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因为都市更新的关系吗?在如今干净得一尘不染的下北泽车站前,枫无法立刻感受到爷爷所说的,这个街区「因为杂乱而美好」的独特魅力。
即便如此,看到年轻人们围绕着那两位保持金刚力士姿态一动不动的街头表演者,没有冷嘲热讽,而是认真地看着,枫还是觉得,这里确实是「下北泽」。
在一家曾经是老电影院的健身房附近,那座小剧场就在那里。立式看板上用粗大的油性笔写着一串奇怪的文字。
〈剧团「蓝色角落」每三个月一次的欢乐公演《作者是你VOL·3》〉
嗯,「作者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已经到第三集了,表示至少这是一个有一定吸引力的常规活动。
沿着飘散着隔壁炸鸡专卖店油腻香气的楼梯往上走,一名留着红色短发的接待人员露出酒窝,笑着迎接枫:「欢迎光临。」
似乎是为了配合发色,她那鲜红的唇膏令人印象深刻。枫想着,(也许她是幕后工作人员,但无论如何,她也是剧场世界的居民。)女孩说着「请用」,同时递上一张纸和一支铅笔。(这是问卷调查表吗?好吧……让我把整张纸都填满吧。)
正当枫想大展身手时,却得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这是『剧本用纸』,在开演前十五分钟,我们会收回,请在那之前填写好喔。」枫低头看着纸上写着〈请随意填写您想让演员扮演的角色设定〉,最后还用〈~的人生风景〉来结尾。
原来如此,这是一部「即兴剧」。
打开门,约可容纳三十人的小剧场已近乎满座。枫仔细看着昏暗的室内,试图找到空位。这时先到的岩田说:「我已经帮你留了旁边的座位。」
枫说声谢谢坐下后,发现岩田已经在振笔直书了。他还得意洋洋地转着铅笔说:「这种方式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枫老师,你看起来似乎不太擅长这类事情呢。」
「你是说剧本用纸的事吗?」
「对啊对啊,我试过后发现,其实这完全就是大喜利(注释※)的题目。记得吗?我可是非常喜欢喜剧的。」
大喜利:对应某个情境、单字、图片,用简单一句话来搞笑的形式。类似各种创意幽默的迷因。
「我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但是对于像枫老师这样认真的人来说,可能会有点困难。」
(或许确实如此。)
枫手拿着铅笔,突然陷入沉思。
不久之后,包括枫在内所有观众的「剧本用纸」都被收回,过了大约五分钟,剧场里响起了犹如拳击比赛时的旁白。
「让大家久等了。剧团『蓝色角落』的团长即将登场。」
随着舞曲风的音乐响起,纤瘦的四季穿着合身的西装出现在舞台上。
「哇……他升任团长了呢。」岩田低声嘀咕道。
观众,尤其是年轻女性观众,报以热烈掌声。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受欢迎啊?四季等待掌声平息后,用一种更高档的声音说:「谢谢大家!今天我们收到了很多精彩的剧本。」随即一鞠躬。
枫的心跳加速了,那个低沉却能传遍整个剧场的声音。似乎曾在遥远的过去,听过这个声音。
「那么……按照惯例,我以自己的标准挑选了五个剧本。接下来,我们剧团的全体成员将全力以赴表演这些即兴剧目。完全没有彩排,绝对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作者是你VOL·3』即将开演。」
接着四季问「准备好了吗?」的时候,除了枫以外的所有观众齐声喊道:「Show must go on!」这大概是剧团「蓝色角落」的惯例吧。
正当枫感受到有些无法融入的同时,舞台变暗了。
观众成为作者和参与者的奇妙紧张感和期待感,笼罩了漆黑的小剧场。开演铃声响起的同时,舞台变亮了。接下来的九十分钟,演员和观众共同创造的舞台,满满的现场感,创造了一段极为幸福的时光。
「以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向投手投回新球的资深裁判」的人生风景;或者是,「自卫队员们时空穿越的目的地不是战国时代,而是贵族们吟着和歌、踢着彩球的平安时代」的人生风景;「在名人赛的休息室里,握紧拳头喊说『我要为你而战胜!』的名人赛挑战者将棋棋士」的人生风景,变成了让人手心冒汗,前所未见的爱情故事;还有,「在赌马中散尽家财后,登上捕鲔鱼远洋渔船的二十代女性」的人生风景。
这时枫在心中欢呼(吔,被选中了!)。每次旁白公布剧本时,一开始都会引起一阵可以想见的笑声。然而,以剧本为基础的表演却是非常严肃的,这让枫这个外行人感觉十分新奇。
最后的压轴是由全体剧团成员演出超过三十分钟,马戏团一对老夫妻担任双主演的一部大叙事诗——「演出前夕,空中飞人夫妻吵架到互相杀戮」的人生风景。
2
庆功宴办在离小剧场步行七分钟的鸡肉火锅店。在这条牡蛎料理专卖店、二手衣店、飞镖小酒馆等等,毫无一致性的商店林立的街道上,岩田懊恼抱怨着。
「那家伙把我的剧本打回票了。」
「啊,是吗……那你写了什么呢?」
「前棒球队的小学老师。」
(不就是你。)
(真以为这样能被选上吗?)
(现在能说出这番话的你,让我好生羡慕啊。)
脑中顿时浮现出这几句吐槽的话,但最后只用「真遗憾呢」一句话作结。
到了鸡肉火锅店,坐在榻榻米座位上,一边品尝鸡肉火锅一边开始喝酒。这家店的食物和无限畅饮的性价比非常之优。枫曾听爷爷说过:「剧场人比起演戏本身,更像是为了演出后的庆功宴而在演戏。」
看着周围异常喧嚣的氛围,枫再次体会到这话的确是真理。「蓝色角落」是一个连工作人员加在一起不到十人的小剧团,但他们活力充沛,就算是把枫班上三十二名学童联合起来,也绝对不是对手。
在之前的高级居酒屋「春乃」事件中,听说老板娘向警方自首,证实了H的犯行,但由于判定没有犯意,事情也因此平息了下来。他的同伴们能毫无顾忌地欢乐畅饮,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从结果上看,爷爷那带着私心所愿的推理是完全命中了。不过把这件事当作下酒菜,恐怕还是有欠思虑。
在一张长方形的大桌上,伴随着「Show must go on!」的口号,不断一轮又一轮地干杯。枫受四季的邀请参加庆功宴,但实在无法融入那种高昂,感到有些许不自在。
反观岩田,尽管只看过这个剧团的几次演出,却能自然融入对话,犹如资深剧团成员一般。这种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个性,或许正是孩子们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吧。将长发绑在脑后的四季穿着T恤,一边道歉没办法陪大家喝酒,一边拿着三杯生啤酒走到枫和岩田之间。
「这家店的无限畅饮好处是不需要换杯子,请尽情享用吧。」
「唉,我不能再喝生啤酒了。」岩田一脸苦瓜脸。「再喝下去,鲔鱼肚都要出来了。不过真是羡慕你呀。为什么你那么讨厌运动,却能保持这样的身材?」真的,枫内心也点头赞同。
初见面时,四季给人有如女孩般纤细的印象,但仔细一看,体态很精实。即使透过T恤,都可以看到他的六块腹肌。四季一边说「锻炼身体和运动是两回事」,一边将啤酒杯推向了枫。
「该怎么说呢……我不喜欢运动,可能和我无法看翻译太老派的本格推理小说有关。」
嗯,他又要针对我了吗?
