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章节
凹
「为什么我是单打啊!」
「你很激动喔~进藤。」
森语调悠哉地说。一到午休时间,一年三班就成为网球社一年级成员的集散地。女网社的藤村真绪今天也难得出现在此,和宙见一同露出好奇的眼神,望着情绪暴躁的进藤。琢磨心不在焉地斜眼看向窗外。能看见美丽的卷积云飘在九月的天空里。
「反正你原本就希望专注在单打,这是个好机会啊。」
「是、是这么说没错啦……」
状似准备像大猩猩捶打胸脯示威、大剌剌站着的进藤,神情尴尬地低语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喂。」
进藤会以「喂」呼唤人,绝大多数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一脸凶狠地瞪着琢磨。
「干嘛?」
「你跟那小子组队有何感想?」
「这个嘛~」
琢磨只跟新海进行过一次练习。新海的实力有目共睹,而且,倘若当年的男孩就是新海,更没有什么好不安的。不过真要他说出心底话,那就是──不知道。
「……我哪知道,毕竟我只跟他合作过一次。」
琢磨的用词有些粗鲁。宙见歪着头提问:
「那位名叫新海的男生很会打网球吗?」
由于那次的练习,女网社成员们没有在现场,因此宙见她们还没见过新海。
「相当有一套。」
森据实回答。
「他是以双手挥正拍,你们只要看了就知道是他。而且,他的球路相当刁钻。他国中时在少年组比赛里算是挺出名的选手,但名字没有出现在全国中学网球选手权大赛内,可能是他没有参加社团吧……」
「喔~男生用双手握拍,这倒是挺罕见的。」
「他原本是单手握拍。」
琢磨反射性地说出这句话。进藤闻言,转头看向琢磨。
「你们果然认识。」
「果然?」
「我一开始见到那小子时,那小子曾向我打听你是否念这所学校。」
一开始见到那小子……进藤确实提过他在晨练时见过新海。
「与其说是认识……」
琢磨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只是有段时期,我们加入过同一所培训学校。」
「光野台吗?」
琢磨点头肯定宙见的询问。
「前后不到一个月,期间曾跟他组队参加过比赛,在市民大会里拿下亚军。」
「那还真是厉害呢。」
森言不由衷地出声赞美。
「你说他以前是单手握拍,为何后来改成双手?」
对于宙见的问题,琢磨双肩一耸。
「我也不清楚……以前我是建议过他改双手握拍,原因是他的力量不够大。只记得他挥拍时,就像是把球当成陀螺般使其旋转,拉拍动作则跟休伊特十分相似。」
琢磨认为,若说「拉拍动作跟进藤十分相似」,恐怕会激怒进藤,因此才换了个说法。
「他从以前就是那副模样吗?」
进藤不悦地发问。应该是指新海的态度吧。
「那副模样?」
这次换藤村不解地偏着头。
「那个,该怎么说呢?就是态度傲慢,有些瞧不起他人的样子。」
森一脸有口难言地露出苦笑。
「那小子肯定没把我放在眼里。」
进藤赌气地说出心底话。
「以前的他……」
琢磨此话一出,众人都把目光移到他身上。
「……个性还算不错。」
最后只是如此简短的一句话。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吗?
