是岩田自己提的。

「这种事通常都是其他人来安排的吧。」

面对四季的吐槽,岩田以「烦死了」一句话回应,同时将第一道菜盛盘,送到窄小起居室的矮桌上。

(果然还是三个人在一起比较好。)枫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个突然的告白之夜,四季说自己并不是要求交往,只是想表达这份感情。即便如此,两人独处的气氛还是令人尴尬。尽管围着同一张矮桌,但今天枫完全没有直视过四季的眼睛。四季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不敢与枫对视,选择喝酒逃避。

不过岩田看起来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事,他得意洋洋地说,要想煮出好吃的红烧肉,是有诀窍的。

「关键是汆烫时要用洗米水,这样可以去腥。」不擅做菜的枫,只能表示赞赏。四季看着冒着热气的红烧猪肉,瞪大了眼睛。

「这个……不就是还没吃就知道绝对好吃的那种食物吗?」

「对吧?另外还有一个诀窍就是……」

就在他喋喋不休自夸厨艺的时候,枫再次悄悄环视了岩田的房间。要说没兴趣,那肯定是骗人的。毕竟这是枫第一次踏入单身男性的房间。

距离京急线的井土谷站步行大概要二十分钟吧。应该有五十年历史的木造公寓,铁制梯阶承受着三个人的体重发出了悲鸣。岩田有些得意地说,自己本来想搬去更宽敞更干净的地方,但房东阿姨就是不肯让自己走。

枫将目光转向斑驳的墙壁,看见几张集体签名板,被整整齐齐地贴成一排。

「感谢石头老师,二年一班敬上」,枫知道岩田本人非常喜欢从「岩」字衍生而来的这个绰号。

「石头老师!奋斗!早日交到女朋友!五年四班敬上」,学生们的押韵短句令人莞尔。

「最爱石头老师了,一年三班」,以黑色笔写下的文字为中心,学生们略带稚气的签名,像同心圆一样向外扩散。

枫也有班级小朋友们写给她的签名板。那是哈利他们送给她的一辈子珍藏,因为只有一张。代表能收到这么多份签名板的岩田,在学校里的人气很高。

这时她看到角落里的一张签名板,注意到这张有点不太一样。只有这张纸是泛黄的,年代明显比较久远。而且,中央的字迹比一般小学生的字工整得多。当她发现原因后,枫对自己无意识盯着签名板看的行为,感到一丝悔意。

「恭喜石头哥哥考上大学!朝梦想前进!」下方的文字应该是岩田出身的育幼院名称。

「煎饺内馅的高丽菜和韭菜,要像这样不要切得太碎,口感才会好。然后关键的一步是要加入味噌……」

「学长,不好玩,不想听。快点让我们吃吧。」

岩田还在继续吹嘘他的煎饺秘方。红烧肉和煎饺,这种「肉加肉」的组合一看就觉得是男人会做出来的菜,不过这点也很令人期待。

爷爷总说,看书架就能瞭解一个人。尽管觉得有些不妥,枫的目光还是移到了充当书架的收纳箱上。那里摆着全套《妙厨老爹》,以及书页间密密麻麻夹满页签的教师资格考试参考书。枫非常能够理解这种无法舍弃的感觉。

(他肯定经历了我所无法想像的艰辛吧。)

旁边的收纳箱里,刻意似地整齐排列着电影《复仇者联盟》系列(The Avengers)、《玩命关头》系列(Fast & Furious)以及《终结者》系列(Terminator)的DVD。

可能是察觉到枫的视线,终于可以开始吃饭的四季突然停下了筷子赞叹道:「哇,岩田电影院……收藏挺丰富的嘛。」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是啊,就是看到这么多一看就知道是动作片的影片排成一列,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壮观啊。」

「你是在嘲笑我吗?」岩田带着显然被冒犯的神情瞪着四季。

「你听好了,所谓电影,就应该砰的一声开始,然后乒乒乓乓的战斗,最后轰的一声结束,那才叫爽快。」

「你的拟声词太多,而且眼界太狭隘。」

岩田不甘示弱地反驳:「推理片不也是这样吗?就是要在结局潇洒解决,所以才会好看吧?」

「不,其实并不尽然。在推理的世界中,有一种类型是没有结局的,叫做谜题故事。」

有一瞬间,枫感觉四季似乎看了她一眼。谜题故事这类特殊风格的故事,将结局留给读者想像,如果结尾收得不好,就会给人一种断尾蜻蜓的印象,对作者来说是相当难写的一种类型。

话说回来,断尾蜻蜓是怎样一种蜻蜓呢?

(不能只靠想像,等会儿在手机上查查看。)

就在她纠结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四季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虽然我讨厌翻译作品,但在谈到谜题故事时,绝不能不提到史达柯顿(Frank R. Stockton)的《美女还是老虎》(The Lady, or the Tiger?)。这部不是推理作品,而是十九世纪(一八八二年)的古典文学,所以我想就算剧透应该也无妨吧——如果学长不想听的话,我就不说了。去多煎一些煎饺吧。」

「干么这样,告诉我那是什么故事啦。」岩田站起来走向厨房,说道:「好啦,饺子我还是会煎的。」

「那我就一口气剧透讲到故事的结尾吧。」为了让岩田也能听见,四季用比平常大声些的男中音,开始讲起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国王的独生女和一个青年爱上彼此,但这样的爱情在这个国家是不被允许的。这件事让国王知道了,于是青年就被送上了恐怖的审判台。在人山人海的竞技场中——那里有两扇门,青年必须打开其中一扇。其中一扇门后面,是这个国家最美的女子,如果他选择这扇门,他的罪将被赦免,并可以迎娶那名女子为妻。但另一扇门后面,则是这个国家最凶猛、最饥饿的老虎在等着他。青年用哀求的眼神悄悄看向观众席中的公主。是的……公主知道答案。」

「还满有趣的嘛,然后呢?」大概是帮煎饺倒了水——锅里发出令人垂涎三尺的声响。

「公主十分为难,内心挣扎痛苦。当然她不希望自己的爱人被老虎吃掉。然而,她也无法忍受他和比自己更美的女人结婚。在想了又想之后,公主终于做出了决定。她用隐密的手势,悄悄指向了其中一扇门。请猜猜看——」

四季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走出来的会是美女呢?还是老虎呢?这部作品把这个问题留给读者,就此结束了。」

「啊?这就是你所谓的剧透吗?」岩田歪着脑袋,把追加的煎饺略略粗暴地用锅铲盛到盘子上。

「什么啦,真让人不舒服……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吗?而且哪来的剧透啊,因为根本就无剧可透嘛。」

「就是因为这样才有趣啊。你不觉得这种手法很有意思吗?」四季把话题转向了枫,但还是没有看她。

「枫老师应该知道这个故事,在之后的推理小说中产生了许多变体吧。」

「没有,我其实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杰克·莫菲特(Jack Moffitt)的《是美女还是老虎还是其他》(The Lady and the Tiger)这个。」

对日本作家很熟悉的四季接着补充道:「还有……加田伶太郎(注释※)的〈美女还是西瓜?〉(女か西瓜か?)喔。」

加田伶太郎:本名福永武彦。除纯文学之外,对于欧美推理小说造诣极高。以船田学名义写科幻小说,以加田伶太郎名义写推理小说。

「那是什么选择啊?西瓜?那一点都不恐怖啊。」

「还有生岛治郎(注释※)的〈男人还是熊?〉(男か?熊か?)呢。」

生岛治郎:本名小泉太郎。以塑造日本推理小说的硬汉人物而着称。

「无论出现哪一个都不好吧。」

「有意见就等你读过后再说吧。」四季意外说了一句中肯的话。

「这些后续作品都是公认的名作,这更说明了原作《美女还是老虎》的谜题多么具有吸引力。是公主的爱情会占上风,还是她的嫉妒心会更胜一筹——是美女?还是老虎呢?你不觉得想得越多,就越叫人不敢肯定吗?」

「不,按正常思考,不用一秒就能猜到答案。」

「啊?」

「我可以肯定地说,青年选择的那扇门,从里面走出来的会是美女。」

「啊?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肯定?你的根据是什么?」四季的脸上写着,反正你一定又会给出一个蠢理由。

「你打一开始就认定我是一个不会用逻辑思考的人对吧?」岩田啪的一声打开了罐装烧酒苏打,接着说,那我来解释一下吧。

「首先,我想确认一点。竞技场内人山人海,对吧?」

「是的。我记得作品中有这样的描述,那些进不去的群众都挤在竞技场外面。」

「那么,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位青年要接受审判的原因吧?」

「当然。他们就是来看这名青年和公主之间爱情的悲剧下场。」

「如果是这样……那么从门后走出来的一定是美女。」

「所以我就问,为什么你会这么确定?」

「别急,你听我说。首先,我们好好想想公主的心理状态,只把她限定在爱情或嫉妒的二选一是错误的。人类的心理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我确信还有另一种选择。」

「那是什么呢?」

岩田的眼神有些阴沉地回答:「那就是自保。」喝了一大口烧酒苏打后,他继续说道。

「决定的时刻来临了。观众们不仅关注着那位青年,他们一定也以好奇的目光观察着公主,毕竟她也是当事人之一。青年偷偷看向公主,而公主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悄悄用手指向其中一扇门——但是你想,肯定会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的,因为公主她自己也在观众席中。」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四季看来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含意。他啃着大拇指,露出一抹有如在称赞岩田般的微笑。