「请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有一句著名的川柳『名侦探集合,「话说」此起彼落』吗?我之前也说过,老派的外国推理小说,总是太着重『模式』。比如说,名侦探在指出真正的犯人之后,总是会得意地『用一只手顺顺嘴边的胡须』。为什么不照镜子再弄?万一左右不对称不是会让人很不舒服吗?如果嘴上的胡须有一边是歪的,这样说出再厉害的名推理,也完全没有说服力吧。如果我是真凶,肯定会笑出来的。」好吧,让你一百步吧。不,这里要让步一千步,毕竟刚刚才全力演出结束。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这跟讨厌运动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不喜欢那些运动评论或赛后表演,也太固定模式,听了觉得烦。有太多可以吐槽的地方了。」
不知不觉,岩田已经再次趴在桌上。饮料无限畅饮的方案,并不适合他。
「例如,职棒赛赢队台上致辞。」四季无视岩田继续说道:「『转播台,转播台,现在要进行赛后的选手采访』——好的,剪掉。以前连线状态不佳的年代也就算了,但现在为什么还要重复说『转播台』这个词?说一次就够了,而且『转播台』这个词现在根本已经没人用了吧,但还是会有播报员毫无自省地继续说下去。『今天的MVP当然是打出再见全垒打的某某某。他击球的瞬间,我就知道那是一支全垒打,我果然没猜错!』——好的,剪掉。击球的瞬间就知道那是全垒打,这怎么可能?只有等到球飞出去后,经过零点几秒,加上击球的声音、球的角度和力度,才有可能知道是不是全垒打。但那些播报员为了套用定型句子,最后都会扯一些非常可耻的谎言。还有就是……」
四季为了润润喉咙,又仰头喝干一杯啤酒。
喂,岩田老师,不要睡了。
「说到我最受不了的棒球实况定型句子,第一名就是……」
岩田,快醒醒。快救我!
「现在进入非常紧张的局面,二出局满垒,计分板上是三坏球,两好球。差一颗好球就能结束比赛了。」
不行了,已经没人能阻止他了。
「『接下来的一球,所有跑者同时起跑!投手投出了第六球……击中了!球飞向游击手后方,这太有趣了!』——好的,剪掉,通通剪掉。『这太有趣了』?不,这哪里叫有趣。不管哪个球迷,都在屏息以待的紧张场面,用『有趣』这样的形容词,这是有多傲慢啊?这样的台词,除了棒球之神或者棒球先生之外,应该谁都无法接受吧。反正最后……我想说的是……不能因为自己一厢情愿的主观想法,而误判自己的位置……」
咦?这个奇怪的感觉是什么?这和口若悬河又有点不一样。这孩子……莫非他已经喝得烂醉了?
试着换个话题吧。而且这个话题,我希望能在他保持清醒时进行。
「喂,四季,话说回来,我还没说今天的剧场感想呢。」
偷偷把啤酒杯从四季面前拿开。
「啊……请务必告诉我。」
枫稍稍挺直身子,然后说:「太棒了。」
这是真心话。
我曾听爷爷说过:「在戏剧结束后,如果演员向你询问感想,只能回答『太棒了』。因为演员正处于恍惚状态,只想被称赞。」——但这次,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四季露出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开心说道:「谢谢你。」
「当然,即兴剧剧本本身写得好,但我同时也被大伙接连饰演各种角色的表现给震撼到了。比如说,你记得吧,有好几个女性角色。」
「是的。」
「四季你也饰演了两个的女孩子角色对吧?一点都不会不自然。当时我就想,也许是因为你要演女性角色,才把头发留长吧。」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因为懒得剪而已。」四季试图撩起自己的头发,却没撩到。看来他已经喝得忘了自己把头发绑在脑后了。
「我看到在你们剧团里,好像只有一个女生?」枫看向坐在对面桌子的红发剧团成员。
「即使如此,大家还能创作出如此精彩的男女混合群像剧,太厉害了。」
这时有几个人笑了出来。
「枫老师,很遗憾。」四季现在说话有点大舌头。「事实上,我们剧团里,根本没有女性成员——给老师看看。」
于是那位红发剧团成员,把手放在头上,一下就取下了鲜红的假发。「本剧团正在大力招募女性团员。枫小姐,您有兴趣吗?」
四季一人分饰多角,疲惫是在所难免,可能也是从担任团长的压力中解放的反作用力。四季瘫坐在椅子上,仰头沉睡了。这时,趴在桌上的岩田突然说道:「看来他终于没电了。」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抬起头来。
「咦?岩田老师,」枫颇感惊讶。「你不是喝醉酒睡着了吗?」
「真是的,你都没注意到吗?后来我都只有喝乌龙茶。因为我觉得今晚他肯定会喝挂。」岩田轻手轻脚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四季身上。
他接着说:「而且就像往常一样,他又开始讲那些难懂得要命的运动评论,我实在无法对付。今晚其实已经算短的了。通常的话,在说完棒球之后,他还会从足球一路挑剔到马拉松转播。」
原来刚才的不是练习曲,而是驾轻就熟的曲目。
「其实呢——」岩田微笑说道,低头温柔地看着张大嘴巴睡着的四季。
「他讨厌运动是有原因的。」岩田说。
「哦?」
「那是高中时的一场棒球比赛。我是队长兼捕手,而四季尽管还是一年级生,但因为他球速惊人,因此被任命为先发投手。或者应该说,由于我们部长对棒球一窍不通,实际上把王牌投手的位置交给四季的人其实是我。」
「这样啊。」
虽然我不太懂棒球的投捕搭档之间的关系,但感觉比普通学长学弟关系的羁绊来得更强。
「对我们三年级来说,那是最后的夏天。在九局下对方打击,两队同分,二出局满垒,球数两好三坏——是在那样一个局面下。」
枫心想,那不就是四季刚才在挑剔的场景吗?
「四季应该是想按照我的指示,投中间直球。但可能是因为汗水让球滑溜,于是变成了暴投,而那球……最后直接击中打者的脸。最后因为满垒四坏球保送丢掉一分,输掉了比赛。但比赛结果已经无所谓了,比起比赛结束的铃声,救护车的鸣笛声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可能是球打到的地方很不巧,那位打者的左眼从此失明瞭。」
枫顿时说不出话来。
「自那天以后,四季就放弃棒球,并且他开始讨厌所有可能会伤害对手的运动,不论形式为何。」
原来如此。但是——(他有可能只是假装讨厌而已。)说不定他仍然非常喜欢——不只棒球,也包括运动。枫有这样的感觉。
「枫老师,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觉得他今晚会喝醉好吗?」
「好啊。」
「今天演出前,我和四季在后台聊天,一个我们认识的人来看我们。首先注意到的是四季。」
「该不会是……」
「没错。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知的……那天被球打中的那个人,他首次来看我们的戏,四季那小子哭了。」
岩田说这话时,声音颤抖。
「也难怪他会想喝酒,更想喝醉。枫老师,四季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是个会让人想要保护的脆弱的人,但是……」
岩田的笑容看起来很勉强。「正如我一开始说的,他真的是个怪胎。你绝对不能爱上他。」
3
(尽管宿醉,我还是来了。)
枫自己也满惊讶的,这是她三年来首次参加大学同学的午餐聚会。不知为何,自己最近似乎变得比较积极和旁人往来。说不定是因为她接触到四季这样一个,与她有着不同本质,拥有奇特表现欲的人吧。
她走进了新宿三丁目站附近一家以手工汉堡闻名的洋食馆。这家餐厅的卖点是相对便宜的午餐套餐,虽不能说是高级餐厅,但枫倒是挺高兴这里的门槛不高。上次参加时,她去的是表参道的一家小酒馆,但可能因为有越来越多同学带着婴儿出席,所以这次的选择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尽管如此,店内打扫得很干净,并且装饰得相当别致。距离万圣节还有半个月,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小小的万圣节南瓜。墙上的装饰格子已开始展示各式各样的万圣节道具和服装,其中一个银色的贵族风面具,装饰着鲜红羽毛,尤其引人注目。那个面具让枫想起,昨天那个剧团团员的红色假发。
午餐结束后,她送走了因为小孩闹别扭而必须提早离开的同学,安抚了一下婴儿后回到座位,桌子对面坐着一位令她怀念的朋友。
「枫,好久不见。你的皮肤依然那么白皙,还是那么漂亮。」
「算了吧,其实只是宿醉让脸色苍白罢了。」
虽然三年没见,但彼此立刻就找回以前的感觉,这让枫感到有些开心。对枫来说,美咲是学生时代经常一起吃午饭的少数几个朋友之一。
(不过,我们最终也只是朋友而已。)
她突然想起,曾几何时,她开始害怕交朋友。可能是从她得知那件与母亲有关的事情之后吧。不仅是恋爱,和人见面,真心与人成为好友,都让她感到恐惧。那是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痕——
「对了,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美咲说。
「我现在在你爷爷以前担任校长的那所小学任职呢。」
「哦,真的吗?」
「那么帅气的爷爷,真的不多见。他现在好吗?」