琢磨和新海进行双打练习时,现场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感。恐怕是在旁边球场进行单打练习的进藤,一有机会就瞪着双打球场也说不定。但是,琢磨可能也心怀多余的紧张感。由于今天是跟女网社在同个场地练习,因此不时会飘来好奇的目光。
「记得藤丘的女网社也很厉害吧。」
听见新海的声音,琢磨将视线移到他身上,发现他正看着女网社的方向。
「虽然近来的表现已大不如前,但有个女生的实力还不错。喏,就是那个拿优乃克网球拍的女生。」
琢磨伸手指向宙见。因为她用发夹固定住浏海,额头整个露出来。第一学期还很白皙的额头,经过这个暑假已稍微晒黑。宙见的球技确实很好,在女网社前任社长佐藤学姊引退后,女网社的现任王牌选手非她莫属。
「她是一年级生吧。我在三班看过她。」
「你来过三班吗?」
面对这个问题,新海摇头以对。
「我只是从外面经过。毕竟进藤同学似乎很讨厌我。」
位于隔壁球场的这位进藤同学,有如发狂般卯足全力挥击正拍,迫使鲛学长四处飞奔。
「那个女生就完全不行,脚程太慢。」
新海看向藤村这么说。身上那件风衣外套一如往常显得松垮垮的藤村,挥出一记彻底挥拍落空的杀球。
「……根本是把网球当儿戏。」
新海忽然压低嗓音。琢磨不禁看向新海,发现他的眼神阴沉无比,让人甚至怀疑他与眼里散发光芒追逐网球、自己小时候所认识的凉,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藤村她……」
不知基于何种原因,琢磨拼了命寻找适合的话语。
「是个好人。」
即便对于藤村的球技,琢磨也有与凉相同的评价,但两人的感受大相迳庭。
「……嗯~」
新海依旧嗓音低沉地随口附和。感觉他用力握紧球拍,大概只是琢磨多心吧。
即便双打的强度,并非是两名选手的实力加总起来计算,可是选手的个人技巧会造成影响,因而在某种程度上也没说错。以这点来看,琢磨搭配新海的组合算是挺有优势。毕竟新海的球技无须和进藤比较,也能看出他的高水准。
……不过,自己为何总是与他配合不来?
这已是今天不知发生第几次的对望状况(球落在两人中间,双方最终都没上前接球),新海不由得露出苦笑。这次的对望,让人感觉不太舒服,也能说是两人间弥漫一股奇妙的气氛。和拥有高超球技的新海组成双打,与至今由琢磨主导的双打有点不同。不过琢磨认为,这次的对望并非是基于这个原因。
「因为好久没有打双打,让我有点顾虑太多。」
新海笑着回应。他此时露出的笑容,总觉得跟过去有些相似。
「你能接住的球尽管去接,这部分的判断就交给琢磨了。」
新海直呼琢磨的名字。
「嗯……」
琢磨简短回一声。他认为原因并非出在新海身上。与其说是两人不知该由谁去接球,不如说是琢磨对于新海的态度有些疑惑。这名少年有着一张「新海凉」的脸庞,却又偶尔能在他身上看见名叫「凉」的儿时朋友影子。这种时候,琢磨就会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
抢打成功﹑进攻得分时,彼此也会击掌庆贺,却不知基于何种原因,琢磨觉得此次双打给他的感受,比起初次跟进藤成为搭档时,让他对双打怀有更强烈的疏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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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战的上场名单,早在八月就已经决定好。听说新海凉早在八月当时,就已决定加入网球社。他似乎直接找鲛学长谈判,表明要跟曲野组成双打。鲛学长在见识过新海的实力后,也不知为什么就答应了。狮子田学长表示「鲛仔有他自己的考量」,不过驱难以接受,真要说来是怎么有办法接受?
「哼!」
驱从鼻孔用力喷气,使劲挥出一记反拍。鲛学长目送这颗越过他,远远飞向后方的界外球,接着露出傻眼的表情扭头望向驱。
「你的反拍当真很弱耶~要是在单打比赛里,马上会被对手瞄准进攻啰~」
驱臭着脸瞪向球拍。他确实不擅长反拍,但平常不会打出又高又远的界外球。
「……换作是平常,我会表现得更稳定……」
驱小声替自己找借口后,鲛学长皱起眉头说:
「什么叫『平常』?现在也一样是平常吧。若是你这样叫做平常状态,比赛时打出的反拍有多糟啊?」
「那个……这个……」
新海和曲野正在隔壁球场进行双打练习。驱在嘴里咕哝「应该说是有人害我分心……」,但越说越小声。
「另外,你别没头没脑地乱挥正拍。虽然在双打中使出强击,前锋会找机会帮忙得分,但在单打比赛里只能靠自己得分或等对手失误。在这之前,比赛不会结束喔。」
