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章节

──「你只是还没看过星星而已。」

当时滩的妻子知晓他的本性时,没有受到打击,也并未感到失望,她仅是如同安抚年幼稚儿般这么说道。

她用的是充满纯然慈爱的嗓音,丝毫感觉不到心机与谄媚上级贵族的意图。

时滩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容忍这一点。

因为那会令他产生一种错觉,彷佛自己受到藐视,被地位远高于自己的人赐予恩情。

身为分家末位的纲弥代时滩之所以迎娶名为歌匡的女性,乃是基于本家的指示。

这名纲弥代家偶然发现其魂魄深处潜藏着某种资质的女子。

她在参加成为死神的学院考试时,被纲弥代的『监视者』们盯上了。

当时纲弥代家一找到拥有这种『资质』的人,便会将之用于五花八门的实验,并从最后的凄惨形骸之中取出『资质』的『碎片』。

然后,他们如此盘算。

当纲弥代家所渴求的拥有『资质』之人孕育了下一代的话,『资质』将以彻底转移的形式让下一代继承,还是会减弱,抑或是不会转移、维持原样,又或者能透过生育而增殖呢?

对他们而言,将『资质』融入纲弥代家的血脉,是极为引人兴趣的事──但该名女子却是受其鄙视的流魂街居民。

此时,纲弥代家的元老们便以分家末位的亲戚尝试这项实验。

即使身在纲弥代家,不对,正因为身在贵为四大贵族之首,并习惯以身分地位判别众生的纲弥代家,因此家族内亦存在着明确的高低顺位。

时滩依照本家的指示,佯装偶然邂逅该名女子。

尽管自己连婚姻都受本家命令所左右,令他心生反感,但比起这件事,时滩更想看看一名无力的女性从幸福巅峰跌至绝望谷底那瞬间的表情。

倘若在已经无法回头之时,告知她『我根本不爱你,你只不过是被选为纲弥代家的实验品』这个真相,对方又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时滩想像着那瞬间,并对身为可悲羔羊的女子涌现一种残虐的好奇心。

然后,他以虚假的温柔与自己的身分为武器,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女子的芳心。

他误以为自己得到了对方的心。

时滩于成婚当晚,揭露了一切真相。

『如果你抛弃这段婚姻,不只是你,连出身于流魂街的人也会被为难并受罚,你常提到、叫做要的好友也会受到牵连。』他甚至把话说到这种程度。

时滩满心期待地望着她,心想「她到底会露出多么滑稽的绝望表情呢?」──他的期盼却彻底遭到背叛。

名唤歌匡的女子早已洞悉一切了。

她表明自己是在知情的状况下与时滩结婚。

或许她推断自己要是拒绝,便会连累留在故乡的挚友。

事到如今,已经无从窥知她的真实心意,但对时滩而言,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思考型态。

