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新的力量②-章节

拂晓之前,天色仍旧阴沉。此时,路修斯醒了过来。

或许是因昨日遭遇高阶魔物,神经仍处于亢奋状态,远方的雷鸣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只见远方烟雨蒙蒙中,有道人影没撑伞走着。

那人长发飘逸,发色如水般淡蓝。

「奥丽薇?」

村里没有第二个人有那样的发色。

「咦?她要去哪里?」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睡醒的脑袋还转不过来,在床上一时有些呆愣。

不过,随着时间过去,意识逐渐清醒,他察觉到方才那幅景象的诡异之处。

一大清早,大贵族的千金小姐竟独自一人,连伞也没撑在外游荡,这显然不寻常。

一经思考,答案便呼之欲出。

她肯定要去森林。

毕竟,她就是为此才来到银心领地。

——爸爸说不准去,所以她就打算一个人偷偷跑去吗!

路修斯的脑袋猛然清醒过来,连忙换上一套便服,抓起长剑便冲出了房门。

当他在走廊上奔跑时,正好撞见了起床准备晨间事务的玛蒂达。

「路修斯少爷,这么一大早您要去哪里?」

身穿睡衣的玛蒂达向他问道。

「奥丽薇一个人往森林去了!我得赶快把她带回来才行!」

「呣唔?」

玛蒂达刚刚睡醒,似乎还无法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然而,时间已不容许他多做解释。

「总之请帮我转告爸爸和妈妈!我这就去把她带回来!」

路修斯抛下这句话,便在蒙蒙细雨中,朝着森林飞奔而去。

方才在床上那段发呆的时间,究竟是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他不禁懊悔自己方才为何没能立刻察觉。奥丽薇恐怕早已进入森林,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昨天,奥丽薇并未佩剑。

她恐怕手无寸铁地进入了那座魔物栖息的森林。

——这简直是自杀行为。

魔物之中,不乏专挑妇孺下手的存在。

妇女被当作繁殖的器皿,孩童则被视为鲜嫩的肉块。

路修斯根据过往的经验,深知无论是哪一种,下场都将凄惨无比。

——得快点才行!

虽说是夏天,但在黎明前淋雨,身体依旧感到寒冷。

他一面任凭奔跑产生的热能温暖着发抖的身躯,一面抵达了森林的边界,然而,途中却未曾与奥丽薇错身而过。

他望向森林交界处的泥泞地,一串刚形成不久的小巧脚印映入眼帘。

——没赶上……

他颓然垂首。

但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

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家向父亲罗贝尔求援。

这是他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方案。

不过,这件事侍女玛蒂达应该已经去做了。

一想起玛蒂达的脸,路修斯的脑海中,便闪过当年『鉴定仪式』归途中,一行人遭受哥布林袭击的景象。

玛蒂达当初被哥布林们压制在地,面容因恐惧而扭曲,此刻正与奥丽薇的身影重叠。

「……没时间了,以小孩的脚程,应该还没深入森林才对。」

路修斯下定决心,踏入森林之中。

踏入了那座大人们再三告诫,绝对不准靠近的银树密林。

昨日遭受魔物袭击的记忆犹新。

若有父亲同行,便不会那么害怕。

危急关头,罗贝尔总会出手相救。

然而,目前只有他独自一人。

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必须独自应对。

他心惊胆颤,深怕下一秒就有魔物从身旁的树丛中窜出。

『哪怕早一秒都好,想尽快离开这座森林』——这个念头,每前进一步,便增强一分。

尽管如此,驱使他前进的并非勇气。

龙骑家族,是为了管理这座银树密林而存在的家族。

路修斯所向往的出色男爵,其职责也包含了管理这片森林。

如今有孩子踏入这片森林,他除了前进,别无二途。

虽说目前形式上,此处已是史卓司侯爵的领地,但实质上仍由龙骑家管理。此地乃是险要之处,过去曾短暂由盖登子爵管理,却因管理不善,旋即被收回了权限。

在森林中前进了一段时间后,一道少女的尖叫声划破寂静,彷佛震荡整片树海,直钻入耳中。

「呀啊啊啊!!」

路修斯用尽全力,朝声音来源狂奔。

他究竟跑了多久?

平时即便绕着宅邸跑上十圈也不会喘气,但此刻,当喉咙深处干渴得阵阵刺痛,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时,他才总算见到少女的身影。

她正拼命地逃离着什么,衣袖与短裙的裙摆已被撕裂。

她一面奔跑,一面用力按着肩上的伤口,流淌的鲜血滴落在她左手的『骑兽义手』上。

但她还活着。

——太好了。

若方才选择不进入森林,或许就赶不上了。

路修斯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他再次握紧从方才便紧握至今的长剑。

追赶于奥丽薇身后的,是四只浑身长毛的人形生物。

它们身高与成人相仿,全身覆盖着绿色的毛发,仅能从毛发深处见到发亮的双眼,以及肮脏的爪子。

——是山怪吗?

路修斯滑身介入奥丽薇与那群山怪之间。

「唉?路修斯?」

奥丽薇发出了意想不到的惊呼。

但路修斯不理会她,迳自举起了剑。

他将魔力注入剑中,剑身随即泛起淡淡光芒。

倘若此刻用尽全力,往后便难以应对突发状况,因此他只将魔力维持在最低限度。

「退下!」

他并非对奥丽薇说话。

而是喝斥那群山怪。

魔物并非野兽,它们多半拥有高度智慧,甚至能与人类沟通。

只不过,它们的价值观与道德观迥异于人类,因此交涉鲜少顺利。但也绝非因其闯入视野,便能随意杀害。

像哥布林那样几乎必会呼朋引伴前来报复的情况,为了将对整个群体的影响降至最低,有时也得不分青红皂白地处理掉少数个体,但那终究是特例。

管理,并非只有杀戮一途。

而是让其遵守界线。

罗贝尔曾说,人类与魔物是共存的。

它们的力量固然会招来灾厄,却同时也为人类带来助益。

式魔便是其中最显著的例子。

倘若没有魔物,人类将失去式魔的力量,同时也将失去生存的力量。

山怪们停下脚步,口中频频发出「咕啰」怪叫。

或许是因雨水浸湿的缘故,那群毛绒绒的山怪身上,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我叫你们退下!」

路修斯扬声喝斥,将更多魔力灌注于剑上,光芒顿时又增强了几分。

此时,山怪那长长的毛发上,冒出了阵阵白烟。

其中一头山怪亮出獠牙,发出低吼。

——可恶,没用吗?

正当路修斯将剑锋转向前时,那头低吼的食人魔转身消失于树荫之中。

剩下三只也随后跟上,一同消失在雨中的森林里。

「呼,太好了。」

在这座森林中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真心希望能尽可能地节省魔力与体力。

路修斯转过身,只见奥丽薇瘫坐在地,双腿发软。

她身上果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路修斯见状,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怒不可遏。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想死吗!」

「我…………」

奥丽薇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玉帝,向路修斯伸出了手,却又旋即缩了回去。

「不行。」

那句话听来,并非对着路修斯,而彷佛在告诫自己。

她的表情虽然骇然惊惧,却同时也带着强韧的意志。

奥丽薇瞪视路修斯后,一面捂着肩上的伤口,一面默默地站起身,再次迈步前行。

「喂!你要去哪里!?」

奥丽薇头也不回,呢喃般地回答:

「……去找狮鹫。」

「你没听到我爸说的话吗?这座森林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栖息在更深处的强大魔物,现在都跑到村庄附近来了。这种时候单凭小孩子自己跑来找,跟送死没两样!」

「……早就有很多人死了,而且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我不能独自一人躲在城堡的深处。」

「你在说什么?」

路修斯无法理解奥丽薇的话。

「你或许自以为是英雄救美,但你根本什么也没救到。路修斯·诺黎士·龙骑,如果你想帮助我、帮助北域,现在就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奥丽薇的俏颜上满是泥泞,却有着某种令人感到高贵的气质。

不过,凡事一码归一码。

「我怎么可能照做。」

「那就免谈。」

奥丽薇语毕,再次迈步前行。

「等一下!」

路修斯跟在奥丽薇身后,一面劝说,一面在森林中走了一段时间。

阴雨绵绵的天色,使朝阳迟迟未现。尽管云层厚重,周遭却已渐渐明亮,看来旭日早已在远方升起。

再继续前进的话,恐怕就真的连来时路都找不到了。

正当路修斯打算即便得诉诸武力,也要将奥丽薇带回去时,一阵雷鸣轰然作响。

一道落雷不偏不倚地劈中两人身旁的大树。

于烟雨蒙蒙中,熊熊火焰自树干上窜起。

「危险。」

毕竟是雨天。

火势应该不至于延烧整座森林,但仍有可能引燃周遭的草木。

路修斯牵起奥丽薇的手,为了躲避火焰而拔腿奔跑。

他明白在林中胡乱奔逃相当危险,但眼下必须先确保自身安全。两人跑了好一阵子,直到完全闻不到烟味才停下脚步。

正当他气喘吁吁,稍作歇息之时,一道蓝白色的物体「咻」地一声,从两人身旁掠过。

路修斯挺身护住奥丽薇,并拿起了剑。

——有什么东西在!

他仔细地搜索着四周的森林。

此时,附近的一处树丛晃动了一下。

他重新握紧因雨水而险些滑脱的剑柄。

下一刻,一名女子身穿黑白相间的女仆服,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啊?」

仔细一看,那人竟是侍女玛蒂达。

「玛蒂达姊姊?」

「太好了,总算找到路修斯少爷和奥丽薇小姐了。」

玛蒂达如释重负地抚着胸口。

在玛蒂达的身旁,有个闪闪发光的物体飞舞着。

是个长着翅膀的小人儿。

然而,其身躯并无肌肤或生物应有的质感,而是由某种类似能量团的奇异物质所构成。

那个小人儿随即被吸入玛蒂达的右手中。

「我派了我的式魔来寻找您。」

「那就是玛蒂达姊姊的式魔?」

「是的,是妖精。先不说这个了,我们快点离开森林吧。从刚才开始,这里就一直飘着烧焦味,还处处能感觉到强大魔物的气息。」

「你感觉得出魔物的气息吗?」

「是的,毕竟妖精是非常弱小的魔物,对于比自己强大的魔物气息,总是特别敏感。」

路修斯仔细一看,玛蒂达身上也未佩带任何武器。

看来她也手无寸铁地进入森林,但与奥丽薇不同的是,她除了衣服脏了些以外,身上并无任何伤口。

拥有式魔与否,竟有如此天壤之别吗?