还好啦,枫含糊其辞地回答。并不是因为她对爷爷患有失智症感到羞耻,而是认为这并不适合在久违的午餐会上深谈的话题。不过听到美咲在爷爷曾任教的同一所学校里担任教职,她感到非常惊讶。
因为她们都是读教育学院的,所以大部分同学毕业后都当上了教师,成为小学教师的人也不少。尽管如此,这样的缘分还是满特别的。
「对了,你爷爷被大家称为『擦窗户老师』对吧?尽管他已经退休超过十五年了,在家长会上,他仍然是一个传奇人物,为大家津津乐道。」
(哇~)这真的让人感到骄傲。
「不过,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点。」美咲看了一眼餐厅的窗户,那里装饰着黑色厚纸做成的鬼魂、巫婆和黑猫。
「现任的校长也非常杰出而且优秀。校长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了你爷爷的事迹,于是开始热心擦起校园里所有的窗户——现在学校附近的人,都称之为『第二代擦窗老师』呢。」
听到这里,枫心想,看来「擦窗」的效果确实不是假的。爷爷开始「擦窗」,除了想要让窗户保持干净,以及和经过走廊的学生交谈之外,其实还有一个隐藏版目的。就是对所谓「破窗理论」(Broken windows theory)的身体力行。
枫回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如果城市里空屋或空车的窗户破了没人管,或是地铁的涂鸦无人清除,人们就会开始认为「原来这就是正常的」、「谁也不会在乎这些」。于是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窗户被打破,涂鸦也会越来越多。周边居民的道德水准会随之下降,最终这些轻微的犯罪行为,将引发更严重的重大犯罪——这就是他的说法。
那么,该如何预防犯罪呢?就是「擦窗」。九○年代初期,面对犯罪率急剧上升的纽约市,纽约市长根据「破窗理论」,投入大量预算清除所有地铁涂鸦。结果犯罪率大幅下降,纽约的治安得到了戏剧性的改善。
「我并不认为孩子们会犯罪,」爷爷笑着说:「如果窗户干净,人们就会想让地板和走廊也保持干净,然后会开始在意教室里的灰尘。窗户就如同心灵。我是真的相信,看到干净的窗户,内心也会得到净化。」
正当枫反刍着爷爷的这段话时——
「喂,枫,你有在听吗?」她的思路被打断了。
「抱歉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所以,这位被称为第二代擦窗老师的人,就像第一代一样,非常喜欢帮校园里的花草浇水——甚至不惜将位于二楼宽敞气派的校长办公室,搬到一楼比较狭窄的房间,就在花坛的正对面。这么对花草热爱到这种程度,我完全无法理解。」
说着说着,美咲露出了她的虎牙。她很喜欢自己的虎牙,即使父母建议她去矫正,也被她坚决拒绝。
美咲,你真的适合虎牙。有一种强势,但其中又带着可爱。我完全比不上。
「我想稍微换个话题。」美咲说:「枫,你还是很喜欢推理小说吗?」
这已经不只是「稍微」,根本是大转弯吧。
「是啊,毕竟我也没其他兴趣了。」
「如果是这样——我们学校最近发生了一件事,带有一点推理的味道,说起来搞不好还相当烧脑,你想听吗?」
「真的吗?我想听。」
「推理小说不是很多模式或是类型吗?例如,『密室类』或是『打破不在场证明类』什么的。」
「是啊是啊。」
「至于这件事该怎么形容呢?就是在众人的眼前,一个人突然就离奇地消失不见了。」
(这是凭空消失类。)
但枫实在不想被认为是专业推理迷。于是她没有立刻回答,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下。不然她搞不好会忍不住小小惊呼出声。
被称为本格派推理小说大师的艾勒里·昆恩和狄克森·卡尔在彻夜畅谈推理小说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在推理小说中,没有比一个人凭空消失更引人入胜的开头了」。
「我对于推理类型不是很瞭解。」枫说:「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录音吗?」说着,她开始找寻手机上的语音备忘录。
「想到在录音,不免有点紧张呢。」美咲有点难为情地笑说:「我该从哪里说起呢。去年春天,我们学校来了一位新的老师。她的五官秀丽,身材很好,一看就是个漂亮的女孩——对了,就像昭和年代的美女。」
昭和年代的美女。其实只要说「美女」就可以了,但强势的美咲偏偏就喜欢在赞美人时,多说一句。
「不方便用真实姓名,就暂且称她为偶像老师——不对,因为她长了张昭和年代的脸,还是称她为『梦中情人老师』好了。」
「那不就跟《少爷》(注释※)一样,那根本就是明治时期好吗?」
《少爷》:夏目漱石的半自传小说,被认为是日本当代最受欢迎的小说之一。
「没关系啦,因为她当初给人的印象就是那样啊。」
为何这句要用过去式,让枫感到些许寒意。
「我想在任何职场都一样,一旦出现一名超级美女,周围就会开始躁动不是吗?我们学校也不例外,别说是单身男老师了,连学生家长都明显变得怪怪的……虽然只是感觉,就是给人一种似乎有事会发生的预感。」
「是吗?」
「话说回来,枫虽然类型不同,但也是美女啊。你们学校没发生什么事吧?」
「当然没有。」枫连忙摇手说道,但脑海中却浮现了岩田的笑容。
「真的没有啦。」她再次强调,并催促美咲继续说下去。
「大概是从今年春天开始吧——原本开朗的梦中情人老师,突然失去笑容。据传闻,她私下似乎遇到了一些问题,但具体是什么,我们并不清楚。然而到了梅雨季节,她开始经常请假,我想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嗯。」枫用力点头。
回想自己的经历,初入职场才第二年的新人老师,是不可能请太多次假的。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即将步入暑假的最后一天。」
美咲似乎害怕被周围的人听见,稍微压低音量。
「那是个梅雨刚结束,晴空万里,热得不得了的一天。梦中情人老师带的是四年级,班上有三十位学生,第四节课是游泳课。我到现在还记得,从隔壁班级的教室传来小朋友们的欢笑声。」
枫完全可以理解那种氛围。
「大家换好衣服在游泳池集合!」看到小朋友们对这句话开心的反应,她总会忍不住嘴角上扬,这种时刻总会让她很庆幸选择了这份工作。
「然后她的游泳课就开始了,这里可能需要用图来说明会比较容易懂。」
美咲说着「等一下喔」,从配她娇小身材反而特别好看的大托特包中,拿出了笔和记事本。接着她用量贩店的集点卡充当直尺,非常熟练地完成了游泳池周围的平面图。
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让枫想起了四季,挥洒自如演奏练习曲的模样。这种感性也是天生的吧。
「大概是这样吧。」
美咲将完成的配置图俐落地撕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手机当作纸镇压在上面。
(插图002)见附图
「接下来,我将按照时间顺序,复述从小朋友们那里听到的内容。」
她再次打开记事本。什么都能迅速完成的类型——看来她也是个笔记狂。
「游泳课开始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十五分。梦中情人老师因为以前参加过游泳队,所以教换气方法特别仔细。小孩到了四年级,说话就会有点戏谑,有男生说,即使戴着泳帽和泳镜,老师还是很漂亮;也有女孩回说,我也想要有那样的身材。」
嗯,非常能理解。就是一种「正港四年级生」的感觉。
「想想梦中情人老师身材之所以那么好,说不定就是因为她以前是游泳队的。到了十一点四十分——她吹了哨子,接着大声说:让大家久等了!最后二十分钟是自由活动时间!」
这肯定会引发一阵欢呼的。无论现在还是过去,小朋友们都爱午餐的咖喱饭和游泳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尤其是暑假前的最后一堂游泳课,再加上这天还是最适合游泳的好天气。
「三十个小朋友在第一到第三泳道——图中右半边的三个泳道中,开始玩耍起来。有的小朋友在水中玩石头剪刀布,有的在比自由式和蝶泳的速度,据说是吵闹得不得了。」
美咲喝了一口气泡水,那让枫想起夏天泳池的透明感。
「十二点整,下课铃声响起。小朋友们当然还在玩闹——就在这时,在A地点的梦中情人老师吹响哨子,然后她大大挥动了几次双手,做了一个『上来吧』的手势。小朋友们依依不舍地开始在B地点上岸,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有淋浴后返回教室。就在那一瞬间,水声响起,有人跳入了游泳池。小朋友们边回头边想着,老师是想独自再游一会儿吧。」
「毕竟人家以前是游泳队的,想独自游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不只是那样,老师还需要检查是否有遗失的泳帽等物品,所以最后自己游一圈其实是老师的例行工作不是吗?但小朋友们毕竟是小朋友,大家还纷纷抱怨说:老师一个人享受,不公平。」美咲说着露出了可爱的虎牙。
枫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出那个夏日的画面。经由游泳锻炼出的美丽肢体,画出一个「く」字形,刹那间于空中跃起。强烈的阳光在闪闪发光的水面上,投下鲜明的剪影。
据说她在私生活中遭遇了一些问题,那双隐藏在泳镜后面的眼睛里,是否带着苦恼的色彩?还是说那些烦恼已经消失,只剩下快乐的色彩?
