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立小学的教师,虽然是公务员,但不能保证准时回家。枫在教职员室为小考打分数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傍晚六点。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枫手上继续进行着单纯的作业,思维却突然飞到那个奇妙的幻视记忆里。能够看到名为真相的「画面」的能力,究竟是源于怎样的思考过程呢?
难道说……枫停下了手中的红笔。爷爷或许意识到,透过杰出的智力与积累的知识,能够在自觉下看到以逻辑分析出的结论为基础的幻觉。并且,香菸产生的烟雾缭绕更模糊了现实的光景,或许也帮助爷爷更容易看到他所说的「画面」。
(当然这只是假设……啊,不对,是故事。)
枫低头苦笑,避免被周围的老师发现。现在回想起来,爷爷常说「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故事」。
枫从懂事时,爷爷就已经是小学校长了。爷爷在学校里被称为「擦窗户老师」,是校内最受欢迎的老师。
除了入学和毕业典礼以外,枫从来没看过爷爷穿西装。他总是穿着卷起袖子的白衬衫,在走廊擦窗户,帮校园的花草浇水,或是全神贯注地清洁厕所马桶。
虽然袖子下的手臂看起来很细,但是二头肌隆起,透露出他可能有运动习惯或武术背景。但爷爷不属于所谓的体育型老师。
每当和小朋友擦身而过,爷爷总能先喊出他们的名字,问说「现在在读哪本书?」爷爷记得所有学生的名字令人惊讶,但更让枫惊讶的是,爷爷都知道小朋友们正在读的书的大部分内容,并热烈地谈论这些「故事」所散发的魅力。
毕业典礼的时候,爷爷会将一本书和证书一起交给学生。书种从纯文学到推理小说、科幻小说或漫画等等,不一而足,会根据每个学生的个性而有所不同。不仅是书,爷爷甚至还会把恐怖游戏的游戏片交给学生。
对爷爷来说,游戏也是形塑人格过程中重要的「故事」。他相信,有时孩子们需要听一些让他们睡不着觉的恐怖故事或奇妙故事,而这些故事可以激发他们的感性和创造力。爷爷果然没看走眼,据说那名小朋友后来开了一家游戏公司,并连续创作出了多款畅销游戏。
在枫的毕业典礼上,爷爷的「校长致辞」也是相当突破传统。当时爷爷突然从口袋中拿出一本书,很戏剧性地朗诵起其中一段。
「现在很少听到这个词了。」以足以媲美歌剧演员的男中音展开的「校长朗读剧」,让孩子们和家长们都大吃一惊。
「就算提到了也是以轻浮的口吻。使用现在已经过时了的这个词时,一定都要稍微冷嘲热讽一下,不然就逊掉了。大家知道是哪个词吗?那就是……」
爷爷在台上停了一拍,环视枫等一群学生,用他的男中音紧接着说。
「『冒险』这个词。」
接下来爷爷大概有一分钟都没说话。等到礼堂里阵阵嘈杂声变小之后,他才恢复了平时的愉快口吻。
「这是出自推理小说作家杰克·芬利(Jack Finney)的《袭击玛丽女王号》(Assault on a Queen)这部作品的一句著名台词。这个词看似陈旧其实新鲜,令每个人内心雀跃,那就是『冒险』这两个字。啊,现在是不是有人在想这两个字怎么写?那表示你们还需要多加油。」
礼堂中响起了窃笑声,等笑声平息后,爷爷表情严肃地说道:「各位毕业生,并没有无限的未来在等着你们。」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一切都是有限的,结局总会到来。青春这项武器,很快就会生锈。如果你想要拥有理想的未来,请勇往直前,努力冒险。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对枫来说的「冒险」,就是跟她所崇拜的爷爷一样成为小学老师。
(没错,我不会忘记的。)
在毕业典礼上爷爷送给枫的书是罗伯特·F·杨(Robert F. Young)所着,以《蒲公英女孩》(The Dandelion Girl)为题的短篇小说集。《蒲公英女孩》就像它的书名一样,描述一个拥有蒲公英发色的女孩跨越时空的一段悲伤爱情,是一部动人的古典科幻小说。
至今枫还记得开头的著名台词,「前天我看到了一只兔子」,枫完全可以倒背如流。枫的发色像她妈妈香苗,浅栗色,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和蒲公英女孩很相似。也许爷爷送她那本书当礼物,是希望独生孙女能谈一场美好的恋爱吧。
(对不起,爷爷。我完全不会谈恋爱啊……)
如果说《蒲公英女孩》有给枫带来什么影响,顶多就是让她喜欢上了花吧。正当她苦笑时,头顶上传来了声音。
「枫老师,你在傻笑什么呀?」
枫回神后一看,同期的男老师岩田,他正拿着小盘子站在那里。
「原来是闻到了我带来的点心的香味啊。」
枫赶紧否认,并慌张地重新握紧红笔。
尽管已经是秋天,岩田仍穿着破旧的短袖衬衫。猜想他是希望一年当中,哪怕只是多一秒钟也好,让大家多看看他的二头肌。
「今天我试做了一个巧克力蛋糕。不知对枫老师来说会不会有点甜。」
「哇,太好了。我不客气喽。」
尽管岩田身材粗壮,但他的兴趣却是烹饪和制作甜点。蛋糕入口即化,立刻在舌尖上融化。虽然觉得有点甜,但对疲惫的身体来说,这种味道还是令人愉快的。孩子们肯定会喜欢这味道。
「谢谢你,真的很好吃。」
岩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并且不好意思地大把抓了抓他自然鬈的头发,才又回到他位于对面的座位。他蓬松的头发就像刚做完美容院的烫发一样,颇为可爱。
枫隐约察觉到他对自己可能有些好感。岩田绝对是个好人。然而,枫却难以承受他直爽又天真活泼的个性。也许是因为枫比较内向,凡事总是想很多,所以对于那种能受到大家欢迎的开朗性格感到有些自卑吧。
回想起来,枫总是容易受到女性朋友们的批评。
〈枫,你长得那么可爱,拜托不要再用那些艰深的词句了,说些轻松一点的话题。这样才能更容易和大家打成一片。〉
有些人虽然不直说,话中却是满满的恶意。
〈说真的,现在都可以用手机看书了,还特意拿纸本书,我觉得那也是一种炫耀,非常矫情。〉
还有些人会暗暗嘲笑她不善穿着色彩明亮的服装。
〈为什么枫总是穿黑色系的衣服呢?有人说「既然发色那么亮丽,衣服也应该搭配一下」。不过,我个人觉得那是枫的自由啦。〉
面对那些批评,枫无法回嘴。她甚至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实在过于老成。这种自卑感在恋爱方面也成了绊脚石。也许是书看太多、对印刷字上瘾产生的弊端。
不过更深入探究的话,可能是因为「那件事」,使得她不仅在恋爱方面,甚至在和一般成年人之间的交往上也显得退缩。也许是遗传自爷爷,枫唯独面对孩子们才能够侃侃而谈。
「枫老师,你有在听吗?」
「啊,抱歉。」
岩田从对面的座位上朝她搭话。
「我刚才在想事情……你刚才说啥?」
「你怎么这样说话。」
岩田嘟起了嘴。
「这么可怕的事,你不会要我说两遍吧。」
「可怕的事……」
「对啊,你还记得我们一年前去的那家居酒屋吗?位于碑文谷北边的『春乃』居酒屋。」
「当然记得啊。」
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那家高级居酒屋原本就是爷爷时常光临的店家,而枫之所以选择那家店,是因为她不太想跟岩田两人单独喝酒。还记得那次岩田醉倒趴在桌上,枫就和早就在店内的爷爷两人在吧台座位悠哉地喝着酒。
就是那间「春乃」,岩田神情严肃地说道:「昨天晚上,在春乃发生凶杀案了!」
在爷爷钟爱的居酒屋里,竟然发生命案?而且据岩田所说,他的高中学弟当时正好在现场。
「我刚刚接到学弟电话,现在要去和那家伙喝一杯。如果枫老师不介意的话,一起去怎么样?」
「啊?但如果我去的话,会不会很唐突?」
「那倒是没问题。记得吗?我高中时可是打过棒球的。」
「我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总之就算毕业多年,棒球队的学弟们还是会听学长的话。所以就算我临时带着枫老师你过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只不过……」
「不过什么?」
「那家伙自己的问题比较大。他真的是个怪胎。」
2
