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章节

在文京区和丰岛区的交界处,一栋崭新的十层办公楼坐落在主干道旁。高高的梯台状大楼显得十分前卫,上面的玻璃墙直直地反射着春日阳光。门口上立着一块招租的看板。

我用手挡住耀眼的阳光,抬头仰望大楼。

“我已经查明爱丽丝在哪了。”

昨天在平坂帮的事务所召开作战会议时,少校突然说道。

“我解析了一下传回来那段视频的背景音。因为混进了一点车站的发车铃声,所以很简单就能确定位置。”

真佩服你能若无其事说出“很简单”这几个字。

“少校调查了一下那一带,发现了一栋属于紫苑寺集团旗下房产公司的新建大楼。”阿哲学长接着说道,“是一栋挺大的新房子,应该是那个地方没错了。”

当我在独自消沉浪费时间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快要找到爱丽丝了。虽说每次都是这样,但我还是会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请让我先去侦察。我之所以会提出这个请求,也是为了弥补自己的不中用。

我大概花了十分钟围着大楼慢慢走了一圈,观察各楼层的窗户、正门和后门、地下停车场等设备。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工作。爱丽丝是否真的在这栋大楼里,被囚禁在哪一层的哪个房间,目前的处境如何。我必须调查清楚这些事,然后定制一个计划。

光着急也是无济于事。这次侦察的目标是先找出一个进入大楼的借口。我走向入口,然后用手机拍下各楼层的导航图。已经入驻的公司也是一项非常重要的情报。因为是新建大楼,大部分楼层还是空荡荡的。这么说空房间应该很多,说不定非常适合用来暗中囚禁他人——

“已经来了啊,动作挺快嘛。”

一道声音吓了我一跳。

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人走出了自动门。是紫苑寺萤一。

“啊、啊……”

没想到一下子就撞了个正面。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我慌张地倒退了几步。

既然这个男人会在这里,说明这栋大楼一定就是囚禁爱丽丝的地方。怎么办,难得少校和阿哲学长发现了这个地方,现在我这么简单就把己方的行动暴露了,他们一定会将爱丽丝移送到其他地方——这种想法掠过我的脑海,令我的后脑勺阵阵发热。然而,紫苑寺萤一稍稍歪了一下头说:

“对了,有子不在这里。”

我咽下一口唾沫瞪回他。

“你们一定是通过解析视频的背景音,从车站的出发声音推测出这个地方的吧。”

“哎……啊……”

“之前就听说你们有这种技术了。因为想亲眼见识一下,我就往视频里混进了伪造的声音。没想到你们仅用两天就找到了这个地方,实在了不起。”

我惊愕不已,哑口无言。

将伪造的声音混进了动画里?为了测试我们的技术?

“不过,有子应该已经警告过你不要再牵连其中才对。”

我把拳头握得咯咯响,指甲深深扎进皮肤。要冷静,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我们就这么简单地中了敌人的圈套被引了出来,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中。之后再好好反省。

“你打算将爱丽丝怎么样?”

我尽量抑制着声音中的颤抖,问道。

“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你。”

“我可知道那天晚上在医院发生了什么,我甚至能去警察或者媒体那里曝光整件事。”

紫苑寺萤一轻轻叹了口气。

“进来说吧,这事可不方便在门口说。”

我跟着他从入口进去。前台和电梯间空无一人。四周飘荡着竣工不久大楼的刺鼻气味。我们来到一楼大厅角落的几组沙发处。

“在开始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紫苑寺萤一坐下来后说道。

“……什么要求?”

“请你关掉口袋里的录音机。”

我难掩脸上的惊愕之情,只能轻轻把手伸进短大衣的胸前口袋里。

“我并没有你那种异常敏锐的直觉,只是想你既然是来侦察的,就一定会录音吧。”

我咬着嘴唇从口袋里掏出巴掌大的IC录音机放在桌子上。

“手机也要。”紫苑寺萤一紧接着提出这个要求,所以我把手机也放在了录音机旁边。

真是麻烦到恶心的对手。至今,我作为侦探助手参与了各种事件,见识过各种敌人,但紫苑寺萤一无疑是其中最令人头痛的。更危险的是,他对我们的实力一清二楚、将我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却连一点敌意都没有展露。

我必须从这个男人手里夺回爱丽丝。然而最开始的行动马上就被他不屑识破。

确认录音机和手机都关机之后,紫苑寺萤一开口道:

“首先,关于那个晚上发生的事,你没有任何证据吧。”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听着。

“况且,我们还有摆平麻烦的能力。”

以紫苑寺家的财力和权力,确实能令警察与媒体缄口不言。这我当然清楚。

“但是,那么做代价不菲。如此看来,你的要挟作为交涉材料来说还是很划算的。我就提供一些便宜的情报给你吧。”

干嘛总是夸我?每次和这个男人说话,耳边就仿佛有部吸尘器牢牢地吸住了我的注意力。

“你想知道我准备怎么处置有子,对吧。”紫苑寺萤一换另外一只脚翘起腿。“我什么都不会做。硬要说的话,就是观察有子,然后得到感动。”

我叹了口气,简直莫名其妙。和蜈蚣与蝎子讨论量子力学都比这个更有意义。

“有子是很特别的人类,她自身就是一个奇迹。这点你应该清楚吧?”

“不,完全不懂。”

我故意装傻回答道。但紫苑寺萤一无视我继续说:

“那是我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耀眼,而又最有求知欲的智慧。我马上就明白了,那份智慧甚至能吞没全宇宙。所以我给予了她机器。虽然你可能会认为我是她的老师,但实际上,她的技术基本都是自学的。我只是打开了窗帘,向她展示了广阔的天空而已。”

我只是一直沉默不语,注视着眼镜后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眼。于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至今,我一直默默注视着有子的成长。光谋划侵入她系统那次,我就能看到她的进步。可是,如果能将她放在我身边,近距离观察她编程和调试的身影那就更好了。之后我一定能受到更加细微的感动。”

毛骨悚然,不可理喻,我从紫苑寺萤一身上感受到了连这些常用的贬义四字成语都不能体现的异样。就连厌恶也说不上。打个比方,就像见到某种深海生物反而觉得很好看一样。

不过,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眼下我必须打听出爱丽丝目前的所在以及处境。为了找出突破口,我开口提问道:

“爱丽丝目前处于你的监视下吗?”

