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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 七点五十五分〉

由于七、八月几乎是天天来学校报到,因此就算暑假结束,重新回到学校上课,也没有一丝新鲜感可言。

驱轻快地骑着脚踏车,把变速齿轮调得比以往更紧一段后,骑过自家门前那道陡峭斜坡。他如今已经习惯穿梭于车阵间,奔驰在这条狭窄的道路上。最近,驱已鲜少在意回程时,自己又得沿着既漫长又平缓的下坡路段往上骑──但是当他看见穿着制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涌进校门后,突然切身感受到第二学期即将开始,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阔别四十天后重新穿上的制服,即便已不是全新的,仍让他有种「穿新衣」的感觉。九月的空气,莫名有股焕然一新的气味。

驱在学校附近的和服店前暂且停下脚踏车,把展示橱窗当成镜子整理头发。春天染成褐色的头发,在夏季期间逐渐褪色变淡的同时,头顶附近也长出新的毛发,因此黑色的部分特别醒目。是要再去染发呢?还是变回黑发呢?驱心不在焉地边思考边踩着脚踏板的同时,前轮跨入校园内。

驱让脚踏车顺势溜进人明显较少的停车场里,然后把暑假期间因为嫌麻烦而没有使用的锁头扣上,接着慢慢向网球场走去。早晨时段的网球场相当清静,在第一学期时,比驱更早来晨练的人只有宙学长,而他现在已经引退,今后不会再以选手的身分进入这里……

当驱发现网球场前有一道人影时,反射性地呼唤:「宙学长?」或许是他到现在还无法接受事实。

「嗯?」

转过头来的那个人有着一张陌生的脸庞。刹那间,驱尴尬得全身毛孔都喷出冷汗,目光不知所措地飘移。

「啊,抱歉,我认错人了……」

驱正打算脚底抹油转身离去之际,却被「这位同学」的搭话声叫住了。驱扭过头去,对方伸手指着他的背部问:

「你是网球社的人吗?」

这人是看见自己背上的球拍袋才这么说吧。驱点头后,对方进一步提问:「硬网吗?」

「是没错……」

「那么,曲野琢磨是真的就读这间学校吗?」

此人以漫不经心的态度提起曲野的名字。至此,驱才首度仔细端详对方的长相。

那身黝黑肤色,给人一种参加过体育社团的感觉。那种很像是目中无人的态度,大概是脸上带着轻笑的表情造成的。偏卷的黑发看起来好像是天生的,十分适合那张很有亲切感的相貌,莫名令驱觉得他与森有些相像。就读隔壁四班、同样身为网球社一员的森,也是一位笑容很有亲和力的少年。

「所以呢?」

驱的语调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咄咄逼人,原因在于这个人的笑容跟森不太一样──更类似于某种嘲笑。另外他忽然提及曲野的名字,也让驱不太愉快。

「如果真是这样,你想干嘛?」

「我是没有想干嘛啦。」

少年爽朗地笑着。

「因为听说他就读这里,所以想说他会不会也来参加晨练。」

曲野从国中时期就已经相当出名(大概吧),这小子八成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那家伙不会参加晨练,因为他超不习惯早起。」

驱不加思索地回答,随即就感到后悔。少年一脸得意地继续提问:

「这样啊。那我再问一下,你认识跟曲野同学搭档双打的进藤同学吗?」

──进藤同学。

少年这次的语气,很明显是意有所指。

驱皱起眉头,不悦地说:

「那个人就是我。」

「咦?」

这个回答似乎让对方很讶异。少年仔细端详驱,接着想通什么似地双肩一耸。

「……原来如此。」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谁?」

看着那道准备离去的背影,驱粗鲁地开口。少年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驱时,像是别有深意地扬起嘴角。

「新海,我叫做新海凉。请多指教啊,进藤同学。」

直到这时,驱才发现此人的肩膀上背着一个杓状的黑色背袋。看那个形状,袋里肯定是网球拍。

经过严苛的暑期训练,驱的四肢晒成小麦色,唯独穿戴护腕和袜子的部位仍然偏白,如同夏日的勋章般特别耀眼。明明被晒黑的肌肤才值得自豪,不过醒目的却是仍保持白皙的部分。在仍有盛夏余韵的九月教室里,驱脱下鞋子和袜子抖了抖双腿,明明光着脚看起来却像是仍穿着袜子,惹得阔别四十天的同班同学们开怀大笑。「你晒得好黑喔~是去海边玩吗?」「咦,社团集训?你参加什么社团?」「网球社?真像个热爱夏天的孩子耶~」聊到最后,简直像是被人嘲笑自己跟小鬼没两样。

「说起第二学期。」

不知不觉间也加入话题的宙见光(由于女网社在暑假时也有进行密集训练,因此她同样晒黑了),面露微笑地开启另一个话题。

「班上会不会有转学生呢?」

「为何谈起第二学期,你会联想到转学生啊?」

「因为是新学期呀。转学生出现的时间点,大多是在新学期开始时吧?」

「比起转学生,倒是曲野还没来学校耶。」

驱不经意地如此低语。时钟的指针已落在八点二十四分,曲野琢磨的座位依然空无一人。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这小子真有种。哪像自己为了避免在上学第一天迟到,还提早结束晨间训练……此时,驱想起早上遇见的神秘少年,不由得微微皱眉。