当时滩心生困惑与烦躁之时,歌匡逐渐累积了作为一名死神的力量。

人人都说她未来一定能成为席官,时滩学院时代的同届同学·浮竹与京乐也对她的实力另眼相看。

再这样下去,所有一切都将被她夺走。

自己的存在将遭到侵蚀。

尽管时滩甚至已经感到焦虑,本家却不允许他杀害歌匡或离婚。

对本家而言,歌匡为贵重的实验对象,而时滩仅是为了分析她的实验器具。

然而,不知对时滩来说是幸或不幸,有人偶然得知了纲弥代家的计划。

对方是自己假意结为挚友的平民死神。

他与歌匡也是挚友──或许他其实对她抱有好感。

他试图自纲弥代家拯救歌匡,于深夜时分找时滩出来,并追究他的真意。

时滩轻易地说出了真相。

包含自己根本不爱歌匡一事。

他或许也能装出无法违逆家族的命令,但深爱妻子的演技。

然而,时滩与生俱来的性格却不允许他那么做。

因为,他会不禁想见识一下。

──见识对方发现挚友竟然是个衣冠禽兽时,究竟会露出何种表情。

然后一如时滩所望,男子露出绝望的神色,说『我要以朋友的身分斩了你』。

时滩勾起笑容,并拔出了斩魄刀。

他们的实力居于伯仲之间,无论谁先殒命也不奇怪。

不知于剑光几度交锋之时──

发生了一件对两人而言都相当意外的事。

或许是担心时滩半夜离家却迟迟不归吧。

歌匡外出寻找丈夫,听到刀剑交锋的声响,所以来到了此处。

她试图阻止双方的刀,介入了互相厮杀的两人之间。

就在这一瞬间──时滩算准歌匡背向自己的时机,顺势将她的身体用力推向对方。

负伤的死神无从躲避,挚友与妻子的身体一下子交叠在一起。

接着,时滩──

便毫不迟疑地斩杀了──连同歌匡──身为敌人的死神。

时滩为此感到兴奋。

甚至浮现出一抹讥讽冷笑。

这并非出自于性命得以存续的喜悦。

而是因为尽管出乎意料,但自己终于能给予热衷于伪善思考的妻子绝望了。

──来,哭吧,怒吼吧,绝望吧。

──倘若你要在最后一刻燃烧生命,便用你的『清虫』对我刀剑相向吧。

──你就边诅咒自己的天真,边对我宣泄杀意吧!

时滩露出彷佛践踏着濒死昆虫的孩童般的眼神,望向歌匡逐渐失去生命的面容。

然而──她甚至在临死之际,依然露出浅浅的微笑,用宛如安抚年幼稚儿的眼神,挤出最后的遗言。

──「对不起……」

──「我……无法驱散你的乌云……」

之后,她缓缓阖上了双眼。

站在两具遗体之前,时滩短暂地露出茫然若失的模样,又怒不可遏地抖动着身体。

这并非出自杀死直到最后一刻仍试图拯救自己的妻子的后悔,而是一股纯粹的怒火。

──「你……直到最后、直到最后都还是看不起我、怜悯着我吗!」

──「……竟然说我只是没看过星星?」

──「竟然说无法驱散我的乌云?」

──「说什么蠢话,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歌匡!」

──「我从一开始就站在天上!不对,我就是天!」

──「错的人是你!」

──「竟然说什么星星、这个世界很美丽……你实在是大错特错!」

──「你为什么没注意到这些在黑暗之中,争先恐后想发光的星尘碎片有多么丑陋?」

──「你觉得凡事只要正确就好,自鸣得意的下场就是这副惨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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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滩狠踹早已气绝的挚友──并非妻子的──身体,不断吼叫。

最后,他剧烈地上下动着肩膀并调整呼吸,怒火逐渐于脸上消失。

──「……真遗憾啊,歌匡。」

──「我原本想多让你瞭解一下这个世界有多么不可理喻。」

──「我原本想告诉你,你爱好和平的心虽然尊贵又正确,却是一种无谓的奢望。」

──「如果能让你也染上恶意,到时候我就能真正对你敞开心门了。」

──「……哎呀,在这一层意义上,我或许曾爱过你也说不定呢。」

时滩的嘴角再度勾起一抹冷笑,他所说的话不知是否有传至歌匡耳中。

如今歌匡已经丧命,自然无人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之后,纲弥代家的人很快地抵达现场,时滩则被传唤至本家。