人类唯有透过式魔,才能感觉到体外的魔力。原因无他,只因人类体内并无感知魔力的器官。然而,魔物却天生保有感应周遭魔力的术式。

而这种感应能力似乎也有敏锐与迟钝之分,玛蒂达的式魔,想必拥有相当敏锐的术式吧。

「我爸在附近吗?」

「不,老爷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没有回来。我向夫人禀报后,就立刻追着您过来了。」

「为什么是玛蒂达姊姊来?」

路修斯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身为侍女的玛蒂达要独自一人追到森林里来。

「路修斯少爷,恕我斗胆直言。」

玛蒂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道:

「您也还只是个孩子!孩子独自一人进了这座森林,大人怎么可能不追上来呢!」

玛蒂达大声说道。

经她这么一说,倒也是理所当然。

「……是,对不起。」

或许是对路修斯的道歉感到满意,玛蒂达叹了口气。

「好了,我们回去吧。」

「……」

奥丽薇毕竟才刚遭受魔物袭击。

她并未表示任何意见。

「说得也是,我们回去吧。」

不过,两人的脚步却猛然一顿。

「来,路修斯少爷,请您带路吧,我几乎没进过这座森林。」

「我吗?可是,请玛蒂达姊姊的妖精带路不是比较好吗?」

「不行,这座森林的瘴气太过浓厚,如果在附近也就罢了,但我的妖精无法感知到森林外头。况且,我进了森林后,也找了您好一阵子呢。」

首先,一个大前提是,路修斯自己也几乎没进过这座森林。

他过去的经验,多半是应付那些游荡至城间干道上的魔物。

且为数不多的几次入林经验,也总有罗贝尔陪同。

森林中可作为路标的东西极少。

因为树木会随着季节更迭而变化。

而最可靠的路标太阳,此刻也被乌云遮蔽。

「大概是……那边?」

路修斯凭着感觉,指向方才胡乱逃窜时的来路方向。

「真的吗?」

玛蒂达闻言,对路修斯投以怀疑的眼神。

「……我可能不认得回去的路。」

三人间顿时飘荡起一片沉默。

「真拿您没办法呢,看来身为大人的我得振作点才行。」

玛蒂达再次从右手唤出了妖精。

那由某种能量构成的小人儿飞了出来。

接着,玛蒂达向妖精问道:

「叮叮,魔物比较少的方向是哪边?」

妖精在周围飞舞了一会儿,随后指向一个方向,并化为点点粒子,被吸入玛蒂达的右手中。

「我们往那边走吧。」

玛蒂达朝着方才所指的方向迈开步伐。

——确实合情合理。

玛蒂达的式魔能够感觉到周遭魔物的气息。

魔物愈少的地方,危险自然也愈少。

不仅如此,父亲罗贝尔也曾说过,愈是深入森林,魔物的数量便会愈多。那么,魔物较少的方向,便很有可能是通往与森林深处相反的村庄。

奥丽薇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看似莫可奈何。

雨,依旧下个不停。

虽然有林木遮蔽,雨水不至于直接浇灌而下,但身上仍不免濡湿。时值盛夏,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倘若是在寒冷的季节,此刻恐怕早已动弹不得。

奥丽薇频频环顾四周。

「你还在找狮鹫吗?」

「是又怎样。」

路修斯叹了一口气。

她恐怕是从「强大魔物已出没至森林外围」这番话中,产生了一丝希望,认为即便距离村庄不远,也可能遇见狮鹫吧。

之后,众人也渐渐沉默寡言,仅默默地走着。

体力有限。

所有人都尽量避免交谈,只一心一意地向前迈进。

然而,他们却始终没能抵达村庄。

直到金乌西斜之际,众人才总算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

多亏有玛蒂达的式魔,他们几乎没再遇见任何魔物,却始终走不出这座森林。

这已非「陷入困境」一词足以形容。

他们彻底地遇难了。

而且,还是在这座魔物蠢动的森林里。

不幸中的大幸是,三人在途中找到了森林的涌泉润喉,也摘了些几乎不甜的无花果与蟠桃果腹,暂时捱过了饥饿。

时至傍晚,周遭的光线逐渐黯淡。

「玛蒂达姊姊,今晚我们就在森林里过夜吧,在夜晚中行走太危险了。」

「……说的也是。」

玛蒂达答应了,但能清楚地见到她满脸疲态。

至于奥丽薇,她早晨脸上的那分傲气,早已因紧张与疲劳而荡然无存了。

眼下能想到的最糟情况,便是等到太阳完全下山后,才开始准备露宿。

届时,他们将不得不在毫无光线的环境下,寻找安全的场所。

甚至有可能在不经意间,误入魔物的猎场中过夜。

到那时,谁是猎物便自不待言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

路修斯在四周来回探查。

他正在寻找能够遮风避雨,又能躲避魔物的地方。

在四处搜索了约莫十分钟后,他在一棵银树上,发现了一个只要弯下膝盖,就能供三人容身的大树洞。

不愧是以高大闻名的银树,树洞的大小也大得异乎寻常。

正当众人在附近捡拾着掉落的树枝时,夜幕终于降临。

视野逐渐模糊,众人急忙用枝叶与藤蔓,制作了一面足以完全覆盖树洞的掩蔽物。

「路修斯少爷,您真厉害,我从没想过能躲在银树的树洞里。」

路修斯前世曾在图鉴上看过,树洞经常被小动物们当作藏身之处。

只要知道这个点子本身,便能轻易想到,但在实际有魔物栖息的森林里,恐怕没有哪个好事之徒会想露宿野外。因此,若要说新颖,倒也确实称得上新颖。

「……总不能直接睡在地上嘛。」

三人紧紧相依,钻入树洞中,再用掩蔽物赌上入口。

尽管成品粗糙,却也聊胜于无。

若在睡梦中遭魔物袭击,后果可不堪设想,有个能稍微藏身之处总是比较好。

夏日森林中,虫鸣唧唧,恍若一场天籁大合唱。但路修斯今天或许起得太早,眼皮很快便沉重了起来。

身旁的玛蒂达悉悉窣窣地动着,但他已困到毫不在意。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之际,玛蒂达在他耳边轻语:

「路修斯少爷,请脱下衣服。」

路修斯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咦?为什么?」

「湿衣服会降低体温,就算是夏天,身体也可能因此受寒。」

玛蒂达确实所言不假。

他们淋了一整天的雨,衣服早已湿透。

四处活动时还不觉得,但一停下来便感到寒冷。

然而,要自己一个人赤身裸体,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我的已经脱了。」

虽说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但此刻玛蒂达的体温仅剩下肌肤的暖意。

接着,玛蒂达继续说:

「奥丽薇小姐也请脱掉。」

「我、我不用了啦!」

奥丽薇的声音充惊慌失措,听得出脸早已红透。

「不行,一位赌命想成就大事者,绝不能因不懂得照顾自己而倒下。」

玛蒂达态度坚决地回答。

「唔唔唔。」

路修斯与奥丽薇莫可奈何,只得悉悉窣窣地脱下湿透的衣物。

「你绝对不准看这边喔。」

奥丽薇警告路修斯。

话虽如此,四周一片漆黑。

而且,他对十岁女童根本不感兴趣。

「我知道啦。」

三人一大清早就醒了过来——奥丽薇甚至彻夜未眠——加上走了一整天,闲聊一会儿后,便一丝不挂地相拥而眠,沉沉睡去。

翌日,当路修斯醒来时,奥丽薇与玛蒂达早已不在树洞里。

他脑中闪过不祥的念头,连忙推开掩蔽物,冲了出去,却只见两人正在穿衣服。

「你走开啦!」

奥丽薇将路修斯的衣服扔了过去。

「啊,喔。」

路修斯一时语塞,接过衣服后,便垂头丧气地绕到树后。

一想到又要穿着湿衣服过一天,他就郁闷不已,所幸晾了一晚的衣服已经干了,他赶紧穿上裤子。

——这是什么?

裤子口袋里有个东西,他伸手进去,将里头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银珀项炼。」

这条项炼是先前路修斯带奥丽薇去村里工坊时收下的,也是父亲罗贝尔为路修斯将来订婚所准备。

看来当时被奥丽薇退还时,他随手便放进口袋里了。大概是为了追赶奥丽薇,慌慌张张地从宅邸冲出来时,不知不觉地带进森林里了吧。

——还是戴在脖子上吧。

假使继续放在口袋里,万一不小心摔倒,很可能会摔坏。

他穿上外衣,盖住银珀项炼。稍等了一会儿后,才绕回正面,奥丽薇与玛蒂达早已着装完毕了。

早晨雨已停歇,但天空依旧乌云密布。

太阳的位置依旧模糊不清。

——看来今天也只能朝着魔物稀少的方向走了。

正当他准备放弃之际,远方一道强光倏然照亮四野。

尽管只有一瞬间,阳光仍穿透云层,探出头来。

「玛蒂达姊姊,你有看到刚才的景象吗?」

「有,我看到了。那边就是东方,对吧?」

为求保险起见,玛蒂达唤出妖精式魔加以确认。

「那一带的魔物似乎比较少,方位也正确。」

看来,方才阳光乍现的方向,即为村庄所在之处。

原以为已经遇难,没想到竟有办法得救,让路修斯松了一口气。

念及此,一股力量顿时涌上心头。

「我们快走吧!」

相较于两人脚步变得轻快,奥丽薇则是神情复杂,似乎同时怀抱着安心与无法割舍的执着。

然而,她终究也只能迈步向前。

三人朝着光芒乍现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村里的龙骑宅邸正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龙骑男爵,能请你解释一下吗?」

方才抵达的史卓司侯爵夫妇以及随从们,全都涌进罗贝尔的办公室中。

史卓司侯爵气势汹汹,近年来传闻他霸气尽失,此时却简直判若两人。

两人隔着桌子,浅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身子前倾,进行会谈。

神情有些憔悴的罗贝尔答道:

「奥丽薇小姐昨天清晨,在银树密林里失去了踪影。」

「然后呢?」

「我现在已经召集村里的魔法师,组成了搜索队。」

「我不是在问那个!我问的是,我女儿现在到底在哪!」

「这点……还不清楚。」

「开什么玩笑!还不快去找!」

罗贝尔闻言,眼底闪烁着怒火。

「……您只关心这个吗?」

「什么?」

「小犬为了追赶独自溜出宅邸的奥丽薇小姐,也进了森林,我家的女仆也是。而且,还挑在这个森林里动荡不安的节骨眼上。」

「说到底,罗贝尔,还不就是因为你没看好她吗!我可是信任你,才把宝贝女儿交给你的啊!」

史卓司侯爵与罗贝尔互为旧识,他在人前会称呼对方为龙骑男爵,私底下则熟稔到会直呼其名。

「既然如此,那也容我说一句!追根究柢,还不都是史卓司侯爵您没管好自家的野丫头吗!」

「你说谁是野丫头!?」

「她就是个野丫头!」

两人互相揪住了彼此的衣襟。

「罗贝尔,你冷静点。」

「亲爱的,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双方的夫人在一旁劝架。

「「闭嘴!」」

罗贝尔与史卓司侯爵异口同声地反驳。

「「你才该闭嘴。」」

双方被两位夫人的气势压迫,不自觉地松开了揪着对方衣襟的手。

「男人在这种时候,还真是派不上用场呢。」

「就是说啊。」

两位夫人啜饮着红茶。

接着,史卓司夫人开口道:

「那么,您认为小女还活着吗?」

爱蜜莉淡然地回答:

「这得建立在小犬和侍女已和令嫒会合的前提下,不过我想她大概还活着。小犬虽然年仅十岁,却沉着冷静,身手不凡。如果遇上低阶魔物,他应不致落于下风,也不会鲁莽行事。此外,我们家侍女的式魔感应能力敏锐,只要别不巧遇上阶级过高的魔物,应该能避开不必要的战斗吧。」

「那我可得打从心底感谢路修斯和龙骑家的侍女了。」

「不过,情况不容乐观。我向村里熟悉状况的人打听过,遇难是在跟时间赛跑,还得考量体力下降、粮食不足、疾病和受伤等问题。据说一旦超过五天,生还的希望就会相当渺茫。而且,森林目前的状况诡异莫测。」

史卓司夫人闻言,面不改色,继续道:

「那么,明天或后天就派出大规模的搜索队吧。钱不是问题,费用全由我们家承担,也向附近的诸侯们请求支援吧。」

「等等!等一下!」

史卓司侯爵脸色旋即一沉。

「要是这么做,这次的丑事岂不就人尽皆知了吗!」

统治北域的诺黎士·温莎家族继承人,不仅离家出走,甚至并未遵守当地领主的交代,在魔物栖息的森林里遇难,而且还把当地领主的继承人也拖下水。

若只是家名受损倒还无妨。

不过,奥丽薇登上王位的道路将就此断绝。

史卓司侯爵也不认为女儿真能登基为王。

然而,大贵族的继承人在政坛中力争上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倘若最终能因此掌握一、两个国家要职,北域的未来便可维系于一线生机之上。

他本来盘算着,只要在某个恰当的时机,最好是在性命遭受威胁前,让她退让即可。

在那之前,他打算默默支持十岁女儿的梦想,前提是不能危及性命。

然而,这次的遇难事件实在是天大的丑闻。

经旁人劝说,却仍执迷不悟,甚至迷失自我,又有谁会想将国家的未来托付于她呢?

此事一旦公诸于世,女儿的梦想、北域的未来,都将彻底断送。

「老公,你觉得奥丽薇的性命和北域的命运,究竟孰轻孰重?」

「这个……」

史卓司侯爵一时语塞。

「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奥丽薇的性命。」

「可是……」

史卓司侯爵负责统辖北域,因此对他而言,这个抉择极其困难。

这无异于在说,为了家人,他不可不顾其他所有贵族与领民的死活。

更何况,就像过去的他一样,其他贵族们此刻正含泪将子女送上战场。

这无关对错。

纯粹在于价值观的取舍而已。

爱蜜莉向苦恼难决的史卓司侯爵深深一鞠躬,劝道:

「史卓司侯爵,求求您了。求您救救小犬路修斯和侍女玛蒂达,您有这个能力。」

史卓司侯爵咬紧嘴唇。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不成气候。你好歹也是温莎家的人吧?区区一件孩子的丑闻,你倒是想办法摆平啊。」

史卓司夫人穷追不舍地说。

打从一开始,他们便别无选择。

倘若女儿就这么走了,还有何名声体面可谈。

纵使女儿与北域的前程就此断送,也得先活下来才有后话。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明白了。」

史卓司侯爵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三人依然在森林中前行。

今天已是他们待在森林里的第三天。

多亏玛蒂达总能准确地感应到魔物,他们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

虽然偶尔也会有魔物抢先一步,发动攻击的时候,但能事先感应到袭击,还是让人安心不少。

路修斯才刚在牵制一头来袭的狼型魔物后,将其一剑斩杀。

「路修斯少爷,您真厉害。还没缔结式魔,就能对抗魔物,就连大人也很少办得到。」

「是吗?不过我觉得爸爸比我强多了。」

「老爷是特例,毕竟他长年管理这座银树密林。」

「说得也是,我也想像爸爸一样,成为一位出色的男爵。」

此时,奥丽薇插嘴道:

「路修斯,你的梦想也是成为独当一面的贵族吗?」

她的嗓音中充满了期待。

「算是吧,我要成为一个能守护领民、家人跟家臣的男爵。」

「是吗……」

奥丽薇闻言,思忖半晌。

「既然如此,就和我一起夺下王位吧。」

「国王?我对那个没兴趣。」

「这跟兴趣无关,现在北域正处于危机之中,我必须成为国王才行。」

奥丽薇的话或许没错,但总觉得有些空泛。

不过,说到国王,路修斯想起在『鉴定仪式』上遇到的那位老翁。

他不是坏人,想必高贵不凡,也备受众人敬重。

可是,那样的身影却无法吸引路修斯。

他想追随父亲,守护领民的生活,成为一个被大家所需要的人。

「抱歉,我果然还是没兴趣。」

「……是喔,你也不过就是那种程度的人罢了。但我可不一样,我会收服狮鹫,成为国王。」

「奥丽薇,那是不可能的。别说找狮鹫了,我们现在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不,我偏要做到。」

「你办不到的!」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要是我成功和狮鹫缔结契约,你又愿意为我做什么?」

——唉,真是个小鬼头。

不对,奥丽薇说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以日本的学年来算,她不过是国小四、五年级的孩子,也难怪会如此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路修斯虽然感到厌烦,但仍随口应付,想结束这段对话。

「到时候,我什么都听你的,前提是不能给家里或领民添麻烦。」

「说定了喔?」

「嗯,好好好。」

奥丽薇见路修斯的态度如此敷衍,噘起了嘴,不再多说。

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

路修斯转头望向前方,只见一个像是被苔藓覆盖的岩石般物体映入眼帘。

那是一道平整的切面,不像自然形成。

——那是什么?

路修斯又走近了一些。

那东西的全貌也逐渐清晰起来。

他对这外型有印象。

「坦克?」

那与他前世在电视上看过的坦克外形相似,虽非完全一致,但相似的程度已不像出于偶然。

「这是『赤色时代』的遗物呢。」

玛蒂达从后方跟了上来,喃喃说道。

「赤色时代?」

「是的,那是在这个国家建立的久远之前的一个时代。据说那是一个很可怕的时代,人们终日战争,天空和河川都被染成了腐血般的颜色。」

「竟然有那种时代……」

奥丽薇接着说道:

「听说在『青色时代』时,人类曾居住于天上,后来才发现了这片土地。我们的祖先降临到这座乐园,建立起荣华富贵的时代。不过,后人为了争夺乐园,导致喋血山河,尸横遍野。于是,『赤色时代』就此来临。最后,英雄王独自承担起所有罪孽祸根,才开创了现今的『绿色时代』,这是家喻户晓的创世纪神话喔。」

路修斯至今都在学习政治、法律、数学与国文等科目,因此对历史不甚瞭解。

虽然也读过几本历史书,但内容全是建国以后的历史。

「那种遗物怎么会在这里……」

「就算不在这里,其他地方也能找得到喔,但这类遗物都很贵重,所以大部分都已经被挖光光了。这座森林魔物这么多,大概只是至今都没人来调查过吧?」

「说得也是呢。」

虽然另外两人接受了这个说法,路修斯却感到一丝不对劲。

——真奇怪。

这座森林确实魔物多不胜数,因此除了当地人以外,鲜有人进出。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

这遗物如此巨大,怎么可能会在村庄附近被弃置这么久?

听起来遗物似乎价值不斐,那为何长年为钱所苦的龙骑家与领民们,并未将它变卖换钱呢?

——难不成,我们现在身处几乎无人涉足过的森林深处?

他怀着一丝不安,离开了遗物。目前除了相信阳光与玛蒂达的术式以外,别无他法,毕竟一路上并无任何其他的路标。

之后,三人走着走着,却迟迟不见村庄的影子。

不仅如此,象征银树密林的银树数量反而逐渐增加,周遭景象俨然是一片如梦似幻般的幽森。

此时,路修斯终于说出,从早上开始便几度欲言又止的话。

「我们走的方向真的对吗?」

跟在路修斯身后的两名女子没有回答。

因为她们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

「我们姑且先整理一下状况吧。」

所幸时值盛夏。

不仅不缺可食用的果实,森林里也处处都有清泉涌出。

然而,这不代表他们过得舒适。

长途跋涉令人疲惫,还得时刻提防魔物。睡在树洞里,也只有第一天能真正熟睡,疲劳正逐渐累积。

「首先,这个方向的魔物比较少,这点没错吧?」

「是的,不会有错。」

玛蒂达应声答道,脸上带着几许疲惫。

天空依旧一片阴霾,但偶尔仍能瞥见阳光乍现。今天早上他们也看见了,所以方向应该没错。

所有迹象都显示一行人正朝森林外走去。

然而,现实却连村庄的鬼影子都没瞧见。

「真奇怪,但既然没有魔物,表示方向应该没错吧。」

「是的,我想这一带大概是没有魔物。」

「『大概』是什么意思?」

「魔物的阶级愈高,就愈擅长操纵魔力,我的式魔感应不到高阶魔物。」

玛蒂达的语气,带有几分「事到如今才问这个?」的意味。

「咦?」

路修斯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件事他前所未闻。

「玛蒂达姊姊……我再问一次,你在这附近有感觉到魔力吗?」

「没有,这一带完全感觉不到。」

这句话使路修斯不寒而栗。

愈深入森林,魔物的阶级愈高。

而一旦有强大的魔物盘踞,弱小的魔物势必会藏行匿踪,抑或逃之夭夭。

——难道说!