「他刚才就来了,我跟他一起担任值日生,不过他一去教职员室就闹失踪。」

宙见略显不满地抱怨。曲野有来学校吗?那他跑去哪里……

结果,曲野几乎是和老师同时走进教室,而且顶着一张漫不经心的表情。所谓的漫不经心,感觉上也算是某种程度的面无表情,但是对于落单时大多摆出一张扑克脸的曲野而言,这算是罕见的表情变化。算了,反正也无伤大雅。

这天,班上并没有出现转学生──至少对三班来说是如此。

「接下来的重头戏是新人战。」

森继续说:

「比赛再过两周就要开始。你们可是队上的第一双打选手,可别给藤丘丢脸啦。」

午休时间,网球社的三位一年级男生群聚在一年三班的教室里享用午餐,已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瞧你说得这么跩。」

曲野将眉头一皱。

「更何况在新人战里夺冠,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所以我才受不了你这种外行人。」

森装腔作势地摇了摇食指,一连发出三次咂舌声之后,一如往常那样口若悬河地高谈阔论。

「整体上来说,新人战不是什么大型赛事,可是各校将会按照比赛结果获得积分,然后依积分多寡,给予各校在十一月举办的县市选拔赛参赛权。在县市选拔赛里拿下前两名的学校,即可参加关东选拔赛;若是再从中拔得头筹,就能够进军三月的全国选拔赛。换言之,新人战等同于全国选拔赛的预赛。经我这么一提,就会觉得这场比赛很像是冬季的高中联赛吧?」

驱一想到自己参加全国选拔赛的模样,就心痒难耐地浑身一颤,不过曲野的反应倒是很平淡。

「进军全国选拔赛根本是痴人说梦,先不提山吹台那种怪物学校,我们终究只是一所公立高中,简直是自不量力。」

「山吹台也是公立高中啊。」

驱不加思索从旁插嘴,曲野嗤之以鼻地说:

「所以我才说山吹台是怪物学校,那群人既然能够参加高中联赛,表示包含私立高中在内,他们是全东京的二强之一。在县市大赛中被山吹台惨电的我们,究竟要怎么参加全国选拔赛?先别提以前还算是网球名校的藤丘……现在想必你也对山吹台那帮家伙的强悍心知肚明吧。」

「这个嘛……也是啦……」

驱顿时态度放软。在县市大赛中惨败给山吹台一事,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当时在第二双打拿下胜利的两位,说什么丧气话啊?」

森戏谑地说。确实在县市大赛里,对战山吹台时唯一拿下胜利的,就是驱与曲野负责的第二双打……

「那只能算是奇迹。」

曲野毫不避讳地坦言。

「山神配上尾关的双打组合,单纯是针对县市大赛所安排的吧。确实有听说尾关打赢了黑井,不过也有消息指出黑井当时受伤了。虽然我认为今年的山吹台选手是历年最强的一届,但偏偏人才不足,这倒是跟一般公立学校差不多……」

「你说人才不足吗……那样也算是不足喔。」

驱喃喃自语,同时稍微回想起夏天的那场比赛。那场发生在盛夏中、最为特殊的一战。山吹台高中是东京的网球名校,更是曾出场过高中联赛的怪物高中。比方说,只是高一就已有准王牌球员风范的山神仁,以及同样身为高一生、与驱过往有些渊源的尾关浩太,还有就读高二、颇具实力的黑井阳平等等,好几位表现出色的选手都名列其中。驱和曲野在今年夏天的县市大赛团体战里,面对山神配上尾关这对搭档,当真是历经了苦战才好不容易夺下胜利。当时的情景,直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如今回想起来,藤丘网球社在那之后都没有参加任何公开比赛。自从暑假集训以来,曲野因为手腕受伤迟迟无法参加练习,再加上藤丘在高中联赛预赛中吞下败仗,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公开赛。

「……好想上场比赛。」

驱低语。

窗外是一片浩瀚无穷的蓝天,即便现在已是九月,依旧不禁让人联想起夏季的天空。那是一片晴朗无云、蔚蓝深邃的夏日苍穹,让人想尽情挥洒汗水的浩浩长空。

「所以我才会提起新人战啊。」

森咧嘴一笑。

曲野这次没有多说什么。受伤的这段期间,积怨最深的人莫过于他。直到最近,驱才渐渐明白当曲野闭口不答时,绝大多数是在表示赞同。

「集合~」

驱到现在还是不习惯鲛学长的号令。平时总是摆出我行我素、难以捉摸的态度,看似周围发生意外也事不关己的鲛学长,当起社长后却是有模有样,着实令驱大感不可思议。

「今日是暑假结束后第一天的社团活动,大家切记别受伤了~特别是伤势刚痊愈的成员!听到了吧,曲野~」

「是。」

曲野不当一回事地回应。但他只是乍看之下不当一回事,实际上完全明白鲛学长的关心,只是将近一个月无法接触的网球就摆在面前,让他不禁露出一副望穿秋水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来他有把刚才的叮咛听进耳里。勉强参加县市大赛而导致手腕伤势恶化的曲野,别说是之后的集训,而是整个暑假都不准练习,因此驱光是与他站在同个球场上,就已是睽违了整整一个月。看着很想打球到心痒难耐的搭档,让驱觉得曲野备感可靠的同时,心底又莫名有股不安。