──「自己是流魂街出身的贫民的丈夫──我只是受不了这件事而已。」

面对族人的逼问,时滩若无其事地这么主张。

之后,本家的族人对时滩烙上了『无能』的印记,并且不情不愿地接受事实。

毕竟,他们身为贵族,也属于认为迎娶贫民为妻是耻辱之事的人种。

时滩对族人说了一个谎。

天大的谎言。

对她而言,妻子是否为流魂街的人根本全无所谓。

毕竟对他而言,无论是四大贵族或平民百姓,甚至于自己的双亲,他皆平等将之视为娱乐人生的玩具。

纲弥代家原本便将下级贵族与中级贵族皆鄙为贫民,时滩在视此事为天经地义的环境之中长大,其阴狠暴戾的秉性在这样的一族之中亦是数一数二。

──「妻子和我的朋友有染,被我撞个正着。」

──「男人勃然大怒砍杀了歌匡,我不得已才反击。」

以「纲弥代家不希望族人之中出现罪犯」这个理由作为后盾,时滩厚颜无耻地这么回答。

如果贵为四大贵族的纲弥代家的族人这么说,案件很有可能甚至不需审理。

然而,当时的状况有所不同。

这是因为出现一名男子识破了他的欺瞒,并提出详细证据所致。

照理说,纲弥代家应该能轻易湮灭这些证据与证词──但对时滩而言,对方身为拥有强力发言权的上级贵族次男实属一场灾难。

京乐春水。

倘若没有他,纲弥代时滩或许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宫殿前

京乐抵达『空中楼阁』下方,首先便对这栋庞大的建筑物眯起双眼。

「……我真服了他,这里虽然是叫谷,但竟然能不为人知地盖出这种东西,四大贵族还真是乱来呀。」

「这并非雇用人手所盖,之所以能飘在空中,是和灵王宫一样的原理吧。」

「印象中那不是一种秘密技术吗……?」

针对夜一的分析,京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望向位于巨大空中楼阁正下方的宫殿。

与空中楼阁相比,那是一栋较为符合常识的建筑物,尽管如此,规模仍远比护廷一番队队舍更大,京乐望着它,静静地凝聚灵压。

因为他从宫殿之中感受到了熟悉的灵压。

「对方连藏都不想藏呢,这就表示他们已经做好迎敌准备了吧。」

京乐就这样领头要跨门入内。

途中,他瞄了剑八一眼,开口:

「更木队长,不好意思,虽然最后双方应该还是会打起来,但可以先让我跟对方谈谈吗?」

「啥?无论如何都要互砍的话,谈话不就只是浪费时间吗?」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凡事还是要有先后顺序,如果我们突然攻击他,反倒会沦为逆贼,根据情况而定,甚至可能和全尸魂界为敌。」

接着,剑八露出凶狠的笑容回答:

「少假惺惺了,你就是知道我不在意那种小事才叫上我的吧,和尸魂界为敌?这不是很好吗?不构成任何问题。」

「就算是这样,我之所以要你披上队长羽织,是因为无论如何都要对四大贵族刀剑相向。不过同样是四大贵族,我对夜一就不会那么费心了。」

「虽然你对我费心我也会很困扰,但你说得这么白,我也会觉得有点怪喔?」

夜一以调侃语气说道,并继续说出不在现场的人名。

「白哉小弟不在还真是可惜呀,如果有光明正大地斩杀时滩那家伙的机会,还真想让给他呢。」

「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当面侮辱了白哉小弟的妻子……绯真啊,白哉小弟表面上虽然冷静,说不定已经气得火冒三丈了。」

「……真是感谢他的自持啊。如果他当时拔刀,可能就会发展成内战了。」

京乐想像当时的状况并轻声叹息。

朽木白哉目前不在瀞灵廷。

黑崎一护于现世某地遇上了麻烦,白哉以调查为名目,与十番队的日番谷一同前往现世。

京乐无论如何都没打算找他来此地,但倘若黑崎一护遇上的麻烦亦出自于时滩的阴谋,等于他巧妙地分散了护廷的战力。

正当他这么思索时,他们抵达了中庭中央──

一名男子现身立于宫殿上方的天台上,直接对他说:

「京乐,你好慢啊。」

「……时滩。」

「哎呀,直呼我的名讳?这么一来,我应该认定你是以过去在学院共同求学的旧友立场来见我,而非护廷十三队的总队长啰?」

「……对。」

面对时滩挑衅般的质问,京乐露出了令人无法窥知心事的淡淡苦笑。

「我是以老友的身分来阻止你的。」

回过神时,他已经拔出了斩魄刀。

『花天狂骨』为了守护伊势家的八镜剑而诞生了第二把刀,作为世上罕见的一对双剑斩魄刀而名闻遐迩。

京乐为防对方偷袭,瞬间瞄了一眼飘浮于天上的『空中楼阁』并询问:

「我就姑且一问好了,你竟然要把那种东西传送到现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哎呀,你果然有注意到这种小事呢,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你曾经揭穿了我的谎言,害我要接受审判呢。」

「在你没被判什么重罪的那一刻,就是我输了啊……我很后悔呢。」

「你为了报复那件事情,就带这群乌合之众来闹革命吗?真受不了你,你一点都没变呢,看似深谋远虑,却容易意气用事,跟以前一模一样。就像你为了拯救朽木露琪亚不惜忤逆四十六室,现在则要忤逆四大贵族……不对,你是打算忤逆尸魂界的历史本身呢。」