这里并非没有魔物。

他们其实一直循着强大魔物的所在之处而来。

如此一想,许多事便合情合理了。

纵使太阳的位置不合常理,但无论走几天都到不了村庄、银树愈来愈多,这些现象忽然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又怎么了——」

玛蒂达话声未落之际,一颗巨大头颅便从树木之间猛然现身。

它不停地伸吞吐着长舌,眼神冰冷无比。

路修斯对那副模样有印象。

那是一条巨蛇,身负带刺的巨大甲壳,浑身覆满深绿色针毛。

——佩鲁达!

就是前几天袭击过路修斯一行人的二级魔物。

无法确定是否为同一只。

随着佩鲁达现身,玛蒂达的尖叫也随之响起。

路修斯将全身的魔力灌注到剑上。

霎时间,一阵耀眼光芒笼罩四周,足以消除森林中所有树影。

「快逃!」

他心知肚明,光靠剑发出的光芒,无法给予佩鲁达致命一击。

这充其量只是障眼法。

于那片令路修斯自己也炫目的强光之中,他正打算赶紧逃跑时,一只手叠上了他的手。

「什么!?」

一股力量流进路修斯的手中。

不是他自己的。

这是他初次感受到他人的魔力。

那股魔力彷佛冷热共存,灌注进剑里。

「让你尝尝这个!」

是奥丽薇的嗓音。

灌注路修斯与奥丽薇两人魔力的剑,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足以焚灼肌肤的焰光笼罩四方。

犹若太阳般的闪光仅维持一瞬。

随即化为点点闪烁的磷光。

由于承受过于强烈的光芒,导致四周的景物一片模糊。

路修斯眨了几次眼,视野才逐渐清晰。

「佩鲁达呢!?」

刚才还在眼前的巨蛇不见了。

但应该并非打倒了它。

——在哪里!?

他往身后一看,只见一座焦黑的岩山。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意识到那是佩鲁达的甲壳。

因为一颗毫发无伤的头颅与尾巴正从里面伸了出来。

——原来它躲进壳里撑过去了吗!

已经无计可施了。

正当他这么想时,奥丽薇这三天来始终不肯离身的『骑兽义手』映入了他的眼帘。

「奥丽薇,把『骑兽义手』借给我。」

「……不要。」

「我不会抢走的。」

「你想做什么?」

『骑兽义手』的作用早已不言而喻。

「我要和佩鲁达缔约。」

路修斯自然不愿意。

他希望与父亲相同,收服能翱翔天际的骏鹰。

他甚至瞒着家人,反覆进行御风术式的想像训练。

但如今为何非得与这种蜗牛型的毒蛇缔约不可?

然而,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

「佩鲁达是二级魔物,我的魔核是一级,只要我们投缘,应该就能缔约。」

佩鲁达的双瞳中焚烧着怒火。

被区区一个实力不如自己的猎物烧焦甲壳,这项事实想必让它极为恼火。

正当奥丽薇将手放到戴在左手上的『骑兽义手』时,四周骤然亮如白昼,彷佛旭日初升。

路修斯连忙确认自己的剑,但剑并未发光。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彷佛流星坠落般的轰声响彻四方。

「什么!?」

在那片姑且可称为爆炸中心的焦土上,一只魔物昂然伫立。

它正迸射出赫然烨光。

待光芒逐渐收敛,其形体也显露而出。

鹫首狮身,双翼白炽灿灿。

此乃王者风范。

灼人的气焰几乎能将人吞噬。

它的外形虽然与父亲的式魔骏鹰相似,但给人的感觉却判若天渊。

体型比骏鹰大了整整两圈,甚至远胜棕熊。

「……狮鹫。」

奥丽薇喃喃说道。

「那就是王兽。」

路修斯心想,这称号果真名符其实。

那是最强的魔物,拥有与他剑柄上的羽饰相同的羽毛。

此时,佩鲁达察觉到情况有异,争先恐后地转身逃窜。

这举动或许反而惹恼了狮鹫,只见它迈开狮足,疾驰而去。

它顿时拉近与佩鲁达的距离,高举前爪。

然后,连蛇带壳,一爪将其撕裂。

巨蛇直到方才都还充满生命力,此刻眼中的生气逐渐消逝,头颅垂落地面,发出声响。

面对佩鲁达,无论路修斯一行人如何使尽浑身解数,最终也只能选择逃跑。这只二级魔物,此时却被狮鹫一爪击溃,无还手之力。

这甚至称不上是战斗。

「骗人的吧……这股魔力……是怎么回事……」

玛蒂达身为在场唯一能感应到魔力的人,开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她已然血色尽失。

狮鹫则宛如未将路修斯一行人放在眼里,迳自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狮鹫的羽毛璀璨闪烁,时而迸射强光。

而路修斯对那道光有印象。

由于那是路修斯自己所也能绽放出的光芒,以致于他完全没往那方面去想。

——他们一直以来看到的不是阳光。

清晨时分瞥见的数道光芒,并非曙光,而是出自眼前的狮鹫。

至此,一切都得到了证实。

——他们现正处于森林的最深处。

「……得赶快逃走才行。」

佩鲁达的消失并非好事。

情况反而更加险恶。

因为他们引来了一头能一爪屠杀佩鲁达的强大魔物。

狮鹫朝着动弹不得的三人走来,彷佛审视他们一般。就在此时,路修斯才注意到,这只魔物虽然威风凛凛,身上却同时带着几分脏污。

——它受伤了。

此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如此强大的魔物负伤?

但眼下可无法悠哉地替狮鹫担心。

三人必须尽快远离这只狮鹫。

奥丽薇早先还夸下海口,要与狮鹫缔约,此刻却僵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她的双腿不住颤抖,仔细一看,牙齿还咯咯作响。

这也难怪。

毕竟,眼前的生物,已非人类所能驾驭。

过去真有人能将它收为式魔吗?这不禁令人怀疑,一切是否只是故事书中的童话而已。

狮鹫原本正在环顾四周,此时将头转向了路修斯。

如鹫鸟般锐利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剑。

那双冷酷的眼眸逐渐燃起怒火。

原因显而易见,路修斯宝剑上的羽饰,与眼前这名散发压迫感的王者如出一辙。

「不是的!我没有抢走你同族的羽毛!」

狮鹫晃动着它的狮躯,缓缓地向前踏出一步。

当它走近站在路修斯前方的奥丽薇后,便彷佛挥开飞虫一般,缓缓举起了前爪。

「危险!奥丽薇!」

它显然打算捣烂奥丽薇的天灵盖。

她会被压烂的,就像刚才的佩鲁达一样。

路修斯往自己颤抖的双腿使劲,正要踏出一步时——

狮鹫竟在那当下被轰飞出去。

「啥!?」

地面应声碎裂,出现一道彷佛被利刃划开的裂痕。

脑袋完全跟不上这出乎意料的发展。

路修斯接住了被余波震飞的奥丽薇。

有某物盘踞于方才狮鹫伫立之处。

看得见黑色的……不,是银黑色的鳞片。

粗壮的颈项、长满恐龙尖齿般的血盆大口、带有利爪的四肢。

以及一条长长的尾巴。

覆满银黑鳞片的背上,伸出两片翅膀。

它,是龙骑家因缘匪浅的宿敌。

「……龙。」

一只黑银之龙骤然现身。

散发着凌驾于狮鹫之上的压迫感,霸气慑人,势不可当。

路修斯遇见佩鲁达时,感觉像是被蛇盯上的小老鼠。

而面对狮鹫时,则成了被大型肉食猛兽玩弄于股掌间的小老鼠。

然而,这次截然不同。

倘若有只小老鼠被放在大型肉食恐龙面前,那肯定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渺小的自己甚至不够格成为它的猎物,仅能一心祈祷不要被它一脚踩死。

「非常抱歉……我无法带您回去……」

对能够感应魔力的玛蒂达而言,这反而是种不幸。她悄声呢喃,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她的脚边,扩散开一摊淡黄色的水渍。

奥丽薇僵在路修斯的怀里,但她仍像为了确认眼前一切是否属实,奋力挤出颤抖的嗓音。

「特级魔物……」

「特级?」

魔物的强度难道不是只分六级到一级吗?这个疑问浮上路修斯的心头,但他没能说出口。

分级的定义根本无关紧要。

当务之急是尽快逃离此地,他的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龙似乎察觉到有人类存在,用那巨大的眼球瞪视着路修斯一行人。更准确地说,它老早就知道他们的存在,此刻只是注意到他们而已。

「吼喔喔喔喔喔喔——!!」

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云霄,彷佛能震破众人的耳膜。

——死定了。

路修斯直觉地这么想。

森林之所以异变,毫无疑问就是因为这头龙。

有这么一只超乎常理的魔物,整座森林的生态自然会被搞得天翻地覆。

仔细一想,道理很简单。

本应栖息于森林深处的魔物,如今却出现在外围。

原因无非两个:一是有目的性地朝外围移动,二是被人从原本的栖地赶了出来。

这只龙将原本盘踞于森林深处的高阶魔物,全都驱赶到了外围。

「呀啊啊啊啊!!」

奥丽薇再也无法承受这股极度的恐惧,甩开路修斯的手,转身向后方拔腿狂奔。

以生物的本能而言,这是再正确不过的判断。

路修斯正想跟上时,瘫坐在地且动弹不得的玛蒂达却闯入了他的眼帘之中。

脑海中浮现出自婴孩时期起,便一直受她照顾的儿时点滴。

尽管玛蒂达有时会面露疑色,却从未随意地对待过他。

始终对自己关怀备至,谨慎有加。

而且,她偶尔还会对他展露笑颜。

——不对,这样下去跟以前没两样。

当年在『鉴定仪式』的回程路上。

罗贝尔尽管深知情况危急,却从未想过抛弃任何一人。

他为了保护受伤的领民、孩子与家人,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于是,路修斯举剑,与龙对峙。

「路、路修斯少爷!你在做什么!?快逃啊!」

玛蒂达见状,拼命地高声呐喊。

她甚至忘了使用敬语,颤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

「一位出色的男爵,是不会轻易抛弃家人的,你也知道吧。」

这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其实害怕得不得了。

如今,他全身仍不住颤抖。

路修斯在剑的周围凝敛光线。

这是过去撕裂佩鲁达肉体的招式。

相较之下,龙似乎毫无兴趣,庞然巨身缓缓靠近,举起手臂,猛然挥下。

真的就仅此而已。

对龙而言,这或许甚至称不上攻击。若说人类拍打蚊蝇也算是一种攻击,那或许也能这么说。

路修斯在这一生,不,包含前世在内,从未这么全神贯注过。

肾上腺素大量分泌,时间彷佛受到压缩一般。

他自己也完全不晓得是如何办到,竟用剑格开了龙爪。

时机、力道、剑刃的角度,无一不登峰造极,远超越他目前的身手。他想,就算要他再试一次,也不可能成功。

然而,龙的力量实在骇人,路修斯被格挡开来的力道震飞,宛如在暴风中打转的风车般,于半空中翻腾旋绕。

他顺着旋转的力道,一剑砍向龙的脸。

——吃我一招!

