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

周日的县市选拔赛当天，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琢磨一抵达比赛会场的学校，就发现一名染了金发的巨汉──仁。

「嗨。」

仁认出琢磨的身影，举起手打招呼，当他看清楚琢磨身边几位藤丘的选手之后，神情莫名满足地扬嘴一笑。

「瞧你们应该是顺利摆平事情了吧？」

「看得出来吗？」

「是啊，因为气氛不太一样。」

虽然琢磨认为仁只是随口说说，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那次碰面有帮上忙吗？」

「嗯，代我向宇佐美同学打声招呼。」

「我想他今天应该有来，你自己跟他说吧。」

仁笑着说完，一脸开心地跑去纠缠进藤。进藤在参加这场县市选拔赛不久前，又跑去重染头发，变回发色一致的褐色头。仁针对此事捉弄着进藤：「又染成褐色～你这小子还真无趣耶～年轻人就应该积极点，快染成金发啦！」

「为啥你这家伙老爱执着于金色啊！」

被人摸乱头发的进藤抱头鼠窜。

「冷死我了～」

跟在后头的凉，如此喃喃自语。他戴着针织帽，帽子底下是一颗大光头。在进藤重新染发时，凉也去把头发理光了。在这样的季节，一根毛都没有的头顶，想必会觉得特别凉吧。

「他就是山神啊。走近一看，觉得他更加高大耶。」

追丢进藤的仁，在那边东张西望。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明明即将比赛，却毫无一丝紧张感。

「上场对战时，他看起来会更加巨大。」

琢磨低语。

「看来是个强敌。」

凉扬起嘴角说。

「反正比赛打完之前，没人会知道结果。」

琢磨听见凉这句话，跟着扬嘴一笑，同时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习惯露出这种嘴角上扬的笑容了。

凸

县市选拔赛是由十六所学校进行淘汰赛后，依照排名分成两组，各自采取循环赛。淘汰赛中的种子队伍，是依新人战时的取分率依序排名，第九名以后是抽签决定。由于藤丘高中的名次是倒数几名，自然没有种子队伍的资格。他们第一战碰上的队伍，就是私立的网球名校。

「总之，大家就抱着讨教的心态去比赛吧。」

鲛学长大声宣布。

「山吹台也有参赛，他们就是打算借此累积经验。当然我们也要有求胜的意志，但终究是以讨教的态度为主。」

「所以到底是怎样啦？」

被狮子田学长吐嘈后，众人都笑出声来。

「想想已有一段时间了。」

曲野轻声说完，驱抬起头来反问：

「什么事？」

「跟你组成双打上场比赛。」

驱想了想，这确实是自从县市大赛以来，两人终于再次一同参加公开赛。

「距离上次已过了四个月吧？」

「那还真的是很久耶。」

曲野回以苦笑。

「放心，没问题的。」

驱继续说：

「毕竟我们有好好练习过。」

「主要是单打部分。」

曲野出声提醒。

「不论是双打或单打，反正都一样啦。」

驱神情认真地回答。

「反正也只能展现出练习的成果。」

「……你终于长大了耶～进藤。」

站在后面听见两人对话的森，不知为何语重心长地这么说，于是驱将他一脚踹飞。曲野没有开口取笑，神色有些不同于往常，大概是他已开始专注精神，静静地燃烧着斗志。

纵使许久没有与曲野组成双打，驱却没有怀念的感觉。他的情绪特别高涨，觉得今天能在比赛里有不错的表现。

＋

这是一场由三名单打选手、两组双打选手轮番上阵的团体战。上场顺序是第一单打、第一双打、第二单打、第二双打、第三单打，以这种奇特的方式进行对战，选手们由强至弱依序上场，而且禁止战术性调整上场顺序。由于是依照选手强弱登记，因此原则上都是实力相近的选手彼此对战。

藤丘男网社已进行到第一双打的比赛。担任第一单打的鲛学长，很可惜在抢七里饮恨落败。对手不愧是私立网球名校，当真是很难缠，而且高手云集，想必第一双打的两名选手也相当强悍。

但是进藤和琢磨这对组合，无畏地站上球场。两人的背影显得十分可靠，感觉不到他们仅是高一生。不过琢磨的背影，与昔日的他判若两人。

「你可要看清楚啊。」

鲛学长在一旁提醒。

「你的球技确实比进藤优秀，就连你们前阵子的单打比赛，一般来说也应当是你会获胜。可是，网球双打并非如此。即便我没有接触过，不算非常清楚，但双打可不是单纯的加法。」

「……是。」

凉平静地出声回应。

从前的凉不懂这个道理，不过现在隐约能体会。

比赛开始，由琢磨率先发球。在琢磨发球的瞬间，进藤已做出反应。他光看琢磨的发球，就能明白对手会如何回击、琢磨会怎么行动、自己该怎么做才可以扰乱对手。只是进藤并非真的思考得这么周全，因为凉十分清楚他不是脑筋灵活的家伙。是基于本能吗？又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唯独跟琢磨搭档时，进藤才有办法那样行动。而且，反之亦然。

