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幻影女子-章节

1

你大概没有察觉

我首次为你拍下的照片

你大概没有察觉

我和你的两人合影

(想不到周六一大早就这么活跃。)枫心想。在东京近郊的老街,一条河沉重缓慢地流过。冬日里的温暖阳光照射在河岸上,她抱膝坐在河边,目光观察水面的动静,看起来像是只有眼前的水在流动。

远处的对岸边,一艘进行护岸工程的挖泥船,用几乎静止的速度缓慢前进。枫背后的散步道上,享受散步和慢跑的人们,不断来来去去,与这种慢条斯理的景象形成对比。

河边传来的是打棒球、网球和槌球的人们,毫无间断的欢声笑语。然而这些热烈的声音在枫的耳中听起来,就像她来这里时乘坐的那班暖气开到十足的电车中,诱人入睡的规律振动声一样。

(不行,我好困。)

她强忍着哈欠,头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你要休息到什么时候?」穿着运动装的岩田像一尊金刚像似的站在那里,双臂交叉胸前。

「休息得越久,肌肉就越僵硬,脚步也会越沉重。而且你还穿着平时的运动鞋,你这样的态度就是小看马拉松赛。」

「穿平时的运动鞋不行吗?」

虽然她选的是和衣服同样不起眼的鞋子,但她还是不太高兴。

「我按照你的话,认真地买了跑鞋。」

「那你更需要努力。来,补充水分后站起来。」

(简直是魔鬼教官。)

她听从指示用宝特瓶里的矿泉水润润喉,回到散步道上,再次跟在岩田后面开始跑步。

在枫任职的小学里,三周后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马拉松大赛。像枫这样的运动白痴往年绝对不会参加,但今年情况不同。不知是怎样的因果关系,枫将担起保护殿后学童的任务,陪着孩子们跑步。

这八成是岩田的阴谋,他就跟每年一样,担任领跑的角色。枫恶狠狠地瞪着岩田随着跑步规律晃动的背部。就算是为了训练,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需要转乘好几趟电车,甚至还得把行李寄放在车站投币储物柜,千里迢迢来这么远的地方。

但是,在漫不经心跑步的过程中,她似乎理解岩田为何珍视这个地方和这个时间带的原因。铺设完备的散步道,宽度大约有五公尺,对于交错来往的行人来说,空间十分充足。

一对体面的老夫妻带着一条大型犬走过,擦肩而过时,他们微笑着对岩田道了早安。从那只爱尔兰塞特犬用力摇着尾巴的模样推测,那只狗应该也认识岩田。

接着是一名年轻男子,穿着立领运动夹克和紧身裤,一身专业的跑步打扮,他也在擦肩而过时对岩田点头致意,说声辛苦了。他拉下脖子上的保暖围巾,露出一口白牙灿笑后离去。

(原来如此……这种感觉其实挺好的。)

在周六早晨的散步道上,就有这样宜人的互动。这时突然又出现了一名看来约三十多岁的女子,穿着帽衫,肘部摆成直角规律地摆动,大步走着。看到岩田的身影,她嘘了口气并停下来。

「早安,岩田老师。你每周都来,这么热心。」

她喝了一口用颜色鲜艳卡通图案的毛巾包着的饮料,偷偷瞥了枫一眼。

「哎呀。」她把饮料夹在腋下,用双手掩住嘴,对岩田耳语道。

「好漂亮的女生喔,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等等,这位大姊。你这样用手遮住嘴有意义吗?完全没有。这边根本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还不是。」那个「还」字完全多余啊。

帽衫女子说:「抱歉打断你们了,祝你们运动愉快。」并对枫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又弯着手肘,踩着有节奏的步伐走开了。

唉,完全被误会了。不过呢——枫拍了拍酸痛的大腿,(看在他告诉我这么好的运动场所,就别太在意吧。)

她决定放过此事,再次跟在岩田后面跑了起来。但不知是否因为不习惯跑步的关系,没多久她就气喘吁吁了。等等……岩田老师,你是不是加速了?

不行了,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和枫相反,岩田回头说话时,简直气定神闲。

「结果四季那小子果然还是没来。基本上,周六早上他就是个废人。」

「啊……你说什么……」

「咦?」

岩田注意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枫,停下脚步说:「难道枫老师也成了废人吗?」他又露出那个会让整张脸皱在一起的咧嘴笑容。

「这次就把那里当终点吧。」

在让身体冷却一下的借口下,枫朝着岩田指着的那座铁桥,摇摇摇晃晃走过去。接着,就听到桥下传来了熟悉的男低音。

「你们两位辛苦了。」

声音的主人一边从便利商店的袋子里取出一罐啤酒,一边拨着长发。

「流汗之后,当然要来罐这个。」四季说道。

这座位于散步道中继点的桥,在河畔一带投下了巨大阴影。三人在骰子形状的水泥堤防上,找到了一处有阴影的地方,并排坐下打开啤酒。户外的空气加上冰凉的啤酒,渗进了燥热的全身。

「好喝。」枫脱口而出她最自然的感受。

不久前她还嫌啤酒苦,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啤酒的美味。

「啊,刚刚消耗的热量都白费了。」

岩田一边抱怨,一边咕噜咕噜地大喝一口。

「不过我还是会好好享受它的。」他瞪着四季说。

「你为什么不准时过来呢?」

「喂,话不是这么说吧。」四季笑嘻嘻地吐槽。

那一刻,枫意识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没错,尽管类型完全不同,他们两人的笑容都非常迷人。

「学长你肯定一开始就没想过我会来。谁会在周六早上跑步啊,简直有病。」

「喂,虽说是周六早上,但集合时间是十点。这时间有很难吗?」

「对我来说是很难,而且学长你其实偷偷窃喜可以两人单独跑步吧。」

「你烦不烦啊?再给我一罐啤酒。」

「好的。」四季将啤酒罐精准地扔给岩田,然后转向枫问道:「最近你读了什么无聊的推理小说啊?」

来了,今天他又理所当然地把「无聊」当前提。

「谈无聊的推理小说也挺无聊的不是吗?」

「所以我们才要反过来,从它的缺点中找到乐趣啊。这就是推理小说这种独特文学形式才有的精髓。」

就在这时,岩田插嘴说:「等一下。」

「你们两个总是开心地讨论着推理小说,偶尔也让我说说话吧。」

「什么?」四季表示疑惑。「学长你有办法讨论推理小说吗?」

「别小看我。」岩田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得意地说:「我想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理论,保证让你们吓一跳。我称之为『职业摔角=悬疑小说理论』。」

「哦哦。」四季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很有兴趣的表情。「愿闻其详。」

听到四季这么说,岩田似乎信心大增,他鼻孔喷气说道:「枫老师,你知道我喜欢职业摔角吧?」

「我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

岩田有些慌张地挠了挠鼻侧,然后转向四季。「听好了,职业摔角和推理小说非常相似。比方说,推理小说中常会出现某个词汇,这个词汇在职业摔角界也很常见。」

岩田提高嗓门说:「对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问题!在推理小说和职业摔角中经常出现的,由两个汉字组成的某个词汇是什么?好,请抢答!」

两人几乎同时答道:

「流血。」

「是流血吧。」

岩田懊恼呻吟。「答、答对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学长,你太肤浅了。」

「我觉得太肤浅。」

「你们不要异口同声好吗?」

四季看着脸色不悦的岩田,有些担心地问他。「不会……就这样而已吧?」

「别傻了,我有很多理由证明,职业摔角和推理小说是一样的。」

岩田从腰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舔了舔手指翻开书页。

「我可是做了很多研究。以前有一位名叫杀手卡尔·考克斯(Killer Karl Kox)的著名摔角选手,他的外号说出来可厉害了,叫做『杀人狂』。怎么样,够直接了吧?」

「肤浅。」

「我也觉得肤浅。」

「我说过不要异口同声!我想想,其他还有……很多有着推理小说般外号的摔角选手。首先是『杀人医生』史蒂夫·威廉斯(Steven Williams)。一个医生竟然是个杀人犯,不会很恐怖吗?另外不能忽略的是『违反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男』卡尔·安德森(Karl Anderson),警察到底在干么啊?此外还有很多。但最厉害的还是『囚犯』吉姆·达根(Jim Duggan),这个角色是一个穿着囚服的死刑犯,但在比赛时会被特别释放出来。」