「你这个大病初愈的家伙,要确实热身喔。」

驱出声关切,却换来曲野极度鄙视的眼神。

「受伤应该不能算是生病吧。」

森鸡婆地挑出驱的语病。

「不过他这句话也没说错,总之你要保重。」

「你们两个,少在那边自曝其短。」

曲野发出叹息之际,传来一阵球场的门被人推开的尖锐声响。

「抱歉我来迟了~」

这道声音莫名缺乏紧张感。众人将目光移向声音的来源处。与此同时,驱总觉得好像听见鲛学长轻轻说一句「啊,我忘了」。在驱准备反问到底忘了何事之前,随即发出「啊!」的惊呼。

「今天有一位新加入的社员。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被鲛学长用手肘轻顶一下并叮嘱说「不要第一天就迟到啦」的人,正是驱今早在球场边撞见,自称新海凉的少年。

「大家好,我叫做新海凉。」

「你是早上的!」

早上的?曲野和森不解地偏着头,但驱的眼里只剩下新海一人。头发微卷乱翘、黝黑的肤色、目中无人的笑容──错不了,他就是今早站在网球场旁的那位少年。

新海凉在发现驱和曲野的身影之后,像是一名想到鬼点子的小鬼,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据说,几乎没有男性选手会以双手握拍的姿势来打正拍。

所谓的正拍,就是选手从惯用手的那一侧挥拍击球──由于单手持拍原则上有更灵活的活动范围,而且击球范围也会更加宽阔,因此光靠惯用手来打球是最妥当的选择,也合乎一般常理。鲜少才会在力量不足的女性选手身上,看见有人用双手握拍来挥击正拍。

反观使出反拍打法时,采用双手握拍的姿势就极为普遍。事实上,在藤丘网球社里用单手挥击反拍的球员,只有跟驱一样是从软网跳槽过来的狮子田学长。反拍是以惯用手挥击身体另一侧的球,如果仅用惯用手击球,无论如何都会比正拍的动作来得生硬,因此才会把它想像成是使用非惯用手来挥击正拍的动作,再利用惯用手辅助,形成双手握拍的姿势击球(也有人是以惯用手为主的方式挥拍),似乎多数人都觉得这种打法更为顺手。当然,单手挥拍时的击球范围更广,因此用单手打球的选手也非少数。但在比起女性更容易采用单手挥拍的男性选手中,以整体比例而言也不过三成,甚至只有两成的人才使用单手反拍。

但是双手挥击正拍的选手,更是罕见到无法与单手反拍的比例相提并论。特别是男性仅凭单手就能打出劲道十足的强力击球。而在女性选手间,也很难看见有人用双手挥击正拍。根据森的解释,这类选手的比例,恐怕远远不到全体人数的一成。实际上藤丘里也没有任何使用双手挥击正拍的选手──至少截至今天为止。

这位名叫新海凉的少年,就是用双手正拍的网球选手。

他犀利无比的击球几乎能媲美山神。而且,以最小动作尽可能发挥双手握拍的优势、威力惊人的挥拍,在打中球的瞬间,拍网彷佛快速削过球般发出「唰」的声响,打出一记充满爆发力、落地后会大幅往前弹跳的上旋球。

不过新海最让人震惊的地方,是他为了弥补双手正拍导致击球范围缩小的缺点,练就了轻盈的步法。

「那小子跑得真快~他的脚也挺长的耶。」

一同观摩新海进行对打练习的森,小声地喃喃自语。说起四肢修长,任谁都会先想到曲野,但他空有修长的四肢,体力和腿力都不足,在步法这方面并没有特别优秀。反观新海,纵使他双臂张开的长度不如曲野,可是身材绝对算不上是娇小的他,竟然可以身轻如燕地奔驰于球场中。每当新海移动时,每个脚步都会溅起人造草皮球场上的砂砾,而他每一次挥拍,都会传来球打在球拍中心处(甜区)的清脆声响。

「他跟你有点像喔。」

森轻声说完,驱不悦地深锁眉头。

「哪里像啊?」

「就是擅长正拍打法,还有脚程很快。」

「这种选手比比皆是吧。」

比方说山吹台的山神。

森偏过头去思索着。

「嗯~怎么说呢?还有整体的氛围吧。」

「……我们一点都不像。」

驱认为,自己至少没有给人那种轻浮的感觉。

「是吗?算了,这种事怎样都行──喔?」

由于森发出怪声,驱也将目光移向球场。恰好轮到新海与曲野进行对打练习。

「怎么了吗?」

面对驱的疑问,森纳闷地歪着头。

「也没什么,只是刚才好像看见新海用单手打球……」

仔细一看,回击的曲野,脸色似乎也怪怪的。

「咦?你说反拍吗?」

记得新海挥击反拍时也是用双手。

「不对,我看见的是正拍。」

驱凝神观察新海,他这次一如往常使用双手挥拍。

「……该不会是打切球吧?」

切球──也就是打出下旋球的击球方式,大家有时会用这种打法来应付对手的强力击球。对于使用双手正拍的选手而言,大多会以单手打出切球──驱的反问包含这个意思,不过森摇了摇头。