在这家看起来像小木屋的义大利酒吧,枫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她看着北欧风格的松木内墙,不禁想起了蒙榭丽咖啡店。
小巧的店内只有一个吧台和两张桌子,靠里面的那张桌边,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喝红酒。靠外面的桌上放着一个写着「已订位」的牌子,应该就是这个座位没错。
在那个角落里,一个与自然卷岩田截然相反的人物,头发笔直且发量丰厚,独自一人读着文库本。甚至连性别都难以辨认,但由于身上那件蓝色衬衫的钮扣在右侧,所以应该是男性吧。
他的发型该怎么形容呢?是类似女性留到下巴长度的鲍伯头吧。沿着线条锐利的下巴,发梢剪得非常整齐。前额低垂的浏海,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不过,枫注意到他的手指纤细修长。
枫鼓起勇气主动搭话,尽管她不擅长,但毕竟她比对方年长。
「请问您是岩田先生的学弟吗?」
「是的。」那个长发男子回答时,连看都没看枫的眼睛。
接着他用修长的无名指按了一下手机萤幕,看了一眼后说道:「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分二十五秒。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那之前把这本书读完。」
四分多钟就这么过去了,枫只是默默地听着那个长发男子翻书页的声音。奇妙的是,她并没有被忽视而生气。或许是因为男子翻书的方式,带着一种不伤书页的细腻吧。
墙上的报时猫头鹰,宣告现在已经八点了。长发男子马上将额头上的长发一下撩起。枫不由心想,这是在哪个戏剧的场景中吗?啊,不过这男孩,鼻子很挺。
「很高兴认识你,请直接叫我的名字。我叫四季,日本四季分明的四季。」
「四季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自己也只须说名字就可以了吧。
「木字旁加上风,不久就是美丽枫红季节的『枫』,我叫做枫。」
四季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你是在写诗吗?」
「啊?」
「我说啊,我知道我的自我介绍可能让你被我影响。但是平常人在说明自己的名字时,会说什么美丽枫红吗?这表示你对自己的美貌很有信心嘛,不怕别人拿枫红来对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枫勉强挂起微笑,但笑容明显僵硬。这人是有病吗?算了,看在他的睫毛很长,就不跟他吵了。而且凭良心说,我也没信心能吵得赢他。明明对孩子们说话时,一向是口才无碍的。
「话说岩田学长怎么还没到?他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怎么可以迟到呢。」
「是啊。不过他说过他工作满多的。」
服务生过来了。 长发男子,不,四季很老练地说:「还有一个人要来,点餐的时候再……不,先来两杯生啤酒吧,你可以喝吧?毕竟你刚刚让我听到那么诡异的诗。」
「什……」
这是什么说法啊? 但枫最后还是低下头,压抑自己的情绪,心中满是懊恼。
「好的,喝一点应该没问题。」
「请给我一份卡布里沙拉,还有生火腿拼盘,其他的等另一位到了再一起点,麻烦你了。」
「那个,抱歉。」
「怎么了?」
枫再次努力挤出笑容,终于试着说出口。
「点餐的时候,希望能征询一下我的意见。」
四季低声笑了笑,依然没有看着枫。
「你自己没注意吗?从刚才你就一直在看邻座的卡布里沙拉,看了两次,不,三次。」
天啊,不会吧。枫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啊呀呀,干么脸红呢?被你一直盯着看的番茄、莫札瑞拉奶酪和罗勒,可是更害羞呢。」
「那生火腿拼盘呢?」
「那是我想吃的,怎么了吗?」
「没事。」
正当枫意识到自己的脸又变得更红时,四季指着从枫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点,以油画为基调的细长封面的书。
「是『不可能的犯罪大师』狄克森·卡尔啊,挺有格调的嘛。」
(哦,原来还是可以聊天的嘛。)
「对,是《四个凶器》(The Four False Weapons),已经快读到结尾了,还满不错的。」
「什么?」四季看起来是真心感到惊讶。
「你不是故意把书露出口袋当作一种时尚吗?原来你真的在读那本书啊。现在还有人读卡尔的早期作品吗?不好意思,我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但像你外表这么符合当今时尚的人,读这种书?啊对不起,我是在称赞你。」
「等等,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啤酒来了。」
「等岩田老师来了再喝吧,你不要岔题。」
咦?我是不是有点亢奋啊?我居然能和刚认识的男生讲这么多话。
「读卡尔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卡尔有什么不对,只是……」
四季搔了搔高挺的鼻子。
「翻译的古典派推理小说,我真佩服你能读得下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要列出所有原因,可能需要整晚的时间,但我简单说一下。首先,故事舞台设定太过时。按常理,谁会在荒凉的孤岛上盖一栋有很多房间的豪宅呢?比起被连续杀人犯杀死,我觉得饿死更可怕。
其次,角色设定过于刻板且陈旧。在嫌疑人中有一名退役军人,但他的绰号仍然是『上校』,而且他的妻子还是一名年龄可以当他女儿的金发美女,真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被妻子谋害。
再者,翻译实在太老派。当老人出现时,总是用类似『老朽可是活过了两次大战啊』这样的语气说话,明明是发生在伦敦的故事,舞台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冈山还是广岛。
还有一点,这也是翻译作品的宿命——登场人物的名字实在太难记。要掌握『福特斯库一家』所有家族成员的全名实在是一项至为艰钜的任务。当『伊姆霍特普之女,蕾妮森普』出现时,完全无法记住。怎么说呢,我觉得姓名过于繁琐,反而突显出故事的虚假感。与其给人物取个复杂的姓氏,不如只用名字,或是绰号,甚至可以更简单,像是『奶奶』或『哥哥』这样的人称代名词。
总之,所谓翻译的古典本格派推理小说,就像在一个已经够假的容器中又加了好几层假假的东西,我都称之为,俄罗斯套娃式推理小说。」
(天啊,他真的有点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的确,过去的海外推理小说在舞台设定和角色塑造上的陈腐是无法否认的。尤其是卡尔的文笔,濑户川猛资也曾提及这个问题。但即使如此,濑户川和枫一样,都特别偏爱卡尔之类作家的作品。
好的作品让人有如用手指轻抚过木制高级家具般愉悦。而且,旧的翻译作品也有一种独特的韵味,也可以看作是反映那个时代的一面镜子。本想正面反驳他的,但为了避免争执,还是忍耐一下吧。不如把问题丢给对方。
「那么,你……四季同学是吧?你喜欢读哪类推理小说呢?」
「推理小说我只看日本作家的作品。」四季断然说道。
「没有哪个国家像日本这样成立那么多奖项,为新人打开推理小说的大门。如果舞台设定或角色设定不够好,在这个阶段就会被淘汰。所以整体水平自然跟着提高,也不会有因为译者而毁了原作这样的悲剧发生。至于类型的多样性,简直是百花齐放。现在的日本可以说是独冠全球的推理小说大国吧。」
「那单纯只是四季同学你的个人喜好,或者说是你的一厢情愿吧。」
「唉,我都已经提出了证据,请不要把它归为个人喜好可以吗?」
(哇,这个人还真爱辩啊,为了辩论而辩论的那种。)
枫不由得耸了耸肩。
「看,就是这个。」
「咦?怎么了怎么了?」
「刚才你耸肩了,对吧?一般日本女性在困惑时是不会耸肩的。你是法国南部度假胜地的有闲夫人吗?因为老在读克莉丝蒂的作品,自然而然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动作。我都把这种现象称作,俄罗斯套娃式推理小说病。」
(这个绝对是他刚刚编出来的!)