「就像是捕手会根据打者的动作去考虑怎么配球一样,这就是学长你独有的观点啊。」

但是枫仍然不太明白岩田想说什么,而且她还有一个疑问。

「等一下,岩田老师。我记得网路上应该有完整的译本……」枫迅速操作手机,然后说:「果然没错。」

「在《美女还是老虎》上面清楚写着,除了那名青年外,没有其他人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竞技场中的青年身上。——根据作者史达柯顿自己所写的,观众们都只看着青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公主的手势啊。」

「不,那你就错了。」出人意料地,开口的是四季。四季摇晃着只剩下一个冰块的高球杯,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溶化得只剩小小一粒的冰块,有如困在竞技场中进退维谷的青年。

「假设真如史达柯顿所说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竞技场的青年身上,那么观众们,更应该在青年悄悄看向公主时,随着他的目光看到公主在做什么,难道不是吗?」

四季慢慢将目光转向冰桶,拿出一个冰块放入杯中,然后露出一个既是风华绝代又像孩子般的笑容——「瞧,就像这样。」

「你们两位都随着我的视线,看向冰桶对吧?人们通常会不自觉跟随别人的视线。刚才枫老师看着那个收纳箱时,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了过去。」四季指了指放着DVD的收纳箱。

枫尽可能避免与四季的目光接触,眼神散漫地望着他的前额一带说:「嗯,从人类心理的角度来说,我可以接受。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史达柯顿明知会产生矛盾,却还是写下『除了那名青年外,没有其他人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竞技场中的青年身上。』呢?严格来说,这不就等于在说谎吗?」

「或许呢——」四季将他那如女子般纤细的手指靠在尖尖的下巴上,声音中流露出罕见的兴奋情绪。

「那可能不是叙述部分,而是公主的心理描绘。实际上,公主自己大概会是这么想的,(应该没有人会看到我的举动)、(毕竟他们都在看着他)这是她心中的念头,或者说是她的期望。所以那段话其实是为了误导读者,是史达柯顿邪恶的陷阱。他故意省略了应该写在那段话之前,『公主此时确信』或者『公主此时打从心底希望』之类的句子。」

(难道说!)枫屏住了呼吸。

「叙事陷阱。」

「没错。假设史达柯顿是故意让读者将心理描绘误读为叙述部分——那么《美女还是老虎》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谜题故事,它无疑是世界上第一个使用叙事陷阱的推理小说。如果将这部分视作心理描绘并仔细阅读,就能得到唯一的答案。」

这种说法还真是头一次听说。谜题故事的鼻祖和代表作,十九世纪的古典小说《美女还是老虎》,居然是一部设计了叙事陷阱的推理作品。

「——四季!」岩田焦急地提高音量。

「怎么可以把我晾在一边?我还没解说完呢。」

「对不起,我不该插嘴的,学长请继续。」

「那么首先,我们都同意观众中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公主的动作,关于这点没问题吧?」

枫和四季点点头,有如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注意到公主暗地里的动作的观众不止一两人,可能有数十人,甚至数百人。在这情况下,要是公主指向了后面有老虎的那扇门,青年因此被老虎吃掉,那会怎样呢?观众看到了他们所期待的残酷场面,可能一时之间会觉得满足。但是……不久之后,民众之间恐怕就会开始流传这样的流言蜚语。譬如『那个公主嫉妒得都发疯了,竟然让老虎吃掉了她的恋人!』,还有『我有看到她打暗号!』或是『我也看到了!』和『这女人怎么会这么残忍啊!』之类的。」

四季附和说:「接下来肯定就要引发革命了吧。」

岩田一副深得我心貌,继续说道。

「之前有提到公主是独生女对吧,也就是说,将来必然会有某国的贵族或王子当她的驸马,而她必然会登基为女王。身居这样地位的女性,怎么可能会做出让自己的恋人被老虎吃掉的事呢?这会完全失去民心的。所谓的权贵,一定都会先想到保全自己。所以公主指向的,只可能后面是美女的那扇门。这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丝袜克顿?」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说错,叫做史达柯顿。」

「对,就是那个史达柯顿安排好的结局。」

(哇……岩田老师,感觉有点像爷爷呢。)

不得不说,这个解释有一定的——不,有相当大的说服力。《美女还是老虎》竟然是一部预先设定了真相的推理作品。然而,枫除了感到钦佩,她其实更挂心岩田在当中所说的一句话。

所谓的权贵,一定都会先想到保全自己。这句话中有一种奇特的阴暗,不像是岩田平常会说的话。或许过去大人为了自保,让他受过不少委屈吧。

「哇,学长,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啊。」四季故意放下筷子拍手鼓掌,然后补充说。

「公主根本不需要急着在这个场合让老虎吃掉青年。等到他和美女结婚之后,那才真是只要用些『暗地里的动作』,指示手下偷偷把他杀掉就行了。」

「我说你喔……」岩田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为什么总要把事情往恐怖的方向解释呢?谁会想看到青年被老虎吃掉的结局啦,一点都不爽快好吗?」

「这本来就不是爽片啊……」

「推理迷就是这样,麻烦死了。你们今天不准再谈推理小说!多吃点!还有,去读《妙厨老爹》啦!」

枫忍不住与四季对视,噗嗤笑出声来。这是今天他们第一次四目相交。

可能是顾虑到枫要搭电车回家吧,没加大蒜的煎饺让枫感到十分窝心。当咸淡适宜的毛豆,转眼间被吃光时,枫能喝的低酒精饮料也没了。

「我想差不多该告辞了。」正当枫打算站起来,岩田慌张地立刻先站了起来。

「再陪我们一会儿吧。四季,我们出去采购。」

「什么?我也要去吗?」尽管四季的语气有些不情愿,但他立刻就站起来,穿上外套。或许他是松了一口气,能够不用和枫单独相处吧。

「那我再待一会儿好了,钱我等一下再付。」

「我请客——」岩田和四季同时说道。

他们两个互相瞪着对方,一起走了出去,屋外很快地就传来他们走下铁制楼梯的声音。一连串有节奏的声音——两人的步伐出奇的一致。

(不愧是投捕搭档啊。)枫不自觉嘴角上扬,站起来准备去洗碗。

这时,她注意到放书的收纳箱最下面一层,整个空间都只被拿来放一个东西,显得特别的醒目。周边一点灰尘都没有,看来应该是最近才放上去的。三根交错的袖珍球棒上面,小心翼翼地放着一颗球。

(对喔。这是当时四季在拘留所送给岩田的棒球。)这应该是岩田珍贵的宝物吧。虽然觉得不妥,枫的目光还是再次移向贴在墙角的那张陈旧的签名板。

就在那一刻,她一直以来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那个疑问就是,为什么岩田老师每周六的早上,要花一小时搭电车去那条河岸跑步,并把这个当作例行公事。那里确实是个适合跑步的地方。如果只是为了享受跑步,附近应该有很多更近的好地点才对。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原因。不,应该说是她无意间知道的。签名板上写着育幼院名称,开头的地名,正是那片河岸附近的地址。

每个礼拜,岩田老师都会去他从小熟悉的那条河边跑步,跑步结束后,就去车站的置物柜拿出行李,然后去育幼院探望他的后辈们。

并且他很可能,不,他肯定会带着自己做的甜点当伴手礼。他平常带给我们吃的零食,应该就是多做剩下的吧。

枫将目光投向岩田挂在厨房水槽上的围裙。一件缝线都松开了,几乎可以用破破烂烂来形容的手工缝制旧围裙,上面绣着「石头哥哥」这几个字。昵称这种东西,是不会随着年龄而改变的。至今院方工作人员和院童们很可能还是叫他「石头哥哥」。

他并非孓然一身,岩田老师拥有「弟弟」和「妹妹」。而且,我也一样。

而且……

而且……

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枫拿起只放了冰块的杯子就口,让溶化的冰水滑入喉咙。就在这时,矮桌上的手机猛烈震动起来。

(是想问我要喝什么吧。说实话这种时候,只要是酒都可以啦。)

看了一眼主画面,显示的是「公用电话」。应该是他们两个其中一个吧,是忘记带手机了吗?枫一边想着,打开了手机。

「要喝什么牌子,就交给你决定。对不起,我不太懂。」

是岩田,还是四季?

是四季,还是岩田?

然而——对方并未回答,只是默不作声。

(难道!)

酒意顿时全消,背上冒出一阵冷汗。她跑到窗边,把窗帘悄悄拉开约五公分,偷偷观察外面的情况。

〈喂喂。〉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但是对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加工过,就像线上影片网站上经常可以听到的那种机械化的声音,无法分辨性别和年龄。

〈枫老师。〉

枫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公寓前方夜色中的单行道。不知为何,她有种直觉,对方就在这附近。

〈让你久等了。〉

到底在哪里?宽度大概五公尺的道路上,没什么街灯,也没有月光,可说几乎是一片漆黑。不过,只有一个地方是亮的。

〈枫老师也等不及了吧。〉

大约百公尺远的地方,有个小公园前面,那里有一座电话亭,像海市蜃楼般朦胧地浮现。她记得曾看过新闻说,随着手机的普及,公用电话亭行将绝迹。

现在在枫的眼中,那个电话亭,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邪恶建筑,也像是有着坚硬皮肤的史前大型生物。就在那里!这几个月来,几乎每天都打无声电话给她的人就在那里。

〈喂,你有在听吗?〉

对方的语气突然变了。

〈不准无视我!〉

原来当机械式的声音带着怒气,是那么的可怕。

「那、那个……」枫不小心回应了他。

尽管岩田老师和四季都再三告诫过她,千万不能回应。对不起,但自己实在不敢无视他。我会怕。

「我并不是无视你。只是我不知道你是谁,所以……」

〈你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对方一副不敢置信的语气。「对。所以,我希望你能停止打这些电话……」

〈当心我杀了你。〉

枫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对不起,你刚刚说……」

〈你要是再说这种违心之论,当心我杀了你。〉

枫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

〈枫老师,你在听吗?〉

「……在。」声音因恐惧而沙哑。

拜托,岩田老师,四季,赶快回来。

〈所有准备已经就绪,所以请放心。今天只是要跟你报告这个。〉

电话就在这里挂断了。从黑暗中的电话亭,模模糊糊的「某人」身影,有如故意般地慢慢出现,对着枫挥了挥手,然后再慢慢融入黑暗中。

那个样子,就彷佛对方十分清楚,在这样的距离和黑暗中,根本无法确认那人的身高体型,甚至是性别和年龄。

2

人们看到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他们看到我的举动会有什么想法呢?