“当然。”

“请你放了她。”

紫苑寺萤一微微侧了一下头。

“这个要求和刚才那些轻微的要挟完全不对等。虽然不知天高地厚这一点值得欣赏,但你要清楚自己的极限。”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十分不爽。他干嘛跟个家庭教师似的对我又夸又说教?

“另外补充一句,我并没有软禁有子。”

我紧盯着他的嘴巴,想看穿他的言下之意。

“我把她藏起来了。房间上了锁没错,但那更多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随便打开。会长虽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恐怕还是时日无多了。在这种情况下,有子的处境非常凶险。特别是我的祖父,他希望有子永远闭上嘴巴。我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你的祖父?”

我歪了歪头。紫苑寺萤一的祖父,也就是会长的弟弟紫苑寺干嗣。他现在应该能继承所有遗产才对。

“你是指他想对爱丽丝出手?但是遗产不是已经全部归他所有了吗?”

紫苑寺萤一缄口沉默了很久,大概是在考虑要告诉我哪些情报吧。当我感觉事情有点不妙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那天晚上,死去不久的光纪床边散落着某些文件。虽然最先赶到的祖父处理掉了那些文件,但犯人一定看到了。”

“什么文件?”

“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你也不想被收拾掉吧。有子就是知道了那件不能为人所知的事。”

“收拾掉……到底是指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苑寺萤低下头,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

“你还不清楚紫苑寺的疯狂。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紫苑寺的疯狂。也就是继承遗产这件事背后,还有某些我不知道的隐情吗。

不——就算我一个人冥思苦想也是无济于事。这个人既然决定不说,就绝对会守口如瓶。当务之急是了解爱丽丝的处境。

“总之你的意思就是,你现在正从你祖父手中保护着爱丽丝?不过这和监禁没什么两样吧。”

“有子所在之处的通信、开发环境和那个侦探事务所几乎一样。只要她愿意,完全可以破解我设下的防护墙联系你们,告诉你们她的所在之处,甚至是解除房间的门锁出去外面。”

我紧咬着嘴唇。

她之所以没有回来,是因为不愿意。她是自愿待在牢笼里的。

你的黑客技术不是在爱丽丝之上吗,说不定只是她想出来但是没有突破你的防护墙而已——我虽然这么想,但说出来也没用,眼下还有不少更紧要的问题:

“……茉梨小姐怎么样了?从那之后就完全联系不上她了,你对茉梨小姐也做了什么吗?”

“茉梨一直留在医院里照看会长。毕竟会长也很喜欢她和有子。”

就那样一直留在医院?

“你的意思应该不是指她被关在医院里吧?”

紫苑寺萤一微微耸了耸肩:

“也可以那么说。我们对外宣称她是因身体不适而住院。毕竟她和有子不同,有一定社会地位,而且事务繁忙。”

也就是说爱丽丝之所以甘愿被囚,原因是姐姐成为了人质?我这么想着,但并没说出口。

“……光顾着隐瞒事实,爱丽丝父亲的死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果然不会说出来吗。毕竟部分过程牵涉到违法行为,说出来只会增加潜藏的威胁。不过我已经大致猜到了。他们最后一定会将过错归咎于院方的失误吧。

再稍微试试动摇他吧,我心想。

“爱丽丝并没有杀人。”

紫苑寺萤一的表情纹丝不动:

“那又怎么样?”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他是真的在问我,人不是爱丽丝杀的又怎样。

“是不是她杀的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只要能成为令有子留在我身边的理由,那即便是虚假还是妄想都没关系。”

我闭上嘴巴站起身。感觉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正当我朝着大楼门口走去时,紫苑寺萤一从背后叫住了我。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有子平时都吃些什么?”

“……哈?”

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问题一下变得这么家常,我不免愣了一下。

“据我的调查,是Dr.pepper、去掉面条和肉的拉面。味道也做得和那家花丸拉面店的一样,但是她一口都没吃。”

我眨了眨眼。

“……哈。她本来就吃得很少。”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她连一滴水都没喝。”

连Dr.pepper都没喝?那是挺奇怪的。

“她的身体现在很虚弱。虽然她的身子本来就孱弱……”

我屏息冲到紫苑寺萤一身前:

“医生都干什么去了!”

“点滴也被她拒绝了。还是说你想我把她弄得全身动弹不得?”

“我、我没那个意思……就算是那样……为什么她连水都不喝?”

“大概,那就是她的赎罪方式。发给你的视频也有那层含义。”

慢性——自杀?

回过神来,我已经狠狠地拎起紫苑寺萤一的白衣衣襟。

“请你马上释放爱丽丝!”

眼镜后面充满怜悯神色的双眼眯了起来。

“不要让我重复那么多次。你根本没有提出要求的资格。”

“就算爱丽丝死了也无所谓吗!”

“是的。”

“……什——”

紫苑寺萤一推开我的手。

“选择死亡,也是有子美丽生命的一部分。”

我哑口无言。胸中的怒火还没燃烧就已经消失无踪。

“就算我释放她,也不见得她会做出不同选择。即便她最终会香消玉殒,我也会陪在她身边。”

简直疯狂。简直有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爱丽丝是一类人。我将紫苑寺萤一整个人撞向沙发,然后朝大门跑了出去。脑浆几近沸腾,仿佛时刻都要从耳洞中溢出大脑一样-

那天晚上,在花丸拉面店厨房后门前召开的作战会议上,少校一直垂头丧气嘟嘟囔囔,就像完全没有帮上忙一样。

“居然是伪造声音……”

窃听和分析声音,对认识自卫队声纳员的少校来说可是拿手好。这次吃瘪对他造成的打击似乎很沉重。

然而,现在不是关心那种事的时候。我、阿哲学长和宏哥正神色凝重地注视着木台,商量该如何夺回爱丽丝。

“总之时间紧迫,是冲进去,还是直接要挟他?”