说完,岩田砰的一声阖上笔记本,彷佛在说「看,厉不厉害」。

「咦……结束了吗?」四季问。

「结束了。有这么多材料应该足够了吧。」

「唉,真是受不了。」四季叹口气,拨了拨长发。「如果你要主张职业摔角等于推理小说的理论,我希望你能看到更本质的部分。确实,两者有很多相似处。但是,摔角选手那种猎奇的角色和推理小说中的杀人者形象,共同的也只有表象。我们应该更全面的,用鸟瞰的角度关照职业摔角的全貌。」

「听起来好难。」

「其实很简单。在成功的职业摔角比赛中,一定会先安排让观众惊讶的事件。譬如说,传说中首次登场的最强摔角选手,展现了他压倒性的实力,打败了团体的头号王牌。又或者,由于意外的乱入或背叛,团体内的势力瞬间猪羊变色。这些开幕战中会发生的事件,就很类似于推理小说中所谓的意外开场。」

四季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当全国巡回赛开始,开幕战的意外事件将发展成多个含有不同主题的故事。遗恨、友谊、正义、复仇——甚至衰老也会成为一项主题。凡此种种都相当于推理小说中的中盘戏剧性展开。」

无视于两人的目瞪口呆,四季继续说下去。

「然后这些故事都会被带进最终战的大会场上,并且以没有一丝多余的完美方式收官。毫无瑕疵的王牌,换句话说,也是那展现了神一般智慧的名侦探,用出人意料的技巧击败了最强大的敌人。当观众离开赛场时,他们内心澎湃的快感,就恍如读完了一本精彩的推理小说。而两者之所以有这种相容性,是因为它们都属于正面意义上的『虚构作品』。再者——」

「你的话太长了!」岩田忍不住抱怨起来。「不要随便抄袭人家的理论啊,而且怎么感觉比我有深度。」

「是学长你太浅了。」

「你真的很烦吔。你明明最讨厌运动,为什么唯独谈到职业摔角会让你如此热血?」

「职业摔角不是运动,是浪漫。」

「浪、浪漫?」

「六公尺见方的摔角擂台,是摔角选手挥洒自己人生的画布。还有——」

「好了,你回去吧,你这个酒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像职业摔角一样,他们两个无止境地拌嘴。枫打开了第二罐啤酒,吸了口逐渐变暖的冬日空气。

然后——就像啤酒一样,她发现三个人在一起的气氛真是太美味了。

——就在那一刻。枫突然感到头上有股奇怪的视线。她胆颤心惊地慢慢抬起头,果然在桥上的人行道上,有人双手握着栏杆,正死命往下盯着他们看。

因为逆光的关系,只能看到一个黑影。但是枫觉得,那个影子是故意计算好逆光的角度,故意瞪大眼睛,故意将脸露给她看的。

「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讨论。」

她避开了桥上的目光,小声对两人耳语。

「你们看,桥上有人。」

「啊。」岩田说。

「确实有。」四季说。

「不瞒你们说,最近这个月,我时不时感觉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不是啦,如果要说我是自我意识过剩,也可能就是那样。」

枫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

「但就在差不多刚好一个月前,我开始几乎是每天都会接到无声电话。啊哈哈,对不起,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

——听到这里,岩田二话不说,直奔桥墩旁的楼梯而去。

「等等,岩田老师!」

「不,应该要去确认一下。」

四季用五只纤细的手指抚着他尖尖的下巴。

「枫老师,那些电话来源当然都是未显示来电,对吧?」

「是的。不过,更多的是公用电话。」

「你家附近有电话亭吗?」

「有,就在我住的公寓前面。现在还有电话亭真的很稀奇。」

四季沉默下来,望着闪耀的水面。

受不了这股沉默的枫,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哈哈,可能只是个恶作剧电话啦,不好意思,因为我个人的事惊扰大家了。」

「不,」四季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说道:「这个不能等闲视之。」

就在此时,岩田喘着气回来了。「那家伙……一下子就跑掉了。他的跑步技能相当不错。」

然后——「这个不能等闲视之。」他和四季说了完全一样的话。

你注意到了吗

今天我对你说话好几次

从比你想像的

更近更近的地方

2

正好是一周后的星期六早上——岩田一个人在同样的河岸步道上跑步。他觉得和上周相比,今天感觉更冷了。但他记得天气预报的温度,比上周高三度。

(难道我觉得冷是因为……)

一种不想承认的羞耻快速掠过岩田心中。

(是因为枫老师不在身边吗?)

——不,停下来。你这样太俗辣了,岩田。

每周六早上都会花将近一小时来这里独自跑步,已成为他的惯例,而他也从未觉得孤单或者寂寞。

话说回来,万一真的有跟踪者,还让她花时间来这河岸就太危险了,于是阻止她来的,不就是自己吗?最重要的是,上周就已经很俗辣了,本来只要大方邀请她就好。

(但因为害怕被拒绝,所以也邀了四季。)

而且,发现四季没来时——

(我其实很开心呢。)

岩田摇摇头,提高跑步的速度。幸好,为了防范可能会下雨,他多穿的那件防风外套,产生了有如桑拿服一样的作用,迅速地让身体温暖起来。和带着爱尔兰塞特犬的老夫妻打招呼,和穿着立领运动外套和紧身裤的年轻人友善相互问候后,他心中的寒意逐渐消散。

好的,感觉很好。这里果然是最棒的。然后——

(真希望能告诉爸爸和妈妈这个地方。)他有点遗憾地想着。

岩田不久就到了上周他们在桥下喝啤酒的地方。

(稍微休息吧。)

在散步道前方约五十公尺的地方,他看到了上周也见过的帽衫女子。他举起手代替打招呼,然后离开散步道,走向堤防。

乌云密布的天空远方,有雷声响起。正如天气预报,可能会下起阵雨。可能是因为这样吧,今天河岸上都没什么人。

不对,还是有人——岩田注意到,巨大的桥墩阴影里,有两个男人在争吵些什么。一声怒吼随着冷风传来,看起来不是小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快速走下水泥堤防,走向那两个男人。

但不知是不是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故意无视于他——两个男人抓住彼此的手臂,争吵得更为激烈。其中一个是穿着西装的五十多岁中年男子,另一个穿着橘色T恤,看起来约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高声嚷嚷着什么,然后中年男子一副要结束争吵的架势,用力推了年轻人的身体。

「别以为我好欺负。」

这时中年男子的手,像钟摆一样摆了一下。

「不会吧?」年轻人惊讶地喃喃说道。

中年男子没有看岩田一眼,直接跑向了桥墩另一边。接着,年轻人膝盖瘫软慢慢倒下——岩田勉强接住了他的身体,至少避免他伤到头部。

「你没事吧?」

但是,年轻人闭着眼睛,脸上正迅速失去血色,完全没有回应。他的年纪小到让岩田吓了一跳。

(简直就像我班上的孩子一样——他可能才十几岁。)

在岩田心跳加速的同时,他的手背碰到了一个突出的硬物。有种粗糙、独特的触感。

(难道说——)

果然如他所想,是插在年轻人肚子上的一把刀。年轻人的颈部被岩田左臂抱着,已经被汗水湿透。但是,他身上的「液体」不只有汗水。一种深色的液体,正把他的橘色T恤染成更鲜艳的红色。

流血,杀人,凶器。不知为何,上周谈论推理小说时,提到的这些词汇,突然闪过脑海。我在想什么啊,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

「你撑着点!我现在就叫救护车!」

岩田一把抱着年轻人,并试图从腰包里拿出手机。但他的腰包拉炼却怎么也打不开。为什么啊?该死的!

(啊!我明白了。)

岩田总算明白为什么拉炼打不开。因为手上沾满了血,造成手滑。别急,冷静点,每分每秒都很重要。

就在这时——突然大雨开始倾盆而下。抬头一看,堤防上那名穿着帽衫的女子正掩嘴站在那里。啊啊,太好了,有救了。

「你看见了吗?」

女子点了好几次头。

「你有看见那个跑掉的男人吗?」

女子更用力地点头。

「那个,对不起!请帮忙叫救护车!」岩田使尽全力大喊。

即使他能拿出自己的手机,因为血糊掉的关系,也不敢保证可以正确点击银幕和数字。

但是——帽衫女子这时却做出了岩田意想不到的行为。她彷佛完全听不见岩田的呐喊,迈开大步,快速离去。

「等、等一下!喂!」

这一刻,岩田觉得他的表情应该近乎哭泣。

「为什么啊! 喂……喂!」

为什么?我们彼此不是经常打招呼的交情吗,你为什么要逃跑?岩田张开嘴巴,茫然看着女子消失在散步道的另一端。

雨变大了,击打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猛然清醒。

(对了!必须叫救护车!)