宛如铁块。

在他如此心想的下一秒,一阵尖锐的声响传来,剑应声被弹开。

紧接而来的是龙的巨尾。

在极度专注之下,他抛开一切杂念,随顺身体本能,挥剑迎击。

就在他感觉到自己成功格开龙尾的瞬间,一股彷佛能令身体四分五裂的冲击窜过脊椎。

只因未能化解龙尾的一丝力道,路修斯娇小的身躯便在地上弹跳了两、三下,远远震飞了出去。

他倒在地上,忍受窜遍全身的剧痛,用双眼捕捉着龙的身影。

龙的额头上有道浅浅的伤口。

他那记带有旋转的攻击,透过光刃制造出一道微不足道的伤痕。

「成功了。」

他轻声地发出胜利的呐喊。

他伤到对方了,这件事,催生出一缕微弱的希望。

即便是龙,也并非天下无敌。

路修斯暗忖,纵使无法打倒它,但至少应该能争取到让众人逃跑的时间。

然而,这份希望也倏地破灭。

龙因受伤而双眸燃起怒火,只见它张开巨翼,大开龙口。

龙会对敌人张开嘴的理由。

想必是龙息。

路修斯竭力挤出所有魔力,将光芒从线状转为向四周放射的型态。

就算是蒙眼炫光也好,他焦急地争抢着每一秒,心想自己非得做点什么。

「赶上啊!」

在足以令人睁不开眼的强光笼罩后,下一秒,一股让他怀疑是否有岩浆流过的热气扑面而来。

转瞬之际,爆炸的轰声与狂风呼啸而至。

待剑上的光芒敛去后,眼前是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距离路修斯仅仅数尺之遥的地方,竟然沦为一片荒野。

方才蓊郁的幽森,如今却成了一片焦土,足以容纳一座巨大球场。

处处冒出黑烟,依稀可见曾为树木的残骸正在燃烧。

「哈哈……」

路修斯见状,不禁发出一阵干笑。

这简直是天灾啊。

渺小的人类根本无能为力。

此时,他见到玛蒂达就在龙的背后,动弹不得。

然而,有些事依然无可退让。

路修斯再次起身,举剑摆出架式。

奥丽薇深陷恐惧,正全心全意地逃着。

龙,那可是百年以上未曾有过目击纪录的特级魔物。

据说仅凭一己之力便能焚尽小国。

真想狠狠甩过去那个认为「焚尽一国」之说未免过于夸大的自己一巴掌。

这是史实。

它身上那股压迫感,足以让人如此坚信不疑。

它单方面地横扫狮鹫,一记甩尾便能在大地上划开伤口。

——开什么玩笑。

好不容易才见到狮鹫,转眼就遇上龙袭来。

太扫兴了。

不过,只要活着,就有下一次机会。

她遵循着「总之现在必须活下去」的本能,拔腿就跑。

就在她不经意回首时,一道难以置信的景象映入眼帘。

她见到路修斯持剑与龙对峙的模样。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难道他看不出它有多强大吗?体会不到那份威胁吗?

小孩子不懂政治,只会大言不惭地说要成为守护领民的男爵,大概就是他那副德性了吧。

而有别于心中不断咒骂着留在原地的路修斯,奥丽薇的脚步却不知为何,竟然慢了下来。

「一位出色的男爵,是不会轻易抛弃家人的,你也知道吧。」

此时,她听见了路修斯的声音。

——太荒唐了。

如果敢挑战龙就是出色的男爵,那子爵和伯爵岂不是要去挑战天神了吗?

那么,立志为王者,又该挑战什么才称得上出色呢?

「那叫做有勇无谋,是愚蠢的行为,真是个大傻瓜。」

她忍不住出声咒骂路修斯。

然而,她的脚步,不知为何却变得更加缓慢。

那速度,几乎与步行无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还活着,登上王位之路便尚未断绝。

「没错,只要当上女王,我也能……」

——我,挑战得了龙吗?

办不到。

无论如何精进剑术,无论能役使多么强大的式魔,都不可能挺身挑战龙。

思及此,奥丽薇停下了脚步。接着,再次望向身后的少年。

路修斯的手在发抖。

他在害怕。

怕得要死。

那当然,他不过是个与自己同龄的少年。

纵使他魔力再多,纵使他有一些实战经验,一个孩子仅凭一把剑挑战龙,绝对害怕至极。

龙意图用前足撕裂路修斯。

她原以为他会被撕成碎片,但路修斯却用剑格开龙这一爪,甚至还加以反击。

下一秒,他便被龙尾弹飞。

路修斯宛如投向河面的打水石般,不断弹跳。

龙又彷佛落井下石似地吐出烈焰,焚烧森林。

「到头来,你还是什么都保护不——」

不过,路修斯站了起来。

然后,再次举剑摆出架式。

「……………………」

奥丽薇见状,哑然无言。

『我要成为一个能守护领民、家人跟家臣的男爵。』

她曾对他这句话一笑置之。

这梦想多么渺小啊,这视野多么狭隘啊。

她自认拥有更宏伟远大的梦想与信念。

奥丽薇曾如此心想。

然而,现实又是如何?

一个胸怀渺小梦想的人,为守护家臣,仅凭一把剑便与龙交锋。而怀抱宏伟梦想的自己,却抛下一切,仓皇逃命。

还说什么要拯救所有北域的贵族与领民。

路修斯与玛蒂达,不正也是其中之一吗?

她正抛下眼前理应拯救的对象,只想着自己一个人逃命。

结果只是在森林里被带着团团转,口口声声说着要与狮鹫缔约,却终究只是个光说不练的小丫头。

回想起来,自从进了这座森林,路修斯总在帮助她、保护她。

尽管他被自己的任性行动所牵连,但他虽斥责自己进入森林一事,却从未出言责备遇难一事。

路修斯并非因为自己贵为四大贵族的千金才这么做,就算自己是个村姑,他八成也会做同样的事吧。

那是为了守护该守护之物的行动。

是基于信念的行动。

仅此而已。

奥丽薇目睹这一连串的行为后,终于心领神会了。

——体悟到,何谓真正的觉悟。

「啊……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挺身战斗…………」

一个人的价值,并非取决于梦想的大小。

也并非取决于志向多么宏伟。

更遑论,信念更不会因对手的强弱,抑或自身的立场,而有所改变。

只因她一味地将路修斯视为劲敌,才会看不见他那份觉悟。

那天,倘若她并未独自一人溜出宅邸,而是向他说明原委,开口请求协助,路修斯想必会帮助她吧,想必会助她一臂之力吧。基于他身为管理银树密林的贵族,具备应尽的责任与觉悟。

——但是,她没有那么做。

「…………傻瓜是我才对。」

奥丽薇不顾一切,再次拔腿狂奔。

在她奔跑的前方,有棵巨大的银树。

那棵银树弯折成「ㄑ」字形。

树下正是那只被龙尾击倒的狮鹫,它正在挣扎。

断折的树干从上方压着狮鹫,但那点重量对狮鹫而言不成问题。

它正因龙那记尾鞭而痛苦挣扎。

当奥丽薇靠近时,狮鹫硬是扭转身体,从树下挣脱。

不过,狮鹫的视线并未望向奥丽薇。

它眼中只有那头龙。

区区一个小丫头,它根本不放在眼里。

狮鹫展翅,意欲朝龙的相反方向飞去。

奥丽薇走上前去,近得几乎伸手可及,朝它抛下一句话:

「你要逃跑?」

狮鹫仅仅回首一瞥,随即又毫无兴味地转过头去。

——浑身是伤。

走近一看,才发现狮鹫的身体遍体鳞伤。

许多伤口并非方才造成。

她进到这座森林的三天以来,那几道犹若太阳的光芒。

或许就是它与龙争斗时所发出。

胜负已昭然若揭。

狮鹫现在正打算落荒而逃。

「什么王兽嘛,你不是这座森林的王吗?一旦遇上比自己更强的对手,就打算夹着尾巴逃跑?」

简直就像在看着愚蠢的自己。

如此一想,她对狮鹫的恐惧也奇妙地缓和下来。

「你以为那道剑光是同族发出的吧,你是来向同族求援的,对不对?我说错了吗?」

狮鹫闻言,发出低吼,显得恼怒。

即或不解人语,但它似乎也充分理解到自己正受人鄙视。

狮鹫发出咆哮,试图威吓。

奥丽薇却不为所动。

「我就算牺牲性命,也不会将自己的国家拱手让人。我总算明白了,顺序正好相反。不是当上国王才能拥有觉悟,而是比任何人都更愿意为国家的未来背负觉悟的人,才能成为国王。所以,我会成为国王。」

语毕,她又往前逼近一步。

而狮鹫庞大的身躯竟退了半步。

「你如果不当王的话,就把那对翅膀借给我吧!!」

她用戴着『骑兽义手』的左手,触碰狮鹫的头部。

随后,狮鹫化为光之粒子,被悉数吸入奥丽薇的左手之中。

龙,感觉到了。

久违的敌人现身了。

那只会发光的狮鹫虽然有两下子,但拍个几下后,就逃之夭夭了。

那家伙不是对手。

但眼前这长得像哥布林的小东西不一样。

他仅凭一根发光的爪子,就划破了自己的鳞片。

如此渺小的生物,竟然办到了。

而且,即使撕裂他,或甩尾扫他,他也还活着。

就连吐出龙息,也被他用蒙眼炫光给躲开。

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明明已展现出摧山倒海的实力,他却仍能重新站起。

喜悦之情油然而生,使得龙口张得更开,往腹部蓄积力道。

无须再耍什么伎俩,不用火焰龙息。

使出绝招吧。

它如此决定。

「喂喂喂,那是什么鬼东西啊!」

路修斯仍然举着剑,不禁脱口而出。

只见龙口中浮现一团暗黑。

那并非方才的火焰。

那团黑影彷佛能吞噬周遭光线一般,往龙口之中汇聚而去。

他连忙用剑放出光芒,光芒却被吸入龙口,消失无踪。

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暗黑。

蒙眼炫光不管用了。

此时,眼看就要从口中满溢而出的暗黑倏地迸射而出。

那是一道黑线。

只能如此形容。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们。

就在他意识到死亡的瞬间,身体被一股力量猛然拉扯,飞向高空。

身体被拉向高空之际,他眼下的光景,只能用「诡谲」二字形容。

那景象,宛如有人在森林的空拍照上,用墨笔画下一道直线。

下一秒,黑线周遭的树木与焦土,全被急速卷入,使得黑线周围的景物,顿时化为一片凿翻而起的土色。紧接着,那些被压缩到极限的林木与大地,又顿时被悉数吐出,轰向四周,随后黑线才消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压缩、粉碎后的残骸。