鲛学长的话十分中肯。他说完见驱仍在赌气,状似疲倦般罕见地叹了口气。
「听着。」鲛学长语气严肃地以这句话为开场白,「在单打比赛里,利用失误球取分的情况占了绝大多数。网球这门运动,并不是把球打到对手无法接住的位置就赢了,而是能比对手多回击一球的一方获胜。这就是网球。如果你只是想卯足全力挥拍,干脆去打壁球。若你想打网球,就要多动脑袋。网球单打可没那么容易。与其说是在跟对手比赛,更像是和自己的较量。笨蛋可是没办法在单打比赛中取胜。」
以鲛学长来说,这算是很长的一段训话。这个人成为社长之后,再怎么说也有所改变了。驱总觉得他的背影变得更加可靠。
不过听了这么多,驱还是有一肚子的怨气。
驱当初从软网跳槽来硬网时,曾说过自己想要专注在单打上,后来却被叫去打双打﹔当他自认为多少熟悉了硬网双打之后,这次反被派去打单打。对于一个被两任社长牵着鼻子走的社员来说,他实在无法坦然接受这番训斥。
「不论怎么想,你的课题就是锻炼反拍吧。」
森也说出同样的意见。
「虽然在双打里,你只要站在正拍的位置就不太需要打反拍,但在单打比赛中就不得不面对~特别是大多选手都比较不擅长单手反拍,很容易会被人针对。」
「那点小事我也知道啊……」
驱在打软网时,原本就没那么擅长打反拍。转进硬网之后,球变得又重又硬,更是让他无法像挥击正拍时那样顺利适应。
「算了,最简单的方式是找人喂球练习。要我帮忙也可以喔,至少我可以帮你注意击球位置。」
「抱歉,麻烦你了。」
每天都会来晨练的人,分别是学校离家很近的鲛学长、生性认真的狮子田学长,最多再加上驱和森。剩下的社员不是因为家离学校太远,就是早上爬不起来,或是有委员会的工作要做等等。基于上述原因,参加晨练的面孔很不固定。比方说今天,起初也只有驱跟森,当两人把球搬过来,并且在装设球网时,鲛学长这才来到球场,但他表示自己要练习发球,就拖着推车走向D球场。
「……话说回来,为何鲛学长会接受新海这个任性的提议啊?」
森低语。由于这件事也让驱困惑许久,于是马上答腔说:
「对啊!为什么鲛学长完全没给个解释?按照一般常理来看,这不是很奇怪吗?那家伙在第二学期才转学进来,立刻就让他上场比赛也太诡异了吧。」
「嗯~是没错啦~但我们的人才不多,有新海这种颇具实力的选手加入社团,硬是无视校内排名派他上场,老实说也并非无法理解啦。」
森似乎注意到驱露出一脸杀气腾腾的表情,连忙挥动双手改口说:
「你别误会,我并没有接受这次的安排喔!你跟曲野好歹是队伍里的第一双打组合吧,如今居然这么轻易就让你们拆伙……当然我相信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问题是社长没有解释清楚。森继续说:
「但老实说,这种做法十分符合鲛学长的作风。总觉得到时他会说『看吧,我果然是对的』,毕竟他就是凭着感觉走的那种人。」
「纯粹基于直觉就用那种人,我怎么有办法接受。」
在驱低声抱怨之际,传来球场的铁网门被推开的尖锐声响,能看见两道人影走了进来。驱原以为是其他学长,于是准备出声打招呼──
「呃。」
是新海。而他后面那位睡眼惺忪的人是……
「曲野……居然来参加晨练……」
森做作地如此惊叹,驱发出不成声的沉吟。新海则是一如往常摆出淡然的神情,说了一句「早啊」向众人打招呼。
仔细想想,光是能把曲野抓来参加晨练,就算得上是一大壮举。驱在短短一瞬间对新海心生钦佩,但不到半秒就把上述想法抛诸脑后。他瞪着在隔壁球场热身的两人,低吼一声:「森,喂球。」
「啊、嗯……是反拍吧。每次十球可以吗?」
「我要正拍。」
「正……咦!」
森大吃一惊。
「那个,你不擅长反拍,先练反拍会比较好吧?」
「正拍。」
为驱的气势震慑的森开始喂球,驱有如乱发脾气般使劲挥拍,最后又惹来鲛学长一顿骂。
每到午休时间,森都会在十二点五分左右来到三班,不过驱在这天的十二点三分跑去四班。驱有种预感,新海会在今天的午休时间来到三班……驱一走进四班教室,就看到准备从座位起身的森先是睁大双眼,接着似乎从驱的表情看出端倪。
「你这个人还真好懂耶~」
他促狭地笑说。
「什么意思?」
驱冷哼一声,拉开森对侧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
「这个座位的主人很快就会回来了,你去坐另一张吧。」
森拉开邻座的椅子后,驱便换了位子。
「……那么,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也没什么啊~」
驱又发出一声冷哼,动手解开便当的包巾。
「曲野呢?」