是不是觉得我很「沉重」?

但那只是那些人想太多

你应该会明白

我其实一点都不沉重

第二天下午,枫的脚步自然朝向爷爷家走去。在经过镇守神神社的正面时,一阵强风卷过,摇得神社园内的树木沙沙作响。

枫下意识地拉紧了黑色大衣的领子。一直以来感到的寒意,当然不全是因为春寒料峭。从车站走来的路上,她感到背后似乎有人跟踪,忍不住多次回头察看。

结果,「电话亭里的人」那件事,她终究无法对岩田和四季说。部分是觉得他们会骂她为什么要接听电话。最重要的是,她实在不想破坏那难得的和谐气氛。

除了不断打来的无声电话,感觉被人跟踪的次数也在逐日增加。她也尝试过一些对策。就像今天,为了方便随时全速逃跑,她穿上了在马拉松练跑时买的跑鞋。

虽然与大衣不搭,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妥协。关于电话的问题,她也想过一些方法。既然对方是打公用电话或是隐藏来电显示,那么只需将这类电话设为拒接即可。

实际上,虽然只有几天的时间,但这么做确实让她得到了暂时喘息的空间。现实问题是,身为负责三十多名学生的级任导师,她没办法一直这么做。

必须透过学校联络班导,这样的规定也只是徒具虚文而已。

不仅是来自家长的紧急咨询——拨打者通常根本不会注意自己设定了隐藏来电显示——万一学生遇到意外,或者涉及霸凌问题,站在枫的立场,还是要保持通话顺畅。

岩田曾经带着她去附近的派出所问过。但结果就跟枫所预料的一样,由于没有具体的损害,而且完全无法确定对方是谁,警方最终的结论是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枫不想让人为她无谓地担心,但还是有几次向爷爷提起过这件事。她知道爷爷几乎足不出户,也知道他无法提供什么具体帮助。但她还是觉得,每当爷爷柔声告诉她不必担心,她就会感到格外的安心。

「爷爷,我进来了。」

枫在玄关脱下鞋子,差点被门槛绊倒。她快步走向书房,从起居室传来的汤匙搅拌声,让她心头浮现不祥的想像。

(一定是身体不舒服了。)

进入起居室,看到资深女护理员「妹妹头小姐」为茶杯里的茶增加浓稠度,正勤奋地用汤匙搅拌。

「对不起……都过了你的下班时间了。」妹妹头小姐微笑表示没关系,额头上却布满大粒汗珠。

「反正我接下来没班。比起这个,今天你爷爷的状况不太好。」果然是啊。由于他最近一直状况良好,现在听到这消息,令枫感到分外沮丧。

DLB病患,有时身体状况的变化会非常极端。会在一天之内,不只是上午和下午的状况差很多,甚至可能每个小时都像变了一个人。当帕金森氏症症状严重时,会全身肌肉僵硬,甚至无法正常吞咽。

有时食物或饮料会进入肺部而非食道,引发可能直接危及生命的误吞性肺炎。听力语言治疗师为病患做发声练习和喉部肌肉按摩等康复训练,其目的也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发生。因此,平时无论吃什么都能轻松入口的爷爷,如果只能喝添加了浓稠剂的茶,便意味着病情恶化。

向妹妹头小姐道谢后,枫拿着茶杯,尽可能轻声地敲了敲书房的门。

「爷爷……我可以进来吗?」

房内隐约传出一声应答,既非肯定也非否定。枫强作笑容,打开了门。爷爷像平常一样坐在躺椅上,但他的上半身明显向右倾斜,这是比萨症候群(Pisa syndrome,PS)。

枫内心一阵沉重。「比萨症候群」正如其名,指的是半身大幅度倾斜的情况,就像比萨斜塔那样。因为空间认知能力陡降,爷爷自以为他是直直坐着。

「我泡了热茶,虽然有加浓稠剂。」爷爷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好像在说不需要。极端缺乏表情变化的「面具脸」,也是DLB患者的一个特征。枫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认得出自己。

不过,虽然知道这会让他担心,枫还是把昨天发生的事都跟爷爷说了。因为枫觉得让爷爷多用脑,对他来说是有益的。当枫谈到《美女还是老虎》实际上是一个已经有答案的叙事陷阱推理作品的新理论时,感觉爷爷似乎微微笑了一下,但也许那只是她的错觉。

(说到老虎——)枫回想起过去爷爷经历严重幻视时,他曾一脸严肃地说有一只蓝色老虎闯入了他的书房。无疑的,爷爷确实是失智症患者。这项严酷的事实令枫眼前一阵暗淡。

有如要摆脱这些现实似的,枫的语调自然地加快了。当她提起电话亭里那个人,不再只是打无声电话,而是直接告诉她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时,她似乎看到爷爷的眼中浮现怒火,但可能只是她的想像。谈话中途爷爷似乎点了头,但看起来也像是在打瞌睡。

(如果爷爷继续这样下去不见好转,该怎么办呢?)

通常情况下,DLB患者的病况不会急剧恶化。但是每个月、每周,甚至每天,病况反覆好好坏坏,难免会让人感到悲观。面对身体状况不佳时的DLB患者,会令身边的人,有一种手中的沙子正在渐渐流失的焦虑感。因为病情可能会不可逆地急剧恶化,从此再也无法沟通。

随着对讲机响起,听见了负责听力语言复健的「宠女傻爸」的声音。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夕阳余晖已映照在爷爷僵硬的脸上。

(糟糕,我可能给他造成了压力——)

慌忙看了一眼柜子上的钟,枫发现自己已经自言自语了将近一小时。

「爷爷,我整理整理冬天的衣物再回家。」

就在那一刻,枫看到爷爷的手动了一下,好像在表示感谢。不过那也可能只是帕金森氏症症状引起的手部颤抖而已。枫仔细把几件冬季外套和毛衣折好,然后拉开了柜子的抽屉。原以为抽屉里已经塞满,所幸还有可以放整理好的冬衣。

没错。就应该为这样的小事而开心,并不是只有坏事。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正确答案。虽然现在拿出春装还太早,但枫还是拿出了爷爷最喜欢的开襟羊毛衫。

这附近的樱花真是美极了。不久的将来,应该就能像过去一样,两人一起在镇守神神社园内欣赏盛开的樱花了。

枫从书房角落的梳妆台取出发刷,一边迅速梳理头发,一边试图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笑容。

随着敲门声,传来宠女傻爸客气的声音。「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啊,当然可以。」

他那温和圆润的声音让人听了很舒服。

「我在门口看到你的跑鞋,真好看。」

「哎呀,哪有。」

「我想我的女儿穿上也一定会很合适的。对吧,碑文谷先生,您觉得呢?」轻松的玩笑话,旨在逗爷爷开心。

当然,今天的爷爷什么反应也没有。当患者身体状况不好时,治疗师自有适当的应对方式。傻爸拍了拍自己剃得干干净净的头皮,以一贯的笑容说道:「那我们今天该做些什么好呢?」

不禁让人佩服他的专业态度。枫也鼓起精神,强迫自己再次露出笑容。然后对傻爸点点头,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了爷爷的家。

男子注意到枫从家中出来,他慢慢躲进墙后面,以免引人注意。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枫老师。」

然后他一如既往,小心翼翼但异常熟练的,开始跟在枫的身后。

3

枫回到弘明寺的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打开入口的锁,拖着脚步走进电梯,身体沉重地靠在电梯的墙上。她不禁觉得自己的状况,似乎和爷爷的身体状况同步。

她想今晚好好泡个澡,这么想着走出电梯时,发现自己房间的门把上挂着一个锥形的东西。她几乎惊叫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等等,那是——那究竟是什么?靠着背后电梯的灯光,她小心翼翼靠近,仔细一看,那是一束用黑色玫瑰做成的花束,用缎带倒挂在门把上。花束用一方与花色形成对比的纯白蕾丝布包着。花柄的部分在上,盛开的花束在下。

如果把花柄部分想像成头部的话,看起来就像是模仿穿着婚纱的新娘,如果让想像往更糟的方向发展,那么看起来就像是被绳索吊起来的吊死鬼。

黑玫瑰做成的娃娃,而枫今天刚好也穿着黑色的大衣,这真的只是巧合吗?电话亭里的那个人所说的「所有准备已经就绪」,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悄悄环顾四周,公共走廊中没看到任何人。这并非有保全人员常驻的豪华大厦,这种一般的自动门锁公寓,如果有意的话,任何人都有可能闯入建筑物内部。因此枫获得房东的同意后,在她的房间装了双重锁。