就在他回过神来的那一刻。

「这位先生,你冷静点。」

背后传来彷佛温柔又彷佛严厉的声音。转过头去——一名穿着制服的年长警察拿着警棍站在那里。

「就那样,不要动。请保持不动。」

「警察先生!赶快叫救护车——」

「我刚才叫了。首先,请你冷静下来,把你的手从那里放开。」

(从哪里放开?)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紧握着刀柄。

(——我握着什么啊我!)

他惊慌失措地放开了仍插在年轻人身上的刀。他可能是在无意识中,因为犹豫是否拔出刀以进行紧急处理,所以不由自主握住了刀柄吧。

「可以慢慢举起你的右手吗?」

岩田按照对方的话,做出一个像是叫计程车的姿势。他用眼角瞥到了自己血迹斑斑的手。从他用膝盖和左臂支撑的年轻人的口中,流出了带血的泡沫。

(拜托,别死。)

「把脸朝向另一边——对,就那样,请不要看向我。」

警察过于冷静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在岩田耳朵里回响。他那周到的语气不知为何也让人感到不悦,最重要的救护车竟然还没来。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呼叫总部及该辖区附近PC。」他似乎正在使用无线电。「PC」应该是警车的简称。

「——桥墩附近发生了伤害事件。正在极近距离辨识嫌疑人中。我方……讯号中断。总部听得见吗?请回答。重复一次,正在辨识嫌疑人中。我方认为可以抓到他,但也有可能遭到抵抗。请附近的PC以最快速前来支援。再重复一次——以最快速度。」

「等等,警察先生,我不是凶手!凶手是那个逃跑的男人——」

「不要说话。」

随着警察慢慢靠近,他听到金属的铿锵声。

(是手铐吗?)

不知何时,现在已是大雨如注。

3

枫一早就很专心阅读,并未注意到外面下雨。她赶紧将晒在阳台上的衣物收进来,再次坐在沙发床上,拿起了最近重新受到高度评价的推理作家希拉里·沃(注释※)(Hillary Baldwin Waugh)的作品。

希拉里·沃:美国推理小说的先驱。一九八九年被美国悬疑小说作家协会评为特级大师。

书名是《案发当夜下着雨》(That Night It Rained),她再次觉得这个书名俐落又好有风格啊。当她轻轻地将用来做书签的濑户川猛资的讣闻剪报——做了裱褙,这是她珍贵的收藏——放到桌上时,她意识到手机里的未接来电纪录,显现了一个异常的数字「十五」。

最近,无声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所以她基本上都设定勿扰模式。可能是因此而没注意到来电吧——但就算是这样,十五通也太离谱了吧。

是未显示来电吗?还是公用电话?枫忐忑查看了来电纪录。

〈岩田老师〉

〈岩田老师〉

〈岩田老师〉

(等、等等,这是在开玩笑吧。)

萤幕上整排都是同一个名字,令人感到不安。十五次来电都是岩田打来的。而且这些电话都是在大约三十分钟前的五分钟内密集拨打的。

(这绝不是小事。)

枫努力压抑着加速的心跳,返回主画面。果然,从岩田那里收到了三条讯息。

「女人」

「消失了」

「找到她」

讯息的发送时间,是在十五通未接电话之后。

(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现在首要之务,不是去猜讯息后面的意思。枫立刻拨打回去,但无论打多少次,都只能听到「您拨打的电话现在无法接听……」的冷漠女声。

(对不起,岩田老师。)

(我没有接到你的电话,真的很对不起。)

他可能会再打来——枫关闭勿扰模式,然后打开联络人,准备向四季求助。就在这时,手机的来电铃声突然响起。

「哇!」她被自己有如尖叫的声音给吓到,手机掉到了地上。枫赶忙捡起来查看萤幕,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

(说不定是岩田老师家里的电话。)

她急忙按下通话按键,只听见一个男性沙哑声音说道〈喂,打扰您休息了,不好意思。〉

〈请问这是某某小姐的电话吗?〉对方确认了枫的姓氏。

「是的,是我,怎么了?」

〈我是A警察某某某〉对方礼貌地报出自己的职位和姓名,然后说〈事实上,刚才你的同事岩田先生因涉嫌重大以伤害罪遭到逮捕。我们正在办理拘留手续。〉

「什么?」她再次不由自主发出尖叫声。

(伤害罪?)

(被捕?)

(拘留?)

这一连串出乎意料的词汇——理解这些意义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喂,你听得到吗?〉

「啊,是,我听得到。」

〈我们问岩田先生有没有紧急联系人时,他说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其他亲戚。然后他提到了你的名字。到这里都没问题吗?喂?〉

枫再次陷入无言。她按住胸口,努力平复呼吸。

「是的,没问题。」

〈一般情况下,我们并不会立即联系涉案人的工作场所,但考虑到特殊情况,我们认为倘若在拘留所发生了什么意外,可能会导致很多问题,所以根据局长的方针,我们才联系你。〉

「请等一下,这个所谓的意外——」她提起精神,说出了那个讨厌的词。「你是指自杀吗?」

〈关于这部分,我们按照局长的方针不能回答。现在我会为你说明会面手续,可以请你记下来吗?〉

我要保持冷静才行。我倒是想问,谁是局长啦?

「请问,在这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这次伤害事件的具体情况?」

〈这是正在调查中的案件,我无法回答。另外,在会面过程中也请避免提及案件相关的话题。否则我们将不得不中止会面。〉

「怎么这样——」枫硬生生吞下一句话,这也是那位局长的方针吗?

〈我再重复一遍,请问你准备好笔记了吗?〉

她记笔记的手不停地发抖。比岩田因伤害案被捕,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个开朗的岩田竟然没有父母和兄弟姊妹。越写越难掩震惊,枫的眼睛自然热了起来,热,而且疼。

「喂,四季吗?你醒了吗?」

〈……没有。有,醒了。〉听起来是半死状态。

原本决定再也不在星期六上午打电话给他,但现在事态紧急。

「对不起,但请你清醒一点!」枫接着迳自将事情始末说给了四季听。

〈这状况不妙。〉哪怕是四季,这下也清醒过来了。

〈我在猜,学长打电话给你,应该是在被捕前或刚被捕的时候。之后他在警车里又乘隙偷偷发了短讯给你——〉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再次感到无限后悔,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要是当时有稍微瞄一下萤幕的话,就能接到电话了。

「所以他的手机现在应该已经被没收了。」

〈我猜也是这样。我们应该尽快去见他,从他本人那里瞭解详细情况。只是,我是之前参与了一部法庭剧后才知道,会面时是不能谈论案情的。〉

「那个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此外,从被捕算起的三天里,也就是所谓的「最初七十二小时」,重点会彻底放在侦讯上,基本上是不让会面的。不过我还是会尝试申请看看。〉

「我也会去试试。」

〈无论如何,〉我猜想四季此时在手机那头又拨了一下头发。

〈我们要在会面前拟定好作战计画,我会想出对策的。〉他冷静说道。

4

果不其然——尽管多次申请,但是与岩田的会面,最终还是在他被捕后的第四天,也就是隔周星期三才获准。由于是非假日,我不得不向学校请病假,但也别无选择。

至于岩田的假,就请四季扮演岩田的弟弟,以家庭状况为由,请了将近一个礼拜的假,总算没把事情闹大。

但对枫来说,形势依旧严峻。尽管都过了七十二小时,岩田仍然没有获释,这意味着警方已对检方提出首次拘留请求。也就是说,警方对岩田的怀疑正在加深。

和四季一同在拘留管理课办理会面手续的过程中,枫一直反覆思索到目前为止获得的资讯。到了今天,终于首次出现关于这起事件的报导,但也只有在部分晚报上以简单几行文字带过,能从报导中得到的资讯太少了。

上周六上午十一点左右,A川河岸发生一起利器伤人事件。十九岁的男性被害人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伤势严重,并不乐观。而因涉嫌伤害以现行犯遭逮捕的二十七岁男子——报导中没有提到,但当然是指岩田——始终坚称自己无罪。报导中的资讯只有这些。

剩下的关键就在岩田发给我的邮件中的「女人」、「消失了」和「找到她」这三句短短的话。

(实在不愿多想,但……)