「不知道,应该是在睡觉吧,那小子今天一直在打瞌睡。」
曲野穿着晨练时的风衣外套,从第一节课睡到第四节课结束。
「也对,不习惯早起的人跑来晨练,也难怪他会睡死了。」
森了然于心地点头,接着突然眯起双眼,注视着驱的身后。
「新海刚才从走廊上经过。」
驱一瞬间停下筷子。想必新海是准备前往三班。
「……与我无关。」
驱夹起花椰菜放进嘴里,彷佛把它当成杀父仇人似地大力咀嚼。
「我说你啊~」
森略显无奈地笑着。
「你就跟他和睦相处嘛。换作是新海,看到你这副充满敌意的模样,也不好向你搭话啊。」
「那小子也同样对我充满敌意!」
瞧新海的模样,根本是刻意挑衅,完全是一副来找碴的样子。
「嗯~我不否认他给人的感觉确实不太舒服啦。」森尴尬地说,「他对学长的态度也有点欠佳。虽然那小子面对鲛学长这类高手的表现很正常,但对于球技明显不如自己的人,就会散发出鄙视对方的感觉。即使是跟学长说话时也是这样。」
「是吗~?我觉得他对谁都一样。」
「也是啦,他对待你的态度特别明显,可能是你跟曲野搭档双打的关系吧。」
驱再次停下筷子。
「……森,从你的角度来看……」
「嗯?」
森也停下筷子。
「你觉得那小子和曲野的组合如何?」
「新海吗?」森尴尬地点点头,「这个嘛……说强是强,但即使撇开两人刚组队不久这件事,仍有一种配合不来的感觉。要是没听曲野提起他们曾组队过,我还真的看不出来。总觉得他们之间很不自然。」
「……这样啊。」
驱也观察过他们的练习。他承认新海的球技确实出色,远比自己好多了。要是两人比单打,驱自知毫无胜算。至于曲野出类拔萃的实力,驱再不愿承认也心知肚明。这两人组成双打搭档,哪可能会有多弱?
……不过,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强悍。
「看曲野的样子,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森继续说:
「曲野前阵子也说过,他认为新海以前的个性比较好,想必是因为新海改变甚大,才令曲野不知所措,没办法拿捏与对方的距离。毕竟那小子在这方面特别笨拙。」
「……笨拙……」
驱将筷子含在嘴里低语。森见状,不知为何笑出声。
「怎样啦?」
「也没什么,只是瞧你语重心长地说出『笨拙』二字,当真挺搞笑的。」
闻言,驱一把将便当盖扔向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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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练习结束后,所有人都在打扫球场时,宙见从女网社脚步轻盈地走过来,拍了拍琢磨的肩膀。
「接下来有空吗?」
「……我吗?」
「不光是你,是全体一年级男社员。」
在附近搬运三角锥的森和新海似乎也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
「怎么?有工作要帮忙吗?」
虽说三年级学长姊已经引退,但这段期间还没有学弟妹加入,因此社团杂务自然是由一年级负责。男网社跟女网社原则上是分别负责各自的工作,不过当整个网球社有什么杂务要处理时,都是由宙见主导。
「不是的,虽然……也算不上是与社团无关。」
宙见摘下浏海上的发夹,吞吞吐吐地说。看见宙见用浏海遮住额头之后,就会让人觉得她变回教室里那位喜欢照顾人的女孩子。
「我刚才跟美希聊到,要不要为新海同学举办欢迎会。毕竟女网社的社员们,都还没跟新海同学说过话。」
「我和河原同学聊过啊,毕竟我们是同班同学。」
新海从旁打岔。河原美希与新海一样就读一年五班。
「嗯,但我现在才首次和你说上话。」
宙见神情认真地说着。新海双肩一耸。
「不必举办什么欢迎会啦,不过交流会倒是可以理解。」
「那就改成举办交流会吧?」
宙见立刻改变方针。新海稍稍眯起双眼。
「总觉得进藤会很不爽。」
森以唯独琢磨能够听见的音量低语。琢磨轻轻点头同意。进藤肯定会排斥,而且是极度排斥。
「只是大家相约去家庭餐厅吃顿饭,时间上应该没有问题吧?」
面对宙见的提议,森点头答应,新海也同样表示赞成。
琢磨感到一阵犹疑。心细如宙见,恐怕已察觉到男网社弥漫一股奇怪的气氛,或者说是诡谲会更贴切。她大概是想借机观察这位名为新海凉的关键人物吧。肯定是这样。八九不离十。这让琢磨再次体认到,宙见不愧是宙学长的亲妹妹,有一样的鸡婆个性。不过琢磨现在明白,那是可以帮助他人的一种鸡婆。
「……我知道了。」
毕竟此事并非与自己毫无关系。琢磨点头同意后,就去通知进藤。