「至少看起来是不太像啦。」

接着森露出苦笑。

「况且你应该很清楚,曲野在对打练习时不会强力击球吧。」

「也对。」

曲野原本就是鲜少强力击球的选手,更别提只是为了热身的直球对打练习,绝无可能会出现新海必须打出切球的情况。那么,新海为何要临时改用单手正拍……

在这之后,驱多次暗中观察新海的对打练习,但是直到最后都没看见他用单手正拍。不过曲野望向新海的眼神,似乎蕴含着些许困惑,令驱有些在意。

网球的训练不光只是在球场上打球,还包括锻炼身体。在藤丘网球社里,最常见的是梯绳训练与药球训练。

梯绳训练一如字面,就是利用梯绳进行的一种锻炼方式。先将梯绳展开置于地面,训练者要依序将脚踏进梯绳中的每一格,沿着梯绳左右横移,是一种强化步法的训练方式。

驱从软网时代就很擅长这个项目,现在也是网球社里移动速度最快的成员。因此当大家依序接受梯绳训练时,都很排斥驱排在自己的下一位,森还露出一副打从心底厌恶的模样说「谁叫你每次一下子就超车了」。唯一对驱没有怨言的鲛学长,则是悠悠哉哉地进行梯绳训练,甚至还提醒驱「这可不是速度越快就越好喔」,但他因为动作太慢,被狮子田学长臭骂一顿。唯独这种时候,反倒是副社长的狮子田学长,看起来更有社长架式。至于新海,不愧是步法敏捷的选手,进行梯绳训练时的移动速度果真很快。

再来是药球训练。这个训练是将三公斤左右、与篮球差不多大的圆球,以两人一组的方式抛接。因为药球没有轻到能像躲避球那样扔出去,自然需要动用双手、使出全身力气转动躯干来抛球。以整体动作来说,与松手放开链球的瞬间有些相似。这项训练,会依正拍方向与反拍方向交互进行。由于训练时的躯干摆动方式和以正反拍击球时一样,因此若能将药球抛得越远,就表示在挥拍时越有运用到身体的力量。

驱跟新海分在一组。他放低重心,用力把药球往空中扔去。抛出的药球描绘出一条抛物线,于地面反弹一次之后,落在前方与他相距三公尺的新海手里。

「好球。」

语毕,新海的嘴角微微上扬。这小子是在笑什么?

驱以手势催促新海赶快扔球。新海扭动躯干,并且压低重心──接着一鼓作气让药球从双手组成的炮台发射出去。高高飞起的药球,没有落地反弹就落在驱的脚边。人造草皮球场上的砂砾随之飞溅,打在驱的小腿上。驱挑眉望向新海。

「……哼!」

这次改以反拍姿势抛药球。相较于正拍,驱并不擅长反拍。先不谈单手挥击反拍、正拍才是拿手绝活那些事情,基本上,就是他不懂得运用身体力量挥击反拍。他的情况与其说是打球,不如说是单靠手臂力量强行把球击出去,因此,他必须让身体牢牢记住抛药球的动作才行。

药球在被新海接下之前,于地面反弹两次,这让驱不由得啐了一声。接着轮到新海从反拍方向把球抛过来。「咻」一声,在药球落地前,驱反射性后退一步。药球完全不必落地反弹就飞到驱的身边。驱接住从自己原先所在位置弹起的药球后,恶狠狠瞪向前方。新海则是依然故我,露出一张目中无人的浅笑。

「你也会打单手正拍吗?」

驱忍不住提问。既然新海如此擅长运用全身力量,只要他掌握好基础技巧,就算用单手也能打出好球吧。

「是啊。」

新海淡然承认此事。

「但我惯用双手,原则上都是双手握拍。」

他补充说明后,以手势提醒驱赶快丢球。

驱从正拍方向一口气把球抛出去,但还是在抵达新海的位置之前就先落地。

「好球。」

新海又说了同一句话,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低语说:

「对了,进藤同学。」

新海压低重心,扭转腰部到足以让人看见他的背部。

「下次,我会和琢磨组队。」

药球迅速飞向高空。驱倒退两步把球接住后,扭头看向曲野,直觉认为这句话是指药球练习的搭档。曲野目前与鲛学长同一组,一副像是才刚把伤养好的模样,抛出软弱无力的一球。居然想跟那副鸟样的曲野进行药球练习,这小子的癖好还真是异于常人。

──但在之后进行双打练习时,驱才惊觉是自己会错意了。

新人战的参赛名单,早在八月中旬就已经决定。单打选手是鲛学长、曲野、狮子田学长与进藤,双打选手则是曲野和进藤一组、狮子田学长和手嶋学长一组、西学长和森一组。所有比赛都是个人战,而且单打跟双打比赛可以重复报名。由于单打选手有四个名额、双打组合有三个名额,因此像藤丘这种社员人数偏少的队伍,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参赛。相关报名早已完成,曲野康复归队的第二学期起,驱就会和他进行双打练习。

──原先应当是这么安排的。

「今天的双打练习,曲野就跟新海组队。进藤则是进行单打练习。」

鲛学长宣布完后,现场一片哗然。新人战的参赛名单,应该早就确定了吧?

