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达成自己接到的命令的瞬间，最先涌现在多玛斯内心的，就只有这样的感想。

坠入大洞的波吉，朝自己伸出手的波吉。

看着这样的情景在眼前发生的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多玛斯不觉得悲伤或空虚，当然，更没有成就感。

终于能卸下至今一直背负着的东西──他只有这种终于获得解放的感觉。

多玛斯转身背对大洞，然后踏出脚步。

他的身旁空无一人，没有那个小小的身躯、小小的脚步声，或是小小的笑容。

这些全都消失在大洞的尽头，被他的这双手抹煞。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玛斯放声大笑，他空洞的笑声回荡在孤寂的黑夜里。

然而，笑声停止后，无穷无尽的悔意在多玛斯内心翻腾起来。

他确实摆脱了背负已久的沉重负担。

但同时，他也察觉到一件事──原来自己背负的这个东西有多么珍贵。

「请您原谅我……波吉殿下……」

一滴泪水从多玛斯的眼中滑落。波吉的回忆不断在脑中浮现，他只能拼命将其挥去。

「我……我已经达成自己的使命……」

这样就行了──多玛斯这么相信。

「戴达陛下……我确实执行了您下达的命令……」

这一切都是基于戴达的指示。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为了铲除王位争夺战的种子，我要你暗杀波吉。』

这就是多玛斯在踏上旅途前，从戴达那里接收的机密指示。

尽管身为波吉的剑术导师，他却比较崇敬能够展现王者之剑的风范的戴达。

真正值得自己效忠的王者戴达，以「因为我信任你」这句话──指派他这样的任务。

在百般纠葛之后，多玛斯接受了这个命令。

「我……应该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自豪才对。之所以会受到良心谴责，完全是因为我太懦弱，没能做好觉悟……没错，铁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多玛斯这么鼓励自己，然后再次踏出步伐。

他的脸上已经不见泪痕。

之后，多玛斯遇到了前来寻找他和波吉的霍库洛。

「多玛斯大人！咦……波吉殿下呢？」

看到独自走着的多玛斯，霍库洛不禁问道。

前者没有停下脚步，一边前进，一边这么回答。

「波吉殿下他……已经不在了。」

「咦？他跑到哪里去了吗？多玛斯大人？多玛斯大人！」

想当然尔，霍库洛没能理解他的回答，只是继续追问波吉人在何处。

「不是跟你说他已经不在了吗！」

再也受不了的多玛斯开口怒斥。看到转过头来的他脸上的表情，霍库洛不禁屏息。

「您说他不在……」

在霍库洛仍是一头雾水时，烈焰从他身后的地狱之门窜出。

轰隆隆的声响、不见人影的波吉，还有多玛斯的态度……这些要素在霍库洛脑中连结成一个答案。

「多玛斯大人……难道您……」

面对脸色发白的霍库洛，多玛斯无语地垂下眼帘。

看到多玛斯的反应，霍库洛更加确定了──是他对波吉下手。

「多玛斯大人！」

「我的使命……」

多玛斯终于缓缓开口。

「……是让波吉殿下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什……」

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不，应该说没想到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霍库洛震惊得说不出半句话。

「您真的……杀了波吉殿下吗……？」

「……没错，用我这双手。」

「你！」

盛怒的霍库洛拔剑。

多玛斯感受到他的杀气，也摆出应战架势。

「……你是认真的吗？」

「我必须做个了断，给没能好好守护波吉殿下的……自己的了断！」

是赴死的觉悟吗──多玛斯不禁有些怜悯。

在剑术方面，他们俩的实力可说是天差地远，从正面挑战多玛斯的霍库洛不会有胜算。

「愚蠢的家伙！」

「愚蠢的是谁啊！」

霍库洛高举起手中的剑，朝多玛斯冲了过去。

然而，多玛斯却以自己的剑轻松挡下他竭尽全力的一击。

「呜呜……」

「住手吧。」

多玛斯对握剑的手使力，弹开霍库洛的剑。光是这样，霍库洛的身体就轻而易举地被他打飞。

「我……我……！」

趴倒在地的霍库洛狠狠咬牙。

（波吉殿下……已经不在了……）

因为抓到螯虾而欢天喜地的波吉不在了。

津津有味地把整碗热汤喝完的波吉不在了。

（那位波吉殿下……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任何地方了！）

他失去自己本应侍奉的君主，也失去这趟旅程的目的。

感觉胸口被凿穿一个大洞的霍库洛──仍坚强地站了起来。

「我到底……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

他紧握着剑，再次和多玛斯对峙。

失去一切的自己，要是还有能够做到的事，还有必须完成的职责的话……

那想必就是──打倒杀害波吉的多玛斯了吧。

这跟力量强弱无关，胜算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霍库洛相信，杀死眼前这个男人的决心，是他对波吉最后的忠诚表现。