学长低沉地说道。我也点了点头,现在已经不是思前想后的时候了。

“从他的话来看,监禁爱丽丝似乎是萤一那个混蛋的自作主张啊。”

宏哥烦躁地不断用手指敲着膝头。

“应该是。按照他的说法,就是瞒着其他亲戚把爱丽丝藏了起来。”

听完我的回答,学长环抱双臂沉吟。

“那就又得缩小监禁地点的范围了……不过他即是IT公司老板又是有钱人,完全不清楚他在哪有地产啊。”

“紫苑寺萤一是个对爱丽丝非常执着的变态。既然他说想近距离观察爱丽丝,说明监禁地点一定就在附近。”宏哥提到。

“说的也是。 地方说不定很明显,不是他家就是他的公司。好吧,我去问问房地产商那边的人。”

学长站了起来,狠狠踢了一下还在茫然若失的少校的脚。

“你要迷糊到什么时候?现在开始跟踪目标并进行窃听。毕竟他有可能定期去爱丽丝那里。”

“是!”

少校的眼睛恢复了光彩。他摘下护目镜站起身来:

“偷拍跟踪!偷拍跟踪才是我的任务!见敌必杀!见敌必杀!”“杀什么杀,出发了!”

两人一起从大楼之间走了出去。宏哥笑眯眯地挥着手送别了他们之后,又变回了严肃的神情。

“咱们也得全力要挟对方才行。”

宏哥嘀咕道。

紫苑寺萤一这个男人虽然基本价值观很扭曲,但是思考方式十分理性,懂得权衡得失。也就是说要挟一定能奏效。要是能找到更有分量的交涉材料,说不定他就愿意释放爱丽丝了。

“所幸——这么说可能有点讽刺——所幸爱丽丝的家族背后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深入调查的话说不定能挖到什么大消息。”

“也是。关于那家医院,之前第四代已经调查过了,我去拜托他进行更详细的调查。”

“那我就去挖挖爱丽丝老妈的信息吧。银座女招待的话,调查渠道我倒是有不少,不过二十年前啊……”

宏哥也站了起来,朝外面的巷子走去。不一会儿,汽车的排气声逐渐远去,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确认着其他人发来的手机邮件心想,真的赶得及吗?再说,真的只要把爱丽丝的人带回来就行了吗?紫苑寺萤一说过,就算放了爱丽丝,她也不一定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我将头埋进双手。

干嘛想着要寻死?愚蠢透顶。偏离了侦探的本职?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任何事情比活着更重要。

然而,我的那种想法只能飘渺地回荡在空荡的脑海中。

因为至今为止我遇到的人里,有许多已经找到了比生命更有意义的事物。无所谓正确与否,也无所谓幸与不幸。这不过是证明人类进化过头,考虑太多的证据而已。

爱丽丝已经做出了决定。因此,接下来就是我的问题。我希望她能活下去,希望她能带着喜怒哀乐陪在我身边。

“藤岛同学……?”

穿着黑色围裙的彩夏打开厨房后门探出头来。差不多到晚上开店的时候了吗。

“要吃工作餐吗?”

彩夏手上的盘子上有四个饭团。我摇了摇头。

“抱歉,肚子不是很饿。”

“是吗。”

彩夏坐到我对面几个旧轮胎叠成的座位上,开始吃起了饭团。她时不时用余光瞟向我这边。一口气吃完三个饭团后,她鼓足勇气说道: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要说有还是没有的话,答案是没有。现在连我自己都插不上什么手。侦探团三位和第四代各有技能或人脉,但我和彩夏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可是,敷衍或者暧昧的回答反而会显得无情。

“现在还没有。”

我想尽量用不冷淡的口吻回答她,但还是失败了。微笑着点头的彩夏真的很体贴。我的内心反而更愧疚了。

“等爱丽丝回来之后——”

走音了。因为我完全预想不到那种未来。

“要让彩夏帮忙的事情多着呢。听说她现在一点饭都不吃,等她回来了你得喂她吃个够。”

“……嗯,说得对。她的头发大概也没有打理吧。”

“嗯,是啊。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洗澡呢。”

既然能和我一起开玩笑,说明她已经告别沉重的心情了。彩夏应该从宏哥那里听说了很多,相当清楚爱丽丝的处境。然而她依然能坚强地过着日常生活。

这么一想,我突然有了点食欲:

“还是给我个饭团吧。”

彩夏笑着把盘子塞到我面前。

我咬着咸味饭团,想起了爱丽丝。到底哪里才是她的“家”呢?是充满传统血缘气息的紫苑寺家族,整洁阴森的那家医院,还是有我们在等待的这家拉面店?-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来到平坂帮的事务所。因为有邮件通知我,关于那家医院的情报有了新进展。

“辛苦了!”“大哥辛苦了!”

进入铁门后,我朝一致敬礼的黑T恤们简短打了个招呼,便冲进了里面的仓库。昏暗的房间中,第四代正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电脑发出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

“找到了邮件都写不下的大消息吗?”我坐在床上问道。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第四代歪了歪嘴。“那个叫紫苑寺萤一的人可是爱丽丝的师父,就算能查看我们发出的邮件也不奇怪。你也不想他知道我们这边掌握的情报吧。”

“啊……嗯,说的也是。”

“这方面我也已经交代过阿哲他们了。”

“真是在各个方面都劳你费心了……”

要争气点,我如此反省着。这不是我应该注意到的地方吗?本来就没有一技之长,脑袋再不转机灵点我还能干嘛?

“我找到了一个以前在那家医院工作过的医生,稍微吓唬他一下就得到了相当有意思的情报。爱丽丝的爸爸——紫苑寺光纪似乎也是在那家医院出生的。

“……哈。这很有意思吗?”

“那医院现在规模的确不小,但当时不过就是间寒碜小医院,根本不可能接待得了紫苑寺家的千金。”

记得第四代以前也提到过,那家医院获得设备投资快速发展为一家大医院,不过就是爱丽丝降生前不久的事。

“而且那里的院长似乎是个接过很多脏活的流氓医生,算是紫苑寺光严从年轻的时就有来往的黑道熟人。”

“那个,也就是说紫苑寺光纪的出生也是一件不能被世人所知的事情吗?”

第四代点了点头。

“光纪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紫苑寺照美好像还没有结婚。”

“这个……对大家闺秀来说确实是个问题。”

“不仅如此,光纪的父亲也不知道是谁。”

我眨了眨眼,有点搞不清重点。第四代沉吟着继续说道:

“听好了,接下来是我的推测。对一个父亲身份不明的孩子来说,你不觉得紫苑寺光纪得到的待遇太好了吗?”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

当家把他当作长子培养,甚至还想收他为养子,好让遗产最后落在他手里。重视血缘的紫苑寺家族会这么做实在太奇怪了。

想到这里时,我察觉到了。血缘……?