鲛学长似乎感受到两位当事人的视线,于是看了看驱和曲野说:

「新人战的双打,由曲野和新海一组。进藤就专注在单打上。」

驱先是与曲野面面相觑,接着同时转过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鲛学长的脸庞。

「「……什么?」」



〈九月一日 八点十分〉

明明与大家一同前往网球集训的圣地山中湖,却连网球拍都不能拿在手里的琢磨,心中累积的愤慨几乎已达到临界点。县市大赛结束后,他被医生严令接下来一个月必须彻底静养。琢磨坦率承认是自己不对在先,不过,两件事仍不能混为一谈。等到手腕的疼痛消退后,只能待在球场外观摩其他社员练习时,当真是无聊到令人难以忍受。可是,宙学长似乎对鲛学长再三交代,必须让琢磨全面静养,因此鲛学长坚决不准琢磨踏入球场半步。琢磨最后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月,整个八月最多只有获准参加梯绳训练。这导致琢磨囤积在心底的怨气,散发出比夏日艳阳更猛烈的热能,闷烧到几乎快要喷出火来了。

琢磨刚踏入第二学期的校园里,随即听见网球场传来打球声,令他感到心痒难耐。自己明明那么不习惯早起,现在却渴望练习到足以压下想继续赖床的睡意,想来还真是讽刺。鲛学长已经同意让他参加今天放学后的社团练习,因此琢磨不断说服自己要克制冲动,转身背对球场,朝校舍走去。

「早安。」

琢磨刚走到鞋柜附近就传来一声朝气蓬勃的招呼,原来是宙见。

「喔……」

「你怎么这么无精打采!但还是准时来学校了,好乖好乖。」

闻言,琢磨大感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你和我是今天的值日生喔!」

结果换来宙见毫不留情的吐嘈。

「这样啊。」

「就是这样!」

是谁担任第二学期开学第一天的值日生,恐怕班上同学没有人会有印象。琢磨甚至敢夸下海口发誓,进藤肯定答不出来。

「什么嘛,原来你只是碰巧提早到校呀~」

宙见略显遗憾地笑着,同时将室内鞋穿好。

来到教职员室,宙见立刻进去领取班级日志。因为没必要两个人一起进去,于是琢磨在外面等待。当他望着张贴于告示板上的海报和公告之际,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随即往旁边看去。

有那么一瞬间,琢磨觉得那个人有些眼熟。

此人有着一头黑色卷发、略显黝黑的肤色、莫名显得目中无人的笑容,以及挂在肩膀上的──网球拍袋?

「嗨。」

看见对方举起手来,以轻松到近乎诡异的态度向自己打招呼,琢磨也反射性地将手举起,回了一句「喔……」──紧接着才回过神来。

「……你哪位?」

对方的表情完全僵住了,尽管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就连不善察言观色的琢磨也明白对方的情绪已产生变化。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大概吧。肯定是这样。八九不离十。

「啊……」

少年像是想打马虎眼似地搔了搔头──

「算了,无所谓。」

随即换上另一张表情。

「你是阿琢吧?」

琢磨一阵纳闷。阿琢?

「我是叫做……曲野琢磨。」

琢磨决定先确认一下。少年点头笑说:

「我知道啊,所以才跟你打招呼。」

所以,这个人是故意喊出「阿琢」这个绰号?

「我在第二学期转进这所学校,从今天起就是这里的学生。另外,我打算加入网球社,请多指教。」

语毕,少年露出牙齿天真一笑──明明他给人的感觉应当是这样,却给人一股莫名冰冷的感受,刻意在脸上挤出做作到任谁都能一眼看穿的笑容。

正当琢磨不知该做何反应时,教职员室的门碰巧发出打开的声响。琢磨起先以为是宙见而扭头看去,发现从中走出来的是有着一头白发的国文老师。

琢磨目送老师宛如后脑杓布满蒟蒻条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另一端,才将目光移回,但少年犹若幽魂般,悄然从先前的位置消失了。

──既然你名叫琢磨,我就叫你「阿琢」吧。

语毕,那家伙露出牙齿爽朗一笑。

──我叫做×××,直接叫我×就好。

琢磨想不起对方名字,但他对于直呼自己「阿琢」、出自某位男孩的稚嫩嗓音,依稀留下了些许印象。

琢磨刻意绕远路前往四楼,不过当他来到楼梯转角处时,才惊觉自己忘了等宙见,只是他现在也懒得走回头路,于是直直朝四楼前进。由于这层楼没有各年级的班级教室,因此就算正值登校上学期间,也没遇见其他学生。附近教室隐约传来类似管弦乐社的吹奏声,这让不知文艺类型社团是如何进行晨练的琢磨,感到一丝讶异。

琢磨将目光移向对侧的窗户,恰好能看见位于下方的四座网球场。站在三楼以下的楼层,会因为外围铁丝网的关系,无法看清楚网球场,不过四楼的窗户已高于铁网,能让人将网球场一览无遗。目前能看见有一个人,在A球场上一股脑儿猛挥正拍,琢磨立刻明白此人是进藤。老实说,他拉拍的动作应该要更简洁有力;至于反拍,若是拉拍动作再快一点,就不会发生挥拍落空的情况──琢磨明明是在心底如此咕哝,不可能会被人听见,进藤却忽然扭头,朝四楼窗户望了过来,吓得琢磨连忙缩起身子。

拉拍是挥拍击球前的预备动作。说起正拍的拉拍动作,是重心压低且手臂向后,扭动腰部准备将球拍甩出去。以大动作挥击正拍的选手可说是不胜枚举,但拉拍动作近似于进藤的选手,单就琢磨的印象仅有两位。一位是职业网球选手,澳洲的莱顿·休伊特。另外一位是──

──直接叫我×就好。

……没错,记得那家伙也一样,拥有拉拍动作很大、独具特色的正拍打法。这个人十分瘦弱,为了弥补臂力不足的缺憾,总会大动作挥拍,彷佛想把球砸烂似地为球施加上旋速度。琢磨不记得此人的名字和长相,却对他击出的球留下深刻印象。以当时那种年纪的孩子而言,那人打出的上旋球可说是刚猛无比,而且球落地后反弹得极为深远。

那个人后来怎样了呢?