「唔喔喔喔喔喔──！」

霍库洛冲上前，这是个奋不顾身的、直接了当的攻击。

「……」

然而，对多玛斯来说，霍库洛赌上一切的这一击，不过是平凡无奇的一记劈砍。

无论要避开或反击，都不是问题。

更何况，他也不可能抽刀砍杀霍库洛。

但多玛斯却没能及时做出反应。

向他挑战的霍库洛，脸上没有半点赴死的觉悟。

只有必须杀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觉悟。

我竟然让那个温柔的男人出现这么大的转变吗──些许悔意在多玛斯内心闪过时，霍库洛的剑已经近在咫尺。

「……哼！」

多玛斯挡下了这一剑──用自己的右手。

「不过是一条手臂，给我好好砍掉啊！」

他压抑着在全身上下流窜的剧烈痛楚、寒意和反胃感，这么挑衅霍库洛。

因后悔而表情扭曲的霍库洛，先是收回自己的剑，然后再次挥下。

但这一剑仍不够俐落。

多玛斯轻易击碎了霍库洛的剑，以刀背重击他的肩膀。

霍库洛瞬间止住呼吸，接着便失去意识倒地。

「呼……呼……」

身子也跟着使不上力的多玛斯，朝自己无力垂着的右腕一瞥。

这已经不是能治得好的伤势了。那一剑劈开他的肌肉组织，连骨头都砍断一半。

多玛斯调整自己的呼吸，然后做好觉悟。

他以左手挥剑──从伤口处俐落砍断自己的右腕。

─·─

戴达将秘药砸在地上。

他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国王排名的首位，而不是靠这种可疑的外力。

目睹这一幕，魔镜有些动摇，但马上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竟然做出这种事……不过，基于您的个性，我多少有预料到这样的发展……」

尽管秘药被白白浪费掉，但魔镜的嗓音中感觉不到怒气。

「戴达陛下，您是被我的蜘蛛网捕捉到的蝴蝶……已经无法从我的计画中抽身了……」

「魔镜，抱歉辜负了你的一片善意。我没有恶意，只是……我还很年轻！我想相信自己的可能性！」

国王排名的名次大幅下滑，确实让戴达感到焦躁。

不过，如果选择仰赖这种秘药，就等于要他承认自己至今的努力，都只是在白费力气。

（我跟王兄不同！我会成为强力又伟大的国王！）

所以，戴达咬牙撑过贝宾严苛的训练，以脚踏实地的方式努力变强。

如果用秘药来让自己变强，岂不是太卑鄙了吗？

（我绝对──不要变成卑鄙的人！）

戴达拼命挥去此时从脑中闪过的那段过往──波吉接二连三回避他的剑击，将他玩弄在股掌之间的记忆。

「我一定会成为能够符合你的期待的国王，一定……一定会！」

戴达转身背对魔镜，将手紧紧握拳。

然而──

「呵呵……呵呵呵呵……」

听到戴达的决心，魔镜只是一笑置之。

「有什么好笑的，魔镜！」

感觉自己被侮辱的戴达横眉竖目地大喊。

这时，房间的门缓缓敞开，身为四天王之一的「国王之枪」阿庇司从门后现身。

「阿庇司！」

戴达慌张起来。以投票决定下一任国王时，阿庇司并没有投票给他。因为这样，戴达曾私下命令贝宾将阿庇司解决掉。

然而，他现在却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是怎么一回事……贝宾被你杀掉了吗！」

阿庇司以冰冷的眼神俯瞰着手足无措的戴达。

下个瞬间，他冲了出去，将手中的长枪对准眼前的戴达──

「还不住手！」

这声喝止，让长枪的前端在触及戴达喉头的前一刻停下。

「这个……声音是……」

阿庇司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望向魔镜所在的方向。

「……难……难道是米兰乔大人吗！」

「唔呵呵……你还记得我啊，阿庇司。」

（米兰乔……？）

在惊险关头被魔镜拯救的戴达，放心地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是在魔镜里头说话的女人的本名？不过，连我都不知道那家伙的真实身分，为什么阿庇司会知道？）