美咲接下来出乎意料的一段话打破了枫的思绪。
「从听到老师跳进水里的声音后,过了三十秒、五十秒、一分钟,老师迟迟没有上来。有人大喊道,『喂……老师……不会是溺水了吧?』四五个擅长游泳的男生,接二连三地跳进水里寻找老师,然而……」
美咲停顿了一下,表情严肃地说道:「老师并不在泳池里,梦中情人老师就这样消失了。」
其他桌的人,照理说应该听不到。然而随着「消失了」这句话,原本因同学们的聊天声而异常喧闹的店内,突然笼罩在奇妙的寂静里。难道是贴在窗户上的厚纸魔女,用黑魔法扫去了喧哗?
(别乱想。)
枫打破寂静问道:「你说的『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真正目睹梦中情人老师,跳进泳池的那一刻。毕竟大家只是听到了跳进游泳池的声音对吧?那么或许有可能——」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美咲打断了她的话。
「我并不讨厌推理。比如说,梦中情人老师由于某种原因,想要从小朋友们的视线中消失。于是她拿一块冰或是干冰代替自己扔进游泳池,当小朋友们为『老师没有从游泳池出来』而骚动不已的同时,她在更衣室换上了平常的衣服,悄悄躲起来。等到小朋友们都走光了,她偷偷地从泳池后门溜出去,再从学校的后门离开学校——可能是这样的手法对吧?」
枫点头同意。说到推理,首先要怀疑的就是镜子和水,这是基本。
美咲翻着她的记事本继续说道:「许多小朋友都坚持说,那绝对是人跳进水里的声音。与其说我想要相信他们,不如说我知道他们是对的。正常来说,冰块落水的声音和人跳下水的声音,不太可能会弄错吧?虽然我不敢说绝对不会。」
「嗯。」枫表示同意,并在心中咒骂,以前本格派推理小说中的廉价手法。
「我也认为几乎不可能弄错。」
「对吧。就算假设小朋友们,真把其他什么声音错认成人跳进水里的声音,还是有地方说不通。」
「怎么说?」
「你再看一次这张图。」美咲将平面图向前推。
「让我们比对时间顺序,再次梳理那天发生的事情。正午铃声响起时,梦中情人老师在A地点吹哨子,做出该从游泳池里出来了的手势。学生们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泳池里出来,朝着B地点的淋浴间走去。这时他们听到背后明显是人跳进水里的声音。等了一分钟,却没有人从池里出来。一些小朋友们慌张地一个接一个跳进游泳池,但是没有任何人找到梦中情人老师。到这里没问题吧?」
「嗯。」枫点点头。
(这已经完全是「凭空消失类」的谜题了。)
「于是,小朋友们回到教室急忙换好衣服后,立刻跑到二楼的教职员室,向其他老师报告,梦中情人老师跳进泳池后就消失了!」
枫心想,那些学生的情绪一定很高涨吧。
「其实,当时我也在教职员室。」美咲口气有点夸张。「我立刻到一楼通知校长。因为……」
美咲又指向了平面图。
「校长室位于一楼的这里,花坛的花并不高,所以校长隔着窗户可以将泳池一览无遗。泳池的外墙是大网格的铁丝网,几乎就像透明玻璃一样。于是我问校长是否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或者是否看到有人从泳池后门或学校后门出去,结果……」
「结果怎样?」
「校长说,那时我正好在擦校长室的窗户,如果有人经过后门,我一定会注意到的,但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不过,」枫说出了任何人都可能想到的疑问:「说实在的,我们都不敢肯定,校长是不是在说实话吧?」
同学会的其他成员们,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但现在枫已经没有那个时间和心情,去和她们话别了。
「而且就算是一直在擦窗户,也有可能刚好没看到啊。」
「你说得没错。但是声称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并不只有校长而已。」
美咲指着平面图说:「你看这条后巷。其实我们学校有一个传统,你可能也有听过,那就是每到夏天,每天正午铃声一响,就会有一个卖刨冰的流动摊贩出现。而这个卖刨冰的人也说,从中午十二点到傍晚六点收摊的这段时间,没有人从学校里出来。」
「那么反过来说——」枫不放弃地继续说,尽管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为了排除所有可能的选择,她还是故意提出这个问题。
「虽然不是正攻法,但有没有可能,她并不是从学校后门出去,而是从正门大大方方走出去的。只要能够避开校长的视线,我认为这条动线会是一个很好的盲点。」
「这个可能性相当低……或者应该说,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学校泳池的东侧有一座运动场,那天有足球和垒球课。在数十名学生的注视下,要从正门走出去,除非变得像这瓶气泡水一样完全透明,否则我想这是很困难的。」
枫片刻说不出话来。「那么,如果是……」枫指着平面图的一角说。很明显,能够用来反驳的材料已经越来越少了。
「先不考虑那个跳入水中的声音,梦中情人老师会不会是躲在这个教职员专用的更衣室里啊?或者在那个杂物间里面?」
「我正要说这个。」美咲回答。
「放学后教职员室立刻有一位老师说,说不定她在更衣室或者杂物间里昏过去了,于是所有老师都心惊胆颤地跑过去看。门没有上锁,所以进去很简单。但是在那里……」
似乎又回想起当时真实的体验,美咲并未掩饰她害怕的表情,用双手捂住了低领上衣的胸口。
「只有小型置物柜、泥炭纤维板,绳子和清洁用具,并没看到任何人。梦中情人老师真的是,跳进泳池后就消失了。」
「等一下,美咲。」
枫稍微加重了语气。
「这根本就是一桩失踪案吧?至少有牵涉犯罪的可能性,怎么可以只用一句『消失了』打发呢?」
「所以啊,」美咲的声音枫比更大。「所以我才找你商量啊。她的确是有些漂亮过头了,跟周遭的人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是个很单纯的女孩,会认真听前辈的话,而且我能感受到她非常尊敬校长……我其实满喜欢她的。
记得她刚来时的夏天,我们有一次去海边郊游,她和学生们在玩木棍砍西瓜的游戏,玩着玩着她突然就哭了起来。我把她拉到一边私下问她,才知道原来她是离岛出身。她说海水的气味让她想起了家乡,所以忍不住就哭了出来。
结果我发现有四、五个男生在岩石后面偷听我们说话。看到我在生气,他们就一哄而散了。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去跟其他小朋友八卦,嘲笑新来的老师,因为想念故乡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结果并没有。那群小朋友们把最大的一块西瓜拿给了梦中情人老师说,你别哭。」
美咲那个瞬间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将手帕抵住眼角。
「我真的很希望能和她共事更久。所以我想,枫你一定能帮我找出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代替警察来告诉我。」
(对不起,美咲。)
枫在心中道歉,神经最大条的那个人是自己。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不见了,而我内心的某个角落竟还在追求推理解谜的乐趣。
「所以警察没有采取行动吗?」
「没有。她的家人只剩下她爸爸——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报案协寻。所以最后,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一个人不见了,即使家人或亲戚有报案协寻,也不一定能够立案。但只有在报案协寻之后,才会被列为失踪人口——而梦中情人老师甚至都还没有被列为失踪人口。」
不愧是美咲,调查得真详细——枫默默想着。
会反覆在外面徘徊的失智症患者中,有不少人最后就失踪了。幸好爷爷并没有这种行为,但枫从护理员那里得到一些相关说明,所以对失踪这件事有一定了解。
直到最近,已受理报案列为失踪人口的被分为两类,一类是「一般离家出走」,这些人被认为是自愿离家出走,另一类是「异常离家出走」,他们的失踪被认为可能涉及犯罪。
但近几年,考虑到失踪者的家人多半不希望他们被归类为离家出走,因此这两类失踪人口现在被称为「一般失踪者」和「异常失踪者」。所以美咲所说的「被列为失踪者」,其实是非常准确的。
「但是,美咲。我想问你一个假设的问题。」枫问道。
「如果梦中情人老师真的是自愿失踪,再假设她以某种方式在没有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离开了学校。」
「嗯。」
