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奇巴拉塔港口岛的奥利佛一家为了向白胡子海贼团赔罪，关门歇业了。由于事已底定，这座岛屿暂时交由白胡子海贼团直接管辖，恢复了平静。

海贼这行，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黑白分明地区分正义和邪恶。不过，为了不被官差──世界政府盯上，大部分的事情都会适可而止。

因此才会需要名为仁义的规矩。

＊

化成一团火焰的男人，又从〈白鲸号〉上被丢进海里。

一落入海中，火就熄灭了。

「有一百次了吧？」

「应该有吧。」

…………

队长们从屏息的紧张中获得解脱，出声谈论。

滋滋……甲板上飘荡着烧焦的气味。

波特卡斯·Ｄ·艾斯与「白胡子」艾德华·纽盖特的比赛，终于告一段落。

「咯啦啦啦啦…………」

白胡子释放了一部分足以「破坏世界」的能力──『震动果实』的力量。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低声道：

「──看来又要被小医生骂了，这次又烫伤同一个地方啊。」

白胡子朝海面瞥了一眼。

萨吉察觉船长的意思，高声大喊：

「谁去把他捞起来！」

鱼人沃列斯立即跳进海中，把沉入水里、仍旧昏迷不醒的艾斯拉了上来。

下一刻，从海面露出脸的沃列斯眼前──出现了蓝色的火焰。

「抓好了唷！」

展翅的火鸟等着他们浮上海面。第一队队长马可是动物系幻兽种的能力者，从其绰号「不死鸟」便可见一斑，眼前这只鸟正是他变成的。

２

艾斯挑战了一百次，也输了一百次。

虽然他的火拳已能逼近白胡子，但终究无法触及「巅峰」。

获救的艾斯浑身湿答答地坐在甲板上，身体倚靠着船缘。

就像他第一次在这艘〈白鲸号〉上醒来时一样。

艾斯并未期待在第一百次会出现奇迹。这场胜负……对他来说，早已无关输赢的问题。在开始对战前，想取下白胡子首级的念头，就已经从他心底消失无踪了。

要说他认输──倒也不是。

白胡子是个伟大的男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艾斯应该挥拳相向的对象。只不过，他在输给对方一百次之前并未察觉这件事，应该说不想承认罢了。

这只是白费力气的胜负。

年轻人会奋力做出白费力气的行为，直到认清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白费工夫为止。而这个过程本身，并非徒劳无功。

只要能够察觉、只要能够认清的话──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称那家伙为老爹啊……？」

艾斯问道。

什么老爹、儿子之类的……为什么海贼要像扮家家酒一样，这样称呼彼此？直接叫船长和部下，不就好了吗？

「…………」身为白胡子左右手的第一队队长回答道：「因为那个人叫我们儿子啊。」

「…………！」

「毕竟我们啊，是受到世人厌恶之人唷。」

马可温柔地笑了。

因为是海贼……

姑且不论领海的居民，对大部分的民众而言，海贼就是恐怖的代名词。他们偷盗、掠夺、杀戮，因此受到憎恨、疏离。比起有如天灾侵袭的海贼，人们更期望接受像世界政府那样，依据法律和权力所巩固的阶级统治。

「…………！」

「我们很开心唷……就算只是随口称呼，我们也很开心。」

就像家人一样……

──成为我的儿子吧。

第一次见面时，白胡子对艾斯这么说。

那时的他，觉得自己被白胡子看扁了。他背负着最邪恶的父亲之罪，身上流着坏蛋肮脏的血液，使得人生与内心长年来受到仇恨掌控──在不祥的魔鬼之子艾斯眼中，他成为海贼、打响了名声，好不容易终于快摆脱恶梦之际，这家伙却也想来控制自己……

然而，他以白胡子海贼团客人的身分待在这里，渐渐觉得「儿子」这个字的意义变得有点不同了。

──成为我的儿子吧。

如果你还想大闹一场，就在这片大海上，背负着我的名字尽情闯荡吧──当时，白胡子这么说后，将手伸向了艾斯。

握住他的手，就意味着屈服吗？

白胡子接纳了一切。不管是黑桃海贼团，还是所有伙伴……给大家饭吃，就代表了接纳。

艾德华·纽盖特这个男人，就是如此大器。

这就是老爹的……器量。

因为他是打造出自己领海世界的男人。

他不靠法律和正义，也不靠恐惧与掌控，就这样在海上建立起──没错，就是「家庭」。

当然，这也是靠着从某人身上掠夺、打倒某人，所获得的成果。

没有谁对谁错。

「白胡子骷髅」的旗帜飘扬之处，便有家人存在。

老爹、儿子……不只是一种称呼而已，也并非扮家家酒。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也是大家挥洒着血与汗，打造出成为彼此羁绊的证明。