我被自己的推测震惊了,难道……

第四代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凝重表情,轻轻说道: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认为他的父亲是紫苑寺光严。”

“兄妹……吗?”

我望向第四代冷静的神情,原本的诧异马上冷却,转变为疑问。综合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以及从医院感受到的紫苑寺家族的诡异氛围,我的疑问基本变成了确信。

紫苑寺家浓厚血统的结晶。

兄妹间生下的违反伦理的孩子——那就是紫苑寺光纪。

家主光严将光纪当作亲生儿子宠爱并且想让他继承家业。如果他真的是光严的亲生儿子,那么光严的所作所为就说得通了。

“不过……咱们没有证据吧。”

“恐吓一下就行了,稍微套一下话一定能大有收获。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知道秘密的应该就不仅仅只有当事人。”

“说的也是……”

我随便回了一句,同时拼命在思考。我还没完全理解突如其来的话。就算紫苑寺光纪是会长光严的亲生儿子,那又怎么样?

第四代冷静地说:

“这个事实要是公之于众,首先继承问题会变得很麻烦。现在,光纪是光严的‘侄子’,如果他死了,他的两个女儿是无法继承遗产的。但是如果他是光严的‘儿子’就不一样了。”

“原来如此,那样爱丽丝和茉梨小姐就能拥有继承权了吧。”

“不仅如此,而且会长弟弟就不再有继承权了。全部遗产归孙女所有。再说光严现在还活着,能承认光纪是自己的儿子。”

对现在的紫苑寺家来说,这是核弹等级的秘密。

“现在爱丽丝的姐姐不是正在照顾光严吗?那正好,只要等老爷子醒来让他承认这件事,爱丽丝和姐姐就能各分一半遗产了。”

“那不行,爱丽丝和茉梨小姐肯定不愿意。”

“你傻啊,又不是真的要那么做。如果将事实公开就会造成这种后果——我们要这样威胁紫苑寺那帮人。”

啊,这样啊,你是这个意思啊。

“不过,”第四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风险也是相当大。毕竟牵涉到天文数字般的金额。”

我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也就是说,最可怕的后果是,我们会被灭口。

这时我突然回想起来,紫苑寺萤一提到的就是这个。被害者紫苑寺光纪病房里的文件,大概就是会长光严和光纪亲子关系某种证明。但那被爱丽丝看到了。对本来能继承全部遗产的紫苑寺干嗣来说,这是一个致命的秘密。

因此——他才想让爱丽丝永远闭上嘴巴?

当紫苑寺光纪还活着的时候,为了不让外戚夺走一切,干嗣不惜想让爱丽丝来继承遗产;一旦干嗣自己能将一切遗产归为己有时,则想抹杀知道真相的爱丽丝。

混杂着沉淀血液和欲望的计划令我反胃。

紫苑寺的疯狂。

以这个作为拯救爱丽丝的交涉材料实在太危险了。

“真到了威胁他的时候,我来干这件事。”

“哎……不、不行,不能让第四代做这种事。”

“这是我要说的话。你可是个正经人。”

我稍稍沉默了片刻。

这个秘密真的有用吗?监禁爱丽丝的不是干嗣,而是萤一。如果要那个男人从祖父的遗产和爱丽丝当中做出一个选择,他毫无疑问会选择爱丽丝吧?

或者连威胁都不用,现在马上公开真相又会如何?将“紫苑寺光纪是会长紫苑寺光严的儿子”这件事公开的话——届时只让爱丽丝闭嘴也无济于事,他就没有将爱丽丝藏起来的理由了。

不——虽然这么做是没了藏匿她的理由,但这也不能成为释放她的理由。这么做无法对紫苑寺萤一造成任何伤害。

我束手无策。不透明的部分太多,以致于无法总结行动方向。

谢谢你,请让我再考虑一下,说完后我站了起来。

“于是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去打架!”

“要去收拾哪个家伙?”

我刚和第四代一起走出仓库,一群不成体统的大猩猩就把我围住七嘴八舌问个不停。我被他们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几步,撞到了第四代。我轻轻回头询问该怎么办时,他只是冷冷地叫我自己处理。这下麻烦了,我连行动的大方向都还没定下来啊。

“那个,各位能做的事——”

“为了爱丽丝大姐我们愿意赌上性命!”

电线杆睁眼说道。

“虽然我脑袋笨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什么都愿意干!”

石头男红着眼接着说道。

“大姐平时一直很关照我们,但我们还没报过恩啊!”

“有事尽管吩咐!现在正是展现男子气概的时候!”

“为了大姐干什么都行!”

听到这些,只想着摆平这个场面赶紧开溜的我吞回嘴边的话,愣在了二十多人的视线中心里。内心深处热流涌动。我咬着哆嗦的嘴唇,将快要喷涌而出的感情逼回肺部,等整理好语言之后才开始说道:

“……我会制定计划。等决定后一定会让大家来帮忙的。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好的!”

“好的!”

帮派成员齐声喊道。

我走出事务所,跨上自行车,抬头仰望春日和熙的天空,然后踩下踏板。在迎面吹拂的风里,身体中心的热流愈发温暖。

我对正在同一片天空下某处的爱丽丝说道——

很多人都在等着你回来。大家都很关心你。这条街就是你的家,不是吗?

如果你忘了这件事,或者是自己选择忘记这件事——

那我就绝对要让你回想起来-

宏哥的调查遇到瓶颈了。首先,我们根本不知道爱丽丝母亲的名字。我们很后悔没叫爱丽丝向茉梨小姐打听一下,但为时已晚。毕竟不能打电话给紫苑寺萤一,向他询问名字(虽然他可能会很爽快地告诉我,但这么做可能会暴露我方的意图)。到头来宏哥只能向银座的熟人一个个打听。而且,为了防止被偷看连邮件也不能用,我们只能直接打电话或者当面碰头。

午后,回到花丸拉面店的宏哥脸色憔悴。

“跑了个通宵。真是很久没这么四处奔波了。全部地方都一无所获。”

宏哥无精打采地说着,然后将塑料瓶里的水一饮而尽。

“她当夜店女招待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她工作的地方还在不在都两说了……按照这种速度真不知道能否找到。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听到有用的情报。”

“也就是说……爱丽丝母亲那条线索只能放弃了吗。”

宏哥无力地点了点头。我也低下头开始整理思绪。

只要是能动摇紫苑寺萤一的材料,什么都行。多亏了第四代,我们手上已经有了一份,但是风险很大。“紫苑寺光纪是兄妹乱伦后生下的孩子”终究只是我们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这个秘密有多大杀伤力我们也不得而知。到时候要是他直接说“你们要公开就公开吧”,那就彻底没戏唱了。我们需要更强力的材料。就我在医院里旁听紫苑寺家族会议时所闻,爱丽丝母亲的死也是相当蹊跷。深入调查的话说不定能找到紫苑寺家的致命弱点。

可是现在已经没时间了。当我像这样在磨磨蹭蹭的时候,爱丽丝说不定已经倒下了。

“要是认识爱丽丝母亲的亲密友人那就简单多了……”

亲密的友人。紫苑寺家和银座的高级夜总会——

“——啊!”