「你在发什么呆啊!」

耳边传来奥丽薇的嗓音。

他回过神来,四处观望。

「哇啊!」

看来自己正被狮鹫叼在嘴里。

奥丽薇跨坐在狮鹫背上,而动弹不得的玛蒂达则被狮鹫的前爪紧紧抓着。

「等会儿再惊讶吧。」

狮鹫甩了甩头,将路修斯往空中一抛,他又顺势抓住奥丽薇的背后。他稳住身子,跨上狮鹫的背。

「你成功跟……狮鹫缔约了吗?」

「对啊,我成功了,跟我们约定好的一样。路修斯,先别说这个了,快想办法解决那家伙。」

路修斯想起了与奥丽薇之间那个单方面的约定。

只要奥丽薇能与狮鹫缔约,自己就得任凭她差遣。

他们身后有一具展开黑翼的庞然巨物正迅速逼近。

是黑银之龙。

龙的速度似乎更快,双方的距离正逐渐缩短。

那双龙眼闪烁着狩猎的愉悦,能清楚看见「绝不放过猎物」的强烈意志。

「解决它,你说得倒容易……」

剑刃确实能伤到它。

但也仅此而已。

龙息的破坏力惊人,尤其第二发的漆黑龙息,当时就算死了也不足为奇。

「路修斯,你不是要成为守护领民的出色男爵吗!?」

狮鹫穿过云层后,眼下是一片辽阔的森林。

越过森林,远方能看见一座小小的村庄。

正是银心村。

那座他们费尽心力寻找的村庄,从空中俯瞰,竟一瞬间便映入眼帘。

——以龙的速度,转眼便能抵达村庄。

父母与村民将会惨遭龙的蹂躏。

唯独这点,他绝对无法容许。

可是,该怎么办?

剑刃几乎无法伤它分毫,龙的火力又具备压倒性的优势。

凭实力正面对决不可能取胜。

龙与狮鹫的距离正一点一滴地缩短,近得彷佛下一秒就能感觉到龙的吐息。

就在这时,路修斯瞄到奥丽薇左手上那只『骑兽义手』。

他将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并系紧绳带。

「…………奥丽薇,你能让它来个后空翻吗?愈快愈好。」

「后空翻……抓稳了!」

奥丽薇旋即紧紧抓住狮鹫颈部的鬃毛。

狮鹫察觉到主人的意图,先是直线向上急遽攀升,又随即腹部朝天,翻转过来。

狮鹫突如其来地使出一记后空翻,让龙猝不及防,反应慢了半拍。

「借用一下。」

路修斯迅速地从奥丽薇左手摘下『骑兽义手』后,便纵身跳下狮鹫。

「你做什么!?」

此处为离地数百尺的高空,他凌空跃下,跳上因僵直而动弹不得的龙背。

龙皮又硬又粗糙。

他用险些被反作用力弹开的身体,死命地攀附在龙鳞上。

他能强烈感受到龙的鼓动。

透过『骑兽义手』,他能感觉到龙的魔力,那宛如力量的凝聚体。

龙背突然被路修斯跳上,使它当下开始扭动。

「我才不放手!」

路修斯仍拼死地紧抓不放。

一旦被甩开,等着他的将是坠向地面的死亡俯冲。

另一方面,龙为了甩开路修斯,飞行轨迹变得杂乱无章。

龙身持续剧烈翻腾,那种猛然的摇晃,会让人觉得云霄飞车简直温柔得像摇篮。

接着,暴怒的龙口开始朝四面八方胡乱喷吐龙息。

「危险!」

奥丽薇连忙闪过一道从身旁掠过的龙息。

倘若被龙息直接命中,可就全完了。

奥丽薇瞥了眼被狮鹫前爪抓着的玛蒂达。

那可是方才路修斯拼死保护的侍女。

奥丽薇心想绝不能殃及她,只得选择远离躁动的龙。

再者,为了持续显现狮鹫这等级的式魔,魔力的消耗也相当惊人。

情非得已之下,她只好让狮鹫降落到地面。

她让前爪抓着的玛蒂达着地后,狮鹫便化为光之粒子消失了。

玛蒂达一脸无法理解事态的模样,惊惶失措地开口问道:

「路、路修斯少爷……呢?」

奥丽薇硬是撑起因魔力耗尽而随时可能倒下的身躯说:

「他还在天上。」

「怎么会!」

玛蒂达闻言,倒抽一口气。

「你快逃吧,我要在这里等路修斯。」

「可是!」

「万一路修斯失败了,就必须由我来引开龙,而且要尽可能引到远离国土的地方。你负责去森林外通报龙的存在,只要这么做,父亲和龙骑男爵想必会采取一些措施。」

奥丽薇的脸上充满了决心。

那番话,无异于宣告自己的死讯。

「……不,我也要等。」

奥丽薇的视线依旧凝望天空,仅简短地应了一声:

「……是吗?」

路修斯在龙背上,每当龙息喷吐一次,他就得承受一次骇人的热气与重力,他用尽全身力气,苦苦紧抓,以免被甩落。

「唔呃!」

从『骑兽义手』传来一股情感。

是『拒绝』。

该说是魔力乘载着情感吗?

奔腾涌进的魔力融入他的神经,情感的洪流就这么直接窜入脑中。

龙的魔力接连不断地涌入,却始终不与路修斯的魔力相融。

路修斯无法完全承受那股奔流涌入的澎湃魔力,多余的魔力便从『骑兽义手』满溢而出。

龙是特级魔物,相对地,路修斯的魔力量仅仅一级。

——实力完全不对等!

这点他心知肚明。

只是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

龙以猛烈速度飞翔,又再度拔高攀升。

气温骤降,明明应为盛夏时节,呼出的气息却已化为一片霜白。

再这样下去,路修斯迟早会体力耗尽,抑或活活冻死。

尽管如此,他依然感觉不到一丝能与龙缔约的可能性。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缔约!?

奥丽薇的魔核应该是二级才对,但她却能与一级魔物狮鹫缔约。

一定有什么方法。

即便阶级不同,也肯定有能缔约的法门,肯定有什么……

他回想起至今见过的式魔。

狮鹫、鹿鹰兽、绵云羊、骏鹰……

还有赛莲。

就在他忆起赛莲时,也想起当年桂菲在『鉴定仪式』上说过的话。

『停下,你违反契约了。』

当她制止赛莲失控时,曾这么说过。

竟然还有违约这种事?

难道不是只要契合就行了吗?

——不对,如果单纯只论契合与否的话,根本不会出现「违约」一词。

想将魔物收为式魔时,必定有某种无法单凭契合度一词所能衡量的东西。

当这个念头闪过之际,他感觉到附随在龙魔力中的情感,变得比先前更为鲜明。

路修斯从中感受到了「拒绝」以外的情感。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

龙,纯粹地渴求获得力量。

当路修斯意识到这点时,感觉龙正对自己提出质问。

『你能赋予我力量吗?』

光用嘴巴应好很简单。

不过,他办不到。

这并非那种肤浅的契约。

它正对将与自己身心合一、共存共荣的人类,质问其本心为何。

一旦允诺,恐怕就得赌上自己全部的人生,持续回应龙的渴望。

父亲罗贝尔确实说过,契约是对等。

式魔并非单方面地给予人类力量与术式。

人类也必须回应式魔的要求。

虽然不晓得违反契约的后果,但想必存在着沉重的誓约,绝非一句「无可奈何」就能了事。

他感觉,阶级差异愈大,誓约想必就愈沉重。

——奥丽薇恐怕对狮鹫立下了誓言,关于她未来人生的生存之道。

这也能称之为契合吧。

生活之道、价值观、人生观,以及赌上人生所追求的事物。

名词为何都无妨。

假使式魔与人类的这些理念从一开始便契合,那么誓约想必也形同虚设。

剩下的只看人类是否能接纳式魔的魔力了。

不过,对力量的渴望。

路修斯并没有那种想法。

他虽想要作为一名男爵足以守护领民的力量,却不曾追求足以超越龙的强大力量。

当一意识到这点,龙魔力的抵抗便更加剧烈。

——真的不需要吗?

不,不对。

没有力量的话,根本什么都保护不了。

正因为如此,自己如今才会攀附在龙背上,不是吗?

想当初被哥布林袭击时,正因为有国王御赐的宝剑,才得以化险为夷。但假使当时没有宝剑,假使父亲罗贝尔不在场,自己真有办法保护大家吗?

——不对,要履行使命,就必须拥有力量。

如此一想,思绪顿时豁然清明。力量的多寡不过是枝微末节,重点在于,此时此刻,自己是否拥有必要的力量。而现在,他所需要的力量,就是驾驭这只龙的力量。

于是,路修斯下定决心。

然后,他对着龙与自己,说出了誓言:

「龙啊,我在此发誓,我必定会赋予你力量!所以,成为我的式魔吧!!」

那并非单纯一句话,而是觉悟本身,连自己都绝不能背叛。

随后,龙的抗拒顿时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庞大的魔力透过『骑兽义手』一口气奔腾涌入。

龙的魔力与路修斯的魔力急速交缠,紧密地、复杂地,深刻地交融,彷佛再也无法分离。

他久违地又感受到被强行灌入魔力的剧痛。

他已无法抑制涌入左手骑手魔核的魔力。

正被强行灌注着超越容器极限的魔力。

——魔核要从内部被撑破了!

路修斯连忙从另外三颗魔核调动魔力,用力量强行压制住即将迸裂的魔核。

——我怎么能输啊啊啊!