见时滩愉悦地如此阐述,京乐摇了摇头说:

「违背历史?真是败给你了啊,你是怎么解释成那样的?」

「纲弥代是司掌历史的象征,纲弥代家的人,一举一动都会持续成为世界的基础,也就是说,当你违背我这个当家时,不觉得已经是对历史的大逆不道了吗?」

「这一点就要依你所想创造的历史而定了,根据夜一的说词,你好像不只打算统治瀞灵廷,甚至还想统治现世和虚圈,事到如今,这么做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时滩逐渐敛起笑容回答:

「你不觉得目前的三界……敬意不足吗?」

「敬意?」

「没错,现世的人们至今为止,之所以能度过无数黑夜并沐浴于晓光之中,都是多亏了谁?虚圈不断有着灵子沙尘掉落,又是多亏了谁?」

时滩假意用力握拳继续说:

「之前的大战也是这样,知道黑崎一护功劳的只有尸魂界的死神们,那些空有数量的现世人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世界曾几乎濒临崩溃与瓦解,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真的好吗?」

此时,涅里耶尔出声插话:

「你不要提起一护,你明明根本不瞭解他,他才不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

「哎呀,破面的小姑娘,只要本人不在意就没事了吗?即使此后现世的人类不知道自己是蒙受他人的恩惠才『得以活着』,庸庸碌碌地过日子,因为一些小小的困境就抱怨连连,并过着自甘堕落的日子,你也觉得这样是对的吗?」

「要那么想是你的自由,但不要借一护的名字谈论你那自私自利的歪理。」

莉露多托听见两人之间的对话,询问身旁的古里姆乔:

「我说──那个破面是黑崎一护的女朋友伴侣之类的吗?」

「啥?怎么可能,黑崎的另一半是一个更天真好骗的人类女人。」

古里姆乔脑中浮现的女子,是一护在过去甚至舍命前往虚圈拯救的人。

莉露多托无视回想起修复自己手臂之少女的古里姆乔,淡然地说:

「这样啊,那家伙还真花心呢。」

另一方面,纲弥代抹去了笑容,用正经的表情回答涅里耶尔:

「那还真是抱歉,不过呢,我对黑崎一护抱有纯粹的感谢之情可是事实喔。如果没有他歼灭优哈巴哈,三界的藩篱就会消失,恢复成魂魄不会循环的世界吧。这可是令尸魂界历史归于零的行为。我希望打造出一个世界,能够对『成功阻止这件事发生』此一功迹给予合理的赞赏。」

暂时默不作声的京乐苦笑着说:

「时滩,你不适合讲述这种华而不实的理想抱负啊,你就说出真心话吧。」

「京乐,我曾经说过吧,区区护廷总队长不要想看穿我,你难道想说你懂我的真心话吗?」

「没错,并非以护廷十三队的总队长身分,而是身为与你有长年孽缘的其中一人来看穿你。」

京乐提起双刀,道出直捣核心的一句话:

「你只是想看而已吧?想看见过去的常识崩毁、缓缓瓦解的世界。」

「…………」

「现世有着其根深柢固的社会观和宗教观,以现在的世界来说,在科学上甚至还未承认魂魄的存在。」

京乐望着头顶的楼阁说:

「你要让最佳『证据』飘浮于现世空中,公开死神、魂魄和虚的存在,相信过去宗教的人类就会惊慌错乱,而最为棘手的就是过去认为『没有死后世界』的人将得知死后世界的存在。」

倘若证明了死后世界,即便世界本身并不会分崩离析,但过去曾包含于世界之内的『社会』与『文化』恐怕将会确实遭到摧毁。

对现世怀抱忧愁的人或许会妄想死后世界的生活将更加美好,而轻易地自杀身亡。或许有人会抱着「就算被判死刑,也还有死后世界」的想法,导致作奸犯科的人增加。以宗教为社会体制基础的国家将从根本受到颠覆,甚至可能沦为无政府状态。

「……哎,为了不发生这种事,人们或许会连同那座空中楼阁让整座空座町消失呢,就算无法杀死虚,但现世拥有大量能够杀死人类的可怕兵器。」

而且,当人类得知有地狱时,便又会产生另一层面的浑沌吧。

堕入地狱的标准为何?