也就是说,送花束的人可能是来了然后又离开,或者说——或者说——可能还在附近。要再次回头看,需要很大的决心。枫将手插入大衣口袋,紧紧握住手机当作武器。她鼓起勇气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回头看去。

——没有人。

她不知何时已满身大汗。这时她突然想起了关于黑玫瑰的一件事,她赶紧拿出手机来搜寻花语。结果,萤幕上显示的果然是她记忆中的相反词。

「你永远是我的」还有「恨意」。走廊中吹来的风,让花束微微摆动。电梯的灯光和手机的灯,从多个角度照亮了那个头部。

4

我想看到你欢笑的脸庞

我想看到你哭泣的脸庞

我也想看到你生气的脸庞

近到可以感觉到你的呼吸

枫实在不敢睡在家里。幸运的是,现在是连续假期。枫联络美咲,告诉她想要在她那里住一晚,结果美咲立刻下令:「我刚好开了一瓶贵参参的红酒,你还真会挑时间。我不需要知道原因,快过来吧。」

枫立刻就意识到,美咲是在装醉,是为了让她不会有心理负担。她不想让美咲担心,所以并没有向她提及变态跟踪狂的事,不过她肯定已经察觉了枫目前有麻烦,但她没有对此多问什么,只是开玩笑地说「来喝酒。」、「我的卡门贝尔起司多到可以开店了。」她的体贴让枫很感动。

对于枫来说,美咲可能会成为她成年后第一位真正的亲密好友。

天亮后,枫立刻前往爷爷的家。她当然也想谈谈有关那束花的事,但最重要的是,她担心爷爷的身体状况是否好了一些。

枫走过曾经是铺着石板,如今则是水泥铺成的小径,准备打开玄关门。

「爷爷,我来——」

就在这时,枫的嘴唇触碰到一块柔软的布料。几乎在这同时,突然有人从后面像钳子一般用力抱住她。那种来自「雄性」特有的压迫性能量,瞬间传遍了枫的背部。她闻到一股曾经在某处闻过的味道。

「让你久等了,枫老师。」某人湿润的唇触碰到枫的耳垂,他微温的声音直达她的内耳。枫被压得喘不过气,忍不住发出抽噎声。

「好的,不要出声,不要动。」这种语调好像在玩小朋友的举旗游戏时,说的「红旗不要动」、「蓝旗不要动」,感觉像是在开玩笑。

「听懂的话,请慢慢点头。如果你不听话,我就杀了你。」与之前不同,这次她马上理解了这个词的含意。枫吓得不敢动弹,勉强微微地点了点头。

紧绕在胸前彷佛一圈铁箍的臂膀,忽然短暂离开了她的身体。紧接着,枫的颈部感到微微刺痛。

「用氯仿(注释※)什么的都是看太多电影了,其实这个才是最有效的。」

氯仿:带有特殊芳香味的无色透明液体,会导致晕眩、疲倦和头痛。

嘴上的布很快就被拿掉了。

(趁现在!)

枫试图大声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

「救命」的「救」要怎么发音?接着,她发现自己的舌头麻痹了,完全不能动。不,不只是舌头,上下腭也麻痹了。不对!是全身都麻痹了。

庭院中响起喀啦一声,在逐渐变窄的视线中,枫最后看到的是一支在水泥地面滚动的针筒。

5

是梦境还是现实。

「A-E-I-U-,E-O-A-O-」

远处传来爷爷的声音,那是他正在练习发音的声音。

(太好了,发音很好。爷爷今天很有精神。)

枫安慰地叹了口气。但是,那口气却呼不出来。这种异样的窒息感怎么回事?

「A-E-I-U-、E-O-A-O-」

我还在睡梦中吗?眼皮很重。不,太重了。

尽管枫试着张大眼睛,但像是被什么挡住了,眼皮无法动弹。

「Ka-Ke-Ki-Ku-、Ke-Ko-Ka-Ko-」

手不能动,脚也不能动。

「Sa-Se-Si-Su-、Se-So-Sa-So-」

右脸颊贴着冰冷,但不是那么硬的地板表面。她同时闻到两种香味,一种是爷爷家里用来清洁木质地毯的杀菌剂,是类似肥皂的味道。

在那一刻,就像突然从坠崖的梦中惊醒一样,枫瞬间明白了自己身处的状况。她被蒙住眼睛,塞入口枷,而且嘴巴还被胶带贴住。双手被反绑,双腿外加脚踝也被绑住。然后,她就这样躺在爷爷家起居室地上。

(另一种气味是——)

这是曾经在某处嗅过的淡淡香气,绝不是让人讨厌的气味。但是,那香气被杀菌剂的强烈气味盖住,闻不太出来。

「比起昨天,您的发音明显流畅多了,您是和谁聊过天吗?」从隔壁书房里,传来了宠女傻爸惊讶的声音。

「不是的,并非如此,但我觉得今天可以练习到『La』行的发音。」

傻爸柔声提醒爷爷,千万不可以太累到自己。

「发音就先练习到这里吧,我要开始帮您的喉咙按摩了。」书房传来了戴上橡胶手套的啪啪声响。

(那个袭击我的男人去哪儿了呢?)

或许她比那个男人预计的时间提早醒过来。但她不知道他何时会回来。而且,或许他一旦回来,自己立刻就会被杀掉。

(必须找到方法。)

(如果能让那两人知道她的存在。)

枫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的同时,检查了目前的状况。因为眼睛被蒙住,完全看不到。看来她的外套被脱下来了。右侧的身体,穿着黑色针织衫和窄裤,贴在地板上的部分感觉到一些硬邦邦的东西。

当枫想到原因,顿感绝望。她不仅手脚被绑住,全身上下都被绳子捆得像颗粽子。这种情况下,连想翻个身都很困难。剩下唯一可用的手段,只有声音。

她记得曾在某本推理小说中读到,只要时间足够,一定可以取下堵在嘴里的口枷和贴在嘴上的胶带。

(不要急,保持冷静——)

枫开始用能够稍许活动的舌头,弄湿牢牢堵在口中的口枷。

「您的喉咙感觉如何呢?」一个声音问道。

「啊啊,感觉很舒服……有如重获新生一样。时间差不多到了吧?」

「不,还有大约十分钟。」

枫只能祈求他们尽可能留在这个房子里。

两人在谈话的书房,有两扇门。一扇通往这间起居室,另一扇则是连接通往玄关的走廊。如果傻爸选择后者,他可能就这么回去了,完全不会发现枫在这里。

「要我泡杯茶吗?我听说您今天可以不用加浓稠剂。」

「不,我不需要喝茶。倒是你能不能陪我这老人说说话呢?」

「当然可以。就像我经常说的,聊天是最好的复健运动。」

过了一会儿,从书房传来爷爷出人意料的一句话。

「不瞒你说,我的孙女正在遭受跟踪狂的骚扰。」

「什么?」傻爸的声音中满是震惊。「孙女……是指枫老师吗?」

「没错。那人不只用无声电话骚扰她,最近甚至还开始跟踪她。」

「那个……这事或许不该由我多嘴,但这种行为据说会逐渐升级,可能早点报警会比较好吧。」

「不,她已经去问过警方了。但因为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也没有具体的伤害,所以警察说他们无法采取行动。」

「嗯,我可以理解……但听起来就像典型官僚作风,还满让人生气的。」

「所以我就想到,反过来说,如果能靠逻辑推理找出跟踪犯的真实身份,并找出明确具体的伤害,警察就会采取行动了吧。」

「我明白了……但这种事真的可能做得到吗?」

「能不能成功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可以把这当作一种思考游戏来听听。」

「挺有趣的。」

「首先,假设这个跟踪犯叫做X。性别几乎肯定是男性,因为枫的同事岩田老师曾经试图追赶X,但由于X跑得太快,他无法追上。你怎么看?」

「当然是男性了,毕竟他跟踪的是这么漂亮的女性。」

「再来,枫说她对X的真实身份毫无头绪,她的朋友和同事中也没有像X这样的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可能性为零。但在游戏进行中,我们姑且假设X是其他人。到这里还好吧?」

「我觉得可以,如果朋友或同事是跟踪犯,通常人们会察觉到的。」

「但这样的话,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吗?嗯……」

「你还不明白吗?」

「对不起,我猜不出来。」

「那就是,为什么X会知道枫的手机号码。」

「哈哈……这么说来,确实是。」

「在这个时代,年轻女性的联络方式是终极的个人资料。然而,X似乎很容易就知道了枫的手机号码。那么请问,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唉唷,碑文谷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清楚写着枫的联络方式。X看到了,并记住了这个资料。换句话说,那个地方就是,贴在墙上的紧急联络人。像我这样需要在家接受照护的人,身边总会有一些写着紧急联络人的便条或者板子。也就是说,X一定是在这间房子出入的人。」

听着书房里的对话,枫的心脏狂跳不已。进出这房子的人当中居然有一个是跟踪犯——当她拼命动着嘴巴,嘴里的口枷开始逐渐松动。

爷爷又开始说话了。枫努力把耳朵竖起来听。

「你看来相当惊讶。」

「当然了,我心脏不好,您别吓我。」

「那么冷静下来后,再想想看。根据以上的线索——傻爸,你能编织出什么样的故事来呢?」

「呃……『故事』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X的真实身份。」

「嗯……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不用客气。」

「我先声明,这只是我这个傻瓜的个人想法。X是男的对吧?但是包括『妹妹头小姐』在内的护理员们,还有偶尔会露面的照护经理人,几乎都是女性。所以,所以要在这里出入的人当中找出男性,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说得好。你说自己是个傻瓜,可真是有够自贬了。你的推理非常合乎逻辑呢。」

「说得明白一点,出入这里的男性只有我这个听力语言治疗师,和物理治疗师——也就是傻爸和霜淇淋店的小哥这两个人。」

「一点也没错。」

「但如果要进一步筛选,我也只能举白旗了。」

「怎么会呢?但我也理解你的顾虑,那就让我来接手吧。首先,X是个跑得特别快的人。但是你,虽然说起来有点失礼,却是一个有心脏病而且年过六十的男人,和健步如飞这四个字实在是搭不上边。而霜淇淋店小哥一望即知体强力壮,还有他说过他在帮忙家里的生意。我听说牛奶罐很重的。」

「那么,果然是——」

「再者,物理治疗师本来就是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工作,他们经常需要承担体重较重的病人的全身重量。所以X的真实身份,已经是不言自明瞭。」

「所谓人不可貌相就是这个意思吧。不过我真不愿意像这样说话贬低他人。」

「我明白。现在是我问你的意见,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枫全身的汗,一下子凉了下来。然后恍如遭到电击似的,另一种味道的真相呼之欲出。

(那是香草的味道……!)