正当枫忍不住要大声反驳时,岩田走进来插话说:「不要吵了!」
「枫老师,你看吧,这家伙是怪胎中的怪胎,对不对?」
枫深吸一口气。冷静,保持笑容。
「没关系,我自己也是个怪胎。不过岩田老师,不好意思,能让我跟你学弟说句话吗?」
面对刚认识的人,尤其是男性,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像这样正面抗辩过了。枫鼓起勇气,看向四季。
「福特斯库家族是出自《黑麦满口袋》(A Pocket Full Of Rye)。伊姆霍特普的女儿蕾妮森普则是出现在《死亡终有时》(远流出版,Death Comes as the End)里的角色。这表示你自己也在看克莉丝蒂的作品吧?」
「我说小枫啊——」从点了葡萄酒开始,岩田对枫的称呼就变了,但枫决定忽略这点。
「四季这人有趣的是,他在打棒球时,不知为何就会想当裁判、教练,甚至是啦啦队员。因为这样,最终他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剧团演员……让人很难理解吧。」
剧团演员……但枫却感觉似乎有点懂。
「而且四季还有一个奇怪的人生观。你说那个什么来着?」
四季脸上浮现有如孩子般的笑容。
「枫老师,我觉得啊,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故事。」
枫心头一惊。这种既视感……不,应该说是四季感吧。虽然令人恼火,却又在心中找到了共鸣。
「有一位日本著名演员在去世前曾说过,『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正确答案。』我是这样解释这句话的,『世间所有的事都是故事,而且都有一个快乐的结局』。所以我认为,在自己的人生中,无论多么肤浅,都应该尽可能投身于众多快乐结局的故事中。」
四季又将长发从额头上拨开。但这次,枫却没有觉得不可思议和不悦。
当番茄肉酱面上桌时,岩田搓着手高兴地说道:「这是这家店我最推荐的一道菜。看到这个,就会忍不住想说《妙厨老爹》的故事,你们不觉得吗?我可是搜集了全套漫画呢。」
当枫笑着说「全套?」时,四季也同时小声在笑。
在享用了美味的米兰风炸猪排之后,刚好在需要重整心情的时候,餐后的卡布奇诺端了上来。还好酒量不佳的岩田没喝到烂醉。
四季说:「现在可以谈谈命案的事了吗?」
那起据说发生在市内高级居酒屋的命案。原本这种事都会被大肆报导,不过正巧碰到日本足球代表队在比赛,所以在一般纸媒也只是做了普通报导,网路新闻则是几乎没有报导。
「之所以没有引起骚动,可能因为那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吧?」
四季从椅子上站起来,将脸凑近了枫和岩田。
「可能也是因为警方不知为何还没发布详细新闻的关系吧?」
邻桌的情侣已经离开,店里的客人只剩下他们三个。即使如此,四季还是稍微降低音量,避免让厨房里的店员听到。
「这绝对是一起凶杀案,而且我希望你们明白我为什么要谈这件事。因为……我的朋友被卷入了这起案件。」
岩田接着他的话说:「没错,枫老师。」
一旦喝了卡布奇诺,岩田对枫的称呼又回到了枫老师。这种人就是只要不喝酒就不敢追求女生。这种笨拙的地方,枫老实说也并不讨厌,但是……
「四季打电话找我商量时,你正好就在我面前。我就想起你也是推理小说迷,所以我就邀请了枫老师一起参加。」
四季将制图软体制作的居酒屋简图,发送到两人的手机上。
(插图001)见附图
「首先,请看这个。这是『春乃』的平面图。和这家店一样,只有两张桌子,其他还有几个常客爱坐的吧台座位,是一家小巧的居酒屋。」
枫看着平面图说道:「嗯,我去过几次,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穿过碑文谷北边的目黑路,再走几分钟就到「春乃」,是一家旧民宅风格的餐厅。虽然叫做高级居酒屋,却不是那种让一般客人望而生畏的高档餐厅。一名打扮轻松,穿着牛仔裤的开朗老板娘独自打理这家店,店内的气氛和收费都十分亲民。
尽管价格不高,但店里的小菜和招牌炖菜都很有名气,会让人想起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宜的老板娘,她的笑容,以及那身干净雪白的围裙。
「店面大小刚好,而且地方酿酒的种类也很丰富。」岩田补充说。
枫心想,(你还好意思摆出一副内行人的样子,那时候你还来不及喝到日本酒就醉倒了。)但她只是想想没说出口,转而问四季。
「那么,从A到M都是指客人吗?」
「是的。左侧,也就是西侧的一号桌有四个人,由A到D共两男两女组成,他们看来是下班后过来的。东侧的二号桌坐了由E到H四个男的,其中包括我和我们的剧团成员。我记得吧台位置都坐满了男性客人。总之当时店内非常热闹,已经客满。由于老板娘是独自打理这家店,所以她一定很忙。说到这里没问题吧。」
枫和岩田同时点头。
「好的,坐在二号桌的F,也就是我。背后的电视上正在播放日本足球代表队的比赛,绝大部分客人都边看球赛边喝酒。也就是说,这时并不会有太多人点菜,老板娘也可以稍微喘一口气。」
枫听完说有道理。
「虽然这是一家居酒屋,但当时的状态比较接近所谓的运动酒吧。」
「没错。老实说我对足球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我受够了时不时便会响起一阵日本队加油声。球员根本就听不到好吗?有几次我反骨心态发作,会趁着一片混乱时偷喊沙乌地阿拉伯加油!」
「话不是这么说啊。」岩田的声音带着点怒气。
「球迷的声援即使不在球场上也一定能够传达给球员,会成为球队的力量。」
「是喔,那么在居酒屋里吃鲑鱼肚的客人,他们的加油声可以传到国立竞技场吗?如果真像你说的,日本早就连霸世界杯冠军了。」
「你这小子……」岩田脸色都变了。
「这是前棒球队队员该说的话吗?既然你在从事表演艺术,就必须要能够对不同人的情感感同身受。以后你可能必须扮演,即使无法前往国立竞技场,但还是想要给日本队加油的球迷角色,那和你刚才说的完全矛盾不是吗?」
岩田说得义正辞严,顿时尴尬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出乎意料的是,四季马上站了起来,深深鞠躬道歉。
「可能是因为案子牵连到我的剧团伙伴,让我有些情绪失控。学长,这摊我请客,拜托原谅我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怎么可能让学弟请客呢。」
岩田看起来有些慌张,抓了抓自己的一头鬈毛说:「我也说得太过火了,这次就原谅你。坐吧。」
枫从没参加过社团活动,看到这两人的互动,不免有些羡慕。
「有些离题了。接下来,话说我是在后来看体育新闻时才确认时间的。」
四季接着说:「下半场刚开始的前十分钟,比数还是三比三。接下来,日本队发动一连串猛烈攻势,连续踢出三次强力射门。包括在多名防守球员面前勇敢打出的中距离射门,从角落直接射门,以及从角球得到的自由球。可惜,这些射门不是被守门员密不透风地挡下,或是球打中门柱,都没能够得分。比赛气氛越来越紧张,整间居酒屋的客人全体起立。」
「没错,那十分钟大家都拼命加油。你当然也站起来了吧?」
「不,我一个人继续坐在那里吃坚果。」
「那就不能算是全体起立了。」
「『日本队凶猛三连发!时钟指针不到十点,没有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那段实况转播我至今都还记得。猛攻结束,敌队终于拿到控球权,时间刚好是晚上十点整,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这时店里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部分。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名和我同年纪的剧团成员,他是『春乃』的常客,我们暂且称他为H。他去洗手间,约三分钟后回到座位上。故事接下来是关键时刻,请仔细听好。」
四季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等、等一下,四季。可以让我录音吗?」
枫在得到同意后,开始用手机的语音备忘录录音。
这一定会需要爷爷的帮助,她直觉地这么认为。
「可以了吗?那么……」
四季的表情完全成了一名戏剧演员,开始讲述「重现剧」。
「……从洗手间回到座位的H点起了香菸。」
坐在他对面的我,也就是F,对他说:「洗手间空着吗?」
H回答:「啊,请便,是空的。」
F站起来,朝洗手间走去。他经过女厕走到最里面的男厕,但不知为何门打不开。定睛一看,把手的锁是从里面锁上的,敲了门也没有回应。
F瞥了一眼脚边,突然惊呼出声。
「啊!」
为什么F,也就是我,会情不自禁地惊叫呢?因为从洗手间的门下流出了明显是血的液体。
F对着厕所里喊:「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于是F站到洗手台上,从上面往洗手间里瞧去。
就在那时,他注意到一个光头纹身瘦瘦的中年男子,双耳穿了耳环,坐倒在马桶上,身体前倾。他背上插着一把像刀子的东西,血从伤口涌出,流到门外,地上全都是血。穿着缎面夹克,背部渗血的中年男子一动也不动。
这时我,也就是F,已经确定——
这个人已经死了。而且就在刚才,在这个地方被杀的……卡!