听到我的情不自禁的叫声,宏哥抬起了头:

“怎么了?”

“说不定……真的有。”

我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没错,我记得里面有个银座夜总会的妈妈桑,哪个号码来着。

“鸣海的熟人?”宏哥一脸诧异。

“是吾郎大师的情人。”

不一会儿,宏哥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茉梨小姐和我说过,在吾郎大师带紫苑寺光纪去的夜总会上,光纪遇到了之后成为他的情人的女性。根据那个小白脸的德性,他不可能不对家店的女人出手。而且,我的手机里还存有当初分派遗物时那十三个情人的电话号码。说不定就在这些人当中。

我当然完全不记得哪个名字对应哪个人,于是便一个一个打过去。真是令人胃痛的工作。

然后,打给第六个人的时候——

“……是的,是的。吾郎先生带着侄子——咦,真的吗?这样啊,好的,好的,没错没错!……嗯,然后……那个,嗯,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后,我朝宏哥竖起拇指。

“我现在去一趟银座。”

望着我跑出去的背影,宏哥轻轻叹着气说:

“鸣海小弟早就成为超越我的小白脸了啊……”

她又不是我的情人!

我还是第一次走进银座的高级夜总会。

走出电梯,只见一块煤油灯形状的小看板立在正门旁边。这家店名为“佐和”。因为还没开店,不仅店里的灯只开了一部分,硕大的花瓶里也没插一朵花。我走到最里面的座位,坐在白皮沙发上。吊灯和纯白大钢琴的光亮令我眼睛发痛。我实在不习惯这种地方,整个人一直坐立不安。

“藤岛同学,欢迎你。”

身为妈妈桑的佐和女士今年大概五十岁,非常适合鲜艳的樱色和服。她将装有冰凉姜汁汽水的玻璃杯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了我的斜对面。

“那时候真是承蒙关照了。”佐和女士低下头,我也恭敬地点了点头。她是指分派遗物时候的事吧。那时我帮助吾郎大师欺骗了她,所以我现在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不好意思,还特意来店里打扰您。”

“不必介意。让您见到了还没做好准备的店面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看藤岛同学似乎有急事,一时间又想不到其他能安心说话的地方。员工们现在都还没来上班,你大可不必顾虑。”

看到高级夜总会经营者这么为我着想,我心里愈发愧疚。

“你似乎有什么隐情对吧?你和吾郎先生很像,都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呢。对于这种男人,女人们是最放不下的。”

“这、这样啊……”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好,所以我只好直奔主题:

“您说过,您认识紫苑寺光纪这个人,是吧。”

“是的。……你是想问蓝子的事情吧。”

濑户蓝子——这就是茉梨小姐和爱丽丝母亲的名字。

“藤岛同学之所以想了解蓝子的个中原因,我想我还是暂且不过问吧。”

我愧疚难当地低下头。

“真的是非常抱歉。那个……我现在和紫苑寺家的人稍微有点摩擦,无论如何都要知道蓝子小姐的事。……详细经过我不能说。”

“没关系。”佐和女士微笑着。“毕竟是吾郎先生的弟子,我相信你。”

我不是他的弟子,如果是他的弟子那就更不能信了。虽然我还有很多类似的话想反驳,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佐和女士和蓝子女士是在同一家店上班的吗?”

“是的,那是我自己创业之前的事了。已经过了三十年了啊,真让人怀念。”

佐和女士过去也是一名女招待,和蓝子小姐在银座同一个夜店工作(那家店好像已经不在了)。濑户蓝子比佐和女士小一轮,精神方面有些不稳定,所以似乎经常找佐和女士谈心。

“蓝子和紫苑寺光纪交往后不久就离开了夜总会。不过和我的朋友关系倒是一直保持了下来,虽然只是大概每个月一起吃一次饭而已。对了,茉梨小姐小的时候我还见过几次呢,没想到如今已经是个大名人了……”

佐和女士感慨地说道。

“蓝子要是还在人世一定也会为她高兴吧。毕竟她一直都梦想能有个属于自己的时装品牌。”

濑户蓝子是将自己的梦想告诉了自己幼小的女儿吗。正因为背负了遭遇不测的母亲的梦想,玛丽·肖恩才会走向世界吗。

我的内心开始隐隐作痛。因为接下来,我必须把肮脏的手伸进死者的回忆中,寻找要挟的筹码。

“那个……关于光纪先生,她有没有过说什么?”

“虽然她没有表示她们关系不好,但光纪去她公寓好像更多是为了看望女儿。她经常这么向我抱怨。”佐和小姐微笑着说道。“连女儿的醋都吃。”

吃女儿的醋吗。我回想起茉梨小姐谈及父亲时兴高采烈的神色,心情不禁有点复杂。

“之后,她和光纪先生的关系被男方家人知道了对吧。”

佐和小姐的神情蒙上一层阴霾。

“毕竟是有妇之夫,没办法。”

“听说她被带到了紫苑寺家里?”

“是的。她被叫到紫苑寺家和那里的人谈过话后,紫苑寺家就收走了茉梨小姐,姓氏也改成了紫苑寺……听说是祖父还是谁的命令。”

“之后光纪先生还有去蓝子小姐的公寓吗?”

“怎么会呢。”佐和女士一脸遗憾。“蓝子被迫和光纪先生分手了。那时候的蓝子真是非常让人痛心,让人看不下去。当时好像被男方的夫人和家人说了些非常不堪入耳的话。”

果然如此吗。

我的脑海又浮现出当时在医院和爱丽丝交谈时的疑问。紫苑寺光纪和他的情人应该已经被拆散,为何日后还会有第二个孩子?而且生产一事为何还得到了紫苑寺家的协助?