琢磨站上前锋，形成双前锋的阵型。对手的高吊球越过头顶，进藤迅速后退帮忙掩护。这次换成对方两名选手都站上前锋，采取双前锋的布阵。球大幅度地弹向进藤的反拍区域。

换作是过去，进藤此时发生失误也不足为奇。大幅度弹向反拍区域的这球，别说是双手握拍，单手握拍反倒更难处理。不过进藤用双手紧握住球拍，毫不犹豫地挥动双臂，一举把球打回去。这球漂亮地射向长条状的单双打边线间地带中心，穿过对手前锋的身旁。

这是一记反拍直球。凉知道进藤在那之后，一直利用晨练时间苦练这招。琢磨则是每天顶着睡眼惺忪的脸，很有毅力地来帮进藤喂球。

「真是一对优秀的搭档。」

凉坦率地说出心底话。

「难说喔，毕竟他们是凹凸拍档。」

鲛学长笑出声，却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他们还会继续变强的。」

「进藤看起来很有进步空间，所以学长之前才让他去参加单打比赛吗？」

「那是因为你害他失业啦。」

鲛学长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反正提升单打技巧，双打技巧就会上升；提升双打技巧，单打技巧也会上升。不过历练到某种程度，最好还是专注在某一方。毕竟默契是需要培养的。但确实如你所言，他们还有发展空间。」

「是『他们』吗？」

说起琢磨的球技，感觉上已算是「到某种程度」了。

「我是指性格方面。」鲛学长笑说：「谁叫他们都那么幼稚，既笨拙又嚣张，因此偶尔得稍微把这两人推下悬崖，然后叫他们自己想办法爬上来。一般人碰上这种事，多少会排斥吧，不过那两个家伙是老实的笨蛋，只会乖乖从摔下去的地方往上爬；就算稍微绕点路可以轻松爬上来，他们仍会依然故我。我是希望他们能学会变通……但有时候，也挺羡慕他们的这种个性。」

鲛学长的语调，确实听似夹带着些许羡慕。鲛学长留下一句「我去上厕所」就离开座位，恐怕是想避免被凉吐嘈。

与此同时，有一道人影走到凉的身边。他反射性地扭头一看，不由得发出「啊」的惊呼。

「好久不见。」

是宇佐美，宇佐美真琴，也是凉国中时期的队友。

「……嗯。」

凉因为尴尬跟害臊，只是轻轻回应一声。宇佐美目不转睛看着凉的头顶。即使戴着针织帽，也不难看出是颗光头。

「你的头是怎么了？」

「啊～嗯，发生了很多事情。」

凉露出苦笑后，宇佐美也轻笑出声。

「你没参赛吗？凉。」

「嗯～我目前在闭关反省中。」

「闭关反省？啊，所以才剃光头呀。」

「你别取笑我嘛，我可是挺介意的。」

两人能像从前那样聊天，让凉不禁松了一口气，内心也升起一丝罪恶感。

「我说阿真──」

「你不必道歉。」

宇佐美连忙抢先一步出声制止，凉吃惊地瞪大双眼。

「当时抛下你跟网球社，我也很过意不去，并且认为应该有更好的做法。虽然现在才有办法说出这种话……不过，我也同样有罪恶感喔。」

宇佐美的笑容显得有些苦涩，看来他对于这件事也有许多感触。

「……阿真，你现在没有打网球了啊。」

「嗯～你听说了吗？」

宇佐美抓了抓头发。

「没错，这就是我的罪恶感。当初满足于那种休闲环境的我，总是很怀疑自己能否再一次认真地打网球……你也这么认为吧？凉。」

「我不这么认为。」

听到凉的回答，宇佐美似乎有些讶异。

「这样啊。那么，我再尝试一次看看吧。」

宇佐美的语气听似在说笑，又像是认真回答。凉认为重点不在于这句话的真伪。宇佐美此刻凝神注视着球场，而且跟某人一样，忘情地追逐着两方互打的那颗球。光是看见他这个反应，凉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阿真，你是就读山吹台吧。」

「嗯。」

「那就县市大赛上再见啰。」

宇佐美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原来如此，即使跟他提及县市大赛，他也没有意会过来。

算了，这种事轮不到自己来解释──凉犹如想避开宇佐美投来的狐疑目光，抬头仰望天际。

是秋季的天空，时间很快就会进入冬季，然后迎向春季，紧接着便是夏季──也是举办县市大赛的夏天。一年的时间稍纵即逝，很快就会过去了。所以必须加紧练习，以备比赛的到来。

单纯地解决眼前的每一个问题，专注地打好眼前的每一球──凉决定以这样的方式度过这段休赛期。

Game s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