虽然微弱,但确实某天与他擦身而过时,有闻到那个味道。尽管在现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不知为何,在艾勒里·昆恩的代表作中出现的那个「带有香草味的人物」,瞬间在枫的脑海中闪过。

这真是太离谱了。那个看起来认真踏实的霜淇淋店的小哥,居然是跟踪自己的变态!但是,想起他那异常强健的腿力和抱着我时的力道,又觉得完全合理。

万一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的话,枫不敢继续想像那个画面。

「——事实上,我之所以觉得霜淇淋店小哥可疑,还有其他的理由。」

「哦?可以跟我说吗?」

「他虽然看起来诚实,但他却对我说了一个非常明显的谎言。」

「什么谎言?」

「你知道我家的庭院住着鸣声悦耳的铃虫吧。他曾拜托我,让他用手机录下铃虫的虫鸣。」

「这么说来我也用数位录音机录过。」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上次来访的孩子们,送给我的昆虫图鉴上写着——铃虫的鸣声音频太高,手机无法录音,要使用高指向性的线性PCM录音机,或者是你持有的那种高性能数位录音机,而且还要非常靠近铃虫,才能录下清晰的声音。」

「是喔……我都不知道。」

「然而他却说,他把铃虫的鸣声设为来电答铃——这显然是一个天大的谎言。而他说谎肯定有他的原因,你觉得是什么呢?」

「比如说,让碑文谷先生失去警戒,这个理由怎么样?」

「这是一种可能。」

「那么就像我一开头说的,趁着他的跟踪行为还没有进一步升级,应该劝他向警方自首才对。」

「不,傻爸,不需要那么做。」

「为什么?」

「从少数的线索中,我最初得出了和你一样的结论。但是,在改变角度反覆研究后,我最终得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

「不同的结论?」

「是的。首先,要试着找出他为何要说谎,说他录下了铃虫的声音。而且他若是要让我失去警戒心,或者是赢得我的好感,其实对他也没多大好处。仔细想想,万一谎言被揭穿时的坏处反而更大。」

「说得也是。会说谎的家伙,的确一点都不值得信任。」

「那如果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呢?他怎么也找不到在庭院草丛中鸣叫的铃虫。虽然我明明就能看见,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接近那只铃虫。然而他为了让我安心,假装录到了铃虫的声音。」

「那只铃虫难道是——」

「你猜对了,那只铃虫是我的幻视。他确实说谎了,但是他的谎言,却是源自他本性中的善良。」

「哈哈……原来是这样。那么你得出的不同结论是什么呢?」

「我来说明。不过在那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吗?」

「选这种时候吗?是什么?」

「抱歉了,能给我一支菸吗?」

「哦,烟哪。你有抽菸的习惯吗?」

「偶尔会抽一支。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上面写着『高乐斯』的蓝色盒子。应该也有打火机。对了,不好意思,可以帮我点燃后再给我吗?谢谢。呼——啊呀,真抱歉。」

「小事一桩。那么,接下来的故事呢?」

「接下来的故事?什么故事啊?」

「不要这么坏心眼啊。就是关于那个跟踪狂的真实身份,你说你得到了不同的结论。」

「对喔。首先,虽然枫自己好像还没有发现……但我们可以来看一看,她因为X的犯罪行为而蒙受的具体损害。大多数的跟踪狂都会渴望得到跟踪对象的私人物品。呼——X自然也不例外,他在大白天里公然偷走了和枫相关的某样东西。」

「你说的很有道理,这的确像是跟踪狂会做的事。但这和你得到的不同结论有什么关联呢?」

「不用着急,慢慢听我说。昨天枫来这里的时候,帮我整理了冬天的衣物。她整理了几件冬装收进了那个柜子,并拿出了这件红色的开襟羊毛衫。你觉得如何,适合我吗?虽然这是春天的衣物,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太鲜艳了。」

「你穿很合适,适合得令人羡慕。」

「那就好……啊呀,糟糕,这下可不好了。」

「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到,这件刚拿出来的开襟羊毛衫,这下不就沾了烟味吗?」

「那个……如果是我误解的话,我道歉,但感觉你好像很喜欢故意吊我胃口?」

「那是你多虑了。呼——呃……我们刚才讲到哪里了?对了,讲到冬天的衣物。枫收冬衣的时候,发现柜子里的空间竟然刚刚好,这件事让她挺开心。但想想看,柜子里哪会那么刚刚好,就多了个空间让你收冬衣呢。也就是说,直到不久之前,那里其实还收着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考虑到碑文谷先生的习惯,可能是一些旧书吧?」

「很遗憾的,不是。那个别的东西是几个裱了框的枫的照片。我们这些DLB患者,看到人物照片或风景画时,有时会产生幻视。所以枫考虑我的身体状况,就把所有的照片都收进了柜子里,但她自己却完全忘了这回事。傻爸,还有时间吗?」

「这故事越来越有趣了。既然如此,你干脆全部告诉我吧。」

「那可真是令人开心。话说跟踪狂这种人啊,他们喜欢的不只是像照片那类无机物,他们更喜欢收集和跟踪对象相关的有机物,譬如剪下的指甲,或是沾了唾液的宝特瓶,还有——对了,头发。这事你怎么看呢?」

「为什么要问我?」

「呼——啊呀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听懂到目前为止的内容。」

「我有听懂。你说故事的技巧一向令我佩服。」

「谢谢你。话说,那边有个枫专用的梳妆台,枫在回家前总是会在梳妆台前快速整理一下头发。但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枫来访之后过了几天,我用放大镜仔细检查那把梳子,却找不到一根头发。如果只是一次两次,或许可以解释为刚好就是没有,但无论我试了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尽管护理员他们会帮我清理个人物品,但他们不会连枫的梳妆台都去清理。这也就是说,枫的头发是被X从梳子上给偷走了——这是我唯一能得出的结论。」

「哈哈,所以霜淇淋店的小哥偷走了枫老师的头发吗?」

「不,下这个结论还为之过早。」

「什么意思呢?」

「首先,X有足够的脚力可以摆脱追着他跑的二十多岁男性教师,而且他把慢跑当作兴趣,我们很容易能够因此推测出,他有丰富的田径运动经验。」

「所以X除了是霜淇淋店小哥,不可能是别人啊。」

「那可不一定。说到跑得快的男人——比如,我一直认为傻爸你的田径运动经验应该满丰富。」

「啊?」

「你还记得去年秋天的时候,你在这里称赞过我吗?你称赞我拥有广泛的知识和见解,并把我比喻为『十项全能』冠军。怎样?你可别说你忘记了喔。」

「我记得。但那只是我举『十项全能』当作例子啊,我并不认为那是一个牵强的比喻,也不能因为我用了『十项全能』这个词,就认定我有田径运动的经验。」

「不,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发音。」

「发、发音?」

「是的。」

「你还好吗?你说话开始颠三倒四了。」

「那么让我在专业人士面前做一次发音练习吧。你愿意听听看吗?」

「随你便。」

「jisshu, kyougi. jisshu, kyougi. jisshu, kyougi. jisshu……」

「你要继续到什么时候啊?那个……我完全不懂你想表达什么。不过你今天的发音练习确实做得不错。」

「让其他任何人来读读看『十种竞技(十项全能)』这四个字,就像很多人会把摩西的十诫(jikkai)错读为『jukkai』一样,我猜大多数的人都会读成『jusshu kyougi』。十种竞技的正确读音是『jisshu kyougi』,我想这点只有具有田径基础的人才会知道。」

「是吗?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唯独对我来说,这是知识。」

「这样很没道理吧?那对我而言也一样啊,就是知识。十种竞技读作『jisshu kyougi』,对我来说只是一般常识,可是我完全没有田径比赛的经验。」

「嗯,当然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那么我问你,就像今天为什么你的嘴里经常有一股甜甜的香草味呢?」

「啊?」

「那是因为你喝了高蛋白质饮料,听说香草口味很受欢迎喔。」

「我哪会知道这种资讯。不是的,那是因为我非常喜欢吃冰淇淋,尤其对香草冰淇淋情有独钟。虽然我有糖尿病,但每天非得要吃上一两个才满意。」

「哦,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如果你那么喜欢香草冰淇淋,那么之前讲到霜冰淇淋店小哥时,你理所当然应该会提到这一点的。」