枫捂住了嘴,沉默不语。她万万没想到四季竟然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还有……岩田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他交叉着双臂,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岩田问说:「然后呢?当然是报警了吧?」
「是的。首先,我尽量不让这件事闹大,悄悄地穿过柜台后面,走到厨房。老板娘正悠闲地将一手撑在调理台上支着脸,在纸上写着香料鸡肉料理之类的新菜单……但她一看到我异样的神情,便停下了手中的油性笔,撕掉了那张纸。或许是被我慌张的态度吓到,写错了字吧。接着,在我的催促下,她报了警。但当时她已完全茫然失措,一向坚强的老板娘,那会儿连声音都在颤抖。她打完电话后,便双腿发软当场蹲坐下来。」
「真让人心疼。」枫说。
她知道老板娘工作辛劳、品性善良,所以特别能体会当时那情景。
「来了三辆警车,暂时封锁了现场,警方立即找在场人员问话。我认为这里也是重点,请不要听漏了。」
枫和岩田再次聚精会神地倾听。
「便衣警察问道,在尸体被发现之前,您有没有看到有人去上洗手间呢?」
一号桌可以看到通往洗手间动线的客人们的证词。
男客C:「嗯,大概到晚上九点半左右,大家都去过洗手间好几次,但之后我就不记得了。在日本连续三次猛攻群情振奋不久后,我记得大约晚上十点,终于有隔壁桌的人去了洗手间。」
这个「隔壁桌的人」自然是指H。
女客D:「我也没看到。当时电视上正在播球赛,如果有人去洗手间的话,我应该会注意到的。」
吧台的客人们也纷纷做出类似的证词。
「九点半以后到十点左右,没有人去上洗手间。」
「是啊。说实话,当时我们根本无暇他顾。店里每个人都待在座位上。」
「毕竟比分是三比三,那是一场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激战啊。」
二号桌客人们的证词也一样。
也就是说,除了在晚上十点过后发现尸体的F,也就是我。最后一个去男洗手间的人,就是在那之前去上洗手间的H。更重要的问题是……」
在那瞬间,四季似乎忘记了演员的身份,眼中闪过一丝恍若痛苦的情感。
「H坚持行使缄默权拒绝作证,因此被警方带走了……卡!」
(四季的朋友竟然被警方带走了……)
枫故意打破再次笼罩现场的短暂沉默。
「被害人的身份查出来了吗?从你的描述来看,他似乎不是客人之一。」
「不,恐怕是还没有查出来。老板娘表示她从没见过那个人,我也听到便衣警察说他身上没有驾照,也没有其他证件。」
「作为凶器的那个类似刀子的东西,是谁带来的?」
「啊,那个倒是很快就查出来了。」四季说。
「这也是我从鉴识人员那里听来的,遭杀害的男子,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个装蝴蝶刀的皮套。」
岩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所以是凶手抢走了他腰间的蝴蝶刀,然后捅死他。」
「看来是这样。」
「那么结论不是显而易见吗?虽然对四季不好意思,但是H是否因为某种原因在冲动之下杀了人呢?只要有三分钟就足够犯案。而且他还保持缄默,光这点就让他显得非常可疑。照一般想法,他绝对不会是个正经的人。」
「可是学长,H其实是个非常正经的人。在戏剧圈,这可是个致命缺点。」
「致命缺点?」
没错,四季直视岩田的眼睛肯定地说道。
「在戏剧圈,当一个大好人是不行的。H完全没有即使踩着别人也要抢到角色的上进心。但是呢,只有这一点我可以跟各位保证,他的个性真的很好。他不是那种会杀人的人。他是个认真、善良和正义感强烈的好男人。在这一点上,他可能和学长有点像。」
岩田一边表示「快别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十分高兴,开心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真的是那么好的男人吗?」
「不,我指的是前面那部分。『只有』个性好这一点。」
「喂!」
「对不起。」
「这次就算了。」
「要是H真的是凶手,当我想去洗手间时,他绝对会阻止我,对吧?」
「确实是这样。那么为什么H保持沉默呢?不,比起那个……」
岩田又把手放在自然鬈的头发上。
「这个案件……究竟是谁,在哪里,以什么方式,杀了刺青男?」
「包括那一点在内,一切都很离奇不是吗?」
四季说:「让我们按时间顺序,重新整理可能发生的事件和重点。」
「首先,在九点半之后,没有人去过洗手间。十点整——H去男厕解决生理需求。大约三分钟后,他回到座位,这时我问他男厕是否空着,他回答我『啊,请便,是空的』。接着我立刻走向男厕——但不知为何,门从里面锁上。敲门喊话都没有反应。于是我慌忙地爬上洗脸台,从门的上方往里面张望,那里有一具背部被刺的尸体。」
「洗手间没有窗户吧?那种有人能偷偷溜进去的窗户。」
「没有。就像图上显示的那样。」
「那么,问题仍然是……」
「是的,正如学长所说。这个案件,究竟是谁,在哪里,以什么方式,杀了刺青男?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凶手消失到哪里去了?」
一阵沉默过后,墙上的猫头鹰时钟又叫了一声。
始终保持沉默听着两人对话的枫开口了。
「我认为这是一桩涉及相当复杂谜题的案件。」枫直接表达自己的直觉。
「所以四季才会来寻求我们的意见吧。」
四季耸了耸肩,发出啊哈哈的笑声。
你自己不是也耸肩了。
「喂,四季,能不能等明天再说?说不定到时候我能举出一些有助于解决这桩案子的论点。」
明天是假日,意思是可以去爷爷家请教他。枫悄悄按下语音备忘录的停止钮。
3
一到爷爷家,雨就停了。虽然毫无根据,但感觉爷爷今天的身体状似乎不错。 穿过庭院,满地的落叶因雨水而闪闪发光,从书房的窗户里传来了声音。
「A-E-I-U-,E-O-A-O-」
「A-E-I-U-,E-O-A-O-」
看来今天是在进行发声练习的复健。
现在的长照护理实务,很少是单独一人负责所有的复健项目,多数情况下是根据不同目的,由各专业人员组成一个团队。 「听力语言治疗师」是一门相对新颖的复健专业,主要帮助人们说话、听力和吞咽等行为。
枫敲了敲书房的门,报上名字,房里传来一个讨喜的明亮声音说:「请进。」
「您的孙女来了。今天您的身体状况很好呢,碑文谷先生。」
就像昔日的说书人被称为「某区某街的师傅」,喜欢落语的爷爷一直很喜欢「碑文谷」这个绰号。
枫低着头悄悄进入书房,一名把快秃的头剃成光头、瘦瘦的中年男子,正戴上医疗用橡胶手套,准备开始喉部按摩。他的身高大约和一百六十公分的枫差不多。不,可能要再稍矮一些。
「有些老人家的喉咙肌肉会像驼峰一样下垂,那是因为喉部肌肉松弛。天生的吞咽能力也会因此下降,平时经常按摩可以让状况改善很多。」
「哦哦,感觉不错吔。一直以来很谢谢你。」
「不过碑文谷先生的发质真好,真让人羡慕。」
男子转了转头,将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展示给爷爷和枫看,引起了一阵笑声。
「不过,无论碑文谷先生的发质有多好,还是无法和我女儿相比。首先,长度就不同,滑顺程度也不同。最重要的是,光泽感也不同。」
「这是当然的啊,拿你女儿和我这样的老人相比有什么意义呢?」爷爷大笑了起来。「你总是这样,让我忍不住想叫你宠女傻爸。」
爷爷喜欢给身边亲近的人取绰号。他一定和傻爸很合得来吧,这种氛围有点像在理发店里的闲聊——两人的对话节奏很好,光是在旁听着都让人感觉愉快。就像江户川乱步的名篇随笔,《汽车问答》(カー问答)一样。
「爷爷的长篇大论没有给您添麻烦吧?」枫问道。
傻爸摇摇手,认真表示没有这回事。
「我对碑文谷先生的博学经常感到敬佩。」
他的人中隆起,有点像猴子,给人一种幽默的印象。
「如果用运动来比喻的话,就像是十项全能冠军吧。他精通各个领域,光是和他交谈就能学到很多。我甚至想付学费给他呢。」
这不像是客套话。从他那双满是笑纹的小眼睛,流露出旺盛的好奇心。
「哦,十项全能是个有趣的比喻。」爷爷单边嘴角上扬,显得调皮。
「那让我问问傻爸吧。你能说出十项全能的全部比赛项目吗?」
「又来了,拜托饶了我吧。」
傻爸特意将脸转向枫,对着枫苦笑,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