在戴达仍一头雾水的时候，阿庇司走到魔镜前方，恭敬地朝它垂下头。

「米兰乔大人，好几年不见您了……不过，您现在的样子……？」

阿庇司认识的那个米兰乔，并不是一面镜子。

过去──在伯斯王带领下，造访这个陈列着冰封魔物的地下室时，阿庇司第一次见到米兰乔。那时，她确实还是人类的外型。

不过，现在为何会化作一面镜子──面对阿庇司的疑问，米兰乔只是怒斥一声。

「别问！」

魔镜──米兰乔像是要打断他那样开口。这不容许反驳的犀利斥责，让阿庇司吓得把头低得更低。

「比起这个，你刚才是想做什么？」

为什么企图杀害戴达──这是米兰乔的言下之意。

「是……我打算遵从伯斯陛下的遗诏，立波吉殿下为王……」

「所以才想暗杀戴达陛下吗……不过，戴达陛下是我很重要的人。不许你随便出手。」

语毕，镜中的米兰乔朝阿庇司招了招手。

虽然有几分犹豫，阿庇司仍顺从地走到魔镜前方。

「怎么可能！这种事……」

「当然有可能。」

米兰乔和阿庇司持续对话着，但戴达所在的位置，无法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

（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戴达拾起方才打倒的死神所使用的镰刀。

既然贝宾搞砸了，那我就自己动手──他这么想着，然后瞄准阿庇司的背高高举起镰刀。

「戴达陛下！您没有必要这么做，阿庇司已经明白一切了。」

明白什么──正当戴达感到诧异时，单膝跪地的阿庇司转身面向他。

「戴达陛下，恳请您原谅属下方才失礼的行为。」

阿庇司对他展现出顺从的态度，米兰乔也在一旁附和。

「……我岂能这么简单就相信他。」

阿庇司可是拥戴波吉为王，又企图对自己下手的人。

面对二度做出背叛行为的他，戴达不可能轻易卸下心防。

「戴达陛下，拜托您……」

米兰乔不断向戴达喊话，轻轻地、柔柔地，像是要降低他的戒心那样。

戴达陷入迷惘之中。

手无寸铁的阿庇司正跪在自己跟前，只要挥下手中的镰刀，就可以轻易将他杀死。

挥下这把镰刀，他就不用为第三次的背叛行为忧心苦恼，可以在这里排除一个威胁。

尽管如此──戴达仍无法动手。

单方面攻击毫无抵抗力的对手，实在有违王者之剑的风格。

因此，他选择压抑内心对阿庇司的敌意和厌恶，抛下手中的镰刀。

「非常感谢您。」

米兰乔向他致谢。

不过，戴达并没有察觉到她的语气中蕴含的一丝怜悯之情。

「哼！」

下个瞬间，阿庇司拔腿冲刺。

他一口气逼近戴达，朝他的腹部重重一击。

吃了这一拳的戴达当场昏厥。

「呵呵呵……终于走到这一天了，我原本早就想这么做了，但一直无法如愿呢。因为有那家伙的眼线……」

米兰乔唤醒被打晕的死神们，指示他们用抹布擦拭泼溅在地上的秘药。

把抹布吸收的秘药拧进酒杯里后，他们将昏迷的戴达绑起来，再把秘药倒进他的嘴里。

「那家伙？」

「那个使唤蛇的男人。为了守护戴达陛下，他总是盯得很紧……之所以会对戴达陛下那么严苛，也是出自于想要守护他的一片心意。当然，这是基于家臣的忠诚，不过……他想必是对戴达陛下产生感情了吧。虽然最后还是栽在我的计画之中便是……呵呵呵。」

米兰乔发出诡异的笑声。在她视线所及之处，戴达咽下了最后一滴秘药。

接着到底会发生什么事──阿庇司以凝重的表情静静旁观。

「这是复活的秘药，而你不过是一个容器……接下来，我要吟唱复活的咒语。阿尼姆斯．尼可可．雷多莫……」

米兰乔以阿庇司所无法理解的语言持续吟唱咒语。

吟唱完毕的瞬间──戴达的身体开始抽搐。

震颤愈来愈强烈，最后蔓延至全身上下。

阿庇司和米兰乔只是默默凝视着这样的光景。

最后，抽搐停止，戴达也缓缓睁开双眼。

「……这样啊。」

听到他道出这句话的嗓音，阿庇司震慑到说不出半句话。

米兰乔则是欣喜无比。

「我再次……牺牲了自己的儿子吗？」

出自戴达口中的，确实是他本人的声音。

然而，无论是抑扬顿挫、或是散发出来的威严，都不同于阿庇司所知道的戴达的嗓音。

在戴达的样貌之下，阿庇司窥见了过去的伯斯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