艾斯回想自己的初衷。

他想让从生母那里得到的波特卡斯·Ｄ·艾斯之名闻名天下。

为了摆脱对罗杰充满仇恨的记忆，他要将这个让结拜兄弟萨波死得如此不讲理的混帐世界破坏殆尽。

──我们要活得没有遗憾。

谈到回忆，对艾斯而言，他只拥有和萨波及鲁夫在一起的记忆。

为了不让他们俩丢脸，更重要的是，他想活得无愧于当时下定决心的幼小自己……

不论如何──

「你才刚捡回一条命，不会还想继续做这种事吧？」

马可告诫客人艾斯道。

「…………」

「差不多该做出决定了。现在的你，无法取下老爹的首级。你是要下船重新来过，还是留在这里……背负起白胡子的标记呢……！」

３

当晚。

艾斯与黑桃海贼团的伙伴们在〈和平王牌号〉集合。

这艘船从他们战败之后，就一直跟着白胡子本队。因为被视为客人的船，所以受到很好的照顾，但遭吉贝尔袭击而留下的损伤仍在，桅杆也快断了。

「艾斯……」

「艾斯船长。」

伙伴们等着他们的船长开口。

「抱歉了。」

艾斯先低下头。

「…………？」

「都怪我太没用，这阵子应该连你们都过得提心吊胆吧。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艾斯看向搭档。迪斯点点头，拿出了某样东西。

「那个是……！」

「我们的旗帜。」

那是快破掉的黑桃海贼团旗帜。吉贝尔从船上的旗杆将其一把扯下后，经历五天的战斗，他们将旗帜拿回来了。

「大家听我说。」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对艾斯而言，以船长的身分──

「…………」

「今天，此时此刻，黑桃海贼团正式解散。降下这面旗帜。」

艾斯手握着旗帜宣告。

大家都沉默不语。

无论如何，他们都只有两条出路。以黑桃海贼团的身分，乘着这艘快坏掉的船离开白胡子的领海；或是以白胡子海贼团成员的身分留下来。

选择前者，便成为输家；但是能维持独立，图谋东山再起。

选择后者，也是输家……等于以海贼的身分，投降加入白胡子的阵营。

艾斯承认自己输了。

「我挑战了白胡子一百次，一百次都没赢过他，已经连感到可耻的自尊都不剩了……只不过，请容我讲一句话。我……」

对艾斯而言，何谓海贼。

换言之，他出海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他对鲁夫和死去的萨波发誓不要留下遗憾的人生，会是什么模样？

「──我成为海贼的理由，大概不是为了自身的名声、地位或力量……」

然而究竟是什么，他还无法好好用言语表达出来。

「艾斯，在白胡子的领海里，有你寻找的东西吗？」

迪斯问道。

「有……我是这么觉得的。」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搭档寻求着他的说明。不能没有理由只凭感觉回应，必须化成言语解释清楚。

「……待在这里，心里很舒服。」

艾斯坦率地承认了这段日子对白胡子海贼团渐渐产生好感。

伙伴们应该多多少少都有相同的感受。当初他们对抗失败，就算被杀掉也无话可说；然而，白胡子给了他们这群手下败将饭吃。

「我输给白胡子一百次。但是，我不是因为输了……不是因为和他争胜负才解散海贼团。而是因为我受了白胡子一百次的……恩惠。」

罗杰是艾斯的父亲。他诞生于世后只受过罗杰一次恩惠，就是让自己出生的这个事实。

另一方面，艾斯从白胡子那里……捡回了一百次性命。

「我还没完全偿还他给予的这份恩情，所以我想留在白胡子麾下。为此，必须照规矩来才行。」

──我想和他交杯结盟，和白胡子结拜为父子。

这是艾斯这趟旅程的总结与决心。

他并未催促大家，而是静候大家的回应。

「……这个海贼团。」

开口说话的人，是斯卡鲁。

「嗯。」

「是艾斯老大与迪老大在无人岛相遇，举旗成立的对吧？既然你们两个都决定那么做的话，我们就绝无异议。」

听了斯卡鲁的话，众人纷纷点头。

「船长若说是白色，那么就算是黑的，也得说成白色的。这就是海贼之道啊！」

「米哈尔老师……大家……」

艾斯和迪斯相互点头示意。

戴面具的男人代替船长宣布道：

「我想你们之中，应该有人不是因为喜欢才来当海贼的。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不用客气，我们会尽力帮忙的。」

「米哈尔老师没问题吗……？你的梦想，不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国家当老师吗？」

艾斯问道。

「对。在未曾见闻的国家……只要有蓝天与甲板，不管在哪里都能上课啊。」

米哈尔温柔地露出微笑。

接着，他一想到要和总是由自己看守的船离别的时间渐渐逼近，脸上便显得有些落寞。

这艘船经历「伟大的航路」的旅程，船体严重损伤。其实在夏波帝诸岛时，包膜工匠也说过这艘船的寿命将尽；白胡子海贼团的船匠看过后，也说以这艘船的状态，比起修理再用，不如换艘新的。