一种可怕的未来可能发展闪过枫的脑海。如果这名少年不幸死亡,那么罪名将立即从伤害升高为伤害致死,甚至有可能变成蓄意杀害。岩田会成为嫌疑人,全名会被媒体大肆报导。

不知道透过今天的会面,能知道多少真相。倘若拘留期间结束后,移送检方,基本上就会被起诉。一旦被起诉,这个国家的司法现实就是,会有九十九%的机率被判有罪。

岩田那么单纯的人,很难想像他在现阶段就会聘请私人律师。为了证明清白,必须从岩田本人那里获取信息。尽管可以进行一般对话,却完全禁止谈论案情。智慧型手机和录音机等电子器材,更是绝对不准携带入内,而且会面时间只有短短十五分钟。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比赛。)

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男警员打开了门。枫与四季默默对视后,走进了会面室。

就像四季告诉她的那样。一进入会面室,枫立刻注意到房间中央,有一片在电视剧中常见的透明隔板。隔板中央安装了一个有边框的圆形配件,上面开着许多孔——据说那被叫做传声孔。

隔板的另一侧被称为受刑人区,这边被称为访客区,这些都是她为了今天的会面,所做的预习。那一侧还没有人进来——但两人刚在摺叠椅坐下,就先各自确认了包包中的物品,并将笔记本放在腿上。他们不想浪费任何一秒钟。

不久之后,一位身着套装,姿势端正的年长女士,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走进了受刑人区。该名女士推着眼镜自我介绍说:「我是拘留管理课的某某某。」

「猜错了。」四季用只有枫听得到的音量悄声道。在枫的眼中看来,这位管理人员应该属于处事保守,非常严格遵守规则的那种人。

(就像我们家长会的主席。)她不太礼貌地这么想道。

「我并不是说你们会这么做,但过去曾有串供湮灭证据的前例,所以在会面过程中,请全程避免提及案情。」包括电话在内,这已经是枫第三次被警告了。

「此外,如果我认为你们正在谈论案情,我将立即结束会面。」管理人员随即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从现在开始,时间将限定为十五分钟。好了,五之二先生,请进。」五之二似乎是指第五间拘留室的第二个人。

四季再次低声道:「如果学长是五年二班的班导,那就有趣了。」

很可惜,他是四年三班的。话说,现在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吗?枫实在不确定四季到底是个天生的怪人,还是尝试以某种方式缓解紧张。

还没来得及得出结论,管理人员又踩着喀喀喀的鞋声,走向了角落的桌子。接着,看起来满脸疲态,还带胡碴的岩田出现了。

(好可怜,他应该每天都被逼问吧。)枫正在这么想着。

岩田冲到隔板前大喊:「枫老师!四季!」接着喊:「真的不是我!是个穿西装的五十多岁男人干的,我看到了!我只是帮忙,这时刚好警察……」

「够了!」管理人员有如踢开椅子般猛地站了起来。

(等、等一下。这是在开玩笑吧——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太快了。」四季这次的声音挺大。

才刚开始还不到十秒钟。「五之二先生,你是怎么回事!」管理人员刺人的眼神,从岩田的头顶一直扫到脚下。这就是所谓的用眼神杀人。

「对、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下次再犯,我就立刻结束会面。」管理人员一边用杀人的眼神瞪着四季和枫,一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枫松了口气。(岩田老师你也真是够了——拜托饶了我吧。)

不过,他有看到真凶,而且还是个穿着西装的五十多岁男人,能够得到这些新资讯还算不错。但是,不可以再有任何失误了。从现在开始,必须格外慎重行事。

「岩田学长,我们带了一些探望物品来给你。」如事前沟通的那样,四季首先把手伸进波士顿包,展示已经在「探望物品」清单上写明并获得许可的几样东西。

「首先是现金。我本想多借一些钱给你,但规定只能带三万圆。」据说只要有现金,就可以在所内的商店买到大部分必需品。

「谢谢,四季。这对我很有帮助。」

「然后是内衣和一套运动服。运动服内衬绒毛,所以很暖和。」

「啊啊……这很实用。这里真的很冷。」岩田看来打心底感到开心,摸着自己长出来的胡碴。

「最后我还有一个礼物。」四季再次伸手到包包里。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

当四季拿出一个脏兮兮的棒球握在手里时,他完全无视于枫的惊讶表情。

「给你一记直球,接住它吧。」

「你这家伙……」

「反正你很闲,就好好沉浸在回忆中吧。」

岩田又说了句「你这家伙」,然后把手放在隔板上。

「太夸张了啦。」他的脸又皱了起来,但不是平常笑起来那样,而是皱得怪模怪样。看着看着,他就泪眼汪汪了。在那一刻,学长和学弟——昔日的投捕搭档,彼此点点头彷佛确认了某种暗号。然后四季用手肘轻轻推了枫一下。

(轮到我了!)动作要快——但不能急。枫润了润嘴唇,然后开口说出和四季一起练习的台词。

「话说岩田老师,我记得你喜欢看推理小说对吧?」

岩田傻傻地张大了嘴巴。「没有啊,别说是推理小说,我根本就讨厌所有小说。我唯一会主动去看的大概就只有《妙厨老爹》吧。」

四季赶紧打断他说:「你很喜欢的,不是吗?」

「你干么表情那么凶啊……喔喔喔。」

喔喔你个头啦。

「喔喔,对对对!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岩田瞬间皱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喜欢推理小说,而且我无聊到都没别的事情做了。」

(很好,继续保持下去——)

在如此严格的限制之下,他们只能拐弯抹角获取资讯。

岩田传来的短讯中写着「女人」、「消失了」、「找到她」这三个字眼。「女人」指的是什么地方的什么人呢?「消失了」是指从哪里消失呢?而且,如果那个「女人」与案情有关,她当时又是穿着什么样的服装呢?如果能从岩田那里获得有效资讯,就能成为寻找「女人」的线索——

「今天我带来了岩田老师你最喜欢的作家的两本推理小说。」她从包包里拿出了第一本书,透过隔板展示给他看。

「你知道的,就是希拉里·沃的作品。」

「啊,喔,那个希拉里。」岩田虽然略显笨拙,但也跟着演了起来。

「没错我最喜欢了,正想再读一遍呢。」

「这本就是他的经典名作之一,《案发当夜下着雨》。」

枫瞥了一眼管理人员。他正面向桌子在写些什么,但并未特别表示怀疑。

岩田把眼睛贴近书本后,认真地对两人点了点头。看来他已经明白了枫想引导他,谈出事那个雨天的意图。

「岩田老师,经你推荐后我读了这本书,这本书无疑是警察小说中的杰作。于是我还想再读一本沃的作品。」枫故意放慢动作,从包包里拿出了希拉里·沃的代表作。

一九五三年出版,喜欢古典推理的读者都知道的,本格派风味横溢的警察小说中的金字塔。枫留意着自己的发音,特意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出书名。

「《失踪当时的服装》(Last Seen Wearing…)……」

她用眼角余光似乎看到管理人员站了起来。但这里是关键时刻。

「岩田老师,你这么会推荐书。」枫把心一横,继续说道,「能否告诉我,这本书的剧情大概在讲什么呢?」

5

幸好,当他们到河边散步道时,天色还很明亮。朝下看过去,河岸上的冬日枯草,颜色比起两周前似乎又淡了一些。和岩田的会面,算是有一些收获。

枫和四季一边走,一边打开笔记本,再次确认以《失踪当时的服装》的剧情大纲为名,从岩田那里获得的资讯。

岩田短讯中的「女人」,是指枫也在这里遇见过的那名「健走的女子」。岩田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份,他们之间的交情,仅限于每周六的上午,在这里彼此短暂问候。她的服装永远是朴素的单色帽衫。

还有,尽管她看见了事情的全部过程——也就是真凶杀伤被害人后逃跑,然后岩田赶来试图帮助被害人的过程——她却从那里「消失了」。也难怪岩田会拜托枫要「找到她」了。

只要有她作证,岩田的清白就能立即得到证明。当然,岩田也有跟警方说这件事,请他们去找这名「健走的女子」。然而,警方却说他们问过附近民众,并没有这样一名女子——

「都这个年代了,实在很不愿相信有这种事,」四季走在旁边低声说道:「但是警方会不会已经认定学长就是凶手,所以根本没有调查呢?」

「你是说警方在唬我们?」

「听说以前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

枫紧握拳头。(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必须找到那名健走的女子。)

这时,枫看到从散步道的对面,一对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夫妻牵着狗走过来。

「打扰一下。」枫推着四季跑过去。

「不好意思,上上礼拜六我在这里跑步,你们还记得我吗?」将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太太,带着优雅的笑容回答说当然记得。