「你看,枫老师,我总是这样被碑文谷先生打败。」
「那我来代替回答吧。首先是百公尺赛跑,然后是跳远、铅球……」
「好啦好啦!今天还是碑文谷先生赢了。」傻爸吐槽时机之精准,让枫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恍如配合治疗结束的时间,庭院里的铃虫发出了虫鸣。现在住家庭院里有铃虫是相当罕见的,这也成了爷爷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那我该告辞了。」
爷爷挥手道谢,似乎又觉得意犹未尽,问说:「上次庭院里的铃虫群鸣,录得还好吗?」
「录得非常好,我女儿听了十分喜欢。」
「太好了。三只铃虫在同一片叶子上鸣叫可不常见。」
「买了很贵的录音机真是太值得了,这就是所谓的疗愈感吧。」
「是啊,清少纳言曾说过『虫即铃虫』,而将铃虫的音色列为第一。」
「不,对不起,我指的不是那个。」傻爸夸张地扭着脖子做出搞笑的表情。「是我女儿听着那音色,她的笑容令我感到疗愈。」
「哈哈哈,我真受不了你。」
「那么枫老师,请好好休息。」傻爸用和枫差不多高的视线位置鞠了好几个躬,然后离开了书房。
(爷爷真是幸福啊。)
傻爸不仅给爷爷在身体上的支持,还能像这样逗他笑,真的非常感激。当初制作居家照护计画表时,照护员对我说的「照护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包括家人在内的团队合作和笑容」,这句话如今枫深有体会。
枫在心中向护理人员致敬,并开始向爷爷讲述案件的概要。
爷爷一向自豪他的听力几乎毫无衰退。听完案件概要和语音备忘录后,爷爷眼神遥远,喃喃自语道:「春乃啊。自从腿不听使唤后,已经很久没去了。你知道的,那里的炖牛筋可好吃了。酱汁和高汤的调味简直是一绝。老板娘独自撑起整间店,能做出那样的味道真是了不起。」
爷爷用他最喜欢的翠绿色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枫觉得从昨晚开始,他好像一直在喝咖啡。有一种说法是,喝咖啡对DLB患者的身体有益。但爷爷也未免喝得太多了。
「那家的老板娘啊,每次我去她都会问我『碑文谷先生,今天要待到什么时候呢?』当我回答说几点要回家,她就会靠近我耳边说『那我就只出两个问题吧,一樽温酒怎么样?』开始事先交涉了起来。等客人变少的时候,她就把数学、英语等参考书全摊开在柜台上。老板娘年轻时,因为某件事不得不休学。她一直在自学准备参加高中同等学力认证考试。无论是小学生还是成年人,解开问题时绽放的笑容都是一样的,我看了也开心。最后我教了她五、六个问题,每次都是这样,已经成了常态。」
「老板娘通过考试了吗?」
「当然通过了,你以为是谁在当她的家教。」爷爷挑眉,看似开玩笑,声音却透露出一丝寂寥。
「那里真是个让人放松的优质好店啊。我跟常客H那个国字脸的年轻人也熟。当店里忙碌时,他总是口气温柔地说『别管我,去忙你的吧』,已经成了他的口头禅,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他将已故母亲的影子投射在老板娘身上。而且,因为他的笨拙,他都没有察觉自己对老板娘其实已经抱有异性感情。」
「就是啊。」
「好了,」爷爷整理情绪,开始讨论正题。「首先,我们假设四季没有参与犯罪,再继续讨论。」
「对啊,不然这个故事就无法说下去了。」
「那么,比命案本身的谜题更让人忍不住关注的是,另一个更大的谜题,就叫它『菜单之谜』吧。」
「菜单之谜?」 枫歪了歪脑袋。「有这样的谜题吗?」
「四季在洗手间发现尸体后,立刻去厨房告诉老板娘。这时他看到老板娘正悠闲地撑着下巴,把香料鸡肉或其他新菜单写在纸上——但是一看到四季,她就立刻停止写字,并撕掉了纸张,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四季也说了,会不会是因为太慌张而写错?这点真的那么值得在意吗?」
「非常值得在意。」爷爷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即使是写错了,也没必要特意撕掉啊。不管怎样,她应该先听听四季的说法吧。而且撕毁菜单这样粗暴的行为,根本不符合那位老板娘的形象。那她为什么要特意撕毁菜单呢?不,或者该说不得不撕毁菜单呢?这就是菜单之谜。只有在这个谜题获得合理解释,这个故事的真相才会浮现出来。」
仔细一想,确实可能如此。枫只在店里见过老板娘几次,但她给人的印象并不像是因为写错菜单,就在众人面前撕毁纸张的人。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爷爷用有如排队时「向前对齐」的姿势,将双手伸向前方,表示暂且将菜单之谜搁置,将手往旁边一扫。
「话说我本来希望枫立刻开始编故事,但在那之前,作为过去的常客,我想先让你听听我的亲身经历,这样更公平。」爷爷的脸上露出复杂的阴影。「因为我大概知道那个刺青男是谁。」
「啊?」
「他从老板娘高中时就用暴力控制她,造成她很严重的心理创伤。我偶尔会听老板娘抱怨自己以前交往的男人是坏人,我也的确见过刺青男站在店门口。」
「这样啊。」
「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那是在一个风大到让人有点担心的寒冷夜晚。我像往常一样,在那家店里教老板娘功课。但那天老板娘却喝得醉醺醺的,『碑文谷先生,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吧。我请你喝酒,你愿意听我聊聊前几天出现在店门口的那个男人的事吗?』老板娘边说边把手支在吧台上撑着下巴。」
(撑着下巴——)
这么说来,四季进入厨房时,老板娘也是这样撑着下巴写菜单。枫觉得这个撑下巴的习惯很可爱,很适合那个讨人喜欢的老板娘。
「因为我早已约略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于是我就说:『他……出来了啊。』接着,老板娘就在吧台上崩溃大哭了起来。」
「出来了?从哪里啊?」
「监狱啊。」爷爷一派态度轻松地说道。
「二十多年前,有个引起社会轰动的案件。一个身上有刺青的男人和一个女高中生组成的搭档,在日本各地犯下多起闯入住宅抢劫案。事态严重到甚至有一个试图反抗的受害者遭到杀害。主犯当然是年纪大了一轮的男人,而那名女子只是听命行事的共犯。她的个子娇小,运动神经发达,只负责从高处的窗子闯入屋内或确保逃跑路线等任务,但世间可不这么看待她。作为恶名昭彰的犯罪搭档,『日本的邦妮与克莱德(Bonnie and Clyde)』,旋即传遍了整个社会。」
(邦妮与克莱德……)
枫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美国新浪潮电影的代表性作品,也是悬疑惊悚片的经典之作,《我俩没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片中的两位主角,以一九三○年代在美国中西部连续抢劫银行的情侣为原型的邦妮·派克(Bonnie Parker)和克莱德·巴罗(Clyde Barrow)。
「原来如此。所以这对情侣中的女生,就是当时高中生的老板娘?」
「正是如此。」爷爷的额头上刻着几道悲伤的纹路。「最后他们两人被捕,男的被判入狱,那个女高中生,也就是日后的老板娘,被送进了少年辅育院。这段经过我也是从新闻报导中得知的。」
「嗯。」
「即使事情已经过了很多年,但我一看到那个出现在店门口的刺青男,立刻意识到他就是曾遭全国通缉的『日本的克莱德』。那么老板娘自然就成了『日本的邦妮』。克莱德在长期的监狱生活后,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再次出现在邦妮面前。」
「真讨厌。」
「或许是借着酒力,也或许她就是想对我道出一切吧,老板娘自顾自说起被捕后的故事。在贫困家庭长大的她,竟是在少年辅育院里第一次知道一天要吃三餐这件事。而她无法忘记在辅育院吃到炖煮菜肴的美味,于是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开一家自己的店。」
枫感到心头有股悸动。如果说枫的「冒险」是当小学老师的话,那老板娘用整个人生去赌的「冒险」,就是开一家能充分发挥自己手艺的餐厅。