只要未满这项标准,便能在范围内做尽坏事吗?

如此一来,生前法律的意义会如何改变呢?

面对从全然不同的面向加诸于众人身上、世界共通的司法体制,人类社会可能将会陷入长夜漫漫、人心惶惶的状态。

混乱久了之后或许会止息,但在那之前,世上究竟会产生多少悲剧呢?

抑或有人反过来,事前为『死后』做好准备、预先商讨好的人们将于流魂街创造出崭新『宗教』,甚至导致动乱波及尸魂界。

京乐想像着各式各样的危险因素,并刻意不着重于其『结果』,而是着眼于『动机』。

「现世和虚圈虽然就像走在薄冰之上,现在终究取得了平衡,而当我思考着你为什么要故意打乱一切并改革世界的理由时,只能得到一个答案。」

此时,京乐敛起了苦笑,神色严肃地道出骇人听闻的答案:

「因为你想看,你想吃着点心笑看人们发现过去自己所相信的价值观崩毁时,陷入混乱并引发争夺、最后自取灭亡的模样,你只是为此想摧毁过去的不成文规定,并将全新的价值观强加于现世人类身上,我有说错吗?」

听见京乐的话,大多数人皆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是因为他们无法轻易认同他的推测。

究竟有谁能够相信,对方试图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目的竟然仅是『想看看混乱的社会』这种模糊的理由。

然而,曾经触及时滩阴狠本性的七绪与夜一则暗想,真相恐怕诚如京乐所说。

实际上,时滩此时也微微敛起双眸,并再度露出鄙夷的冷笑开口:

「哎呀呀,你真是个难以应付的男人呢,京乐,你非常瞭解我的癖好……至少比那些瞧不起我的本家废物懂我呢。」

「……你为了一己之乐,就要摧毁世界的样貌吗?」

听见哈里贝尔彷佛有些讶异的提问,时滩笑着歪了歪头。

「破面的女王,这话轮得到你来说吗?你们虚才是为了填补魂魄被贯穿的空虚,不断受无止境的欲望所摆弄的存在呀,你们有人贪于食欲,有人沉溺于破坏,有人为了填补孤寂而寻求伙伴,有人追求无尽的美学,你们不就是这样的生物吗?」

闻言,涅骸部队的其中一员夏洛特·库尔轰便摆出姿势并喃喃自语:

「呵呵……真是太天真了,我的确追求美丽……但我的空虚早已被填满了,这是因为我已经完美无缺!……没错,以我为名的成果……就存在于美学之中!」

「…………」

弓亲原本打算对搔首弄姿地抖动肌肉的夏洛特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不发一语地别过视线。

时滩不知是否有听见夏洛特的自言自语,他甚至看也不看夏洛特的方向,继续对哈里贝尔说:

「还是说你要说自己至今从未以他者为食,活得清清白白?」

「这个世界需要牺牲,但即使我们需以他者为食,也不构成玩弄他人的理由。」

「理由?那种东西有必要存在吗?对我来说,玩具和粮食的价值相等,只为了进食而活的生命无异于不断死去吧?这么一来,就算同样是杀了他们,尽可能地折磨玩弄后再加以杀害才算是『正经且健全地生活』吧?」

听见时滩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京乐身边的人们大多理解了。

『他』恐怕是否定人与人之间羁绊的某种生物,是一种与自己背道而驰的存在。

「啧……这个人渣。」

六车忿忿地说道,站在他身旁的剑八似乎对这番言论毫无兴趣,只是寻找着对手的灵压。

之后,十一番队副队长与三席悄声对彼此说道:

「……弓亲,朽木队长和大前田是不是贵族中和我们的价值观比较接近的人啊?」

「只靠讲话就能展现出这等肮脏丑陋的程度,还真是了不起呢,与他相比,四枫院家的奔放不羁甚至显得是种美学了。」

斑目与弓亲这么聊道,灭却师与破面阵容也纷纷露出傻眼与厌恶的神情仰望时滩。

连吉赛尔也对凯蒂丝咬耳朵:『好恶,那家伙是不是太活在自己的世界了呀?他一定没有朋友吧?』,古里姆乔则在被称为『乌合之众』时便开始凝炼杀气了。

「……嗯,个性和他最像的人就是鲁比阁下了吧?」

「对呀,你和他应该可以成为好朋友喔。」

听见多鲁多尼与奇鲁奇的话语,鲁比眯着眼露出「你们真是失礼」的模样瞪向两人。

「等等,你们是开玩笑的吧?不要拿那种变态和我相提并论啦。虽然我喜欢虐待人,但才没有那种颓废的烂兴趣呢。」

时滩眺望着众人的反应,耸了耸肩说:

「哎呀呀,只有京乐也就算了,甚至连破面和灭却师都开始谈论大道理了,还真是世风日下呢。也罢,这个世界本来从一开始就是末日了。」

此时,京乐顺着他的话尾,往前踏了一步。

「要面对末日的是你的阴谋,你不打算乖乖就范吗?」

「你打算以什么罪名问罪于我呢?以私人用途运用叫谷可是纲弥代家享有的特权之一,如果是有关影像厅里物品的嫌疑,等你正式与四十六室、金印贵族会议的职员调查完毕后,再来找我吧。」

「那样就来不及阻止你的阴谋了呢,所以我要以能够强制逮捕你的罪嫌法办你。」

站在京乐斜后方的七绪不禁感到讶异。

如今他们只能算是非正式的征讨,事到如今再问是否有罪又有什么意义?但七绪立即想到了答案。

时滩为掌管影像厅的男人。

目前的状况很有可能被记录下来。

假使此时让时滩逃了,他再透过这份纪录笼络与京乐家对立的贵族,便能顺势取得上风。

因此,尽管只是形式,为了显示自己、平子与六车等人为『基于正式手续的征讨阵容』,还是需要弹劾罪状的过程。

虽然因为破面与灭却师也在讨伐阵容之中,这点无论如何都将受到严厉谴责就是了。

「喔?我有罪吗?能当场逮捕四大贵族的罪状有限,我到底是做了什么了呀?」

「有一项罪状喔,你应该也知道吧?那是一项就算贵为朽木家的人,一旦犯下也会无条件沦为逮捕对象的罪状。」

「…………」

「产绢彦禰,虽然我还没见过他,但你可别说你不认识啊。」

时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然后,他露出有别于方才的冷笑,宛如肉食猛兽般的凶狠狞笑低语:

「……是『转让死神之力』吗?」

尸魂界的法律严格禁止将死神之力转让予人类。

虽然当时是出自于蓝染的谋略,不过此事的禁忌程度,足以令身为四大贵族养女的朽木露琪亚也曾不由分说地沦为逮捕对象。

「我从真央施药院回收了证据,你透过混合了人类和死神的魂魄,让锁结和魄睡起了作用,不论那是尸体或其他东西,你都给予了曾为人类的存在死神之力,这足以说是触犯禁忌了吧?」

「京乐,别胡说八道了,黑崎一护失去力量时,你们护廷队长和副队长曾全员出动分给他力量,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嘛,那可是得到山老头的许可,所以算是特例喔?但我不记得有为你开过这种特例呢。做出这种事情,连四大贵族也无法得到赦免,这一点已经有露琪亚那时候的事作为前例了。」

京乐说到这里,露出了大胆无畏的笑容,并理直气壮地补充『虽然说她被判死刑,也是基于蓝染的阴谋啦』。

在七绪耳中听起来,这种说法是令人头疼的夸张诡辩。

然而,这种诡辩似的挑衅若能引诱时滩泄漏出真心话,便可说是上上之策。

或者说,京乐也想尽早将『产绢彦禰』拽出来。

毕竟倘若这些传闻属实,这个孩童本身就会构成时滩所有违法行为的最佳佐证。

然而,时滩仍毫不焦躁地说:

「你还真轻松呀,你都不担心独自被留在异形大军之中的平子真子吗?」

这句话即代表他掌握了来到此地的所有人员各自的行动。

不过,京乐稍微拉低了斗笠,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是成熟的大人了,这种小孩跑腿……不对,这种『小孩出来跑腿』等级的对手,他一个人就可以应付了。」