「因为之前都没见过你,而且你又长得这么可爱。后来我先生还一直在谈论你呢,对吧?」

「你干么说这些啦。」看起来非常绅士的老先生难为情地阻止她。「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和岩田老师一起的对吧。」

「没错。我想请问的是,你们是否认识另一位经常来这里的女士——就在我们后面不久,一名健走的女子。」

「健走的女子?」老夫妻彼此看了一眼,有点困惑。

「可以形容得更详细些吗?」老太太问。

「她穿着深色帽衫很朴素,我记得那天她穿的是灰色。年龄大概是三十多岁。还有——」

「她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枫尝试唤起对方记忆。「她把手肘像这样摆成直角,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

老夫妻再次彼此对视,纷纷表示完全没印象。

「怎么会呢……」爱尔兰塞特犬绕着枫的脚打转。

他们一边制止狗的动作,一边说:「抱歉我们帮不上忙,那就先失陪了。」

(等等。)枫回头想叫四季也问些问题时,发现他在远远的后方,摆出战斗姿势。(不会吧。)老夫妻就这么走掉了。

「喂,四季,你不会是……怕狗吧?」

「别开玩笑了。」四季脸色苍白以辩解的口吻说道:「我就是不信任那些不懂人话的生物。而且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狗根本就是不能被信任的对象不是吗?譬如福尔摩斯系列中《巴斯克维尔的猎犬》(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里的魔犬,那简直就是怪兽了吧。」

不会啦,推理小说中还是有很多可爱的狗狗表现也很出色啊。虽然想这么回他,但感觉这一说起来又会没完没了,于是枫就以一句「知道了」敷衍过去,而就在这时候——这次迎面而来是穿着立领运动夹克和紧身裤,同样看来面熟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幸运了。

「对不起!」这次一定要成功,枫抱着这样的决心喊住对方询问了一番。可是,他同样对「健走的女子」毫无印象,也说他没看过走路方式那样特殊的女性。

尽管穿着厚重衣服,枫的背脊却感到一阵寒意。(到底怎么回事?)

太阳下山的同时,河岸和散步道上也几乎不见人影。在前往最近的车站的路上——还有在车站附近的商店街,他们也是碰到人就问,有没有看过那个「健走的女子」。收获依然是零。

岩田几乎每周都会见到她,枫也确定有看过她,还亲耳听到她的对话。但是——不知为何,她似乎不存在了。如果找不到这名目击者,岩田很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遭警方提出二度拘留请求。

一旦如此,他将无可避免地会被起诉,恐怕无法避免有罪。因为情况证据清楚指出岩田就是凶手,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6

在回家的电车上,两人一度陷入沉默。不只是枫,四季显然也混乱得无法思考。当车窗外可以看到市中心的高楼建筑时,枫开口说道。

「有这种类型的推理小说吧。周围的人都声称『我没有见过那个人』,就是所谓的『幻影女子』类型故事。」

康乃尔·伍立奇(Cornell Woolrich)的代表作《幻影女子》(Phantom Lady)是此一类型的鼻祖。

「我刚好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如果我们仔细检视这个类型,说不定就能找到通往真相的线索。」

「还有哪些例子呢?」

「最著名的例子可能是狄克森·卡尔的短篇小说《B13号船舱》(Cabin B-13)。」

「我没听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拿你讨厌的卡尔的推理小说做例子?」

「呃,那、那是因为……」四季罕见地语塞了。

「那其实是一个广播剧本,并不是一本小说。因此可以说这作品是属于我的专业领域……」

「我懂了。所以那是怎样一个故事呢?」

「主角是一名刚结婚的女子,她和新婚丈夫一起搭乘豪华客轮。然而,在船上,她的丈夫突然消失了。她问船员们,我丈夫去哪儿了?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更糟糕的是,他们甚至否认两人一起上船的事实,都说你是一个人上船的,一开始你就没有带同伴。」

「我读过这本书,我想起来了!」

谈到卡尔——特别是有她深爱的名侦探菲尔博士(Dr. Gideon Fell)出场的作品——她怎么可能会输呢。

「比起故事的真相本身,更有名的其实是那个都市传说,那个段落在很多小说里面都曾被提起。」

「什么都市传说?」四季有些懊恼地问。

「一对感情很好的母女,到举办万国博览会的城市巴黎游玩。但母亲突然身体不舒服,躺在饭店的房间休息。女儿离开饭店去叫医生……几个小时后,当她回到房间,却不见母亲的踪影。她问饭店的员工,得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回答——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入住的。问遍整间饭店,每一个人的回答都一样,心碎的女儿只能孤零零地独自回国——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我想起来了,四季也不甘示弱地说。

「真相是这样的。母亲在到达巴黎之前,在印度染上鼠疫——在女儿出去叫医生的期间,母亲断气了。但这种事如果在万博期间被大家知道了,巴黎整个城市将会陷入空前混乱,饭店也将遭受重大打击。于是饭店和巴黎当局紧急协商,将母亲的遗体送去其他地方隔离,并下令所有相关人员不准说出去,把这一切都当成不存在的事。」

「的确是一个很有可能发生的精彩故事。」

「如果说到幻影女子这类型的故事——」

「绝对不能漏掉的是这一个,」四季热切说道:「是电视剧《古畑任三郎》中的某一集,〈古畑感冒了〉。侦探古畑的部下在一个偏僻的村庄遇到了一名美女,他们四处约会,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这位美女却突然消失了——而且村民们,甚至连当地的警察都说,我们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女人、你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古畑任三郎》第三季几乎每一集都是正面挑战既有的推理故事类型,每一集都很出色,而这一集更可说是当中最杰出的经典之一。」

枫完全同意。此刻,这个经典类型给岩田老师带来「大灾难」。过去这类的谜团都由天才侦探们解决了,如《B13号船舱》的基甸·菲尔博士,还有《古畑任三郎》的古畑警部补。

但枫在心里想道,我知道一个完全不会输给他们的人。

7

这天枫下了决心,请了第二天的病假,前往碑文谷的爷爷的家。走过狭窄的水泥小径时,小心翼翼不要碰散了院子里的茶花,这时枫听见从书房的窗户传出的物理治疗师的声音——这位物理治疗师的家里经营着一家霜淇淋店,因此爷爷和她都称为「霜淇淋店的小哥」。

「尽可能大口呼气……好的,输赢就看这一步。」

输赢?看来他们正在进行相当吃力的复健训练。依照霜淇淋店小哥的说法,只要能够正确评估身体状况并适当训练,不管年龄多大,都可以练出肌肉。

枫走进屋子,敲了敲位于走廊尽头的书房门。

「呼……是香苗吗?还是枫?」爷爷隔着门问道。

「是我,枫。」

「稍等一下。那么,霜淇淋店小哥,我们再来一次。」

哇,真的很积极。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加油。」

枫走进位于走廊左手边的起居室,在目前几位合作的护理人员中,相当于组长身份的「妹妹头小姐」,正在照护笔记本上盖章,并说「这样就完成了」。

「谢谢你们一直照顾爷爷。」

「哪里,最近他的身体状况相当好。那场水獭之乱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妹妹头小姐笑着说,今天他状况也很好,然后继续说道。

「他说他想接受长谷川式评估。结果,他又拿了满分。」她一边笑着,一边用小指拭去眼角的泪水。

所谓的「长谷川式评估」——正确来说是「修订的长谷川式简易智能评估」——是一种为了快速筛检失智症,而研发的认知功能测试。从询问出生日期和目前所在位置的问题开始,测试包括记忆力,例如能否立即回忆起刚刚说过的事情,以及心算能力等等。满分是三十分,如果得分在二十分以下,就会被诊断为疑似失智症。

但是像爷爷这种患有路易氏体失智症的患者,能获得惊人的高分并不罕见。话虽这么说,但又一次得了「满分」,这实在是——

除了在寒冷的季节,帕金森氏症的症状会变得明显之外,爷爷的空间认识能力也不可避免地下降。即使如此,他仍能在认知功能测试中取得满分,这证明他确实是一个非凡的智者。

妹妹头小姐把照护笔记放进包包,向枫点点头说我先走了,然后就离开了。接着,头发理得短短的霜淇淋店小哥从书房走了出来,他说了句「下次见」,然后向书房里瞥了一眼。

那个瞬间,他眼中的某种神情,让枫觉得不太寻常。因为那并非他惯常的温柔眼神。

(该怎么说呢?那简直就像——)