「那么她有没有可能从最近的车站跳上火车——」枫记得爷爷工作的那所小学,距离车站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或者,她可能坐上了停在附近的车,然后消失在街头。也有可能她是坐上了巴士。」
「应该没这个可能。」
美咲回答得很果断。
「那个车站前有很多商店安装的监视器。还有,这话我们只在这里说,」美咲将食指放在嘴唇上。「我们学校老师中有一位是梦中情人老师的粉丝,他和商店街振兴协会的会长关系很好,他恳求会长让他检查监视器影片。但事发当天以及隔日,影片中都没有看到梦中情人老师的身影。要去公车站必须经过车站前,所以她也不可能搭公车。最后只剩下私家车的可能,但她没有车,甚至连驾照都没有。」
其他还有可能性吗?真的没有了吗?枫拼命打开脑中的一个个抽屉,寻找所有可能的选项。但现在的枫已经无法找到任何东西。
「所以,结果还是……」
美咲眯眼望着那杯已经没气的气泡水,表情有些恍惚。
「她就是那样跳进泳池,然后消失了。」
不知不觉,原本的八个同学只剩下枫和美咲两人。
「所以呢,枫。」美咲低着头说道,用搅拌棒搅拌着气泡水。梦中情人老师是个谈得来的后辈,可能是她的失踪令美咲感到孤独吧。很久没听美咲喊自己的名字了,高兴归高兴,但枫也因此感受到了美咲的寂寞。
「如果不把这件事当成正式失踪案处理,这事没多久也会被人们忘记吧。」
「是啊。」
「学校匆忙找了临时班导来替代梦中情人老师。等暑假结束开学后,大人们就恢复日常生活了。在教职员办公室里,甚至谈起她的名字都成为禁忌。这样满令人心痛的。」
枫心想,我懂。对于年轻教师来说,因为精神压力或者家庭状况,突然就不再来学校的情形,其实并不罕见。枫的同学中,至少有三位老师,因为亲人过世,内心受到太大冲击,再也没有心力去教育学生。
是的,拒绝上学的不是只有学生而已。教师也是人,有时也是会拒绝上学的。拿今天的午餐聚会来说,就有两位教师同学,没有给出任何解释,突然就不来了,想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
「对了,枫。」
在同学中明显属于强势的美咲,不,或许应该说她是「让自己看起来强势」,慢慢地露出了她有着可爱虎牙的笑容。
「你去看你爷爷的时候,一定要给他看看这个。」
美咲用她的手机传了一张照片给枫。
「这是去年员工旅行时的照片。看,多美啊。」
照片中一名年轻美丽的女子穿着黄色连衣裙,独自站在一座佛阁前。虽然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可能由于脸蛋小吧,突显了她高挑美好的身材。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或者是面对突如其来的镜头有点不知所措。她带着一抹慌忙中做出的害羞笑容,非常可爱。这时还没看到她有任何烦恼的神色。
(她后来到底在烦恼什么呢?)
(还有,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呢?)
枫再次轻触手机萤幕上的她,将她的脸部放大后,开始深思。
4
枫在上午向护理员询问过爷爷的身体状况后,才出发前往爷爷的家。不只是路易氏体失智症患者,不少有帕金森氏症症状的患者在气温下降时,血液循环通常都会变差,影响身体状况。所幸爷爷可能是各种药物的平衡抓得刚好,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明显恶化。
当枫走进玄关,从走廊尽头的书房里,传来爷爷和一名年轻男子的对话声。急就章之下做出来的滑门可能是装设得不太好,房间里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铃虫的声音录得还不错吧,我还以为用手机录不出什么好声音呢。」
「没问题的。我已经把它设定成我手机的待机音乐了。」
(真是可爱的爷爷。)
看来爷爷非常自豪于院子里铃虫的鸣声呢。枫心里想着,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过没多久,熟悉的物理治疗师从书房走出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笑说,今天状况特别好。
「不过治疗结束后,他又立刻回到书本的世界去了。」
物理治疗师的工作是帮助训练恢复患者因各种原因而失去的运动功能,以及进行按摩或电疗等治疗。一般人听到复健治疗这个名词时,首先会想到的多半都是这个职业。
负责爷爷的治疗师是名三十多岁的男性,留着短发,体格强壮。他两条腿上的腿后腱肌群——因为岩田说过那是「听起来最像必杀技的身体部位」,所以枫特别记得——把运动裤的布料,撑得有如表面张力一般微微隆起。他严肃的面容和看似拘谨的气质,有点神似那位在海外创下安打纪录的棒球选手。
「我先走了。」正当他说完这句话,一缕甜香撩拨着枫的鼻子。
「是香草精,好香。」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香草豆荚。」他微笑说道,浓眉微微挑了挑。
「我们店里的霜淇淋都坚持使用香草豆荚。家父总爱念说,如果偷工减料用香草精,老店的声誉就会毁于一旦。」
「对不起,我错了。」
「没事。我本来是想送我们家的霜淇淋给枫老师,但这么做会违反工作准则,所以下次还是请您亲自来我们店里尝尝。」
「我一定会去的。」
「那么下次见。」
他的老家是开霜淇淋店的,所以爷爷总是叫他「霜淇淋店的小哥」。实际上,那家店所在的大楼就在JR总站前,而且整栋大楼都是他父母的产业,所以他们家是非常富有的。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接手家业,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他还是选择成为物理治疗师,主要源自他曾经照顾已过世的祖母的经历。
现在他仍然会抽空帮忙店里,从他身上淡淡的香草香气可以猜到,他今天也在家里劳动过。虽然是刚好碰到时聊聊,但枫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从他口中了解到这些资讯。可能他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吧,但只要主动与他交谈,他都会像今天这样,爽朗地回答问题。
(他和我们学校的人不太一样。)
枫也是个害羞、不太爱说话的人,所以对霜淇淋店小哥有种特别的共鸣,觉得他是照护团队中最诚实、最善良的人。
「你来了啊。可惜又和香苗错过了。」
爷爷坐在书房椅子上,合起书本放在茶几上,一脸慈祥的笑容。一开始还以为他在读小说,结果是本将棋的问题集。他以前的一个爱好是填字游戏,但可能因为手抖得让他很不开心,所以他最近经常解诘棋问题。
不过每当他做这些事时,身体状况一定很好。大概是因为大脑在全力运作吧。
(虽然我一点也不懂规则,但我超爱将棋。)这个蠢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总之先随便聊聊。枫详细描述了前天观看的四季的剧团,以及庆功宴上发生的事。爷爷出乎意料而且毫不吝啬地称赞说,那是一出好戏。
「它并不只依赖观众提供的剧本的趣味,这一点真的很杰出。因为最重要的是后面的故事有多有趣。如果故事不有趣,那一切都没意义。花招只不过就是花招。如果看完之后的演出,枫觉得有趣的话……」
爷爷用微颤的手,做出了将棋下最后一子的姿势。
「那出戏就是一百分的好戏。」
一百分……爷爷竟然给了一个他从未给过的戏剧满分。之前爷爷给过枫三题故事的题目,枫以自己的方式编出了各种故事,但他从未给过满分。但是我为何会觉得有些高兴呢?枫自己也想不明白。
(现在就别多想了。)
在寻找答案之前——向爷爷报告了与美咲的重聚和「第二代擦窗老师」的故事之后,枫问「你能听一下这个吗?」然后按下了语音备忘录。
爷爷交叉着手臂聆听着枫和美咲的对话,时而用双手捂住口,脸部奇妙地扭曲着。那怪异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被某种恐惧所困。他可能是在担心梦中情人老师的下落,或是她的生命安危吧。
好想快点听到爷爷的「故事」。在播放录音档的期间,不能插话,这令枫感到有些焦躁。虽然知道自己太急躁了,但是——
不管了!先试探看看,枫在语音备忘录结束后,立即直截了当地问说:「爷爷,你怎么看?」
爷爷果然还是回说:「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搁置一下。」
但接着补充道:「你能不能先让我看看她的照片?我也想听听枫的故事。」
看着爷爷兴致勃勃地端详着照片,枫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这种时候四季一定会这么说吧,为什么古往今来的名侦探,都那么喜欢卖关子呢?)