站在天台上的时滩脚下的黑影延伸到京乐脚边。

然后,京乐就这样深深潜入黑影──

下一瞬间,时滩脚边闪现了双刃上的寒光。

叫谷的谷底覆盖着岩石与沙地。

中央有一个与荒圮气氛不符、恍如巨大花卉的物体坐镇。

犹若花蕾闭合的『物体』慢条斯理地张开所有花瓣,于苍白大地上盛放出庄严的花冠。

从中现身的男子冷漠地开口:

「……好像结束了,辛苦啦,『逆抚』。」

绚丽硕大的底座,形状犹若抚子花。

那便是平子的斩魄刀抵达卍解领域的的姿态。

「真是的,和灭却师的大战真令人伤脑筋。」

平子的嗓音回响于叫谷的岩山之间。

「因为他们忽然出现在瀞灵廷内部,造成混战状态……要是他们在城壁外面简单易懂地摆出阵形,靠我一个人就能解决个大半了。」

平子发牢骚似地喃喃自语,不疾不徐地继续说:

「就算伙伴在身边没什么意义,一对一单挑也没有意义,不让我单独待在敌方大军的正中间就没意义,这条件到底是有多麻烦啊。」

当他叹了一口气后,便垂下原本仰望的头部,询问周遭的『海洋』:

「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平子身旁是一望无际的『死亡』。

那是一片无数异形尸体所构成的苍白尸海。

它们并非方才的汹涌海啸,而是宛如风停止一般地宁静。

原本数量高达数万、数十万的异形大军皆呈现诡异的死状。

它们互相咬破肚肠,抑或以锐利尖爪贯穿彼此,以自相残杀的方式死去。

逆转『敌』『我』认知。

那便是平子真子『逆抚』的卍解──『逆样邪八宝塞』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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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啦,『逆抚』很爱说谎,说什么催眠对虫子无效也是骗你们的。」

他平常的始解令人先入为主地以为『仅能造成视觉与听觉的错觉』,卍解则是颠覆这项认知的形式,能够发动『不仅感觉器官,也能迷惑精神本身』的凶残催眠。

然而,由于这股力量过于凶残,代价也相当大。

这与始解不同,无法区别敌我,故周遭若有同伙的死神,即会令他们也开始自相残杀。

而在一对一的情况下,由于现场没有可供逆转敌我认知的对象,故无法发动能力。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代价吧。

──倘若办得到,便能装做朋友,并从背后尽情砍杀对方了。

平子之前虽然也曾心想『自己单独来这里,并让时滩与彦禰自相残杀就好了吧』,但那两人也不一定会同时出现。

「也罢,要是遇到蓝染和优哈巴哈那种程度的对手,或许会没用呢。」

平子再度叹了一口气,缓缓漫步于尸海上。

他宛如慰劳似地抚摸着『逆抚』的刀柄,并道出与这行动相反的牢骚:

「我真服了你啊,始解用来对付强敌,卍解却用来清理小兵……你的个性真的太扭曲了。」

「……『已己巳己巴』所创造的大军已经全军覆没了。」

奥菈侦测着远方的灵压这么低喃。

「竟然还有心思管别人啊,我们还真是被小看了呢。」

听见银城的话语,奥菈脸上浮现了温和的微笑。

「不,我并没有小看各位。」

虽然现场呈现交战前对话的气氛,但攻势早已展开。

于进行对话之前,月岛便已经企图夹进书签,对奥菈伸出了刀──书签却没有夹进去,他的刀犹如砍了空气般穿透过去。

银城也尝试挥舞了几次大剑,但无论如何劈砍,奥菈的身体都会像烟雾般消散并穿透。最后,他在重踏覆辙前放下了剑。

「我只不过想告诉各位……物理攻击对现在的我不管用。」

「真伤脑筋,我不擅长鬼道呢。」

银城耸了耸肩,并为了掌握情报开口询问:

「封锁空座町就是你干的好事吧?」

「正确来说,是我和她干的好事喔。」

回答银城问题的是站在奥菈背后的雪绪。

「她的数值全部点在魂魄和驱使灵子上了,所以透过她来发动我的能力,性能就会截然不同,简直就像是身体里面多了一个增幅器。」

「……也就是说,这和从一护身上夺走能力又是另一回事了啊。」

──应该说,她竟然让自己的身体气化,根本是个将完现术者的基础能力发挥至淋漓尽致的怪物啊。

银城理解到眼前的奥菈作为一名完现术者,到达了多么危险的领域。

他抱着最高程度的警戒,谨慎小心地窥探对方的意图。

「虽然有些晚了,但我还是姑且问问你的目的吧,新兴宗教的美女教主。」

「您不需要说客套话,不如说,我的目的将依您的希望有所改变。」

「你刚才也那么说过呢。我的希望?事到如今,你们对死后流落到流魂街的我还有什么指望啊?」

听到银城的提问,奥菈露出稍显严肃的眼神反问:

「您还想对死神复仇吗?」

「……这与你无关吧……是雪绪说的吗?」

雪绪针对银城的疑问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空吾,正好相反喔,是她知道了你的过去,所以才找上我的。」

「你说什么……?」

银城面露怀疑的神色,奥菈则如此回答:

「道羽根是我母亲的姓氏,我父亲叫做安贺多天晶。」

「……!」

此时,银城的眼神明显有了转变。

月岛似乎也记得这个名字,他稍微歛了歛眼神。

「这样啊……你是安贺多大叔的女儿呀……没想到你们父女俩都是完现术者。」

奥菈对敛起双眸的银城毕恭毕敬地鞠躬。

「谢谢您给予了家父希望。」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你老爸可是因为被我召集才死的啊。」

尸魂界死神的背叛。

他们袭击了曾为银城伙伴的完现术者,导致身为其中一员的奥菈父亲也丧命了。

不堪回首的过去于银城脑中苏醒。

然而,奥菈依然保持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无论结果如何,过去的家父眼中只有绝望和恐惧,而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但您照亮了他的眼神,我对您只有感谢,没有怨恨您的理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从我听来的事情看来,我只觉得你和那个叫纲弥代的死神是一丘之貉喔?」

「对,纲弥代时滩是我的主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各位也前往时滩大人的身边,所以我才前来此地。」

「……为什么我非得和死神那种家伙合作啊?」

银城提出了可谓理所当然的疑问,于是奥菈说道:

「在时滩大人想创造的新世界里,完现术者能重新成为『强者』。」

「…………」

「我听雪绪社长提过了,而且您刚才也说了吧?『XCUTION』聚集了力量足以颠覆世界的伙伴们。」

奥菈露出了祥和的微笑继续说:

「我可以说说时滩大人想要创造出什么样的世界吗?」

「这样啊……」

银城认真地思考,并以商量口吻对位于身旁的伙伴说:

「月岛。」

「什么事?」

银城下一句话,出其不意地转变了现场的局面。

「夹进雪绪里。」

「!」

下一秒钟,雪绪的胸前便刺入了『Book of the end』的剑刃。

「啊……」

少年口中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这道攻击彻底出乎雪绪的意料,他何止无法闪躲,甚至无暇发动自己的能力。

然而,雪绪的身体并未流出任何一滴血液,剑刃拔出之后,甚至没有留下一丝伤痕。

然而,月岛的灵压残渣已经好好地留在雪绪体内,他确实将自己的存在夹入雪绪的『过去』了。

「如果他被洗脑,这样就扯平了。首先,先从雪绪口中慢慢问出真相吧。」

作为安全牌,银城尝试先彻底将雪绪变回伙伴。

倘若他遭受到某种催眠或威胁,月岛便能在过去阻止这件事。

这虽然是权宜之计,但如此一来,就消除了可能被雪绪从背后偷袭的可能性。

然而,奥菈见到这一幕,却毫不心焦地保持着微笑。

「您真是猴急呢。」

之后,她彷佛对银城表达感谢一般,再度毕恭毕敬地鞠躬致意。

「……谢谢您如我所预期,把『书签』夹入雪绪先生之中。」

「什么……?」

在那刹那──银城感到自己的腹部传来一阵突兀的感觉。

接着他垂下视线望向该处,便见到一把绽放银光的熟悉刀刃。

Book of the end。

月岛所握的剑刃从背后贯穿了银城的腹部。

「月……岛……?」

银城于意识蒙眬之际,见到月岛回刃砍向沓泽吉里柯的景象。

「什……」

「不好意思啊,银城、沓泽。」

月岛无动于衷地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正当银城试图质问对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

银城的过去便因为月岛的『书签』,瞬间化为窜改过后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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