想必自己与那个人一起打球的时间没有很长,不然琢磨好歹会记住对方的名字。记得是就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那家伙自来熟地呼唤琢磨为「阿琢、阿琢」的声音,与其说在大脑里留下印象,反倒是耳朵先记住了。

──你是阿琢吧?

「……不会吧?」

难道就是刚才那家伙?琢磨对于当年那个人的长相几乎没有印象,无从肯定两者是否为同一人,这件事令琢磨的内心感到微微刺痛。对方没有自我介绍,只提到自己是转学生,表示他是校内其中一班的学生。早知道就询问一下对方的名字。

不对,绰号是阿琢的人,天底下不可能只有一位。这是十分常见的绰号。而且当年的那个人,脸上笑容才不像刚才的家伙那般目中无人。那个人是更加单纯、更加专注地追逐着网球……

不知何时管弦乐社的演奏声已经停止了。

听见上课钟响后,琢磨赶忙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重头戏是新人战。」

午休时间跑来一起吃饭的森,劈头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比赛再过两周就要开始。你们可是队上的第一双打选手,可别给藤丘丢脸啦。」

「瞧你说得这么跩。」

琢磨皱起眉头。由于直到最后都没能打赢宙学长和阿狗学长这对搭档,纯粹是靠递补才成为队上的第一双打选手,因此琢磨始终没有身为社团「门面」的自觉。

「更何况在新人战里夺冠,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所以我才受不了你这种外行人。」

森摇了摇食指,用那张自称是情报通的嘴巴,口若悬河地高谈阔论。

「整体上来说,新人战不是什么大型赛事,可是各校将会按照比赛结果获得积分,然后依积分多寡,给予各校在十一月举办的县市选拔赛参赛权。在县市选拔赛里拿下前两名的学校,即可参加关东选拔赛;若是再从中拔得头筹,就能够进军三月的全国选拔赛。换言之,新人战等同于全国选拔赛的预赛。经我这么一提,就会觉得这场比赛很像是冬季的高中联赛吧?」

被森勾起兴致的进藤,眼里散发兴奋的光彩。琢磨见状不禁叹息,出言驳斥:

「进军全国选拔赛根本是痴人说梦,先不提山吹台那种怪物学校,我们终究只是一所公立高中,简直是自不量力。」

「山吹台也是公立高中啊。」

面对进藤的反驳,琢磨嗤之以鼻地回答:

「所以我才说山吹台是怪物学校,那群人既然能够参加高中联赛,表示包含私立高中在内,他们是全东京的二强之一。在县市大赛中被山吹台惨电的我们,究竟要怎么参加全国选拔赛?先别提以前还算是网球名校的藤丘……现在想必你也对山吹台那帮家伙的强悍心知肚明吧。」

到头来,琢磨他们在县市大赛里输得一败涂地。山吹台打败藤丘之后,以破竹之势打进决赛,顺利达成县市大赛二连霸的壮举。不愧是能参加高中联赛的学校,其实力在东京的各所高中里鹤立鸡群。

「这个嘛……也是啦……」

进藤敛下眼眸。

「当时在第二双打拿下胜利的两位,说什么丧气话啊?」

森戏谑地说,令琢磨大皱眉头。

「那只能算是奇迹。山神配上尾关的双打组合,单纯是针对县市大赛所安排的吧。确实有听说尾关打赢了黑井,不过也有消息指出黑井当时受伤了。虽然我认为今年的山吹台选手是历年最强的一届,但偏偏人才不足,这倒是跟一般公立学校差不多……」

「你说人才不足吗……那样也算是不足喔。」

琢磨自认说得十分中肯。即便山吹台拥有高中联赛参赛学校的头衔,但在私立高中里,怪物级的选手可是满街跑。事实上,山吹台在打进高中联赛的复赛后,没多久就惨遭淘汰。虽然仁在个人战里留下不错的成绩,但最终还是没能挺进前十六强……

「……好想上场比赛。」

进藤望向窗外喃喃自语。

琢磨原本想出声赞同,却又随即闭上嘴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试着稍微转动几圈。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这一个月来被勒令禁止接触网球的自己,若是想上场比赛,还得先训练才行。相传有一位钢琴家曾说过,如果一天没练琴,自己便能听出差异;如果两天没练琴,评审便能听出差异;如果三天没练琴,就连听众都能够听出差异。琢磨认为运动也是一样,若是整整一个月都疏于练习,即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来。

「所以我才会提起新人战啊。」森说。

琢磨再一次想出声赞同,但最终还是咬紧牙根,硬是把话吞回肚里。

放学后,琢磨快步走向网球场,结果发现进藤早已抵达,正在将球拍重新缠上握把布。自称暑假期间长高两公分的进藤,发色变得更像是布丁头。琢磨不发一语,伸出拇指压向进藤纯黑色的头顶发旋。