「对她来说,被捕是为了切断与男人的关系,为了展开第二人生的天赐良机。然而,刺青男克莱德不知是从哪里得知了她的行踪,那天突然出现在店门口。他只有一个要胁手段,『你不怕过去被揭露吗?要不要让这家店关门,全看我了』。老板娘哭着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我告诫她不要再答应那个男人的任何要求,如果他再出现,立刻通知我。」
爷爷瞥了一眼立在茶几旁的拐杖。但是,就算老板娘想办法联络到爷爷,以爷爷现在的状况,恐怕也无法亲自前往她的店。就算是用拐杖也没用,枫假装没注意到,继续把谈话拉回正题。
「然后,终于来到了那一天是吧。」
「是的。克莱德没有记取教训,再次前来敲诈。店里生意兴隆,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他一定乐得多榨些钱出来。他绝对没料到那会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反正他的身份警方应该不久就会查到了,可能案件延迟公开的原因也和这有关。警方预料到会引起骚动,所以要先想好如何应对媒体再公布吧。」
爷爷双手环抱在胸前,直视枫的眼睛。「好了,现在关于这起案件的所有资料应该都已经齐全。那么让我们来重新分析,到底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事?枫你会编出怎样的故事呢?」
终于来了。枫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开始「编故事」。
「故事一,H是凶手。」枫说道:「他因为涉入不知何种纠纷,在男厕里杀害了刺青男。上锁后,利用墙上的毛巾架和内锁作为踏脚的地方,从厕所门上方逃走。接着他回到座位上,若无其事地点燃一根菸。他对案件保持缄默这项事实,支持了这个故事得以成立。」
爷爷一边抚着他优美线条下巴上的胡碴,一边明确指出了一处矛盾。
「如果H是凶手,那么当四季问他『洗手间空着吗?』的时候,为什么他会回答『是空的』呢?既然把门从里面上锁,他当然是希望尽可能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尤其他又是最后一个去洗手间的人,最有可能被怀疑。从人类心理上来看,这一点实在是说不通。」
确实如此。如果H是凶手,他这样的言行就像巴不得要炫耀自己的罪行。而且现在又知道他个性温柔,要把他当作凶手让人有点难过。
枫在心中某处松了一口气,但仍然带着困惑转向下一个故事。
「故事二,H不是凶手。杀了那个男人的另有其人,从里面上锁,然后从厕所门上方逃走。」
枫说完后,立刻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故事。「但这也不可能。这个比故事一存在更大的矛盾。」
爷爷露出一个带有多种含意的微笑。他在想什么呢?
「不信你看,九点半之后,没有人去过洗手间。如果H在十点去洗手间回来后,说男厕是空的这句话是真的话……」
在说出下一句话时,枫需要一些勇气。
「在短短几分钟内,受害者突然出现在洗手间,同时凶手也消失了。这就变成了一个广义上的密室杀人。」
「一点也没错。」爷爷凝视着书房里古老书架投下的阴影。「嗯,我看到了画面,凶手就是老板娘。就在现在,她正在我面前整理自己的行囊。」
「什么?」整理行囊——这意味着她打算逃跑吗?
「按照枫的故事,答案是第二个。换句话说,这无疑是一个广义上的密室事件。」爷爷断言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们详细回顾一下吧。」
爷爷再次皱起眉头。
「九点半之前,客人们去了好几次洗手间。这时,运动比赛的赛况变得紧张,大家都不再去洗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电视上的球赛直播。接着,在九点五十分左右,日本队的凌厉攻势让所有客人都站了起来,店内更加喧嚣。这时克莱德无耻地出现要钱,隔着吧台,老板娘是唯一注意到他站在店门口的人,究竟是他用手示意叫她去洗手间,还是老板娘用眼神示意他去洗手间,这一点还不得而知。
最担心他会在店内闹事的无疑是老板娘,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但约在厨房见面非常危险,毕竟那里有许多危险的东西,比如生鱼片刀和杀鱼刀。对方是典型的家暴男,老板娘会选择在洗手间碰面是可想而知的。
当日本队的进攻让客人们全神贯注于电视时,老板娘悄悄从吧台后面走向洗手间。克莱德沿着墙壁走到右开的门边,打开门悄悄进入洗手间。店内客人们全都站起来专注看着比赛,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的行动。
然后老板娘在男厕里与克莱德展开了对话——但在那里,他们发生了争执。老板娘鼓起勇气,坚定拒绝了克莱德的无理要求。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他。她的态度却激怒了克莱德,想要对她动粗。我敢肯定,他一定是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掐住脖子?所以这是正当防卫吗?」
「是的,这案子显然是属于正当防卫,我稍后会解释我如此判断的原因。」爷爷继续说着,脸上带着苦涩的表情。
「接着克莱德试图用腰上挂的蝴蝶刀刺伤老板娘。彼此拉扯中,老板娘无意间反而刺伤了克莱德。」
枫的脑海中浮现一幕颜色对比鲜明、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像。鲜红的血液,渗进纯白里的红色。这幕影像无可避免地让人想起过去的「那件事」。
「『怎么办?我本来并没有要刺伤他的』——老板娘想来有慌忙企图施救吧。然而克莱德已经死了。她在洗手间里拼命思考该如何处理,她是个品性良好且认真生活的人。她首先想到的应该是自首。但是,这时她又想到了这家店的未来。即使被判定为正当防卫,也无法避免风评伤害。
这是一家靠着老板娘到处借钱,独力支撑,才勉强开店的餐厅,但若被人知道店主是『日本的邦妮』,餐厅很快就会倒闭。更何况,谁会想光顾一家有死过人的餐厅呢?她无论如何都想避免案件立即曝光,绝对不能让克莱德的尸体被发现。
在惊慌状态之下,她想到的是,即使只是暂时——至少等到足球比赛结束并送走客人,也能让尸体暂时远离众目。会考虑到这一点也算是情有可原。因此她悄悄打开了男厕的门,正打算探出头来看看周围的情况,这时是晚上十点,常客H来上洗手间了。
于是她立刻又锁上了男厕的门,向外面的H喊道,『对不起,H先生。因为有人在女厕里,所以我用了男厕。我马上就出去。』在H离开后,她将克莱德的钱包等私人物品放入围裙口袋,锁上门,用墙上的纸巾盒和内锁作为脚踏,从男厕上方逃脱。」
「咦?」枫歪了歪头。「所以她是从厕所门上面的缝隙钻出来的吗?嗯……不知道老板娘能不能做到那样的高难度动作呢。」
爷爷微笑着用食指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听好了,不要忘记了她在犯罪时期的拿手好戏。她虽然身材娇小,但运动神经非常出色,擅长从高处的窗子进入屋内。而且在店里,她总是穿着宽松的牛仔裤。从洗手间逃脱对她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人们一听到是高级居酒屋的老板娘,不自觉就会联想到和服或日式围裙。但并没有因为是高级居酒屋,就一定要穿和服的规定。」
——说得没错。事实上,正因为老板娘穿着随意,让这家店看起来平易近人,枫才会邀请岩田来这里。同样的,这也适用于四季等年轻的剧团成员们。正因为是家气氛轻松的餐厅,所以他们才能轻松地走进去。
「话说,从厕所门上方成功逃脱的老板娘,突然想到,如果禁止使用洗手间,就可以确保至少到打烊为止,尸体都不会被发现。」
「有道理,这就说得通。」
「与此同时,H转身回到他的座位。事实上,这时女厕的门虽然关着,却没有锁上,然而H并没有去确认。因为老板娘说她马上就出来,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要使用女厕。」
「但是,爷爷……」
「是啊,我能理解枫你的疑问。」爷爷点头,脸上写着「这是个好问题」。
