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空虚的妥协-章节
抵达皇都后,宵便在佐剃家于皇都拥有的宅邸中度日。
她们一行人自故乡岭州乘马车出发,到达通有铁路的磐背县首府千代后,再转乘火车进入了皇都。
对于自出生起一直在故乡岭州生活的宵而言,皇都是她初次踏足之地。红砖建造的皇都中央站气势恢宏,从车站到宅邸途中自马车内瞥见的街景,也足以窥见皇都的繁华盛况。
马车窗外所见之景虽只是皇都的一隅,但与离开故乡城池时所见的城下町风光,以及乘马车南下领内途中看到的景象相比,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仿佛误入了异世界的错觉。
其实,在前往皇都的火车上,从车窗望见的结城家领地风光,也给她类似的感觉。当然,比起皇都或许相形见绌,但六家领地的发展程度也可见一斑。
然而,宵能如此观察周遭景色的时光,也仅限于抵达宅邸之前。
自到达宅邸以来,宵莫说是外出,就连在宅邸内自由走动都未被允许。
或许,在火车和马车车窗边遥想外部世界的那段时光,竟是她人生中最为自由的时刻了。
宵这么想着,并非自嘲,也非认命,只是平淡地接受。
父亲只在抵达宅邸当天见过她一面,之后再未会面。当时的对话,也毫无亲子间的温情可言。
对于父亲来说,流淌着长尾家血液的自己,和身为正室的母亲一样,都不是他该倾注感情的对象。甚至正因她身上流着长尾家的血,父亲反而对她心存戒备吧。父亲是害怕她和母亲与长尾家的人暗中接触,泄露佐剃家家中和领地的机密。
所以,即便到了这皇都宅邸,她也如同在故乡一样,没有行动自由。
不过,宵也并无渴望自由之意。既然生为将家千金,自出生起便背负着立场与责任。
男子继承家业,女子联姻结缘。这便是生于华族者的宿命,即便是流有与佐剃家对立的六家之一——长尾公爵家血液的自己,也至少有此价值。
正因如此,自己才要嫁入结城家。这便是当前赋予她的职责与角色。
话虽如此,对于与邻国长尾家持续对立的父亲而言,对女儿的这场婚事,似乎是期待与不安交织。
宵的母亲是长尾家现任当主宪隆公之妹,亦是父亲的正室。父亲或许期待,流着此等血液的宵嫁入结城家后,能获得结城家的支持。但同时,他又不安于结城家是否会反而加深与长尾家的联系,进而加强对佐剃家的压迫。
自宵十三岁时与结城家订下婚约以来,父亲便一再向她强调:要有身为佐剃家千金的自觉;如何获得未来夫君结城景纪的宠爱将左右佐剃家的未来;以及这场婚约对于加深佐剃家与结城家联系的意义。
即便在这皇都宅邸久别重逢,父亲对即将出嫁的女儿,似乎也再无他言,只是执拗地反复向她灌输嫁入结城家的意义。
看来父亲是极力避免让她意识到自己身负长尾家血脉。宵自身对那些素未谋面的母系亲戚,倒并无特别想法。
加之,大约半年前结城景忠公病倒一事,或许也促使父亲更加强烈地企图强化其作为结城景纪岳父的地位。
以六家年轻次期当主监护人之身份,对结城家施加影响力,提升佐剃家作为诸侯的地位。更进一步,防止结城家借此婚姻加深与长尾家的关系,务必让结城景纪意识到,这终究是迎娶佐剃家千金的婚姻。
正因如此,父亲才要求宵保有佐剃家千金的自觉。
父亲这番盘算,宵看得一清二楚。
在结城景忠公卧病的当下,对父亲乃至佐剃家而言,正是强化自身地位的良机吧。
到头来,自己对父亲而言,终究不过是巩固家势的工具。
不过,对此,宵内心也并无任何感慨。
她只是再次确认了,正如前来皇都途中所想,自己不过是要步上母亲的后尘而已。
父亲的盘算、结城家的盘算、抑或其他六家的盘算……自己不过是在这无数盘算交错中飘摇的一片叶子。
她本就没有反抗的打算。
自己的母亲当年为缓和两家关系,从长尾家嫁入佐剃家。结果却因当时的长尾家当主——宵的外祖父——对佐剃家进行了不必要的干涉,导致母亲嫁入佐剃家的本意尽失。
本应通过与六家联姻获得的益处,也未能惠及岭州。
因此,自己大概是被要求去承担母亲未能完成的角色吧。这便是她嫁入结城家的命运。
对此,她既无悲叹之情,亦无忧郁之感,即便婚期日益临近,这些情绪也未曾涌现。
宵心中所有的,仅仅是一种"接受"。
随着婚期临近,宅邸内愈发忙碌起来。
作为嫁妆将随花轿一同送往结城家的各类物品,被陈列在宅邸的一个房间内,宵也需以新娘身份逐一过目。
其中吸引宵目光的,是被称为"三棚"的厨子棚、黑棚和书棚。这是武家嫁妆中常见的物件,厨子棚用于存放砚台盒、香道用具等;黑棚用于收纳化妆用具;书棚则用于陈列贵重典籍。
每个棚架都施有精致华美的莳绘,但整体设计又不给人以过度奢华之感,显得沉稳典雅。与这些棚架配套的,同样饰有莳绘的砚箱和手箱也陈列在房中。这些器具虽在领地规模和财力上不及六家,却也处处彰显着佐剃家作为将家的气节。
"馆主大人为您一人准备了如此多的珍品。"
检视过程中,伴随宵的大上﨟(担任新娘随行的高位侍女)对她如此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尖刻。她大概是觉得,将这等珍品给予流有长尾家血液之人,实在可惜吧。
宵心知,自己不仅因血统遭父亲疏远,也为此被众多家臣所嫌恶。
"请姬君万勿忘却此事。"
大上﨟语带告诫地说。这或许是父亲的指示,意在让她再次意识到自己作为佐剃家姬君的身份,以及受佐剃家养育至今的十五年光阴。
实际上,想到置办这些嫁妆所耗费的资财,宵自身也不得不重新思量这场与结城景纪联姻的意义。
自己嫁入结城家后,究竟必须做些什么?
"嗯。此次与结城家联姻,为了给岭州带来最好的结果,我会尽力而为。"
不同于父亲的言辞,宵试图以自己的方式为这场婚姻找到意义。至少,是为了能带着几分"接受"与觉悟,走下去来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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