「嗯,理论上可能是这样,但我只不过就是忘了提起啊。」

「那再问你一个问题吧。」

「还有问题啊?」

「昨天枫在这里的时候,你突然说了一句,我在门口看到你的跑鞋,真好看。」

「我只是说出了我心中的感觉。」

「那为什么你要称它为跑鞋呢?看到那种样式的运动鞋,一般人都会说是球鞋吧。」

「那、那是因为——」

「如果你回答不出来,我来帮你回答。一般没有田径运动经验的人,光看一眼,是分辨不出球鞋和跑鞋有什么不同的。事实上,即使是习惯跑步的岩田老师,第一次看到枫的跑鞋时,也把它误认为普通的运动鞋。然而你只瞥了一眼枫放在门口的鞋,就称之为跑鞋。我猜你可能现在还有在持续跑步。」

「——如果是,那又怎样?」

「什么?」

「就当我确实有田径经验,而且现在也保持一定的训练,但那并不能打消物理治疗师的嫌疑。请你公正地比较一下,我和他的年龄,再加上体型和外表,最可疑的人不还是那位年轻又有活力的物理治疗师吗?」

「错了,他不是X。」

「拜托,你怎么能那么肯定?」

「我分次采集了梳子上的指纹。虽然知道这个小知识的人不多,其实只需利用梳妆台上现有的东西,很容易就能采到指纹。用耳棒沾一点点粉底,轻轻扑在梳子的手柄,然后仔细贴上透明胶带——指纹就会浮现了。」

「我不懂吔,梳子上的指纹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在梳子上找到了我的指纹?」

「恰好相反。」

「——相反?」

「无论我试了多少次,从梳子上只能采到枫一个人的指纹。物理治疗师并没有戴手套,若是他碰过梳子,梳子上应该会有他的指纹。换句话说,X应该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有戴手套的人。」

「你是说像我这样的人吗?」

「是的,就是你。骚扰枫的跟踪狂,X就是你。」

啪、啪!啪、啪!一阵沉默中,反覆拉扯薄薄橡胶手套发出的单调声响,在枫的耳朵里回荡。

简直无法置信。一直在跟踪自己的「X」竟然是那个怎么看都是个老好人的傻爸。自己的头发被人偷拿走,让人直接感受到的恐惧,还有年纪几乎可以当自己父亲的中年友人竟然是跟踪狂,这样的意外性所带来的恐惧,这两种恐惧就像两条无形的绳索,紧紧扼住了枫的心脏。

不,比这更重要的是,虽然不愿去想,但更现实的恐惧正悄悄爬上心头。为什么爷爷会选择当面揭发跟踪狂的真面目,却能如此镇定自若?如果他遭到身体上的攻击。

(我们根本无法抵抗,无论是爷爷还是我。)

看来只有去外面求助。只要能弄断身上的一条绳子,至少就能翻身。然后滚到走廊,如果能到达前门。

(不,不对!)

这里有爷爷的床,枕边有连接医疗机构的紧急按钮。只要能按下那个按钮——不,枫觉得自己应该构不到那么高的位置。

(对了——厕所。)

只要能去厕所,那里就算是从地板上也能按到紧急按钮。而且厕所就在起居室通往走廊的出口旁边。虽然被蒙住了眼睛,但枫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枫一边留意着书房的情况,一边用右半身去摩擦地板,试图弄断身上的绳子。

「嗯……的确是典型的推理小说迷,才会得出的结论。现在是怎样?你这人那么喜欢出乎意料的凶手,不会是因此硬要把我当成凶手吧?」

「那还真是巧,但事情并不是像你胡乱推测的那样。」

「你的推论看似合理,但还是有十分牵强的地方。」

「是吗?」

「听着,你顶多证明了一点,从枫的梳子上取走了头发的人是听力语言治疗师。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爱干净的。为了减轻你们家人的工作,我会顺手把看到的垃圾拿去扔掉。我得到的应该是感谢,而不应该是被当作跟踪狂。」

「那为什么垃圾桶里没有半根头发呢?起居室的大垃圾桶和厨房流理台的垃圾篮里,也找不到半根。奇怪,头发都去哪儿了呢?」

「有可能是被你扔掉了。」

「有意思,来这一招是吗?」

「无论如何,没有头发和没有指纹并不能成为证据。或许就那么刚好连续几天都没有掉头发呢?至于指纹,因为梳子上没有听力语言治疗师的指纹,就说他一定碰过,这根本是欲加之罪嘛。为什么没有我的指纹,很简单——因为我没有碰过。我想大部分人都会这么认为的。」

「哦,越来越有游戏的气氛了,傻爸。」

「我也开始觉得有趣了,碑文谷先生。」

「呼——烟我抽够了。虽然会麻烦一点,还请你把菸蒂浸湿后,这次可别忘了丢进垃圾桶。」

「虽然你的说法让我听了有点不爽,但我会照办的。」

「话说,刚才有件事我刻意没提。」

「要来这一套吗?」

「你有听过手套痕吗?哦,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没听过。当然,它不会像指纹那样呈现清晰纹路,但是否有人使用过手套,这一点倒是很容易透过手套痕来证明。其实我们不需要这么麻烦的,只要让警方去搜你的住处,应该很快就能搜出枫的头发和照片。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你刚才好像说过『会说谎的家伙,一点都不值得信任』,但实际上你也有说谎啊,之前你说你用数位录音机录下的铃虫声,让你的女儿非常高兴——那是骗人的。」

「什么?等等。我用的可不是手机。我用的是最新的数位录音机,可以轻松录下任何昆虫的声音。你刚才也说过,撒谎的是霜淇淋店小哥,不是我。」

「不,你也在说谎。」

「我不懂。」

「孩子们送我的昆虫图鉴里是这样写的——铃虫绝对不会聚在一起鸣叫,它们会各自在分开的草丛里孤独地鸣叫。但我找到的铃虫,却是三只聚集在同一片树叶上。现实中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换句话说,那些铃虫也是幻视。霜淇淋店小哥的谎言是出自善意的谎言。但你的谎言不是,它是为了掩饰你真面目的肮脏谎言,你的数位录音机是用来窃听枫的声音的。我敢肯定,录音机的容量已经快被枫的声音塞爆了吧。还有,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宠女傻爸,你根本没有女儿。你曾经不停吹嘘你女儿的头发有多美,其实你是在夸赞枫的头发。」

「——你究竟是谁?」

「我只是一个得了失智症的老人。」

傻爸——不,X的语气,骤然一变。

(小心点,爷爷。)

枫拼命将右半身的绳子压在地上摩擦——但怎样就是弄不断。如果像同龄的女孩那样戴着夸张的美甲贴片,这时或许就派得上用场了。讽刺的是,嘴里的口枷已快滑落,舌尖也快要能碰到封嘴的胶带,但这时候枫反而开始觉得高声喊叫或许是个坏主意。

(那个力气——)

在庭院里被人从背后用力勒住时的感觉,顿时在枫的身体里苏醒。

「游戏还在继续吗?碑文谷先生。」

「我觉得游戏快要结束了。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我的游戏策略。我觉得我还挺灵活的,逃得很成功。」

「哈哈哈,并不是。你刚刚还犯了一个失误。」

「你说刚刚吗?」

「回想一下吧。当我说到『我的孙女正在遭受跟踪狂的骚扰』的时候。正常人应该都会先问『谁?』不是吗?『被谁跟踪?和她是什么关系?是朋友吗?是同事吗?』不管问什么,首先想知道的应该都是跟踪者的身份。然而你却跳过这部分,直接就说应该报警。这是你的失误,重大失误。一般来说,在还没搞清楚事情全貌之前,不会有人直接建议报警的。这就意味着,你自己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事情的全貌。」

「原来如此。游戏确实可能要结束了。」

「本来想再抽根菸的,但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还是忍忍吧。」

「等等,你说时间差不多怎样了?」

「你冷静下来听我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那么在游戏的最后,让我们来推敲推敲跟踪犯X的目的吧。前几天你从电话亭打电话给枫,告诉她『所有准备已经就绪,所以请放心』。话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准备?出于跟踪者扭曲的感情,有时会强迫对方一起殉情,但幸运的是这次情况似乎不同。

「你在电话中威胁枫说『你要是再说这种违心之论,当心我杀了你』,这句话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可以推断你其实并无意杀害枫。如此一来,那个『准备』应该就是指结婚的准备。若说现在你的家中,陈列着枫的头发和照片——然后在房间中央挂着一袭婚纱礼服,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你打算把枫囚禁在房间里,和她过一辈子。那就是你的结婚。」

「你真不简单,碑文谷先生。让你死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实在太可惜了。」

「哦,那是什么意思呢?你是在指不久的将来,还是眼前当下?」

「如果是后者,你会怎么做?」

「劝你最好还是不要。你记得我刚才说时间差不多了吗?意思就是说,警察快到了。」

「你说什么?」

他可能是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屋内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不愧是爷爷,事先都安排好了。)

我们两个都得救了。一想到这里,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都没了。再也不用无谓地耗费体力了,枫屏息等待着警察的到来。

然后,为了不要错过书房的对话,她稍稍抬起了头。

「你什么时候叫的警察?」

「就在你来之前。他们应该随时都会到,只是看来稍微晚了一些。」

「这房间里没有手机,你是怎么报警的?」

「刚好香苗来了——我跟她说你就是X,她非常惊讶。所以我就叫她立刻去报警。」

「香苗?」

「你不知道吗?她常常会过来看我,她是我女儿。」

天啊!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那样绝顶聪明的爷爷。

爷爷,请不要。

这实在太令人悲伤了。

妈妈……妈妈她!