对,如果要用情绪来形容的话——那看起来像是「敌意」。

「你好,枫老师。」

(啊——)

「谢谢你。」

「今天他的状况也非常好,那我先走了。」从那彷佛是贴上去的制式笑容里,已经读不出任何情绪。

一定是自己多虑了吧。可能他就是那种正经起来,眼神就会变得很锐利的人。

「爷爷,可以了吗?」

「我还在运动,不过你可以进来。」

走进书房,看到爷爷坐在可调节角度的躺椅上,正把双臂高举过头,扯着一条橡胶制的弹力带。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不要紧的。但你不要太累到自己喔。」

这是爷爷风格的放松运动吗?结束了弹力带运动后,爷爷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汗,然后开始梳头发。从前十分注重打扮的习惯又回来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令人开心。

光是把头发梳整齐,看起来就年轻五岁。最后爷爷用微微颤抖的手,把头发拨上去,把头甩了两三次。把前面的头髪随便一拨,掠过他高挺的鼻梁——那模样,感觉跟某人有点像。

「爷爷,我有点急事要麻烦你。」

枫拿出了写得满满的笔记本。「今天我没有录音,希望你能听我说。可能会有遗漏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因为我重要的……」说到这里,她瞬间犹豫了。

重要的——什么呢?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词汇。「事关我重要朋友的人生。」

然后,从河畔的事件开始,岩田的短讯和警察打来的电话,到会面室的状况和在散步道上的「调查」,凡记忆所及,她尽可能描述了事件的所有细节。

「《失踪当时的服装》,好令人怀念啊。待我瞧瞧——」爷爷听完之后,带着兴味盎然的表情,双手交握,开始说道。

「首先,这个事件的最大关键在于,那名健走的女子手上的东西。」

「毛巾是吧。」枫有如等着这句话般迅速回答。

爷爷露出神秘的笑容,双手一摊,意思是要她继续说下去。

「她穿着深色系的单色帽衫,没有任何特征。她身上所有的东西,唯一有特色的就是那条包着饮料的鲜艳毛巾。于是我努力回想,那绝对是一条有卡通角色图案的毛巾。下一个浮现在我脑海的是,那是一个绿色的卡通角色。然后——我突然就清楚想起来了。那是一只恐龙宝宝,叫做提拉诺诺。」

「提拉……什么?」爷爷不禁苦笑。

「提拉诺诺是儿童教育节目的主角。它把蛋壳当成家的样子,非常可爱。于是我就察觉到——那名健走的女子……」像是在试探爷爷的反应,她说出了自己得出的结论。「——可能有一个正在上幼儿园或托儿所的孩子。」

爷爷听后「哦哦」了一声,然后拍手说「太厉害了」。

「一点也没错。倘若是大人也知道的世界级著名角色就罢了,但她用的是儿童教育节目的角色周边商品,那她肯定有一个在看这个节目的孩子。那么,为了方便称呼,我们以后就叫那名女子为『健走妈妈』吧。」

「这名字取得好,健走妈妈。」就像岩田老师喜欢的《妙厨老爹》一样,她顿时这么想道。

「这样的话,这个事件的谜团就集中在三个问题上。第一,为什么健走妈妈明明目击了整个事件过程,却连救护车都没叫就离开了现场?第二,为什么健走妈妈在事件发生后始终没有出面?还有,第三个。」

枫已经猜到了下一个将要出现的问题会是什么。

「为什么除了枫以外,没有人记得健走妈妈的事?」

「对,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那我就来问问你吧。」

来了。「枫,根据以上材料,你会编织出怎样的故事呢?」

(我想想——)

枫急忙翻开笔记本。「我想到的故事有两个。首先是故事一,健走妈妈其实是杀伤人逃跑的那个男人的妻子或女朋友。她为了保护罪犯,所以才从现场逃跑,并且至今没有出面。」

「这样啊。」爷爷说:「乍看之下,这个故事似乎合情合理。但这样无法解释第三个谜团。为什么其他人都说,没见过健走妈妈呢?」

枫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么,接下来这个故事如何呢?

「故事二。」枫开始说出第二个故事,她对这个故事比较有信心。

「岩田老师只有在每周六早上去练跑。换句话说,他只有在周六早上会在散步道上看到健走妈妈。代表健走妈妈也只有在周六早上会出来健走,并非每天都出现。所以严格说起来,健走妈妈并非真正的健走妈妈,只是一个临时健走妈妈。」

一瞬间,枫感觉爷爷的目光似乎变得锐利了。「然后呢?」

「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有事件发生的那一天,都是在星期六,这个事实证明我刚才的推论。遛狗的老夫妻和穿着立领运动夹克的年轻人,不记得这个人也是无可厚非。对他们来说,她最多只是一个一周见一次,让人留不住什么印象的存在。」

「不错喔,继续说。」爷爷这句话给了枫一些勇气,于是她接着说下去。

「那么,为什么健走妈妈会从事发现场消失呢?真相有时候是比想像中无趣很多。简单说,她可能只是不想被卷入麻烦而已。」

「给你七十五分。」爷爷说道。

「你所说的健走妈妈正确来说并不是健走妈妈,这个观点非常好。但这个故事依然缺乏说服力。因为——」爷爷停下来,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啜了一口。

「要说每周只会见到一次,从老夫妻他们的角度来看,岩田老师其实和健走妈妈是相同的。然而他们却能够清楚认出岩田老师。对于那些每天都在散步或是跑步的人来说,即使是每周只见一次的人,他们也会倍感亲切。再来,你对于健走妈妈为什么要离开现场的理由,未免也太简单。不论目睹的事件本身是否重大,都会有一部分人不想卷入纠纷中,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怎么说呢,毕竟事关人命,至少帮忙叫个救护车,并把事情经过告诉救护人员,这不为过吧。」

这么一说,的确也没错。枫和健走妈妈只交谈过几句,但也看得出她绝不是那种怕生内向的类型,反而是一名十分友善且活泼的女性。也正因为如此,她竟然就那样直接离开现场,这一点让人感到非常不自然。

「总括来说,无论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故事,都存在矛盾。也就是说……」

爷爷举起他修长的食指。「除此以外,还存在了另一个真实的故事——也就是故事X。」

几天前还吹个不停的强风已经停了,从窗口洒入的冬日阳光,照亮了爷爷端正的侧脸。简直就像是剧场的布幕拉起一般。与此同时,爷爷说出了那句话。

「枫,能给我一支菸吗?」

「我看到了画面。」

香菸头的火花嗞嗞作响,爷爷吸了一口紫色的烟雾后说:「暂时搁置这个健走妈妈话题吧,我想先从河岸的伤害事件开始研究。虽然这完全是我的想像——中年男子和被杀伤的年轻人,有可能是在毒品交易中发生争执。考虑到年轻人的随身物品中并未发现毒品,所以有可能中年男子是毒贩,而年轻人是客户。」

(毒品——)面对这个出人意料的词,枫惊讶得说不出话。

「那个年轻人是吸毒者吗?」

「回想一下,岩田当时照顾那名年轻人的情景。他的脖子都被汗水湿透了,即使是冬天,他也流了异常多的汗——这是吸毒者特有的症状之一。」

「嗯,我也听说过这种症状。但是在那么开放的地方公然进行毒品交易,不觉得有点怪怪的吗?」

「那正是他们的目的。大河的桥墩阴影下,可说是最佳的交易地点。方便约见面,视野开阔,如果有危险人物出现,也容易逃脱——正是所谓的灯笼照远不照近。对了,最近不是有报导说,有人在T河的河岸上公然种植大麻吗?这次事情刚发生警察就出现了,我认为并非巧合。警方或许已经听到桥墩附近毒品交易的传言,所以才会过来巡逻。警方也不是傻子。虽然他们把岩田当作嫌疑人,但他们一定也保留了毒品交易这条线索。」

这个解释让人信服,这说明了为何没人报警,警察却突然现身的疑问。

「那么在这个假设之上,再来思考健走妈妈的真实身份。」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为了不漏听任何一个字,枫把身体稍稍前倾。

「我刚刚应该有说过,这次事件的最大关键是,健走女子手中拿的东西。」

「就是那条鲜艳的毛巾吧。」

「可说是对,也可说是错。真正重要的是,毛巾里藏着的东西。」

「咦?」

爷爷肯定地说:「里面装的不是矿泉水也不是运动饮料,而是罐装啤酒或烧酒苏打。她是一个酒精成瘾症患者。换言之,在这次事件中,毒品成瘾和酒精成瘾,混杂了这两种成瘾者。」