社团活动结束后,总会分成有无更衣的两种人。两者的差异往往是由学校跟住处的距离来区分,因为离家近的人可以直接返家洗澡,也就不会特地换回制服;反观家离学校较远的人,由于途中可能需要搭电车,也不喜欢一路上穿着吸满汗水的衣服而选择更衣。只是对于女生来说,大多是就算家住附近也会换回制服。
今天没有换回制服的人只有进藤一人。他只是在练习时穿的球衣外面,多披一件风衣外套。
「喔~所以你的网球资历很长啰。」
带头的宙见和新海正在闲聊。像这种有人尚未融入团体的时候,宙见的个性就是会率先跑去与这类人交谈。现场确实没有任何人和新海打成一片──这也包含琢磨在内──在如此情况下,宙见应该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新海聊天,却又不会让人别扭。她这一点总觉得和宙学长有些相似。
森跟在宙见及新海的身后,偶尔会加入两人的话题。他也同样具备优秀的谈话技巧。走在森身后的是藤村和河原,琢磨与进藤则是跟在队伍的最后方。一行人最终彷佛以沟通能力依序排列,想想还真是讽刺。
……完全无话可聊。
进藤这阵子都心情不好,一直把新海当成眼中钉。新海看似没有正面挑衅的意思,看在进藤眼里却非如此,而新海也不打算为自己辩驳。新海就是有着这样的一面,但凉以前并不是这种人。
假如新搭档不是新海,而是更加……该怎么说呢?类似森那样的一般人,就算进藤无法参加新人战的双打,感觉上也不会恼怒到这种地步。要是对方正大光明地凭实力取胜,进藤肯定会把自己的名额拱手让人。至少琢磨认为进藤是这种人。但是新海没有这么做。当然他是有实力的,不过他在证明此事之前,就从旁强抢第一双打的宝座。看在进藤眼里,自然难以咽下这口气。而且新海是利用自己曾是琢磨的双打搭档一事──琢磨也不确定这么说是否恰当,但新海总会刻意强调这段过去……因此,琢磨多少也觉得不太舒服。
「你今天有来参加晨练啊?」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进藤。他顶着臭脸,注视着前方开口。
「啊……是新海打电话来挖我起床的。」
琢磨回想起早上的事低声说道。精确说来,是新海拨打家中电话,导致琢磨被双亲从床上挖起来。
「所以你今天才会老是在课堂上打瞌睡。话说你是几点起床啊?」
「六点。」
「那也没多早啊……」
进藤发出叹息。
「话说你被他这么一约,就乖乖来参加晨练。哪像我约你的时候,你死都不肯来。」
进藤语中带刺。确实在高中联赛的预赛结束后,进藤经常邀请琢磨参加晨练,可是琢磨以不习惯早起等各种借口搪塞过去,到头来都没有点头答应过。反观新海仅凭一通电话,就把琢磨捉来学校,此事看在进藤眼里,恐怕很不是滋味。
「你的练习内容有如秉持禁欲主义,练习量却非如此,可说是重质不重量的类型。但在面对新海时,你就马上改变自己的原则吗?」
「……不是大家都跟你一样这么简单易懂。」
琢磨试着替自己找借口。不对,实际上这真的是借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琢磨抬起头来,望向带头走在前面的新海背影──看着那道遥远的背影,望着那道生疏的背影。
「老实说,我不清楚该如何面对新海。」
所以才拒绝不了新海的邀约──进藤似乎随即听出这句弦外之音,终于把目光移向琢磨,不过还是一样板着脸。
「为什么?你们不是认识吗?」
是没错,但是……
「虽然过往有交情,但现在的新海……总觉得跟以前判若两人。」
进藤听完后,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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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车站附近的家庭餐厅里找好座位后,马上点了七人份的饮料无限畅饮。服务生口是心非地留下一句「请各位慢用~」,转身离去。
「那个服务生完全是一脸『你们别在这里霸占座位』的表情耶。」
新海笑着吐嘈。
「高中生在服务生眼里,就是一群口袋没几毛钱、讲话很吵且占位子的奥客吧。」
森苦笑地答腔。由于就座时是依照大家先前走在路上的顺序,因此里面的四个座位分别是森、新海和宙见,外侧的四个座位则是藤村、河原、曲野及驱。驱与新海的位置恰好呈对角线,坐在相距最远的位子上。
新海他们先起身去拿饮料,驱则瞪着他的背影。
「你的表情真吓人呢~」
河原看着驱的脸说。由于河原就读五班,因此曲野和驱鲜少跟河原在一起,不过他们在暑假集训时经常聊天,早就混熟了。她的性格落在自来熟的宙见以及态度畏畏缩缩的藤村之间,是个冷酷的女孩子。