玛蒂达在只能静观其变的情况下,不由自主地向着神灵不断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短短数分钟感觉却如此漫长。

「啊啊,求求您了。」

天空中,不时有红色与黑色的线条一闪而过。

由于距离遥远,玛蒂达无法感应到魔力。

不过,她能清楚地看见那只龙有多么强大。

厚重的雨云正逐渐被龙息撕裂。

接着,就在龙息数度窜过天际之时,高空云层被开了个巨大的窟窿。

那景象,简直如天崩地裂。

阳光从被龙吹散的云隙间洒落之际,她看见太阳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正笔直地朝此处靠近,且逐渐愈变愈大。

当黑点下降到银树上空附近时,她们才总算清楚地见到它的庐山真面目。

是龙。

「呀!」

玛蒂达发出惨叫,脸因恐惧而抽搐。

奥丽薇虽未出声,但心情也是一样。

龙再度下降,伴随着一声巨响,终于降落在奥丽薇她们附近。

「我还以为死定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如释重负的声音。

「…………路修斯少爷?」

此时,路修斯从龙背一跃而下。

「真的是路修斯少爷!?」

「玛蒂达姊姊,你在说什么啊。」

他步履蹒跚地站起身来。

「可是,您从龙的身上……」

玛蒂达伸手指向龙,龙随即化为黑色粒子,被悉数吸入路修斯那只戴着『骑兽义手』的左手之中。

「唉?啊?咦咦咦?」

「我将龙收为式魔了。」

玛蒂达像只被抛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说不出话来。

「玛蒂达姊姊,先别管那个了,你知不知道龙能不能使用风的术式啊?」

玛蒂达没有回答,话根本没进到她耳里。

奥丽薇见状,判断进行不了对话,便开口道:

「你还真的把龙收为式魔了呢,该说是不愧是龙骑家的人吗?还是说,因为是你才有办法呢?」

奥丽薇的语气有几分傻眼,并走向路修斯。

「我不知道,我只是拼了命,心想再这样下去,我就什么都保护不了了。」

「是吗?」

奥丽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向路修斯与瞠目结舌的玛蒂达,端正仪态,郑重地道:

「因为我任性的行动,害各位卷入危险之中,真的非常抱歉。」

奥丽薇语毕,深深地一鞠躬,将腰弯得极低。

她的言行举止突然又变回平时那副千金小姐的模样。

「你怎么突然这样?」

「我明明受到两位多次帮助,刚刚却只想着自己一个人逃命。身为贵族、身为立志为王的人,这都是极其可耻的行为。无论两位如何责骂,我都甘之如饴。」

「没关系啦,不用在意。」

路修斯说得云淡风轻。

「什么叫做不用在意啦……」

「只要你有在反省,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小孩子本来就难免会不顾后果地贸然行动,我爸也说过,每年都会发生好几起类似的事。而且,要是我们再晚一点才注意到这头龙,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

路修斯笑着说道,玛蒂达也跟着附和:

「既然路修斯少爷不追究,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只有一点,还请您务必爱惜自己的身体。您鲁莽的行为,总有一天可能会伤害到许多人。若您当上了国王,那影响就更大了。」

「是,我会铭记在心。」

听了玛蒂达的话,奥丽薇垂下了头。

「好了,这件事真的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先休息一下,等魔力恢复后,就离开森林吧。」

路修斯拍了拍手。

「……你干嘛突然用敬语啊?」

奥丽薇一脸不满地逼近路修斯。

「因为我对您刮目相看了吧,看见您坦然承认自己的过错,并勇于改正,我本来还以为您只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公主呢。而且,您不但真的把狮鹫收为式魔,还从龙息下救了我们。要是再晚一点,奥丽薇小姐您可能也会受到牵连,会香消玉殒的喔?」

「可、可是路修斯你那时候不也差点就死了吗……」

「总而言之,请容我为自己在森林中的种种无礼致歉。」

路修斯优雅地一鞠躬。

「你这人怎么突然变这么多啊。」

「没有这回事,总有一天,您会成为诺黎士·温莎家的家主,而我会成为龙骑家的家主。我们之间的关系如同义父子,这才是正确的相处之道喔。」

「好吧,路修斯·诺黎士·龙骑,我以你未来的上级贵族的身分命令你,私底下,你要跟以前一样,用轻松的态度对我说话。」

「不是,这个……」

「这是命令。」

「唉……」

路修斯对这莫名其妙的命令感到困惑。

「那好吧,奥丽薇。趁着休息的时候,你跟我说说北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你为什么想当上国王吧。」

「……你总算有兴趣听了?」

「嗯,如果是现在的你,我很乐意听。」

「什么叫做『现在的你』……难不成你以前根本不想听我说吗?」

「老实说,没错。」

「唔唔唔唔唔。」

路修斯笑了起来,奥丽薇则嘟起小嘴。

「算了,不跟你计较。首先,北域的情势是这样——」

三人在森林的最深处,沉沉地歇息了一会儿。

位于银树密林边缘临时搭建的帐篷中,气氛肃杀,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或许有几天没阖眼了,只见史卓司侯爵与龙骑男爵一脸憔悴,正死死地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棋子。

「真的要从这个区域开始搜索吗?」

史卓司侯爵眼下挂着黑眼圈,用宛如骷髅般的眼神瞪视着罗贝尔。

「是的,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吗?这一带的坡度平缓,再加上植披多是阴树,所以草丛也比较稀疏。最重要的是,这里的魔物也不怎么强。要搜索的话,理应从这里开始。」

虽说已向周边诸侯借调了能役使式魔的魔法师,但人数本就稀少。

毕竟,魔法师本身就是相当宝贵的战力。

而银树密林占地广阔,搜索时无论如何都必须排出优先顺序。

「可是,万一他们走到更深处的话……」

「有路修斯和玛蒂达在,他们不太可能会不经思考地往森林深处走。」

史卓司侯爵转过身,望向帐篷内的其他几人。

他们是周边的诸侯。

「各位,你们意下如何?」

「……说到底,对银树密林最瞭若指掌的人是龙骑男爵,就照他的话去做吧。」

「所见略同。」

「在下也持同样意见。」

他们全都是史卓司侯爵麾下的贵族。

大多数人甚至不想与他对视,脸上满是意兴阑珊的神情。

其中许多人不过是碍于情面,不得不来。

实际上,甚至有人以公务繁忙为由,只派了人手与一封书信前来应付。

然而,所有人都用饱含无声怨怼的眼神,凝望着史卓司侯爵的背影。

毕竟,他集结了这么多的魔法师。

这件事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进行,假使轻率地集结兵力,便可能被视为意图谋反,进而与所有势力为敌。

为此,史卓司侯爵只能隐忍羞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作书信,命王都的传令兵向国王禀报。

而国王的回覆相当冷淡。

据传令兵回报,国王只回了一句『好自为之』。

众人深刻体会到国王为何会如此无奈。

国王与其说对史卓司的女儿奥丽薇失望,不如说对路修斯无端遭牵连一事感到灰心吧。

而这桩丑闻传遍全国,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四大贵族的继承人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对长年远离政权核心的北域贵族而言,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因此,除了史卓司侯爵与罗贝尔之外,其他贵族们的想法全数一致——

『他为了孩子,舍弃了整个北域』。

他们暗忖,要是侯爵当初能不大肆声张,悄悄将失踪的女儿遗弃在森林里,再从旁系家族过继一个养子,那该有多好。

然而,如今为时已晚,家族的名声已荡然无存。

——他心知肚明。

史卓司侯爵本人也了然于心。

他理解所有的风险,并选择了女儿。

倘若女儿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他想必会为了北域,毫不犹豫地舍弃她吧。

不过,偏偏女儿又有才干。

亦志向宏伟,且不曾懈怠。

她,年仅十岁。

若要细数其缺点,固然是数之不尽,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展现出了未来明君的潜质。

正因为多年来看在眼里,史卓司侯爵才无法做出舍弃女儿的选择。

正当这时,帐篷的入口被人掀开,一道声音响起:

「有人从森林里出来了!」

众人的视线全投向了那名传令兵。

「你说……什么?」

史卓司侯爵的脸部肌肉一阵抽搐。

「是奥丽薇吗!?」

「共三名,据说是一名大人和两名孩童,想必不会有错。」

在场所有人闻言,脸色都垮了下来。

史卓司侯爵心想。

——真是最糟的时机。

才刚为了搜索而兴师动众,结果人就自己平安回来了。

看在诸侯们眼中,这跟被迫陪着演一出荒唐闹剧并无两样。

而且,还是一出将北域命运弃置沟渠的闹剧。

诸侯们个个面色冷然,不约而同地开始准备拔营。

「史卓司侯爵,这真是太好了。我这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了。」

「……我也是。」

「那在下也先行一步了。」

众人话不多,纷纷离开了帐篷。

史卓司侯爵与罗贝尔草草向诸侯们道别致意后,便穿梭于在森林外围待命的搜索队之间,疾驰而去。

那些先行步出帐篷的诸侯们投来的视线冷若冰霜。

他们应上级贵族之请,在这小麦收成的农忙时节,率领着族人与领民前来。然而,就在搜索正要开始之际,当事人却自己出现了。

那些被带来的搜索队员,其中口出怨言者也不在少数。

史卓司侯爵背后承受着无数谩骂,奋力挤开人群,总算抵达了森林的边缘。

罗贝尔与听闻消息的夫人们也慢了一步,赶了过来。

只见三道人影,确实正从森林边缘朝众人走来。

「……奥丽薇。」

那头水蓝色的长发,显然是自己的女儿。

衣物虽已褴褛不堪,四处都有撕裂的痕迹,但绝不会错。

三人总算走到了跟前。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也有许多问题想质问。

然而,女儿还活着。

他已不止一、两次想过,或许女儿已经……

史卓司夫人呼喊着奥丽薇的名字,奔向前去,将她拥入怀中。

其他贵族们也在踏上归途前,围了上来,想亲眼瞧瞧那个将他们拖入地狱的蠢丫头。

「父亲、母亲,让两位担心了。」

奥丽薇在母亲的怀中道歉。

史卓司侯爵见到这一幕,才刚松了一口气,怒火却又蓦地涌上心头。

「你这家伙!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闯了什么祸!?」

「是的,我明白。」

奥丽薇轻轻推开紧拥自己的母亲,用毅然的态度回答。

「整个北域的未来都断送在你手上了啊!」

「断送?您在说什么?我只是没有遵守龙骑男爵的嘱咐,给他的儿子路修斯和侍女玛蒂达添了麻烦。这个过错,我会虚心领受。」

奥丽薇的回答让他更加火冒三丈。

「你、你是认真的吗?你当真那么认为吗!?」

史卓司侯爵的怒气已攀升至顶点。

「你让家族的名声都一败涂地了啊!今后一百年,北域都不可能再有国王了。也就是说……这块土地,已经完了……」

史卓司侯爵双膝跪地。

彷佛耗尽所有心神。

「父亲,我的心意没有改变,我会成为国王。」

史卓司侯爵闻言,心想女儿大概是太过执着于王位,以致于分不清眼前发生的现实与妄想的区别了。

——唉,多么可悲,我这何其可怜的爱女啊。

奥丽薇自小便不曾懈怠,全力以赴。

她总是拼命挣扎,想成为一个配得上四大贵族之名的人。

自从兄长过世后,那份执着便更加强烈。

然后,她的精神终究是崩溃了。

在史卓司侯爵看来,事情只能是这样。

周遭围观的贵族、其随从与领民们,投来的视线也参杂着五分轻蔑与五分怜悯。

一名年仅十岁的少女,独自背负了这一切。众人皆认为,她就算精神崩溃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奥丽薇无视那些视线,继续道:

「看来,父亲和在场的诸位贵族,似乎都误会了什么呢,为何各位都认定我们只是单纯从森林里逃回来的?」

奥丽薇倏地举起左手。

「来吧,狮鹫。」

奥丽薇的左手上粒子凭空飞舞,逐渐凝聚成形。

鹰首狮身。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悲鸣。

甚至有人吓得落荒而逃。

在自然界中,那可是光看一眼,就足以让人放弃生还希望的魔物。

史卓司侯爵、罗贝尔与两位夫人也全都张口结舌地望着那副景象。

周遭的贵族们也同样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唯独桂菲一人发出了欣喜的呼喊: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棒了!」

「是、是狮鹫……」

罗贝尔不禁脱口而出。

骏鹰,咸信正是由狮鹫衍生而来的魔物。

既然身为骏鹰主人的罗贝尔都已这么称呼,那么这只魔物自然便是狮鹫。

王兽、最强的骑兽,其称号不计其数,但能将此等存在收为式魔的人,可谓寥寥无几。

「奥、奥丽薇?」

史卓司侯爵见状,为之语塞。

他想说些「不对,可是」之类的话,却话不成句。

一切,终究是结果主义。

好的结果不代表能合理化所有过程。

然而,一个拿不出成果的人,与一个功成名就的人,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纵使那仅是无数幸运堆叠而成的结果,亦然如此。

所谓的王,正是如此。

就算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从善如流,再怎么循规蹈矩。

但要是换来一句「国家灭亡了」,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行动必须伴随结果,这是连孩童都明白的道理。

奥丽薇不听领主吩咐,擅自进入森林。然而,她最终却与狮鹫缔约,并靠自己的力量走了回来。

除此之外的事,皆是旁人所为。

亦即,史卓司侯爵与罗贝尔的所作所为。

正因为如此,女儿奥丽薇才会说,她愿意承担不听罗贝尔嘱咐的过错。

「总、总算……勉强保住了……北域的未来。」

而他话音刚落,周边的诸侯们立刻群起反驳:

「史卓司侯爵!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没错,既然都引起了轩然大波,就必须负起责任。」

「您又到底打算怎么向国王陛下交代啊!」

此时,路修斯向前踏出一步,扬声道:

「各位,奥丽薇小姐的行为确实思虑欠周。她不听家父的嘱咐,独自一人进入森林。」

诸侯们闻言,纷纷用力点头。

而奥丽薇则一脸过意不去地垂下了头。

「不过,那正是她比任何人都更心系北域的证明。还请各位试想,奥丽薇小姐为何追求狮鹫?那是因为,在整个北域里,没有任何一位贵族拥有狮鹫。假使北域有任何一人将狮鹫收为式魔,奥丽薇小姐就绝不会铤而走险。」

诸侯们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强大的式魔本身便直接等同于话语权。

这点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愿意亲身实践。

他们都只是在等待,等待着某个「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己孩子」的人,来替他们完成这件事。

但也并非能一概而论地归咎于他们。

说到底,年仅十岁就能让魔核达到第一或第二级,本身就是相当罕见的事。

『增魔试炼』不仅伴随着痛楚,过程更是枯燥乏味,又需要一步一脚印的努力。即便是贵族,也有许多孩子甚至无法认真面对部怎么痛苦的课业,更遑论是这种试炼了。

再者,与式魔缔约前,人类何其无力。

若是对成年后已决定自身道路的子女也就罢了,但鲜少有父母,会命令自己那年仅十岁、还懵懂无知的孩子,亲身跳下万丈深渊。倘若天下父母皆是如此,贵族这阶级恐怕早已消失殆尽了。

在这种情况下,史卓司侯爵却曾策画要让路修斯与狮鹫缔约。此举冷血无情,但身为北域盟主,却堪称理智。

也难怪父亲罗贝尔会为此大发牢骚。

想必台面下曾有过相当程度的斡旋吧。据说父亲罗贝尔对史卓司侯爵的怨言,至今也仅限于转让领地那区区一次。

策画之人,仅史卓司侯爵一人。

而付诸行动者,唯奥丽薇一人。

温莎父女看清了政治局势,并无时间能悠哉地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现身的他人。

「这、这个……」

「话虽如此,可是……」

「唔……」

路修斯向诸侯们深深一鞠躬,又道:

「恳请各位宽宏大量,至少,请别批判她为北域献身的这份觉悟。」

奥丽薇也随之深深鞠躬。

「这次因我任性的行为,惊扰各位劳师动众,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诚如方才所言,无论任何惩罚,我都已做好觉悟领受。不过,我绝不会就此放弃北域的未来。」

面对她那落落大方的举止,诸侯们不约而同地撇开视线。

「我在此宣言,我将挑战成为下一任国王。」

史卓司侯爵闻言,慌了手脚。

「奥、奥丽薇,在这种地方宣告的话,事情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啊!」

但奥丽薇依旧态度坚决,继续说:

「父亲,我拥有那份觉悟和信念,这是路修斯教会我的。路修斯,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式魔吧。」

「奥丽薇,这样好吗?」

在这么多人聚集的场合召唤龙,场面可能会一片混乱。

「这样反而正好。」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路修斯随后举起左手。

他还没为这只式魔取名,听说,本来就有很多主人不为式魔命名。

「现身吧。」

大量的魔力自左手奔涌而出,那感觉彷佛全身的魔力都要消耗殆尽。

紧接着,一道巨大黑影笼罩住路修斯的周遭。

是黑银之龙的双翼投下了雄伟的黑影。

「呃啊、唔……」

「龙……」

「咳、噗呃!」

方才还站着的双亲与周边诸侯们,全都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他们,已身处龙影之中。

倘若这不是式魔,下场唯有死路一条。

而果不其然,唯独桂菲一人发出了欣喜若狂的呐喊:

「哎呀、哎呀!哎呀呀!!哎呀!?这可真是吓坏老身了!!这不是那邪龙吗!快!快让我再看更仔细一点!!」

她彷佛紧抓不放似地,飞奔到龙的脚边。

罗贝尔与爱蜜莉夫妻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呆愣地张大着嘴。

侍女玛蒂达则一脸歉疚地望着老爷与夫人的模样。

后方列队的搜索队员们更是一片鬼哭神号。

相较于龙与狮鹫,他们来到银心领地的理由,简直如同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人都已将那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有人争先恐后地逃跑,有人当场拜伏祈祷,也有人召唤出自己的式魔,场面相当混乱。

「全都冷静下来!」

奥丽薇跨上她召唤出的狮鹫,浑身散发光芒。

她飞到搜索队的上空,向众人高声宣告:

「北域已蒙龙之护佑,龙骑之血再次降伏巨龙,必将为此地带来繁荣盛世。」

于众人惊惶恐惧之中,奥丽薇与狮鹫浑身沐浴着神圣金光,看在众人眼中,想必宛如从天而降的神使一般。

混乱的情绪倏地一转,化作疯狂,不,是狂热的信奉。

搜索队员之间逐渐爆发出阵阵呼喊:

「「「龙骑!龙骑!龙骑!龙骑!」」」

那合唱声响亮得彷佛能摇撼整座森林。

奥丽薇在搜索队的上空盘旋一圈后,才翩然回到路修斯身旁。

「……会不会太夸张了点?」

「这样恰到好处,掌握民心也是君王的职责所在。为了这个目的,我才特地来到这座森林,自然要运用到淋漓尽致的程度。而且,这也是我跟狮鹫的约定。」

奥丽薇轻抚着狮鹫颈部的鬃毛。

「真是敌不过你。」

「路修斯,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虽然让你看到了许多我难堪的一面,但还请你从今以后,好好地看着我,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怀抱信念的国王。」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但跟龙的那个约定,还真是让人头痛。」

奥丽薇仰望着展翼的巨龙,笑着说:

「路修斯你总是这样。对了,既然我成功和狮鹫缔约了,那你就得遵守约定了。你说过你什么都愿意做的,对吧?」

她那抹淘气的笑靥有着一种超龄的美。

随后,奥丽薇动手摘下路修斯挂在颈上的银珀项炼。

「怎么?你想要这条银珀项炼吗?」

奥丽薇闻言,只是撇开视线,不发一语,彷佛想借此掩饰内心的腼腆。

那本来就是打算要送给她的东西,他倒也没什么意见。只是,他心中闪过一个疑问,那条项炼,不正是订婚的信物吗?

她不理会路修斯的困惑,迳自将银珀项炼戴到颈上。

「可是说到约定,我不是已经遵守了吗?是你叫我想办法解决那头龙的吧?竟然提了那么乱来的要求。」

「我只说我和狮鹫缔约了。成为出色的男爵,是路修斯你自己的愿望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那你要我做什么?」

「等我当上国王……到时候……」

奥丽薇说着,双颊泛起了红晕。

「你、你来当我的王婿,身、身为一名贵族,加、加强彼此的连结是……」

她后面又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几句。

「王婿是什么?」

「……你、你回家之后,再自己去问龙骑男爵。」

奥丽薇说完,满脸通红地转过身去。

银树密林位于她的身后,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恍如从未存在一般。此时此刻,万里无云,艳阳普照。

那片光景,让路修斯不禁感觉,那正是预示着这国家前途的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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