「不是我这个做爸爸的自夸,但香苗从小就像向日葵一样的开朗明亮,她最喜欢在众人面前唱歌了。隔壁间的起居室现在是无障碍设计,但过去那里是和室。中间有一道纸门隔开,每当有亲戚来访,香苗总是会偷偷躲到纸门的另一边。她会隔着纸门小声对我说,『爸爸,我在这里喔。等一下你要慢慢拉开纸门』。

不久后,纸门另一边的卡式录音机开始播放演歌的前奏,我就会慢慢拉开纸门,就像拉开帷幕一样,然后说各位久等了,请听五岁的香苗为您深情演唱世间女子的心声,《津轻海峡·冬景色》。香苗的歌总是能博得亲戚们的热烈掌声与喝采,哈哈。我都不知担任几次她的司仪了。不知为何,她的歌永远都是《津轻海峡·冬景色》。所以当香苗结婚的时候,她自然也唱了那首歌……不对,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在婚礼上唱过。怎么了,你那个表情?」

「我在笑。」

「笑什么?」

「这还用问吗?现在这状况我怎么可能不笑。其实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会赢了。」

「你、你在说什么?」

「真可惜,碑文谷先生。虽然你看起来很有头脑,但终究只是个痴呆老头。」

「痴呆……老头……」

「你似乎很自豪于自己的逻辑思考,那么这次就让我用逻辑来反驳你。你会注意到贴在那里的紧急联络人的便条上写着枫老师的联络方式,确实很敏锐。那么我问你,为什么香苗的联络方式,没有写在上面呢?她是你的女儿不是吗?她经常来这里看你不是吗?那么为什么你这宝贝女儿的联络方式却不在那里?怎么样?这是不是比梳子上没有指纹更奇怪?」

「这点我倒是没有注意到。」

「在发音练习时,我有套你的话,你忘了吗?我是这么问你的——『您是和谁聊过天吗?』而你答道,『不是的,并非如此』——回答得模棱两可。但是,在走进这房间的前一刻,我清楚听到了你和『已经不存在的某人』正在长谈。你竟然会向你女儿的幻视求助,让她去报警。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等等——嗯,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我的确有可能是在和香苗的幻视交谈。但是,『已经不存在』的这种说法并不正确。事实上,我的女儿香苗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天啊,我快笑死了,笑得肚子都痛了,哈哈哈。能不能饶了我啊?我都已经这么努力憋着不笑,继续在演这出戏了。」

「——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我就明白告诉你吧。香苗这个人本来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二十七年前的婚礼那一天,我亲手杀了香苗。那个背叛我的女人……所以很遗憾,警察是不会来的。」

枫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妈妈!)

然后,为了拉住快要昏过去的自己,她再次尖叫。

(爸爸!)

在这同时,书房传来了一声沉重、不祥的声响。有可能是爷爷的手臂从扶手上滑落,身体撞上了墙。

枫在被胶带封住的狭窄空间里忘我地尖叫。

(妈妈!)

(爸爸!)

(凶手……凶手在这里!)

「喂,站稳点。如果你不听我说完,游戏就无法结束。还有,枫长得跟香苗越来越像了……所谓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是指这样吧。长得那么像,害我都无法控制自己。对,甚至会感到憎恨。总之这一切都是枫的错。啊,不好意思直接喊了她的名字。但这情有可原吧,毕竟我们都要结婚了。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吔……怎么你输了游戏后,突然就没了力气呢?嗯,你问现在枫在哪里吗?好,我告诉你。枫她现在就躺在隔壁房间地板上,仍然昏迷不醒。如果她愿意乖乖听话,我就会好好疼她。毕竟她最终还是爱我的。所以请放心,碑文谷先生,你可以先去死了。」

啪,啪!又听到了拉扯手套的声音。枫愤怒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

绝对不能原谅那个男人——

看来已经没有工夫去按厕所的紧急联络按钮了。此刻唯一的选择就是孤注一掷,大声呼救。枫从松开的口枷缝隙间将舌头伸出,再次努力剥去胶带。

「好,我们再来做发声练习。这只是语言复健,所以就算你嘴边有手套痕,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的。首先,我会把我的食指插入你两边嘴角……好的,准备工作完成。那我们就开始吧。『A-E-I-U-,E-O-A-O-』。怎么了,声音出不来吗?

那我们换另一组试试。『Ka-Na-E-(香苗),Ka-Na-E-(香苗)』。哎呀,这组也不行吗?刚刚的精神都去哪儿了呢?那我们再换一组试试。『Ka-E-De-(枫),Ka-E-De-(枫)』……啊呀呀,你状况变得好糟喔。那我们改做喉咙按摩吧。瞧瞧你,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换个手套喔。」

啪,啪!

贴在枫右上唇的胶带,终于快撕开了。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点——

啪,啪,啪!

「那接下来我要按摩您的喉咙喽。啊呀呀……刚刚才揉开的,怎么又绷紧了?这次会稍微用力一点喔,请忍耐一下下。没事的,一闭眼就过去了。」

胶带的一小角被撕开了,枫透过那微小的缝隙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呐喊出声。

「救——」

说时迟那时快,触感轻柔的温暖手指盖住了枫的嘴。

「安静,枫老师。我是四季。」

眼罩被取下的同时,一缕柔软的长发轻轻抚过枫的脸颊。

「四、四季!我、我爷爷他——」

「那边没问题的。你不要低估你爷爷。」

咚!身体倒下的声响。书房那头立刻传来了X的哀号声。

「好、好痛!我的手臂……我的手臂要断了!」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英国流行的日本柔术,据说福尔摩斯将其称为『巴顿术』(注释※)(Bartitsu)。不过我们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掌握了这套『手臂锁』的技巧。」

巴顿术:结合了拳击、柔术、棒术、法式踢拳的混合武术(Hybrid martial arts)与自我防卫术。

「你这老头快住手!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试图挣脱是没用的,你已经完全在我的控制下了。像今天这样身体状况良好的日子,我过去学的功夫就更能派上用场。老实说最近啊,我跟物理治疗师——霜淇淋店的小哥有时也会比比腕力什么的,当然他会让着我,但上回我真的赢了一次,他看起来非常沮丧呢。」

原来如此,这下我明白了。当时霜淇淋店小哥离开书房时,他那瞬间流露出的,近乎敌意的眼神,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那只是他因为输给了爷爷,而情不自禁流露的不甘罢了。

「废话少说,快放开我……当心我宰了你!」

「挣扎越激烈会越痛喔。话说岩田老师,情况如何?」

就在窗户响起一阵华丽碎裂声的同时,传来了岩田的声音。

「是!我已经把全部都录下来了!」

「很好,这才是高性能数位录音机的正确使用方式。」

四季叹了口气,把头发往上撩了撩。

「明明有跟他说,从前门进来就可以了。」

X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声声哀求。「求、求求你,放过我吧。」

「办不到,除非你先认真听我说话。」爷爷的声音坚定有力,很难相信他正反手抓着对方的手臂。

「我也曾怀疑过香苗可能是幻视的产物。所以一有机会,我都会跟枫说,『今天你又和香苗错过了』,借此观察她的表情……看她笑得那么勉强,我就大概猜到了。但若真的是这样,那么紧急联络人没有写香苗的电话号码这项事实,便暗示了一个可怕的过去。进一步想像,就更无法排除X连续跟踪两代『蒲公英女孩』的可能性。但是……人毕竟是软弱的生物。」

「唠唠叨叨的真烦,还不快点放开我!」

「今天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以为香苗会来看我。而当她真的出现,我请她帮忙报警时,我不免还是会想着,一切就此结束了。虽然很可悲,但考虑到香苗可能是幻视的可能性,我还是请求四季和岩田老师过来协助。至于香苗是否真实存在这个问题——」

爷爷在这里打住,暂时说不下去,可以感觉他在强忍泪水。

「至于香苗是否真实存在的问题,似乎已经没有讨论的空间了。那么,我现在有权利发展两种故事。第一种是,我要在这里折断你的手臂。」

「故事?你这老头在装什么装啦,如果你敢,你就试试看啊!」尽管X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但他还继续虚张声势。

但爷爷彷佛完全没听到。「然后还有另一种故事,我会用意志力,不让自己被仇恨所左右。我的智力已经随着每一天而失去,如果我还折断你的手臂……那个我根本已经不再是我。」

爷爷毅然决然说道:「我,不会被击败。」

他用坚定的声音继续说:「我,不会去伤害。」

太强大了,这人太强大了。

爷爷用他坚韧的意志力,将私怨推向了遥远的彼方,推向了紫烟的彼方。

可能是爷爷瞬间放松了力道,咚的一声,X彷佛要挣扎着跳开。四季站起来,似乎准备冲进书房。但是,X又哀号了起来。

「好痛,好痛啊!怎么现在换成你啊,拜托别打了,我可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家啊!」

看来是岩田在痛揍X。

「你还有脸说!」岩田的声音,感觉他是边揍边哭。

「这拳是为爷爷!」

「救命啊!」

「还有这一拳,这拳是为我心爱的人!」

(岩田老师……)