「怎么可能……她看起来非常……」

「你要说她看起来不像那样的人吗?那么请回想一下,你第一次见到她,她在和岩田老师说话的时候,是不是用双手掩住了嘴巴?」

(啊——)枫忍不住在内心喊出声。

「想想看,她为什么需要特意用双手来掩住嘴巴呢?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避免被闻到酒味。我实在不想这么说,但是枫你应该要能推测出这一点的。」爷爷露出了一丝顽皮的笑容。

「枫在练跑时,不是大口喝啤酒喝得很开心吗?那你当然应该要想到酒精的可能性。」

天啊,这真的是太丢脸了,枫记得自己还喝掉了两罐啤酒。但是她决定抗辩。

「那她走路为什么还那么稳重有力呢?还有她为什么要把手肘摆成直角,摆动着双手大步前进呢?」

「可能只是在岩田老师面前特别努力吧,说不定她对他多少有些好感。」

「那么……那对遛狗的夫妻和穿立领运动夹克的年轻人——」

「当然,他们应该是知道她的。但他们认识的并不是健康的健走妈妈,而是时不时脚步蹒跚,在散步道上晃荡的酒精中毒女子。附近商店街的人们也是一样,他们就算认识街坊邻居都熟悉的这名女酒鬼,但他们不会知道她就是健走妈妈。」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枫提出了剩下的疑问。

「为什么她目击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却没有叫救护车,还离开了现场呢?」

「当然,她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爷爷再次点燃了高乐斯烟。

「那名女子正在离婚调解中,或是她刚离婚,并且正在和孩子的父亲争监护权。争议的焦点自然是她的酒瘾。只要她不戒酒,就会失去监护权。所以她每周六早上都会去戒酒门诊。」

「原来如此。那我就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在周六上午开始活动了。」

「事发当天她也是刚从医院回来,可能是回家一趟后准备去接孩子。但是在车站前的便利商店之类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又买了酒,那天她也是边喝边走。酒精成瘾是一种可怕的疾病,连短短十分钟的回家路程都等不及。接着,她就目击整起案件——」

「万一涉入这类刑事案件,她喝酒的事可能就会曝光了。而且我认为还有另一个原因,让她无法出面。事情发生后,下了一场大雨,这点很重要。虽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她在赶回家后,可能在喝了酒的情况下,还是开车去接孩子了,这就是酒驾了。这样一来,她更不能去警局作证了。」

的确,这只是猜测。但是如果不是有酒驾曝光的风险,否则正常情况下应该会出面吧。

「那么,爷爷。」枫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该怎么找到她呢?」

爷爷说,很简单啊。「找距离最靠近河岸的车站三到四站以内的医院,而且是有戒酒门诊的医院。她是搭车去的,所以那里可能没有停车场。换句话说,极有可能是一间小诊所。」

爷爷恋恋不舍地吐出最后一口烟。「这个周六的上午,她肯定会在那里。」

就在这时,高乐斯烟的火熄灭了。

「我能看到,在候诊室里的她。」爷爷说道。「她的脸看起来很和蔼,有点像香苗。对她来说,孩子是生活的意义,是她人生的全部。然后她想到了岩田,良心的谴责令她痛苦得心都快爆开。」

真是难得的好天气。枫拉起爷爷的手,像某天那样并排坐在檐廊。

「枫,你看那里。」爷爷抬头指着西边,冬日晴朗的天空。

「那里有三朵云,用那些云来创作一个故事吧。」

与以往不同的是,那里连一朵云都没有。但枫还是开始讲故事。

「最左边的是年轻时的爷爷,中间的是年轻时的爸爸,然后最右边的是年轻时的妈妈。」

她讲故事时吸入的空气,变成了冷冷的悲伤,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悲伤。然后,她万分后悔选择了父母作为故事主角。

8

周末的夜晚——四季说要庆祝,于是枫来到家庭式连锁餐厅。

「抱歉这么突然约你,因为我兼职的工作突然取消了。来干杯吧。」看来四季已经喝了几杯啤酒。带点红润的脸颊,让他比实际的年龄,看起来更像小孩。

「夜色不深,他也同样涉世未深。」枫脑中掠过了推理小说史上最有名的开头——《幻影女子》的一节。

「还好学长没事。多亏你在诊所找到那名女子,而她也愿意作证,原本重伤昏迷的年轻人也恢复意识,同意接受调查。」

正如爷爷所说的,事情果然与毒品有关。岩田预计将在周一早上获释。

「所以呢,枫老师。」四季忽然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今天我有一个礼物想送给你。」

「因为你的名字是枫,所以生日应该是在深秋吧。虽然晚了很多,好歹还是一份礼物。」

四季将一本没有包装的书随意放在了桌上。枫没有跟他说过,爷爷在她小学毕业典礼上就是送她这本书,那是罗伯特·F·杨的科幻短篇集《蒲公英女孩》。

所以,这真的是个巧合。「我唯一喜欢的翻译小说就是这本。一个有着蒲公英发色的小女孩,不怕自己变成孓然一身,跨越时空去见她心爱的男孩。我想你一定知道这本书,但因为新的译本刚出来,希望你会喜欢。装帧和封面都很棒吧。」

看到这本熟悉的书名,枫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但不知为何,眼角却感到一阵热意。枫道谢之后,以微带颤抖的声音问了四季一个问题。

「四季,你觉得世界上最悲哀的四字成语是什么?」

「什么?」可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四季拨头发的动作停在空中。

「我觉得是孓然一身。」

我停不下来了。「如果说,」有如河水决堤一般,话和情感不断涌出。「失去爷爷的话,我从此就是孓然一身了。」

「少来了。」四季笑得有点僵硬。「你不是和你妈妈轮流照顾你爷爷吗?」

「不是的,那只是爷爷他自己这么认为而已。」

不能哭,我要忍住。「母亲结婚时,她已经怀了我。她本来预定要挺着大肚子,在小森林里的教堂举行婚礼。」

「预定?」

「对。但就在爷爷挽着我母亲手臂推开教堂门,准备踏上婚礼红毯的那一刻,一个手持利刃的男人突然从树荫中冲出来——他大喊说,为什么要抛弃我,然后把刀刺进了我母亲的胸口,接着就逃走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冰冷的雨开始打湿窗户。

「婚纱在瞬间被染红。爷爷抱着母亲,茫然坐在原地——母亲在一星期后去世了,但奇迹的是,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我却活了下来。」

四季静静坐着,一语不发。

「我上中学时,父亲因为癌症去世——所有这些事,我都是在他去世前才听他说的。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害怕男人,也不敢再穿白色的衣服。」

在桌子的角落,可以看到穿着白色礼服的蒲公英女孩封面插图。

「爷爷得了失智症后,他不仅会看到母亲的幻视,还多次在幻视中看到血淋淋的我,但那个幻视不是我——是年轻时的母亲。但我实在无法告诉他这些。」

真的不行了,视线因为泪水开始模糊。

「对不起,四季。这些事又跟你没关系。」

「不,请你继续说下去。」四季依然神色严肃,他交握着修长的手指,手肘搁在桌子上。

「该从哪里说起呢?对了……我顶撞过我最爱的爷爷两次。第一次是在父亲的癌症复发后,就在他去世之前。」枫首次向他人打开了一直藏在她心中的秘密。

那天也下着冰冷的雨。穿着制服的枫,在父亲满是药物味的病房里。

「是吗?我都忘了。你快要十五岁了,已经差不多是大人了。」连这么一件小事都会让父亲泪涔涔。他之前挺过了癌症第四期,所以复发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时那个时代就是那样。

「你的生日礼物想要什么?」病床上父亲瘦弱的身体上插着许多管子,可能是止痛药起了作用,他的声音比平常要有朝气。

本来想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只希望爸爸能恢复健康——但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希望至少能让父亲活到自己的生日,于是硬是要求了一条名牌格纹围巾。

「这个简单。」父亲答应后,有如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转向靠在床头的枫。「除了这个,还有一些事我必须趁现在告诉你。」

父亲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说:「是关于你母亲因病去世这件事。我知道这会造成你的心理压力,但我不能一直隐瞒下去。因为这件事迟早会以某种方式传到你的耳里。」

父亲就从他和母亲相识开始讲起。讲到父亲身为病人,和在癌症病房担任护士的母亲如何相识。讲到爷爷原本对他们的未来很悲观,因此极力反对他们结婚。

接着又讲到在婚礼当天,母亲遭到变态跟踪狂杀害。讲到凶手还没抓到,仍然在逃。讲到母亲在急诊病房稍微恢复意识时,无法说话,但用嘴巴无声说出「宝宝」两个字。还有母亲去世前,爷爷每天都在碑文谷的镇守神神社百次参拜。