「我才没有咧。」
驱以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凶悍语气回答。
「瞧你在练习时,也是露出面对杀父仇人般的眼神死瞪着人家,你是有多讨厌他呀?」
「与其说是讨厌……就只是看他不顺眼。」
「一般来说,这就是讨厌的意思。算了,我是无所谓啦。」
河原完全摆出一副静观其变的态度。
「光希望能够解决这件事,我才陪她一起过来。我个人是认为男网社的事交给你们自己去处理就好。毕竟学长会做出这个决定,也是有他的考量吧?」
「……鲛学长确实好像有自己的考量。」
曲野如此低语,驱则是紧闭双唇。河原见状,刻意重重地发出叹息。
「老实说,我不太喜欢新海同学,但你们今后是队友吧?所以你别老是像个小鬼一样闹别扭,终究得在某些地方各退一步啊。」
看驱仍旧不发一语,河原双肩一耸说「那我也去倒饮料啰~」便起身离席。
「那个……」
留在原地的藤村,交互看了看驱和曲野。
「你们想喝什么?我帮你们拿来。」
「我也一起去。」
曲野起身后,扭头望向驱。
「……需要帮你拿什么吗?」
「不必了。」
我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啊──驱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把手插进风衣外套的口袋里,将脸撇向一旁,听见曲野及藤村离去后,独自一人待在座位上。
「唉……」
驱仰望天花板,发出有气无力的叹息。
真是太幼稚了。
正因为怀有这般自觉,更加觉得自己心胸狭隘。
问题是,驱当真很不爽,对于新海无论如何都看不顺眼。打从第一印象就糟糕透顶,第二印象更是烂得彻底。新海总像是瞧不起人似地露出一脸讪笑,一来就把第一双打的宝座抢走,后来又摆出一副他才是正牌搭档的嘴脸,带着曲野来参加晨练。这小子到底想怎样?是打算找碴吗?
「可恶!」
还想说怎会有一股厌恶的熟悉感,原来是这样的距离感,与数个月前的某人十分相似。彼此毫不掩饰地释出敌意──若用宙学长的说词,就是刻意拿两块磁铁的S极互碰──如今与之前两人总会摆出一脸「不准接近我半径三公尺内的范围」的情况半斤八两。
驱认为自己与曲野的关系,经过这个夏季之后,至少有拉近至半径一公尺左右的范围。但自从新海出现,要是驱刻意疏远新海,自然也会跟曲野越离越远。就像今天,驱为了避开新海而跑去四班,结果也等于是在躲避曲野。
「社团活动结束后喝碳酸饮料,莫名有种罪恶感,你不觉得吗?」
驱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只有新海一人回到座位。他手中握着一杯看似哈密瓜汽水的绿色饮料。
「要是你真的这么认为,就不要喝啊。」
驱反射性地以带刺的口吻回答。新海扬起嘴角说:
「但我认为这股罪恶感也是一种醍醐味,类似大半夜偷吃泡面的感觉。」
「其实我不吃泡面。」
他不怎么喜欢泡面。
「进藤同学,看来你是不太喜欢开玩笑的那种人。」
新海的脸上稍稍失去笑意,不知为何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反而一屁股坐在曲野刚才所在的对侧座位上。
「你干嘛坐这里?」
驱加重语气质问,反观新海却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将吸管插进哈密瓜汽水里,动手搅拌发出冰块的碰撞声。
「又没关系,这是一场交流会。感觉上是那个名叫宙见的女孩子,希望能透过这场聚会来改善你我之间的关系。」
这点小事,驱当然再清楚不过。那丫头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你们根本配不上琢磨。」
这句话十分唐突。新海突如其来丢出这句话,并以试探的眼神看向驱。驱不由得吓傻了,因为这番发言当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啥?」
驱花了五秒才发出这个脱线的回应,在第六秒理解新海话中的含意之后,一股火气涌上心头。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种话!」
「也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你以为我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啊?