爱丽丝虽然说她大致已经猜到了,但到头来还是没有告诉我答案。茉梨小姐对爱丽丝出生一事说过什么来着?现在回想起来,那部分内容她基本没有提到过,感觉都被她回避过去了。

“茉梨小姐有个妹妹,和她差了有十岁左右。”

听我这么一说,佐和女士睁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因此我本以为,她和光纪先生的关系被曝光之后仍在持续。可是照你的话说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难道他们是假装分手却暗中还有来往?”

“那不可能……”

佐和小姐一脸不解地说道。

“蓝子经常和我诉苦,说男方那边不让她见女儿一面。有一次,茉梨小姐曾经离家出走去见蓝子。就在她住下来的时候,紫苑寺家的人很快就找上门来了。当时似乎还对蓝子说了些很过分的话。万一孩子又离家出走会给他们带来很大麻烦,叫她滚出东京之类的。”

说到这里,佐和小姐掏出手帕捂住了嘴巴。

“之后过了不久……就发生了那种事……”

“自杀……对吧?”

佐和小姐轻轻点头,痛苦地说:“要是我能和她多谈几次说不定她就……”

茉梨小姐曾经说过,她是被紫苑寺家杀害的。

“很抱歉勾起了您痛苦的回忆,但有一件事我非确认不可,请问蓝子小姐是在几年前身亡的?”

“那是多少年前来着……”

佐和小姐聚精会神地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啊,我想起来了。蓝子说过,离家出走的茉梨小姐住下来的时候,和她说了很多刚读小学发生的事情。茉梨小姐今年几岁来着,好像是26还是27吧?也就是说蓝子是20年前身亡的吧。”

在脑海某处,我的思维在吱吱作响。

好奇怪,数字对不上。

也就是说,濑户蓝子在生下爱丽丝之前就死了。

是茉梨小姐在撒谎吗?在自己出身这件事上,爱丽丝也被骗了?

寒气直窜后背。那爱丽丝到底是谁的孩子?

“妹妹真的是蓝子的孩子吗?”

佐和女士问道。我盯着桌边摇了摇头。

“我是这么听说的……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吧。”

“会不会是夫人的孩子?”

紫苑寺光纪的夫人,恭香的孩子。

有一定的道理。我想了想,即便是长男的孩子要出生了,那也是身为前小姐的情人的孩子,为此给医院投资最先进的设备实在太不合理了。但如果那是正房的孩子,一切就说得通了。

然而同时我又有了新的疑问。如果是正房的孩子,为什么要作假?

我想起了茉梨小姐的话。紫苑寺光纪并不愿意继承紫苑寺家族的家业。如果有了亲生子嗣,他就不得不成为光严会长的养子继承家业。于是才将自己与妻子的孩子伪造成是情人的孩子?……不可能。太乱来了。即便紫苑寺光纪想那么做,没有妻子恭香的协助也不可能成功,而恭香根本不可能帮这个忙。

对了,紫苑寺家说过,知道丈夫出轨后,紫苑寺恭香离开大宅回了娘家。因为二人分居两地,所以他们应该不可能有孩子。

果然爱丽丝是濑户蓝子的孩子吗?可是她和茉梨小姐不像是同母异父的孩子,两人实在太像了。

“佐和女士,你看到过那个……蓝子小姐的那个……遗体吗?”

是我的问题太直接了吗,佐和女士瞬间面如死灰,然后马上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我只收到了通知。也没有办葬礼。”

连葬礼都没办吗,那么……

濑户蓝子没有死——至少在生下爱丽丝之前没死——这个假设是否说得通呢。为了彼此之间能继续幽会,紫苑寺光纪伪造了情人死亡的事件。但是因为有了孩子,而且分娩难度很大,于是他放弃了隐瞒事实,转而借助紫苑寺家的力量。

这么一看似乎合情合理。然而再仔细想想这也是不可能的。想要伪造一个人的死亡——因为我也帮人做过这种事所以非常清楚——非常麻烦,没有重要的缘由根本不值得这么做。只是为了持续不伦关系就伪造情人的死亡,实在太不划算。而且濑户蓝子的死因是自杀,这个原因明显会惊动警察,完全不适合用来伪装。

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我一直坚信爱丽丝母亲的死背后另有隐情。但是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用拇指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员工们差不多开始要来上班了——佐和女士似乎一脸愧疚地说道。

“这、这样啊,抱歉。”

我站起身,脑袋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摇摇欲坠,我连忙用手撑住桌子。

“今天真是非常谢谢你。我根本没怎么解释整个事件,反而让你说了很多事给我听。”

“没关系,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我走出夜总会“佐和”所在的大楼时,太阳已经下山。银座七叶树大道前,店门灯和街灯发出五彩缤纷的亮光,照亮着来回往复的人群和车流。四月初的晚风依旧寒冷,我裹紧短大衣,然后迈步走向了地铁站。

回到花丸拉面店时,后门那里也一个人都没有。差不多到了晚上开店的时间,厨房里明老板和彩夏都变得忙碌了起来。我无所事事地坐在旧轮胎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便爬上了紧急楼梯。

最近,每当转动侦探事务所门把手时,我都会想象这样的场景:打开大门,严厉的责骂随着红色空罐一起飞来,爱丽丝满脸怒意地从床上下来,对没按门铃对讲机的我大肆数落。但在现实中,我走进房间后迎接来的只有冰冷的虚脱感,没有任何人在。能听到的也就只有冰箱的噪音而已。

我坐在床上,等着粘稠混沌的思维冷却凝固沉淀下来。

可以说——有收获吗。

一个新的事实浮出了水面,而紫苑寺全家都在对这个事实进行隐瞒。爱丽丝的出生与母亲去世有所矛盾。真相和其中隐藏的意图还尚不明了,但隐瞒事实的人也包含茉梨小姐。还是说对于母亲的死,茉梨小姐也只听到了谎言?我试图回忆和她的对话。但记忆已然浑浊,浮现脑海的都是佐和女士的声音,再不就是爱丽丝在医院最后和我说的话。

或者我可以不管真相,先把自己获取的情报都一股脑儿地抛给紫苑寺萤一?装成知悉一切的样子,慢慢地打出自己的手牌。只要让他以为我手上抱着一颗致命炸弹就行了,没必要连真相都掌握清楚。