过了一会儿,爷爷终于开口向枫询问:「那我先来问问,当然我们假设美咲老师说的都是事实,枫你会根据这些素材,编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枫缓缓地呼吸一口气,然后谨慎开口。
「故事一,梦中情人老师,没有从游泳池里出来。正确来说,是没办法出来。」
要继续说下去有点难过。
「老师因为突发意外溺水身亡。那么为什么尸体没有被找到呢?那是排水口的问题。在全国游泳池中,每年都有排水口吸入身体或身体一部分而导致死亡的意外发生。老师没有浮上来也是因为这样。因为她的尸体现在仍然卡在游泳池的排水口。」
枫说完这段话,有些害怕地偷瞥一眼爷爷的脸色。好在爷爷斩钉截铁地说,这当中有矛盾。
「虽说发生在水流式游泳池的案例较多,排水口意外至今不断,这是事实。但那些意外的受害者,虽然可怜,大多数都是个子小的孩子。像梦中情人老师那样的成年女性被排水口卷入的意外,几乎是闻所未闻。总括来说,就我所知道的游泳池排水口意外中,从未发现过尸体。」
枫听到这个故事被否定,反而松了一口气。
「故事二,梦中情人老师根本没有跳进游泳池。出于某种个人理由,老师为了逃避现实,偷偷拟定了失踪计画。她在私生活中遇到了一些麻烦,多次缺席学校,这项事实加强了这个故事的可信度。那为何学生们都口口声声说,老师跳进去后就消失了呢?」
枫停顿了一下,然后直视爷爷的眼睛。因为她对这个故事有一点自信。
「因为全班学生都在说谎。他们为了深爱的老师,团结一致参与了这个失踪计画。」
爷爷用右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好紧张啊。这个故事是否代表很接近爷爷的故事呢?
结果爷爷说:「七十分。不,应该是六十分。」
什么啦。所以爷爷是在思考怎么给分,不是故事的内容吗?
「这比第一个故事好,但还是有无法忽视的矛盾点。首先,三十个孩子都能一致说谎并坚持下去,这是不可能的。人的嘴巴是管不住的,尤其是孩子的嘴巴。」
这让我想起了某次和爷爷的谈话中,哈利·凯莫曼小说里的一段话:「即使在晴朗的天气中,步行九英里也非易事,更何况是在雨天呢?」
「那么,梦中情人老师到底去了哪里呢?校长和刨冰摊老板都说没看到有人从学校后门出去。更衣室和杂物间都没有藏着人,这一点已经过其他老师证实。那么如何解释监视器在车站前也没有拍到她呢?枫,你不会认为他们所有人都串通起来说谎吧。除非所有这些问题都被解决,否则故事二的剧情从根本上就站不住脚。意思也就是说……」
是因为配合日式的诘棋吗?喜欢咖啡的爷爷,今天用日式茶杯喝了一口茶。
「这里存在另一个故事X。」
(哇,那个形式美感——)
一旦到了这一步,就等不及想听到他的下一句话。
不知道爷爷有没有意识到。不管怎样,他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枫,给我一支菸吧。」
〈你有抽过高乐斯吗〉——根据爷爷的说法,曾经有这么一首歌名奇特的歌红过一阵子。书房的空间中,弥漫着高乐斯的紫烟。这个书房本来应该有六坪的,但因为摆满了滑动式书架,感觉只有三坪大小。
另一方面,看着那些重叠的书架,就像是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形象,空间感觉无限延伸的宽广。爷爷向稍微打开的窗户缝隙,吐出了第三个菸圈后——
爷爷说:「我看到了『画面』。即使不借助幻视的力量。」
不借助幻视的力量?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解这个谜对爷爷来说很简单吗?
「首先,让梦中情人老师烦恼的私人生活问题是什么,让我们从这里开始思考。一般来说,人们的烦恼大致可以分为『生病』、『金钱问题』和『人际关系』这三种。那么她的烦恼究竟是什么呢?」
爷爷有一瞬间将目光投向消逝在窗外的烟雾。枫感觉他那样子,似乎是在期许她的烦恼,也能随之烟消雾散。
「她这么年轻,而且还参加过游泳队,我们可以先排除『生病』这一项。然后考虑到她是一名会让男老师们心猿意马的美女,我们姑且假设她的烦恼是『人际关系』,具体来说,就是感情纠纷。再假设,她和某位男老师之间有恋爱关系。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会一口气得到解答。」
枫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她一直打开着的手机上的照片。确实,这么美的女人,「照理说」总会有几段感情。
「让我们试着按时间顺序,重新想像那天可能发生的事。首先,早上十一点十五分,第四节游泳课开始。那是个绝佳适合游泳的天气,而且也是这学期最后的游泳课,学生们一定都很兴奋。十一点四十分,梦中情人老师按计画吹响哨子,高声喊道,『让大家久等了!最后二十分钟是自由活动时间!』到这里为止,都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爷爷语尾稍微上扬。枫点了点头。
「但是接下来,事态就开始朝杀人事件发展了。」
「咦?」
「孩子们开始享受自由活动时间,完全没在注意老师的举动。就在这个时候,应该是从更衣室暗处吧,有个人招手叫她过去。此人对于梦中情人老师来说,是绝对无法违抗的对象,不只如此,万一被其他人看到了,也不会感到奇怪——譬如说,那个总是给花坛浇水,还带头清扫校内的人——而且还是和梦中情人老师有着感情纠纷的人,或者说得更明白点,是三角恋中的一人。」
枫的背脊发冷。「难道说……」
「没错,凶手是『第二代擦窗老师』,也就是校长。」爷爷说道。
「大概是发生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到五十五分左右的事吧。校长在更衣室里杀害了梦中情人老师,从没有留下血迹这点来看,很有可能是使用杂物间的绳子之类的工具绞杀。校长先把尸体暂时藏在杂物间,脱掉衣服,然后把脱下的衣服也藏在杂物间。然后以原本穿在衣服下面的泳装打扮,出现在更衣室的外面。当然,头上戴着泳帽,脸上戴着泳镜。」
「等等,请等一下。」
枫接着提出了刚才那一瞬间浮现脑海的疑问。
「等等,爷爷。难道你是在说校长乔装成梦中情人老师了吗?不管怎样,那也太离谱了吧。」
此时爷爷嘴角上扬。「你还没有发现吗?」然后他直截了当地说。
「校长是一名年轻女性。」
「怎么可能……」枫仍然无法接受。
「但是,她是校长啊。」
她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女性担任校长并不罕见,加上最近常见到优秀年轻教师成为校长的例子。三十二岁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校长,这样的新闻引起话题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的确,枫也记得曾在电视上看过这则新闻。
「在这个时代,四十多岁的女性担任校长也没什么奇怪的。正常来说,听到有个老是擦窗户、喜欢干净和照顾花草的老师,首先应该会联想到的是女性吧。枫,你不会是因为我的形象太强烈,就擅自认定她是男性了吧?」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枫以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为什么美咲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呢?如果『第二代擦窗老师』是一名年轻女性,她肯定会首先告诉我这一点啊?」
「你说得对。」爷爷承认。「现任校长被称为『第二代擦窗老师』,说完这个,接下来美咲老师应该会说『而且这位校长是年轻女性喔』类似这样的话。不太对劲喔,枫,你当时是不是在想其他事情啊——比方说在想我,所以漏听了她这句话呢?」
枫顿时一惊,对喔。(当时我正在——)枫想起来了。「第二代擦窗老师」让她想到爷爷,跟着就想到了「破窗理论」。
怎么会这样?竟然因此漏听了最重要的部分——