过了一会儿,四季对书房里的前捕手搭档喊说。

「学长,够了,不要再打了。一般人也有逮捕权,但如果你再打下去,恐怕就要触犯暴行罪了。」

之后传来警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宣告游戏结束。X虽然已经认命就逮,嘴里仍不断咒骂。

就在这时——

「香苗。」书房中依稀传来爷爷温柔的声音,声调完全不同于刚才。「我不该反对你们的,是我不对。够了,你们两个可以抬起头来吗?」

看来他看到的幻视交织了昔日的回忆。

「听说你酒量不错。对了,有我们在蜜月旅行时买的贝克街威士忌。那可是我的珍藏,放在哪儿来着?」

爷爷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枫立刻意识到,此刻在爷爷面前的,不仅有年轻时的父母,还有奶奶。

「不用了,我去拿。兑水也是有一些诀窍的。啊哈哈,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吵架啊。我才没有权力把相爱的两人分开呢。话说回来,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一开始不也遭到反对。」

枫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6

枫在床上醒来,四季的脸庞近到让人心跳加速。

「你有好好睡一下吗?」那是会让人心神不定的、如孩子般的笑容。

「以防万一,院方要你今晚住院一晚。」

「爷爷呢?」

「他在隔壁病房睡得很熟,肯定是累坏了吧。」

只有生命征象监视器规律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夜晚的急诊病房几乎没人。

「岩田老师应该没事吧?」

四季小声说道:「他去警局作证了,最近他真的很常跟警察打交道。」

枫将两臂伸出被窝,伸个懒腰后,再把头重新躺回白色的枕头上。

「喂,四季——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两个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四季摸了摸鼻子。「记得那次在河堤上,有人一直盯着你看吧。之后我就跟学长讨论,也跟爷爷讨论过怎么办。决定平日由我,周末由学长,两人轮流,只要有时间就尽可能在背后保护你。」

「那么最近,我经常强烈感觉被人跟踪是因为——」

「恐怕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但我之前演刑事剧的时候,常常练习跟踪,所以我很有自信不会被发现。如果跟踪还被人发现,那应该是学长的问题吧。」四季低声笑道。

「昨天我也在碑文谷到弘明寺的路上保护你,但那家伙居然放了一束花在那儿。」

急诊病房的寂静被救护车的警笛声打破。警笛声一停,接着就是运送担架的声音和人们在走廊里忙碌奔跑的声音。

「我觉得,枫老师——」四季神情严肃地说道:「不仅是医疗相关工作,像学长和你担任的教职,或者是居家照护员,我真心认为这些都是神圣的职业。或许因为我自己是从事演员这种不够踏实的行业,我是打心底敬佩这些职业。我并不是在贬低自己,只是我认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角色要扮演。」

「嗯。」

「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遗憾,但也一直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于是——」

四季将柔和的目光投向门外的嘈杂,然后看向枫。「我到处去查访了照护经理人和护理员们,结果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实。那人其实不是听力语言治疗师,他是冒牌货。」

「什么?」

当需要照护的老年人开始接受居家照护时,照护经理人会成立一个照护团队,由物理治疗师、听力语言治疗师和护理员共同组成。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一群人通常各自属于不同机构,在照护对象家中碰面之前,彼此可能完全互不相识,这种情况其实十分常见。

「他利用了这个盲点。首先,他打电话给照护经理人的办公室,模仿爷爷的声音说,因为费用太高,所以要取消语言听力复健。然后再联络爷爷说,前任人员突然转调他处,所以今天起由他接任。每个人都很忙,实际上,由于协调不足而导致的误会,虽然罕见但确实会发生。当然,像这样恶意冒名顶替的例子,应该是绝无仅有的。」

枫紧握着枕头的一角,望着病房窗外。黑夜中无数盏灯光下,人们都在想些什么呢?无论哪个时代,都会有人想出常人无法想像的丑恶奸计。相比之下,爷爷看到的幻视,可能是一个更美丽的世界吧。

7

你大概没有察觉

我和你的两人合影

你大概没有察觉

我首次为你拍下的照片

(这是指超音波照片吧。)

枫轻轻阖上她总是随身携带,每次阅读都能让她心情平静的小日记本。封面上,用爷爷遗传给母亲的漂亮笔迹,写着「香苗写给肚子里的你」。

在温暖的阳光下,父亲在庭院种下的樱花树发芽了。爷爷坐在檐廊上,骄傲地说:「昨天香苗来过,我告诉她家里的樱花比镇守神神社的樱花开得早,她听了很开心呢。」

与他并排而坐的枫,强忍住欣慰的泪水侧过头去。或许是自我防卫本能的关系,负面的记忆似乎比较容易忘记。爷爷的情况是,虽然他详细记得这次事件的经过,却似乎完全忘记了有关妈妈去世的记忆,而且深信这次是妈妈报的警。

不过,爷爷或许心里都明白,但为了不让枫担心,他才假装不记得。枫偷偷看着爷爷那张满是皱纹,线条却柔和的侧脸。

今天爷爷状况极佳,他连咖啡都不喝,大啖着可能是别人送他的蛋糕。

「事实上,不只是香苗,最近岩田老师也经常来访。」

「啊?」 枫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

「他跪求我从基础教他怎么读推理小说。刚好就在那时,那个可爱的三人组过来借书。他们惊讶地说,『哇,是石头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在孩子们的嘲弄下,岩田老师一脸尴尬的表情。总之我正在让他从爱伦坡(Edgar Allan Poe)的作品开始读起。」

「原来如此。那么,那个蛋糕……」

「对,这是岩田老师带来的礼物。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晓得我特别爱吃甜的。他带来的所有点心都非常甜。」爷爷开玩笑似地眨了眨眼。

「那个男人……也许他的推理能力比我们想像的要强喔。」

枫瞬间闭上了眼睛。既然有自制的点心,那么岩田老师确实是有来看过爷爷,而不是爷爷的幻视。

枫眼前浮现出当岩田读着全世界第一本推理小说,爱伦坡的《摩格街谋杀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时,他那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的模样。不过他来学习推理小说应该只是借口,他真正关心的是爷爷的健康,爷爷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啊,不好。」枫只顾着在想岩田他们,差点忘了此行主要的目的。

「爷爷,你能看一下这个吗?这是一封没写寄件人的信。」

得到爷爷的同意后,枫打开了那个用优雅的笔迹写着收件人的信封。爷爷戴上老花眼镜瞥了一眼信封,只看了邮戳,嘴角就露出笑意。

「这是梦中情人老师寄来的信。」

他花了一些时间读完整封信后,用微微颤抖的手细心将信折好。

「她写说她成了学校游泳社的顾问老师,现在正满心期待着夏天的到来。」

虽然从未见过梦中情人老师,但枫打心底感到开心。至于她在哪个岛的学校任教,枫决定不去多问。

「对了——」说到令人开心的事,还有一件。「刚才我去了一趟『春乃』,当然那里现在还关着,但我看到许多熟客写了留言贴在那里。都写了些什么呢?譬如『老板娘,我们等你回来』,或是『真期待尝尝新的炖菜』等等,留言好多呢。」

「我也真想这样留言给她。」爷爷朝着从邻近竹林飞来的麻雀,抛出了吃剩的蛋糕渣。麻雀啄了一口甜点后,立刻朝着「春乃」的方向飞去,瞬间犹如传递思念的信鸽。

(她一定会收到的——)

枫决定说出她一直想找爷爷商量的事。

「那个,爷爷……」

「什么事啊?」

「我——」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泪水沿着脸颊流下。

「我可能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人。」

爷爷犹如慢动作般地,缓缓笑了开来。那是最近这几年里难得一见的,最灿烂的笑容。他彷佛一下年轻了十岁。

「是吗?」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在品尝这句话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是吗?」

爷爷又将目光投向了樱花树上的芽。「那可是个相当棘手的难题啊。」带着迷人的笑容,爷爷将手指抵着高挺的鼻梁。

「他们两位都是好青年。『是选择美女还是老虎呢?』——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非常烦恼呢。但是,这种大事,你确定要说给我这个老头子听吗?」

「我想说给爷爷听,我要你给我意见。」

爷爷于是开心地又小声说了一遍。「是吗?」

然后,他又说出了那句话。

「枫,能给我一支菸吗?」

参考文献

·小阪宪司《瞭解路易氏体失智症》(レビー小体型认知症がよくわかる本)讲谈社/2014

·小阪宪司·着/支援路易氏体失智症协会·编辑《你认识路易氏体失智症吗?》(知っていますか? レビー小体型认知症)Medicus shuppa/2009

·小野贤二郎·着/三桥昭·监修《看见一匹长颈鹿花纹的马 从瞬间的幻觉中醒来》(麒麟模样の马を见た 目覚めは瞬间の幻视か)Media careplus/2020

·樋口直美《我脑中发生的事 从路易氏体失智症中恢复》(私の脳で起こったこと レビー小体型认知症からの复活)Bookman/2015

·内门大丈《路易氏体失智症的正确基础知识与照护》(レビー小体型认知症 正しい基础知识とケア)池田书店/2020

·山田正仁·监修/小野贤二郎·编辑《路易氏体失智症医疗手册》(レビー小体型认知症 诊疗ハンドブック)FujiMedical/2019

·濑户川猛资《黎明的睡魔 海外推理的新浪潮》(夜明けの睡魔 海外ミステリの新しい波)早川书房/1987

·濑户川猛资《梦想的研究 文字和影像的想像力》(梦想の研究 活字と映像の想像力)早川书房/1993

·濑户川猛资《电影执照全传》(シネマ免许皆伝)新书馆/1998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