海贼团解散仪式──

便是将大家寄托于黑桃海贼团旗帜上的心意，一口气解开。

「因为身为船长的我太不中用了，要说寄托在这旗帜上的是……信念，听起来似乎不太像样啊。」

「没那回事。」

「迪斯……」

艾斯抬起头。此时，暖炉「喵～」地一声，磨蹭着他的脚。

「艾斯……你是海贼，手会化成火焰。我们是因为仰慕生命宛如火焰的你，才会齐聚在这艘船和你的旗帜之下。」

──这样就好。

──对于原本就是半吊子、边缘人和小鬼头集结而成的我们来说，这样就已足够。

伙伴们包围着艾斯，因为他们一直仰慕着船长。

「谢谢你们。」

他的手化为火焰。

艾斯让高挂的旗帜随熊熊燃烧的热风飘动、熠熠生辉，接着四处散落、飞扬于夜空之中。

到了向船只告别的时刻。

「再见了，和平王牌号。」

「它真是不错的家啊，艾斯。」

「对啊，迪斯。」

离船命令一下，艾斯与伙伴们在火焰中送走了船。

４

日子是吉日。

在一尘不染的〈白鲸号〉甲板上，「白胡子骷髅」的海贼旗被高高挂起。

结盟仪式开始。

白木制的台子上，排列着酒、酒壶、酒杯、锥状盐堆、一对鲷鱼等物品。

队长以下的白胡子海贼团主要人员，分列于左右两侧。

以迪斯为首的黑桃海贼团伙伴们，在甲板的下方等候。此时，今日的主角波特卡斯·Ｄ·艾斯进场了。

唯有今天，他脱下帽子，闪亮的首饰与挂在脖子上的珠子也拿了下来，净身以示尊重。

「──立誓结盟仪式。有鉴时势，简化了仪式，仍请多多关照。」

身穿和服、女装扮相的司仪如此宣告。

与毫无关系的外人，结缘成为家人。

简而言之，这是一场向今后将成为自己人的伙伴以及大海发誓的仪式。看起来相当铺张，但这对海贼来说，可说是相当于重获新生的重要大事。这个盟誓将关系到今后的一生。

艾德华·纽盖特为父，波特卡斯·Ｄ·艾斯为子。

「进行交杯认亲仪式。今日，冒昧在此担任司仪，我是以藏。而主持仪式者为萨吉，见证人为马可，观礼者则是汀奇……」

简化仪式过程中──

主持人萨吉将父亲白胡子喝过的酒杯，交给儿子艾斯。

艾斯喝完酒杯中的酒，用怀纸包好酒杯后收入怀中。

然后，在另外两个酒杯里注满酒，传给坐在左右两侧的队长。从上位往下位传，交换酒杯后，再次将两个酒杯往上位传递。

交杯结拜完成，最后将酒杯叠起来，众人遵循礼法一起拍手。

不久，在主持人萨吉的示意下，艾斯说出了那个词语。

「老爹。」

「喔，儿子啊。」

艾斯与白胡子向对方交换简短的话语。

「可喜可贺……！在此，双方成为父子了！」

以藏一宣布，现场随即响起如雷的掌声。

除了白胡子本队，远道而来的旗下海贼团也在场。光是大型船舰就有十几艘，其中应该也有人抱持着想来看一眼传说中的「火拳」的想法吧。波特卡斯·Ｄ·艾斯的结盟仪式，吸引了新世界的关注。

「……听说你烧掉了你们的旗子？」

白胡子向艾斯问道。

「对啊。」

「其实你可以保留你们的旗帜，直接加入我们麾下，这样也无妨啊。」

保有自己的海贼团门面，与白胡子结为父子的人也不在少数。

「因为那对我来说不合道义。」

艾斯回答。

「是吗。」

「而且……我是火焰。那面旗帜在我手上化为火焰，变成我的一部分了。」

艾斯凝视着自己的手心。

「啊～对了唷。」此时，见证人马可准备分享身为儿子的经验和注意事项。

「艾斯，你听好，加入我们之后啊……」

「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艾斯往前踏出一步。

「唷？」

他不顾因为话语被打断而感到困惑的马可，继续行动。

艾斯微微弯腰，将左肩转向白胡子，露出了手臂上的刺青──「ＡＳＣＥ」。

「我的名字叫波特卡斯·Ｄ·艾斯，是对我恩重如山的母亲替我取名的；而这个刺青代表着我的兄弟，他们也是我的恩人。至于在后方的小弟们……

我向大家介绍我的家人。

而今天……白胡子，我接受了你的盟誓，认你为父。」

艾斯转过身。

年轻的「火拳」──

「…………」

「我的背还空着。这次结为父子……代表着我明白了这里有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从此时此刻起，老爹，我的背将背负着你的印记……」

背负「白胡子」艾德华·纽盖特的信念。

他将刺上一辈子不会消失的「白胡子骷髅」刺青作为铁证，背负这份信念。

「咯啦啦啦啦……！」

白胡子开怀大笑。

一场精采的演说──

「这就是我的心得。」

「……很好唷！」

马可率先拍手，全场接着给予更加热烈的喝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