「看来我猜中了。」爷爷眯起眼睛说:「但我还是要说,即使如此,你也应该能察觉到校长是女的——不,你必须察觉到才对。」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前晚就那么刚好,在那出剧中到处都可以看到『不应该凭个人臆测断定性别』的提示。」
(啊……!)枫低声惊呼。
「首先,你原以为是女性的红发剧团团员,实际上是男性。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交出去的剧本,内容是描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散尽所有财产去赌马,结果全输光了,只好跑去远洋鲔鱼船上打工』的故事。虽然我不是很懂最近喜剧的笑点。」
爷爷慢慢吸了一口烟。
「可能你在这个剧本中追求的趣味,就在于想像与实际的落差吧,『从设定上怎么看都应该是男性的角色,结果是个年轻的女性』。」
枫无言以对。而且,自己认为的趣味点,在这样详细的说明下,竟是如此令人尴尬。
「其他还有更多提示。就在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上,四季醉倒之前说的那段话。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不能因为自己一厢情愿的主观想法,而误判自己的位置』。虽然只是巧合,但这不就像是在暗示校长的事吗?」
爷爷犀利的指点,固然令枫惊讶,但更令她惊讶的其实是另一点。为什么他能记得我在谈话中偶尔提到,甚至没有留下语音纪录的内容呢?但枫还是硬挤出一个疑问。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肯定校长是年轻女性呢?当然这是有可能的,但我还是认为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
「那很简单。只要能瞭解美咲老师的心理状况,自然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我还是不懂。」
「昨天美咲老师在和你道别前说了这样一句话。对了,枫。你去看你爷爷的时候,一定要给他看看这个。」
「是啊。」
「请想想看,这可是她要给『第一代擦窗老师』,也就是给我看的照片。就一般正常心理,更不要说在礼貌上,这张照片应该都是『第二代擦窗老师』的照片吧。实质上已经失踪的『梦中情人老师』的照片,照理说不可能轻易传给别人。在如此重视个人隐私的这个时代,美咲老师不也刻意避开本名,称呼她为『梦中情人老师』吗?」
枫然后又看向手边手机里的照片。
「这位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女性是……」
「是的,第二代擦窗老师就是凶手。」
从窗缝间飘来的是金木犀的香气,我记得它的花语是「真相」。
「让我们回到那天发生的事吧。」爷爷说道:「正好十二点,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还在泳池里嬉闹。此时从更衣室的暗处,身穿泳装乔装成梦中情人老师的校长现身。她在A地点吹哨,并且大大挥舞着双手,做出上来吧的手势。戴着泳帽和泳镜,隔着泳池看到同样打扮的校长,究竟谁会注意到已经换人了呢?一个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的四十多岁女校长,一个是撑得起梦中情人老师这个绰号的昭和美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的的女老师。如果再穿着泳装,今天就算不是小朋友,也可能完全分辨不出来。」
「有道理。」
「于是孩子们毫不迟疑地爬上B地点,准备去淋浴。确认没人看到自己后,校长再次消失在更衣室。」
「嗯,这里我都明白了。」
「可是,」枫提出了那个最大的谜团。「那个有人跳进水里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呢?所有小朋友都说是老师跳进水里了。」
「正确来说,并不是所有小朋友。」爷爷调侃地举起食指。
「枫,你作为班导,肯定有这种经验吧。老师吹哨后,其中一个孩子,多半是喜欢引人注意的调皮男孩,为了逗笑,一下又跳进了泳池。」
啊——的确有这个可能。
(不如说,我自己就时常碰到。)
游泳课的自由活动时间,要随着哨声立刻结束是相当困难的。大部分情况是,总会有一两个孩子,会假装没听到哨声又跳进水里。而且枫心想,说实话那样还满可爱的。
「我懂了。所以那个男孩就憋气,安静地躲在泳池里。」
「没错。」
「但是一个小学四年级的男生,能在水里憋一分钟的气吗?」
「那我问你,你认为潜水闭气的世界纪录大概是多久?」
「嗯……」
枫想起以自由潜水员为主角的电影《碧海蓝天》(The Big Blue),片中的尚·雷诺(Jean Reno),但我只记得他戴着圆眼镜的模样。
「顶多五分钟吧。」
「别傻了。」爷爷大笑起来。
「我印象中的纪录大约是二十四分钟,现在可能更长了。虽说还是小孩,但小学四年级的男生,怎么可能只有一分钟。」
这么一说,的确也是。爷爷的看法并没有错。枫想起了网路上有许多影片显示,岂止是小学四年级,连一年级的小朋友都能在水中憋气超过一分钟。
「过了大约一分钟,担心梦中情人老师安危的四、五个男孩,接二连三跳进了泳池。这时,早先跳进水里的捣蛋鬼因为憋不住气,将脸伸出水面……但被眼前的混乱场面吓到,瞬间又潜下去。」
「原来如此。所以后来他就害怕了……事到如今才招认『跳下水的不是老师,是我』,这也实在太难说出口了。」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他肯定没想到自己的小小恶作剧,竟然演变成如此诡异的状况。」
枫心想,我得把这事告诉美咲才行。
「话说校长回到更衣室,迅速套上日常的服装,静静地等到喧闹逐渐平息,学生们陆续从泳池入口离开后,她才从游泳池后门溜出去,再从走廊的后门回到校长办公室。这里要注意的一点是——」
爷爷停顿了一下。
「校长办公室的门是向着走廊外开的。换句话说,校长事先将办公室的门打开一半。这样一来,当她杀了人后,从西侧的后门进入校舍时,即使有人在走廊上走动,她也完全在他人的视线死角。」
枫再次看了一眼她印出来的平面图。
(原来如此。)
十二点的下课铃响后,基本上不会有人经过一楼走廊,也就是保健室和学生咨商室的前面。然而,这并不是「绝对」。只需穿越花坛的一端,从后门在成为视线死角的走廊向前走几公尺,就可以直接进入校长室了。
「过了一会儿,教职员室收到孩子们的通知,美咲和老师们随后来到校长室报告。这时候,校长可能已经——」
爷爷看向旁边的茶杯。「或许正在喘口气,喝口茶呢。」
「但是藏在杂物间里的尸体究竟去哪里了? 美咲他们放学后过去看,什么都没有啊。」
「尸体早就被迅速处理了。毕竟,凶手每天都在整理花坛,这个举动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她把手推车推进游泳池的后门,将杂物间里梦中情人老师的尸体放在推车上,然后盖上蓝色塑胶布。接着,她可能就把手推车大大方方搁在花坛旁边了。」
枫的脑海里浮现出某种可怕的景象。「所以说,梦中情人老师的尸体——」她的脖子后面感到一阵寒意。
「那天深夜,校长在月光下,将她的尸体埋在了花坛中。」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而且校长现在同样每天都在擦拭校长室的窗户,看着埋着尸体的花坛,内心在计画何时该把它移到何处。」
「虽然很可怕,但这就合理解释了校长室从二楼移到一楼的原因。」
「但是关于这一点,我觉得迁移校长室恐怕和杀人动机也有关。」
「什么?」
「比方说,你觉得这样的故事如何呢?兼具美貌与才干的女校长和某位男性教师之间有着恋爱关系。然而,这个男老师后来却爱上了新来的梦中情人老师。学校里,最适合他们秘密幽会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枫脑海中闪现了一个念头。