「老板娘使用男厕的确可能让人觉得不寻常。但实际上在高速公路休息区等地方,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对于女性出于无奈下的行为,成年男子如果选择抱怨,那就太不懂事了。尤其是在居酒屋,有些店家甚至会贴出『员工可能会使用,敬请谅解』这样的告示,这并不罕见。」
的确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尤其是那家店的厨房里没有洗手间,老板娘理所当然会使用和客人相同的洗手间。
「话说,回到座位的H想说,抽完一根菸再去上洗手间吧。我们瘾君子经常会这么想。这种习惯,最终却造成了此案扑朔迷离的最大原因。」
爷爷又凝视着房间的一角。「如果H不是名瘾君子,他应该会打开从洗手间前的走廊通往店内的门,站在那里等老板娘出来。那么即使店内再吵闹,如果他真的站在那里等,肯定会引起一号桌客人们的注意。」
「对啊。而且在警方问话时,应该会作证说:洗手间应该有人吧,我看到有人在洗手间前面等。」
「但是,正因为H是名瘾君子,所以他才会特意回到座位上。现在我要你再回想一遍,当F,也就是四季问他『洗手间空着吗?』时,H那奇怪的回答。『啊,请便,是空的』。你不会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吗?会不会觉得前面那句话有点多余?只要说是空的,不就好了吗?对着剧团里熟悉的伙伴说『请便』……不觉得这有点太客气吗?」
没错。四季说过,他们是「同年龄的伙伴」。
「事实上在那一刻,H看到四季的身后,老板娘正从洗手间出来。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说出那句怪怪的话——『啊,请便』(啊,我正好也想再去一趟,但我刚点燃了香菸,老板娘已经出来了,所以你先请便),他心里的整句话是这样的,所以才会脱口而出请便。」
接着,枫提出了进一步的疑问。
「为什么客人们都一口咬定『九点半之后没有人去过洗手间』、『没有人去上厕所』呢?」
爷爷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因为从洗手间出来的人不是客人,而是老板娘。而且她手上拿着洗手间用品。」
枫恍然大悟。啊,这是……这不就是所谓「看不见的人」吗?
「比方说,如果老板娘抱着满是纸巾的垃圾桶,你会怎么想?看起来并不像是去解决生理需求,只会觉得她是去整理或更换用品了吧。」
果然……!
「没错,就在那时候,老板娘变成了G·K·却斯特顿所说的〈看不见的人〉(The Invisible Man)。啊还有,这点应该不用多说了——垃圾桶里装的是沾满飞溅血迹的围裙和克莱德的物品。」
庭院里传来了铃虫的虫鸣。看来关于案发经过的解释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但枫还是故意质疑。「但我觉得这都是基于一连串的想像。比如说,是不是也不能排除老板娘和H共谋犯罪的可能性呢?」
「不可能。那为什么H会让四季去洗手间呢?如果他们共谋的话,他们可以找个理由立刻打烊就好了。」
「那老板娘计画性单独犯罪的可能性呢?」
「更难以想像。在客满的店里,要冒这样的风险去杀人,根本没有必要。」
「对喔,也对啦。没错,确实是爷爷所说的那样。」
但是……这句话该不该说呢?
「故事听起来就像爷爷你亲眼看到似的。」
「是啊。」爷爷眯起眼睛凝视着房间一角,轻描淡写地说道:「老板娘现在正在那里与克莱德激烈争吵,或者老板娘正隔着厕所门与H交谈,然后老板娘无奈地刺伤了克莱德。这一切我都看得见,没有比这更确定的证据了。严格来说,这不像是亲眼看到的故事,而是我看到的故事。」
枫惊讶得捂住了嘴巴。这是……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推理方法啊。在瞭解老板娘温暖人格和过去克莱德恶劣行径等等角色性格的基础上,迅速彻底地推敲所有获得的资讯。然后将得出的必然真相,以幻视的明确形式呈现在眼前。
铃虫再次发出铃铃虫鸣。
「好了,让我们开始研究『菜单之谜』吧。」
「这个谜题真的解得开吗?为什么老板娘会撕掉正在写的菜单?」
「当然了,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个谜题正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撕掉菜单有合理的解释吗?」
「当然有,而且这个难解的行为,正明确指出老板娘的犯行及其行为属于正当防卫。那么让我反过来问你吧,试着想像你变成了匆匆返回厨房的老板娘,如果你想将男厕设为禁止使用,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嗯……」枫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道:「我想我会赶紧写一张『因故障禁止使用』的告示。」
爷爷用手比了个开枪姿势。「答对了。」
「啊?但实际上老板娘写的是加了香料的菜单品项……」
说到这里,枫用右手捂住了嘴巴。
故障(こしょう)。
胡椒(コショウ)。
难道说……不会吧。
「看来你已经发现了。」爷爷把修长的食指竖在脸前。「老板娘当时已经把男厕的门锁上,所以她应该没有想到尸体会立刻被发现。而且,正如你所说,她当时慌张地想写一张『因故障禁止使用』的告示。然而受到脖子被掐的疼痛和焦虑心情的影响,一时忘了『故障』这个汉字要怎么写。于是她只好用平假名写下了『こしょう』。更重要的一点是——她这时并未撑着下巴。她那是下意识抚摸着疼痛的脖子,而这个不自觉的动作,正是表明她的犯罪行为是正当防卫的证据。」
「原来是这样,而这时刚好四季出现了。」
「是的。对老板娘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意外。四季看到从洗手间门下流出的血,意识到尸体的存在,然后跑进了厨房。」
「然后四季看到了写着『こしょう』字样的告示。」
「因为是瞬间发生的事,所以产生误解也是在所难免。四季看到那四个字,就以为是像柚子胡椒鸡这类强调香料的菜色。但作为老板娘,当然不能让人在这个当下看到洗手间的注意事项,因为这样马上就会暴露自己涉案。因此她本能地撕掉了告示。其实只要正常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店内当时客满,哪有时间去重新设计菜单,更别说有空悠哉地撑着下巴了。」
「故障」和「胡椒」,确实两者都是居酒屋中常见的代表性文字。
「当四季发现尸体并告诉老板娘时,她显得茫然失措,报警时声音都在颤抖,也难怪,因为在她贴告示之前尸体竟然就被发现了。」
「但是爷爷,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围裙和那个男人的随身物品去哪儿了?警方应该已经把全店都搜过了。」
爷爷露出一个看似邪恶的微笑。
「我希望枫能注意到这样的事情。即使是警察,也有一个不会搜到的地方。肯定是藏在用了老板娘引以为傲的酱汁的炖牛杂大锅里啊。」
「啊……」
「老板娘一定犹豫过。她本来想把事件当作没发生过,来保护这家店,但如果把围裙和钱包藏在炖牛杂里,就会毁了她引以为傲的汤底。这样的行为最终也可能导致餐厅关门大吉。」
枫试着想像了一番。在这情况下,如果换作自己会采取什么行动呢?但无法得出结论。
「我多给你一点提示吧。被警察带走的H,为什么保持缄默,就是这一点。」
爷爷有如在寻找幻视的碎片一般,微微眯起了眼睛。
「最让人信服的理由是,他在保护老板娘。也就是说,当警察到场时,他已经察觉到凶手是老板娘了,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可能。H是一个深具正义感且善良的男人。或许他也从老板娘那里听过了关于克莱德的恶形恶状。」
「但是爷爷,我感觉这对他们两个来说,似乎是一个悲伤的结局呢。」
「为什么呢?」
「因为刚才你说老板娘正在整理她的行囊。她是不是要趁着H保持缄默的期间独自逃跑呢?」
「那你就错了。」爷爷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她整理行囊不是为了逃跑。瞧,她人现在就在我面前,正在打电话给警察。她选择自首,是为了保护她的H。」
(那个「画面」难道不是出于过度乐观的想法吗?)