但是对手可是紫苑寺萤一,他手里的牌肯定比我要多。绝对会被看穿的。

不行了,脑袋一片混乱。是不是该睡一觉了啊。我这东奔西走的,身体也很疲惫了。

但我收手旁观的时候,爱丽丝的性命仍在一点点地被剥削,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睡觉?明明已经精疲力尽,我却连合眼都不敢。

我仰面躺在床上。

这里是侦探的居身之处。只有侦探才能看见的景色,上下颠倒映入了我的眼帘。

爱丽丝,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告诉我吧。如果你身边真如紫苑寺萤一说的那样有网络环境的话,那就快用你那全知无能的手指砸烂那男人立起的破墙,游向网络的海洋给我打电话吧。我想和你说话。我想听见你的声音。我想看见你的脸。……我想见到你。

我忽地抬起头来。

只见朴素钢架上整齐摆放的机器之间,有一个水色的东西。

是一本书的书脊。

我坐起身,把脸靠了过去。我以前从未察觉,只有在爱丽丝不在的时候,坐在爱丽丝的位置上才第一次发现——架子深处塞着几本平装书。

我抽出来一看,是早川SF文库。

《距离故乡10000光年》。

《爱是命运,命运是死》。

《唯一聪明的做法》……

全都是小詹姆斯·提普奇的书。

应该是父亲送给她的吧。这些书已经有些年头,页边都泛成了咖啡色。我随便翻了翻,发现在《唯一聪明的做法》的最后部分,后记的第一页被撕掉了。那页书被藏在布偶缎带下,是给我信息的最后一个碎片。我看到这里心头又是一阵刺痛,于是便躺倒在冰冷的床单上,把书放在了胸口处。

全部读完的话,我会明白一点爱丽丝的心情吗?

我拿起另一本书,却完全提不起劲看。现在没心情看小说,后记的话倒是还是还能看一下。

读完第四本《从星星的荒野开始》的译者后记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牵动了一下,却又说不出这股不适感来自何方。于是我便重读了一次。文章里写的是小詹姆斯·提普奇的生平和各个短篇的解说。按说对现在的我而言,这里面应该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然而我却来回翻了三遍。

终于豁然开朗之后,我便合上了书本爬了起来。

全都通了。

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晰明朗,地平线仿佛燃起了熊熊火焰,灼得我双眼直痛。一股难以承受的痛苦充斥着我的胸膛。

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她才做出了选择——选择了那个唯一聪明的做法。

我现在明白,她确实没有其他办法,而我自己也是无能为力。抱在她怀里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必须被埋进土里。想起自己几小时之前还在发掘那些秘密,意图拿它们当作交涉的筹码,我就从心底感到了一阵羞愧。

爱丽丝。真相是冰冷的——这对你而言已然是家常便饭,而我直到坐上你的位子才头一次有了体会。每挖开一个墓穴,你都会代替死者流血。我曾说过想替你分担百分之几的痛苦,现在想来那是何等的无知,何等的傲慢。这种痛苦根本无法与人分担,只能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颤抖着默默耐受。

我吹着冷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伸开僵硬的手指,握起来,再伸开。

那,我该怎么办?

思考在头盖骨中回荡。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到头来我还是做不了侦探。我不过是个骗子而已。我能做到的,不过就是将事实涂上泥灰,然后镀以金粉进行塑造而已。

那就来吧。

我跳下床,跑出房间。锁上房门,抬起头看见用奇怪字体写着字的金属板。

NEET侦探事务所

It’s the onlyNEET thing to do.

这是唯一聪明的做法。

是这样吗?

当然。毕竟我的人生只有一次啊。

我跑下紧急楼梯,看见有四个脑袋聚集在后门口。注意到我的脚步声之后,他们便一个一个抬起了头——阿哲学长晒得黝黑的精悍面庞,少校护目镜下狡黠的娃娃脸,宏哥就算再累也不曾褪去的笑容,还有第四代兼具着狼的狰狞和商人精明的面孔。

“我大概查到爱丽丝的所在地了。”

阿哲学长说道。我在第四代和宏哥之间坐下。

“果然是那家伙的办公室。Aster tataricus 公司的大楼。昨天少校看见有几个医生进去了。虽然只有一天还不能肯定,但根据房地产商的情报,三天前那里搬进了大量行李,其中有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大号双人床,所以可能性极高。”

四个人各自点点头,向我看了一眼。少校则接着说了下去:

“但是,还不能确定到底是多少层。毕竟楼里还有其他公司,他们应该也安排不了太多人手。整个平坂帮倾巢出动逐层搜查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

“就算我们帮全都冲过去,对方要是把门一锁,我们也没任何办法啊。”第四代说道。我想起了Aster tataricus公司社长办公室门口那严密的锁。如果爱丽丝被关在那样的安保环境下,多少人冲过去也没用。

“怎么办?只要拿得出钱来的话——”第四代沉下了声音。“虽然不想这么做,但使出最恶心的招来也行。”

“直接把紫苑寺萤一本人揍一顿吧。”阿哲学长低声说道。

“没错。”

“那可不行。”宏哥。“之后该怎么办?对手有钱又有权,咱们要是都去吃了牢饭,爱丽丝再被抓回去就完了。”

“牢饭对我们帮的人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就说不行啊。第四代你的想法还真是局限在黑道思想里啊。”

“当然,最好是抓住他的把柄,让他们以后不敢再动咱们。能不能潜入他办公室看看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秘密?如果能找到监禁爱丽丝的证据,到时肯定有用。”

阿哲学长摇了摇头:

“可行的话我们早就把爱丽丝救出来了。那栋大楼任何一层的安保系统都是最新最厉害的,根本无从下手。要是爱丽丝还在,咱们或许还能从网上动动手脚……”

“阿宏你打听到什么情报了吗?”

第四代问完后,宏哥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完全没有。我这次是毫无收获。鸣海你呢?你不是去了银座吗。发现什么可以拿来威胁对方的情报了吗?”