「你果然很瞧不起我。」
驱狠狠瞪着新海。
「你心底根本瞧不起学长以及森吧?认为自己的球技高人一等。」
新海耸耸肩说:「我又不是哪来的自恋狂。」
「从你的态度就能够感受得出来啦!」
驱忍不住拉大嗓门。宙见与森刚好回来,见新海坐在驱对面的座位上,都大惊失色地停下脚步。
「大家都努力练球,没来多久的你凭什么鄙视他们?别太过分了!」
驱任由激动的情绪宣泄,却丝毫未能动摇新海的心。
「……只不过是稍稍练习,这算什么『努力』?」
新海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夹带漆黑无比的情感。
驱此时才发现,新海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这是驱第一次看见新海露出严肃的神情。他的眼神为何这么杀气腾腾?他的表情──为何这么充满怨气?
「那点练习量,任谁都办得到,根本算不上是努力的程度。运动的世界里除了必须拥有才能以外,唯有不会志得意满、拼死练习的人,才有办法登上顶点。阿琢就是属于这类的极少数人。像那种只懂得享受社团活动的家伙,不配成为阿琢的队友。」
阿琢──听到这个不熟悉的绰号,驱花了数秒才明白是指曲野。不对,眼前的情况让驱更为困惑。这是他首次窥见新海藏于笑容之下、宛如杀红眼般贪婪地追求强悍的渴望。
换言之,这家伙相当自负。因为自己经历过与曲野同等,或是更加严酷的拼死锻炼,才终于变强了──这跟曲野之前给人的感觉有些雷同。这种咄咄逼人、类似于强者独有的孤高氛围,曲野以前也曾经有过。抗拒周遭的一切不断前进,犹若钻头般锐利无比的自负。
直到此刻,驱才觉得自己终于稍稍理解这位名为新海凉的少年。这小子既是昔日的曲野──或许也是过去的自己。
「阿琢变了,大概是太习惯这个队伍半吊子的气氛。不过啊,我一定会透过新人战,让他清醒过来。」
新海以充满肯定的眼神撂下这句话,驱的眼中则满是迷惘。
「曲野琢磨就是一名这样的选手,所以你配不上他。」
身为当事人的曲野,此时毫不知情地回来,并且因为杯里的可尔必思不慎满出来,边擦拭弄脏的手边悠哉地发着牢骚。
「……不好意思喔。」
归途上,宙见向驱道歉。
「不会……倒是我好像把交流会搞砸了。」
新海在途中就先行离席。他表示自己有门禁之类的,但想必只是借口罢了。毕竟女生们都还没急着要走,那算是哪门子的门禁啊。
一行人离开家庭餐厅后,曲野和森带头朝车站前进,接下来是藤村跟河原,驱与宙见则是走在队伍的最后方。
「没那回事,是我把新海同学的事情想得太简单。」
宙见回答。
「你知道些什么吗?」
宙见摇摇头。
「只是纯粹出于直觉。因为我觉得他跟之前的曲野同学以及进藤同学的感觉很相似,所以才希望尽早解决这件事。结果证明我太自以为是,居然觉得自己有办法处理……」
「不会啦……」
大概是多亏宙见的关系,驱才有机会听见新海的心底话。不过听完之后的现在,先前心中燃烧的熊熊怒火,有如不曾存在般萎靡散去。
那小子到底想干嘛?是什么事令他露出那种表情?
「……那小子,搞不好比我们想像的更拼命吧。」
驱吐出的轻声呢喃,融化消逝于九月略为寒冷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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