「好痛!你干嘛啦!」

「莫名很想摸摸看。」

「集合~」

两人打闹之际,一旁传来鲛学长的号令声。

「今日是暑假结束后第一天的社团活动,大家切记别受伤了~特别是伤势刚痊愈的成员!听到了吧,曲野~」

「是。」

琢磨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内心早就在挥舞网球拍了。

「你这个大病初愈的家伙,要确实热身喔。」

一旁传来这句叮咛。某位从软网跳槽过来的嚣张家伙,正斜眼瞪着琢磨。

「受伤应该不能算是生病吧。」

森的吐嘈完全偏离主题。

「不过他这句话也没说错,总之你要保重。」

这种情况也不能叫人「要保重」吧?如此心想的琢磨,不由得叹一口气。

「你们两个,少在那边自曝其短。」

随后,琢磨早上在教职员室前见到的该名少年,便出现在网球场里。

少年的名字叫做新海凉,但琢磨还是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新海即使站在学长们面前,仍不改有些吊儿郎当的态度,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莫名惹人厌的浅笑,抬脚走进网球场。

热身进入近距离对打练习的阶段,琢磨的目光情不自禁飘往新海的方向,他刚好在挥正拍──见状,琢磨稍稍张大双眼。这小子居然是用双手挥正拍。

一股复杂的心情油然而生。不对,光看一眼即可明白,这小子不是当年那个人,打球姿势南辕北辙,那个人不是用双手握拍。这让琢磨松一口气,又感到有些遗憾……

无论截击、正拍或反拍,观察新海一连串的击球技巧之后,琢磨立刻觉得他挺厉害的,尤以双手正拍最为突出。新海的整体实力属于高水准,而且球路特别优异。他彷佛快把球砸烂般打出的高速上旋球,除了能低空飞过球网以外,在落于底线附近弹起时,还会飞得更加深远。球速也很快,并非乍看之下那么慢。

在热身最终阶段的长距离对打中,琢磨跟新海对打过一次。新海击出的球十分沉重,令琢磨有种熟悉的感觉──是进藤,新海打出的球跟进藤非常相似。但是就综合技巧考量,新海完全在进藤之上,不仅脚程很快,表现也十分稳定。

果然不是当年那个人──琢磨如此肯定的同时,挥拍把飞来的球打回去。毕竟那个人的球技没有这么好。当然,那个人若继续成长,或许球技会不错,但应当会变成类似进藤那样的选手,所以两者不会是同一人。琢磨直觉地认为,尽管新海的球质近似进藤,但球风跟自己比较相似。

正当琢磨如此心想之际──

「喔?」

站在球场后方的森好像发出了怪声,琢磨也错愕地瞪大双眼。新海面对落在偏向反拍区域的球,迅速闪身到另一侧──在琢磨回神前,新海突然把握住球拍的左手松开,单用右手大幅度拉拍。那是单手正拍的姿势!

不对,比起这点小事──

「……凉?」

琢磨脱口说出浮现在脑海里的名字时,破风而来的上旋球快速飞过他的脚边。



这是发生于小学三年级夏天的事。

「你拉拍的动作太大了。」

琢磨以带刺的语气说完后,男孩搔了搔头,露出像是羞涩一笑的怪表情。今天明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这样的态度有点像是在刻意装熟。

这场练习比赛是采七局四胜无占先制(没有延长赛或抢七)。由于这名男孩在原先的培训学校已升上高段班,因此教练吩咐同年纪已无人能出其右的琢磨,和该名男孩打一场练习赛。比赛结果是4-2,由琢磨拿下胜利,但是男孩不在意自己才刚输掉比赛,露出洁白的牙齿爽朗一笑,厚着脸皮要求琢磨给点建议。于是生性内向的琢磨,冷漠地甩下一句「你拉拍的动作太大了」。

「拉拍的动作要练得更俐落点。」

「你也这么认为吗?」

男孩试着空挥一次正拍,然后歪着头说:

「因为我的力气不够大,才会觉得拉拍动作要大一点。」

「又不是拉拍的动作越大,越能打出漂亮的球。」

「那个,该说这样比较容易使力吗?实际上,我打出去的球还不赖吧?」

确实,这位男孩的正拍击球,不太容易打回去。琢磨不甘不愿地点头承认后,男孩神情得意地回说「对吧~」。

「不过你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被人以那么漂亮的放短球反击呢。」

「那没什么……」

琢磨口是心非地回答后,男孩又说「阿琢你还真酷耶~」。因为被人用不熟悉的方式称呼自己,琢磨大感困惑。

「阿琢?」

男孩扬起嘴角说:

「既然你叫琢磨,我就叫你阿琢吧。我叫做新海凉,直接叫我凉就好。」

「啥?不用了,你还是称呼我曲野吧……」

其实琢磨觉得曲野这个姓氏很奇怪,没有特别喜欢,却还是固执地说了这句话。可是男孩──凉好像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从那天起就一直坚持用「阿琢」称呼琢磨,最后是琢磨先死心让步。

凉是个相当奇特的少年,不知为何与培训学校里最难相处的琢磨十分聊得来,而且气味相投。他一有空就不时跑来挑战琢磨。纵使两人实力相近,但仍有差距,琢磨从头到尾都没输过,不过凉依然死缠烂打地向琢磨提出挑战。

「你又打不赢我,为何总是不死心啊?」

「咦~比赛在打完之前,没人会知道结果呀。」

这是凉的口头禅。到最后,琢磨也不知与他交手过多少次。

两人并非就读同一所学校,住处也不算特别近,但是在培训学校的每周练习中,凉对琢磨而言确实是最有话聊的对象。凉甚至夸口说:「我光靠直觉就能够看出愿意跟自己交朋友的人喔。」