枫等到泪水停下后才问父亲:「什么是百次参拜?」

「就是对神明祈求一百次的意思。岳父……不,应该说是你爷爷,他是偷偷做这件事,但是被附近邻居发现了。」

即使是正在读中学的枫,也觉得那个注重逻辑的爷爷竟会这么迷信,实在令人意外。正因为如此,爷爷的这种行为更让人感到心疼。

(但是,既然如此……)枫开始感到有些生气,于是开口问了一个不需要问的问题。也许她只是想转移注意力,不去想父亲的病情,只想迁怒于爷爷。

「为什么爷爷只重视妈妈?为什么爷爷从来不来探视爸爸的病?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吗?还是因为他反对你们的婚姻?还是说……」她停不下来。

「还是说……因为已经放弃了?看到瘦弱的爸爸让他感到害怕?」

「枫,别再说了。」父亲那天以最大的声音斥责了枫。

「我绝对不准你说爷爷的坏话,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可是……」

「爸爸现在有点累,可以先让我睡一会儿吗?我会请爷爷帮你买那条围巾的。当然,钱会由我……」

「我才不需要围巾!」枫冲出了病房。

那天深夜,雨终于停了,爷爷也终于回到了家里。就像是在等他一样,枫在门口就对他发起了脾气。

「爷爷,你太过分了!」

「什么事?怎么突然生气?」

「为什么你都不去探望爸爸?我知道你作为校长很忙。但你这样还是太过分了。对你来说,说不定爸爸只是个外人,但是对我来说,他是我唯一的爸爸。明明就没什么时间了……都没什么时间了!」

爷爷站在门口,茫然不知所措。枫不管他,跑上了二楼,趴在书桌上大哭。这是她第一次对她所爱的爷爷大小声。

数日后,接到医生告知接下来两、三天将是最关键时刻的那天傍晚。

枫的泪水早已流尽。为了避开爷爷,从学校回家时,枫故意选了一条比较远,平常不会走的路。左手边是本地的消防队大楼,枫沿着缓坡向上走。右边是一排排老房子,左边可以看到八幡宫繁茂的树木。这样的景色和空气,彷佛时间已经在很久以前就停止。

枫记得小时候,有好几次爸爸牵着她的手,走过这个坡道。过去与现在的风景,在枫的脑海中叠在一起,两者并无不同。

唯一改变的就是视线稍微提高了一点,还有——爸爸不在身边了。

枫走上坡道顶端,树木就像打开的门一样豁然开朗,一根刻有「氏子中」的石柱立在那里。那里相当于镇守神神社的背面。

枫不经意向里面瞥了一眼,爷爷穿着肮脏的白衬衫在那里。他在鸟居和拜殿前面来回走动,一次又一次。他用力踩着石板路,坚持走下去。从他坚定顽强的步伐中,枫看到了他对世界的不公和对自己无力的愤怒。

枫躲在树荫后,对于曾经对爷爷大小声的自己深感羞耻。爷爷牺牲了探病的时间,一直在这里百次参拜。从父亲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枫自己也去查了,原来百次参拜的意义在于积累「隐德」,重要的是要在不为人知之下进行。

枫从树荫后悄悄探出头,再次偷看爷爷的模样。即使从远处看,也看得出他的面孔充满愤怒之色。

「王八蛋。」爷爷一次又一次,用力说出这句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王八蛋。」爷爷一边生气,一边哭泣。比医生的预测还要早了一点,父亲在那天深夜去世了。

枫吓了一跳。洪亮的喇叭声从店外传来,瞬间将枫拉回现实。但四季一直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自从听到母亲的事后,我开始无法阅读自己曾经热爱的推理小说——到我能重新拿起书本,大概花了三年的时间吧。」不,是整整四年。

「有一次,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正因为是虚构的世界,推理小说才会如此美丽。而且……当我重新开始阅读后,我开始想,或许可以把我母亲的事也当作是虚构世界中发生的事。可以说这是逃避现实,可以说这样的心态很扭曲。但是……」

只要编织,一切都是故事。

世间发生的万事皆是故事。

正因为是「虚构」,所以美丽。

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推理小说、科幻小说——还有,戏剧。

「但我觉得四季你一定能理解我……我有点这种感觉。」

不知道他是否在听,四季一直默默低着头。但是枫也不管,继续说下去。

枫第二次顶撞爷爷是最近发生的事。她鼓起勇气,决定说出之前一直在考虑的一件事。

「爷爷……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搬来跟我一起住呢?附近有不错的房子,我们可以搬到更大一点的公寓。」

爷爷以温和的语气表示,他谢谢枫的好意,但意思明显是拒绝的。

「要是搬离这里,我就不是『碑文谷』了啊。」

「就因为这个原因——」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第八代桂文乐就是『黑门町』,林家彦六就是『稻荷町』——」

「小爷是『目白』,志早是『矢来町』,对不对?」

爷爷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讶神色。片刻的尴尬沉默笼罩了整个书房。因为爷爷一直以来的口头禅,那些从未见过的昭和时代落语大师的名字和别号,自然而然印在枫的脑海里。

比这更重要的是,枫坚决地回嘴,让爷爷感到惊讶,甚至看起来有点受伤。枫硬起心肠,不顾一切继续说下去。

「但是爷爷……无论被别人怎么称呼,那些都不重要不是吗?」

她差点就脱口说出,反正你整天都只待在家里啊,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咽回了那句话。

「我很担心你。我希望你能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和我一起生活。」

「——对不起,枫。」

不知是因为必须正面拒绝孙女好心的提议,让他感到难过,或者是下面要说的话,让他开始感到有一丝丝的开心呢,爷爷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对不起,但我真的很喜欢碑文谷这个地方。我喜欢幼稚园孩子的声音。我喜欢从公园的竹林飞过来的麻雀,喜欢从神社飘来的樱花瓣。我喜欢那个虽小但是有许多昆虫的庭院。虽然一年比一年淡,但我喜欢这个房子里有我妻子的余香。虽然我努力想要见到她,但不知为何,我妻子的幻视却很少出现。我们的儿子——也就是枫的爸爸,是我最好的酒友,他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是这个房子里,有我儿子种的小樱花树,有我妻子用过的笔筒,有缝纫机,有我妻子的梳妆台,而现在是枫你在使用它。只要看着那个背影,我就感到无限的幸福。」

枫被爷爷的话深深触动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爷爷在等待奶奶和爸爸的幻视出现。即便如此,枫还是坚持问道:「那么爷爷,我不能在这个家里和你一起住吗?」

「枫,你应该在自己的公寓里生活。」爷爷像当年的父亲一样,认真地一口回绝了。

「老人不应该占据年轻人宝贵的时间。幸运的是,香苗每天都会来看我。当我哪天真的不能动了,或者我的心累了,到时我会进入疗养院。这些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然后,爷爷露出了以前应该会被称之为「万人迷」的温柔微笑。

「抱歉拉拉杂杂说了一堆,我说完了。」枫试图以轻松的口吻结束这段话。

这时,一直沉默听着的四季开口低沉说道:「好像什么无聊的翻译小说喔。」

「什么?」

四季一直低着头,他的脸被长发完全遮住,无法看清。但是,餐桌上有一颗,又一颗的东西滴下。在短暂的片刻里,四季看向了被雨敲打的窗户。然后,他又低下了头,用双手粗鲁地揉了揉眼睛。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

「轻易就用了『孓然一身』这样的词。」

「没事的。」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岩田学长没有父母兄弟姊妹。」四季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我一直只会靠爸靠妈。」四季吸鼻涕的声音,回响在没什么人的店内。

「打工也总是请假,只顾着演戏。」

「有什么关系。演戏时的四季真的很帅气喔。」

「枫老师,我问你。」四季突然抬起头看着枫。

「你还记得《蒲公英女孩》的经典台词吗?」

「当然记得。」

「前天我看到了一只兔子。」

「昨天我看到了一头鹿。」

「然后——」枫与四季对视,同时说出下一句台词。

「今天我看到了你。」

短暂沉默后,枫与四季的目光再次交错,相视而笑。或许,换一个场景,两人也可能哭得不能自已。

四季喃喃说道,「本来打算今天不说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枫老师,不是从前天、昨天或今天,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一直喜欢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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