想归想,但是当爷爷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也不由得让人觉得那应该就是真相。
就在这时,这次是好几只铃虫同时铃铃地鸣叫起来。与此同时,爷爷原本眯得像是要睡着的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
「原来如此。啊,这真是我疏忽了。」爷爷望着窗外苦笑道。
「我差点忽略了一项重要事实。在铃虫当中,只有雄性的铃虫才会鸣叫。啊,这应该归功于那位让我注意到铃虫的傻爸吧。看来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咦?铃虫?错误?
爷爷斜眼看着一脸困惑的枫,他满脸笑意,继续摸着他的胡碴。
「一旦在意起胡碴,就会一直想摸呢。」
对枫来说,这句话真是毫无头绪。
「本来可以请护理员或香苗帮我剃干净的,让枫你来做,一定剃得乱七八糟。所以呢,我想请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难道……想必他就要说出那句话了。 正如枫的直觉所料,爷爷说道:「枫,能给我一根菸吗?」
爷爷朝空中呼出了一圈紫色的烟雾,然后再次深深坐入椅子中。到底是闭上了眼睛呢,或者只是眯起眼睛呢。最后,爷爷凝视着紫色的烟雾,开口说道。「枫,抱歉。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并不是最佳解答。因为其中存在非常大的矛盾。」
「啊?」
「我绝对不是在捉弄你。在寻找可能性的过程中,『画面』总是在不断变化。令人遗憾的是,还是在烟雾中浮现的『画面』比较没有失误。」
爷爷再次凝视着紫烟,然后悠悠地说道:「凶手不是老板娘,而是H。」
一片冰冷的寂静。不知何时起,院子里的铃虫已经完全停止了鸣叫。
「无论有多少铃虫,只有雄铃虫才会鸣叫。所以不管我们家院子里的铃虫叫多少次,若要准确计算雌雄比例,最后还是只能靠目测来计算数量。但那天酒馆的男女比例已经很明确了不是吗?」
(男女比例?)
「那和案情有关吗?」
「听好了。我希望你再回想一下那天的客人。客人分坐桌子和吧台,从A到M共十三人。其中,只有一号桌坐的两位是女客。换句话说,现场有十一位男性客人,而球赛结束后,他们可能会一拥而上,涌向男厕。」
「嗯。」
「这样一来,刚才的故事便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矛盾。那就是……」爷爷额头上垂下的头发,遮住了他闪闪发光的眼神。「既然存在着可能有大量男性客人涌入的风险,为什么老板娘还会选择男厕,作为与克莱德交涉的地点呢?」
「我懂了!」枫终于明白了爷爷想表达的意思。
「站在老板娘的角度来想,我觉得很容易明白。厨房里有很多刀具,所以绝对不行,如果她打算很快结束谈话让克莱德回去,那么地点应该是在洗手间前面的走廊,或者最差的情况下,会选择在女厕。男厕是最不应该会选择的地点。」
「一点也没错。那么,在那空白的三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让我们再来研究一次。首先在九点五十分左右,克莱德出现在店门口。老板娘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洗手间——到这里为止,和刚才的推理是一样的。但是他们的谈话地点不是在洗手间里,而是在洗手间前的走廊。不久,两人开始激烈扭打,克莱德掐住老板娘的脖子,然后拿起刀想要刺伤老板娘。就在这个时候,H出现了。H试图从克莱德手中夺走刀来救老板娘,却一时失手,将刀插进了克莱德的背部。」
「嗯,很让人信服。我认为老板娘是绝对无法对付暴怒的克莱德的。」
爷爷摇摇食指说,不只这样喔。
「如果凶手是老板娘,那么在扭打中刺伤的部位应该是对方的腹部。但刺中背部这个事实,其实暗示了这是现场的另一个人——H的犯行,这一点非常明确。」
这么说来有道理吔!
「事实上,那时候克莱德还有一口气。通常腹部和背部都是致命伤,很少有人能生还。但在这个时候,老板娘和H都没有想到他会死。老板娘一边呻吟,一边拉着骂声不绝的克莱德,先把他带到了女厕。这比带到男厕的风险要低得多。
『H先生,对不起。我会想办法的,让我来照顾他吧!万一情形不对,就叫救护车!』老板娘的声音还在背后,H已茫然地回到了座位。在这同时,老板娘问克莱德说『没事吧?』、『要叫救护车吗?』
此时,克莱德再次显露了他的狂暴,竟企图要杀死老板娘。刀仍然插在背上,就如同一个栓子,身体表面尚未大量出血。慌张的老板娘逃到了走廊尽头,为了闪躲疯狂朝她扑来的克莱德,一把将他推进一间门刚好开着的男厕。这股力道使得克莱德背上的刀猛烈撞上了水箱,也完全切断了他的动脉。但是将这种突发性的自卫行为定调为犯罪太过分了。毕竟这只是不可抗力的产物,只不过稍微加快了克莱德的死期。」
「原来如此……然后老板娘从男厕的内侧上锁,再从门的上方逃出去。接着,她把克莱德的随身物品和围裙放进垃圾桶,然后准备回到大厅……」
「这一串在极短时间内发生的行为,与其说是为了餐厅的将来,不如说是为了避免牵连H。与此同时,回到了座位的H甚至忘了去上厕所,只是点燃香菸试图让自己稍微镇定下来。
然后在四季问他『洗手间空着吗?』的时候,他在四季背后看到老板娘走了出来。因此H认为男厕应该是空着的,他也只好回答道『啊,请便,是空的』。但实际上,由于各种意想不到的意外,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突然出现在男厕里。当然,H一定是这样误解的——老板娘随后杀了他。所以H现在仍然在保护老板娘,继续保持沉默,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自己才是凶手。」
爷爷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在紫色的烟雾中,他是否在寻找酒吧里那个熟悉而温柔的H的面容呢?
「我可以看到,在侦讯室桌子下紧握拳头,沉默不语的H。除非老板娘出现,他内心发誓自己什么都不会说。而且,无论老板娘要说什么,他都做好了完全配合的准备。只是若老板娘说出真相,H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自白』说是自己杀害了他。那么——嗯,我都看到了。」
爷爷皱着眉头,用力凝视着紫烟中的景象。难道……不,这肯定是非常接近的未来景象。有时紫烟的萤幕甚至会显示出,即将到来的未来影像。
「老板娘几乎哭到崩溃,她肯定是这样说的,『刀确实是他插的,但他绝对不是故意的,他是为了救我,他救了我一命!』听到这段话的H,说出了那句口头禅,『别管我』。这时H第一次确信,自己对老板娘的真实感情。原本以为只是对母性的憧憬,实际上是将老板娘当作异性在喜欢着她、爱着她。」
即使是很不会谈恋爱的枫,对此似乎也能够理解。对H来说,保持缄默可能是一段宝贵的时光,让他可以自问自答地思考对老板娘的感情。
枫继续思考,警方会如何判断H的犯行?会认为那是某种紧急自卫行为吗?老板娘的行为会如何被解读?但是对枫来说,她宁愿相信两人的善良会照亮新的道路和未来。
过了一会儿,菸灰缸中的香菸熄灭了。爷爷凝视着咖啡杯里面,这次换成昏昏欲睡的声音喃喃说道。
「枫,能帮我拿一双筷子吗?这家的牛杂炖得真是绝顶美味。」
枫在心里默默地说。
(对不起,爷爷,没能经常带你出去走走。)
还有……如果那家店再次开张的话,她决心一定要带爷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