「但我说阿琢呀~你的表情太吓人啦~老是这样板着脸~既然打出漂亮的一球得分,好歹笑一下嘛。」

两人差不多在第四次见面时,凉对琢磨的扑克脸提出这番建议。琢磨早已明白凉对待朋友的态度,就是扬嘴一笑地耍嘴皮子,不过听他这么说,还是让琢磨真心地板起脸来。

「啥?何必每次都为了这点小事开心?反倒是你老爱这样嘻皮笑脸,打出没多了不起的球就立刻摆出胜利姿势……」

凉经常表现得很兴奋,而且他表示自己在正式比赛中会更激动。

「因为我真的很开心啊。」

凉一脸认真地说。

「打出如同自己想像的一球,就会特别痛快。」

「哼……」

琢磨完全能体会凉所说的那种感受,但无法坦率表现出来的他,只能给出这种冷漠的回应。琢磨其实有些羡慕凉,不论是能打出自己办不到的球,或是能说出自己不敢讲的话。可是,凉也说过他很羡慕琢磨。

恐怕是两人恰巧拥有对方追求的事物。就像是两块相邻的拼图,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与凉相识的几周后,市内举办一场小型网球比赛,琢磨和凉组成搭档参加双打项目。教练表示因为两人的实力较为相近。

「咦?又来了。我才不要跟这小子组队,要是再被他的正拍击球打中后脑杓,我这次肯定会没命。」

有一次──当然那完全是一场意外──琢磨不慎被凉打出的球击中,痛得死去活来,脑袋瓜更是肿了一个大包。

「我不会再打中你啦。」

凉嘴角上扬地说。

「我不常打出对角球,阿琢只要负责截击就好。」

琢磨眯起眼睛。

「喔~那我就只负责截击,剩下的球全部交给你。」

「没问题。」

凉轻轻一笑答应了。在两人斗嘴的同时,组队一事最终还是敲定了。

其实琢磨对于和凉组队根本没有半句怨言。天底下也没有任何人,会因为担心被正拍击出的球打死而拒绝与对方合作。既然擅长正拍,就表示这个人是强悍的后卫。换言之,琢磨早就承认凉的实力。先不提凉是否有听出琢磨的真意,但至少能感受到琢磨已经认同他。生性不服输的琢磨,在面对寻常的选手时,就算撕烂他的嘴也绝不会说出「截击以外的球就交给你」这种话。

比赛当天是夏季常见的好天气,蔚蓝的晴空耀眼无比。凉戴着一顶爱迪达的纯白色帽子,琢磨将衬衫袖子卷到肩膀上,夏日艳阳直射在他偏白的二头肌上。比赛前,两人一如往常地斗嘴,直到站上球场时,琢磨才惊觉自己没仔细看过分组对战表,但以结果来说,这点小事无伤大雅。

琢磨对于当时的比赛过程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每次上场比赛后,两人就不太交谈。凉的双眼总是散发着兴奋的光彩,以大幅度的拉拍动作挥击正拍,琢磨则是伺机而动,用截击顺利取分。与其说两人鲜少交谈,不如说根本没有交谈的必要。只要看见对方击出的球,就能心领神会。先不管是好是坏,两人的打球风格相当明确。拥有强烈主张的击球,比言语更具说服力。

两人在光野台市民大会的小学生网球双打男子组中拿下亚军。他们在决赛碰上高年级双打组合,对手仗着年龄的优势让两人饮恨落败。两人互相推挤拉扯地登上狭窄的颁奖台,毫不理会主办人的祝贺,互相针对彼此在比赛中的缺失提出指正。

「我就说过你的拉拍动作太大,所以才会像那样挥拍落空啊。」

「阿琢也常常在抽击时屈居下风,击落地球时记得要多使点力啦。」

「啥?拼输对手的人是你耶,如果你用双手握拍就没问题。」

「像你这种只懂得截击的家伙,根本没资格说我。」

这番对话听在旁人耳里,肯定会误以为两人起口角,但凉维持一贯的扬嘴浅笑。而平常顶着一张扑克脸的琢磨,唯独这时就像是被凉传染,同样让嘴角往上扬。或许如同凉之前所言,他现在感到「很兴奋」也说不定。

数天后,琢磨才得知凉因为搬家的关系,无法再来培训学校。与他来到这里时一样,是那么地突然。凉如同暴风雨般来去匆匆,犹若旋风似地骤然出现,宛若微风般悄然离去。彷佛这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恐怕是这场离别来得太过自然,才导致琢磨很快就把凉的事情抛诸脑后。



琢磨在进行梯绳训练时,因为太过不专心,多次踩到自己的脚;药球训练时则是经常把球抛得太近,球落地滚了好几圈才抵达鲛学长的脚边。当他的注意力稍稍回到现实时,已是准备分组进行单打或双打练习的时候。此时,新海忽然变得一脸正经,调整着自己的球拍线。

当进藤不加思索地走向双打练习的球场,鲛学长突然从背后叫住他。

「今天的双打练习,曲野就跟新海组队。进藤则是进行单打练习。」

现场一片哗然,唯独狮子田学长露出「你怎么现在就提啊」的模样看着鲛学长。进藤不敢相信地眨眨眼,琢磨也以试探的目光注视着鲛学长。

「新人战的双打,由曲野和新海一组。进藤就专注在单打上。」

琢磨先是与进藤面面相觑,接着同时转过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鲛学长的脸庞。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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