「泳池旁的教职员更衣室!」
「你说对了。」爷爷点了点头。「有一天,校长看到她的爱人与梦中情人老师一起消失在更衣室中。一开始,她可能会说服自己看错了,但目睹同样的场面一再重演,她终于无法再忍。于是,她将校长室迁到一楼,这样就可以随时隔着泳池的铁丝网看到更衣室。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怪,从我当校长后,校长和教育委员会之间的关系就很好,所以只需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说,培养孩子们欣赏花朵的鉴赏素养之类的,要迁移办公室一事就非常容易。对校长来说,如果这样施压能让一切回归本位,她说不定就会原谅那位女老师。但即使这样,两个年轻人的私会并未停止。最终……」
枫接过话头。「演变成了杀人事件。」
微微凉风捎来了金木犀的香气。枫想起了金木犀的花语,还有「诱惑」和「陶醉」的含义。
报警之前,枫决定先回家和美咲商量。今天很难得的,爷爷要求枫帮他点上第二根菸,那表情真是陶醉,悠悠地朝窗外的金木犀喷了口紫烟。
所以枫必须在确认星火都确实熄灭后,才能离开。就在枫又泡了一壶茶后,爷爷突然开口说道。
「你知道解诘棋的问题,有时候不只有一个正确下法。」
怎么会讲到这个。
「出题者多半希望正确的下法只有一种,因为这样问题才具有完整性。」爷爷拿起了茶几上的诘棋书。
「但是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即使出题者也未必能注意到的另一种正确下法,可能更完美。实际上我在这本书中,找到了两个这样的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呢?不会吧……难道爷爷是在自夸?
「再次看看这个案子吧,或许该来谈谈另一个『美丽的画面』了。」
(啊?)
「什么意思啊?爷爷,难道说……还有其他的故事吗?」
「是的。而且这个故事你可能更喜欢。」
(什么啦?)枫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快说吧,爷爷。」枫重新打开摺叠椅坐下。
「首先,让我们重新思考梦中情人老师的烦恼。就像我刚刚说的,人的烦恼大致可分为『生病』、『金钱问题』和『人际关系』三类。如果我们排除『生病』和刚刚那个故事中的『人际关系』,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了。」
「金钱问题?」
「对的。梦中情人老师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只有父亲还健在。那为什么她的父亲,在他的宝贝女儿失踪后,却没有报警协寻呢?这不是很令人不解吗?」
「确实很奇怪。」
「现在我们假设,她的父亲负债累累,无奈只好宣告破产。但即使宣告破产,如果是有黑道背景的讨债业者,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他们不仅会要求偿还本金,还会向梦中情人老师索讨钜额利息。毕竟公务员是最理想的连带保证人。」
这说法是说得过去啦。但是,枫心想,这个想像未免也太跳跃了吧。
「如此一来,她求助的对象会是谁呢?找她平常就很尊敬的校长商量,不是很自然吗?到这里没问题吧。」
「说实话,我觉得这是基于假设上的假设。」枫坦率回答。「但至少逻辑是通的。我希望你能继续。」
就在这时候——枫不知为何有一瞬间,觉得爷爷彷佛笑了出来。
「梦中情人老师问了校长的意见,校长想了又想,最后提议夜逃。」
「夜……逃?」
枫被这个出乎意料的建议吓到,一时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话说校长和梦中情人老师按照刚才提到的计画,在泳池里制造了一起『凭空消失事件』。唯一不同的是,这并不是一起凶杀案,单纯只是两个穿着泳装的人互换而已。」
「真相」正在枫的心中慢慢形成。不对,这样还是说不通啊。
「十一点四十分,梦中情人老师向学生们宣布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后,就走进了更衣室,校长应该已经在里面了。梦中情人老师在泳衣上套上连衣裙,戴上草帽之类的东西掩饰湿漉漉的头发,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旅行包包,走出泳池后门,再从学校的后门离开。这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因为还有校长帮忙她换衣服。」
确实——比起刚才的故事,枫更喜欢现在这个。
「所以梦中情人老师现在还活着?而且她的父亲也知道这件事?」
「夜逃一直都是这样的。」
「但是,」枫提出一个问题。「就算是一个善良又有行动力的年轻校长,真的会想出这么夸张的夜逃计画吗?」
「那么,如果是这样呢?」
爷爷继续说道。
「梦中情人老师向校长求助后,校长转而向她现在仍保持联络的『某人』求助。这个人对他任教的学校非常有爱,不用说,他平时就很关心被称为『第二代擦窗老师』的后辈女校长。虽然他现在体力衰弱,顶多只能写一张便条纸的字,但他仍然和现任校长维持着书信往来。而且这个人有足够的人脉,能够帮忙在外地私立学校安排一份教职工作——」
爷爷说话的同时,看向矮书架上的信件架。
「在那些信件中,说不定还夹杂了一封梦中情人老师托他,在风头过后转交给美咲老师的信。当然,由于这是私人信件,他并没有打开来看,但即使没有读过,他也能感受到信中满溢着,写信者对她最爱的前辈——美咲老师的一片心意。」
不会吧,不至于吧。爷爷朝窗外呼出一口紫烟,然后隔着烟雾,他又做出手持棋子的姿势,戏剧性地说:「将军。」
与刚才不同,这次他的手丝毫没有颤抖。
「枫,今天的故事结局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忍不住想笑。当然,我也尝试思考其他可能的正确下法,但是搬移尸体的部分就有些牵强。另外,我希望你能理解的是,爱花的人都是好人。『第二代擦窗老师』比第一代更爱花,她只是出于对花的热爱才决定迁移校长室的。」
原来策划出这一切的人,居然就在我眼前。但是枫还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
「爷爷,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为什么那个某人会大张旗鼓地策划这一切呢?这实在很奇怪。如果只是为了夜逃,只需要让她在深夜里,叫辆计程车逃到偏僻一点的车站就好了啊。」
爷爷听了咯咯地笑起来。
「那样的故事有什么好玩的。」
「什么?」
「聊到四季的戏剧时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故事如果不有趣,就失去了意义。」
枫顿时无语。所谓的动机竟然是——「为了让故事变得有趣」,真的有够荒谬。
「暑假就在眼前,学期最后一堂游泳课。梅雨刚刚过去,天空万里无云。在令人窒息的酷暑中,众人向往的梦中情人老师如海市蜃楼般消失。对于孩子们来说,这将是他们可以对人说一辈子的故事。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对于世间的孩子们来说,没有任何经验能比得过一个夏日奇谈。」
就在这个时候——香菸的火苗突然熄灭了。「啊……」爷爷呻吟道:「水淹进来了。」这是幻视。看到地板被水淹没是DLB患者的典型幻视。
「梦中情人老师站在那座码头,她的表情一片光明。她凝视着潮来潮去的海浪,期待着夏天早点到来。她想着,一定要在这座岛的周边,无忧无虑地尽情游个痛快。」
(不小心说出了「岛」这个字,要是被讨债业者听到就糟糕了。)
爷爷应该是为了出身离岛的梦中情人老师,特地安排了一个会让她想起故乡的离岛小学吧。
枫为已经要睡着的爷爷轻轻盖上毛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