“咦,这个……”

说完,我用舌头润了润嘴唇。感觉到视线朝我聚集过来了。

这毕竟是我的事件啊,我又一次认识到这件事。委托人是我,请来的侦探代理也是我。案件内容十分单纯——不过就是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而已。

所以,我决定了。

“没找到什么。但是我有一个方案,可以不用威胁。这次也可以像以前那样——”

即便如此,我在说出下面一句话之前也有所犹豫——

“靠诈骗取胜。”

他们四个人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气温仿佛也发生了骤变。皮肤明明感受着寒冷的风,但皮肤下却是抑制不住的热血。

“阿哲学长——”

“哦。”

“最后可能还是得帮派成员一起尽全力突击,所以你去找到大楼的平面图,以爱丽丝的所在地为目标,选好一条路线。”

“知道了。这已经在干着了。”学长笑着拿出一张平面图晃了晃。真不愧是阿哲学长。

“少校。”

“我该做什么?”

“你熟悉电梯吗?能随意操纵它吗?”

护目镜下显得年幼的眼睛眨了眨。

“电梯?这还用说,这世上的机械哪个我不是手到擒来?”

“知道了。之后我再和你详细说明。宏哥。”

“有事尽管吩咐。”

宏哥憔悴的脸上因兴奋泛起了一丝潮红。

“我希望你去攻陷一个女性。那个……明天之内。”

“今晚就去。”

拜托这三个人倒是很轻松,不过面对最后这位果然还是会紧张:

“第四代……”

“什么?”

他侧目看向我的脸。

“希望你能……借我点钱。”

虽然第四代表奇怪无甚波动,但阿哲学长、少校和宏哥都有点吃惊。

“多少?”

“具体数额我还得再算一下,但大概要几千万吧。”

这是足以让其他三人哑然的巨额。我还以为第四代会先吐槽我一番,但义兄就是义兄,他直接就回答我说:

“年息30%,你可一定要让爱丽丝还啊。”

“——好、好的!”

我在那天晚上骑着自行车跑到新宿,来到了紧邻御园附近十字路口的七层大楼中。每一层都亮着光,上面还有ZODIAC的标志。

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再次到这里来——想着,我从人行道上仰望大楼。

明老板的结婚骚乱,花丸拉面店的关门危机,还有和香港黑帮的冲突。那已经是——去年的十一月了啊。从骑车载爱丽丝时她那手腕的触感来想,一切还都恍如昨日,可喘过一口气,感受起春天和煦的晚风来,我又觉得那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

打过电话不久,电梯那边便走来了一位身着西装的高挑女性。只见她头发理得毫不讲究,眼神也十分凶狠。黄小铃……明老板的表妹,香港黑帮首领的孙女,同时也是这家“ZODIAC”IT公司的老板,是一名非常恐怖的女性。

“没想到又会和你见面啊。”

一起走进电梯后小铃小姐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是啊——我赶忙吞回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客套回应道:

“非常抱歉,在您百忙之中这么晚还来拜访。”

“反正也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吧。”

我们来到了六楼小铃小姐的办公室。这房间整洁而宽广,金属架子上到处摆着花盆或是人偶,颇有女性房间的感觉,很能让人放松身心。我在她所指的沙发上坐下,对方居然还端了茶给我。

“毕竟欠你个人情,还是先听听你想说什么吧。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她这么开场我反倒很难开口了。

“第一件事是这个。”

我将打印好的文件和U盘拿给她。大致读过后,小铃小姐皱了下眉头。

“我希望在我制定的时间,把这篇报道从ZODIAC的新闻网上发出去。”

“这是假新闻吧。”

“不,等你们发布时就是真的了。”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的手边,最后叹了口气:

“刚才你说‘第一件’,就表示还有咯?”

“是的,还有一件。有栋写字楼直通东新宿车站,您知道吧。那里有间ZODIAC的子公司吧?”

小铃小姐面露困惑道:

“那又怎么了?”

“我希望您能借我点地方,再借我些人手。”

一时间,小铃小姐的眼神像一把刀一样扫过我的脸。她最后终于开口:

“那个小侦探和她家之间出什么事了?”

“……啊,您知道Aster tataricus的老板啊。”

“那不是当然的吗。毕竟是同行啊。”

这倒也是。更别说在同一栋楼里都有办公室。

“爱丽丝和紫苑寺家之间稍微有些矛盾,那个,虽然详细情况不能说,为了安全,小铃小姐您也是不知道比较好。”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你要是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可能就回不了正经社会了。”

“非常感谢您的忠告……”

这点我已经有很深刻的认识了。

“但是这毕竟关系到爱丽丝的性命。时间所剩不多,我也找不到别人可以帮忙了。这事需要很多人手,但动员平坂帮实在太过显眼,很容易暴露我们的计划。所以,那个,拜托了。我会付钱的。”

小铃小姐像放弃了似的摇了摇头:

“那边的公司不归我管。”

“……咦?”

“那是红雷的公司,所以你去找红雷吧。我会先帮你说一下的。”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不禁发出了奇怪的声音。黄红雷。小铃小姐的哥哥,香港黑帮的后继人,他是我至今遇见过最暴力最危险的男人。居然要我去求那个黄红雷?

不,我倒也想过可能会这样了。其实和黄红雷接触事情可能会更干脆,只是我对自己会被如何对待也完全没底。就是害怕这个,我才来找的小铃小姐。至少小铃小姐不会突然揍我一顿或者把刀塞我嘴里。

“如果你需要秘密地调动大量男性人力,那就更应该找红雷了。”

“这……是,没错……”

“你也真是个怪人。像你背着这么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可就连脑袋都保不住了。如此情况你都不怕,让你去跟红雷低个头反倒把你吓成了这样。”

“……可能是我在关键的地方缺乏想象力吧。”

我挠了挠头。

“我想也是。”

小铃小姐拿起手机,应该是要给黄红雷打电话吧。

“明明大事都毫不畏惧,却为这点小事战战兢兢。不就是去见个黑帮头子嘛。”

别再开我玩笑了吧。

回家后日期已经前进了一天。我爬上漆黑的楼梯,回到房间连灯都懒得开就一头栽到了床上。

累死了。我的手脚都像抹布一样没了生气。我居然抱着那么天真的价格去和黄红雷交涉,拜托以后别再让我做这种事了。不过真亏他能点头。他那句“让你欠个人情也不错”一直在我耳边挥之不去。我居然被最可怕的敌人握住了把柄。

算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我只能尽我所能去做了。

我努力支起毫无气力的手腕,将身子从床上撑起。打开房间的灯之后走到桌上的电脑前。

齿轮已经开始了转动。钱和人手我已经尽可能多地借来,一切就赌在这一手上了。此后再无法回头,是成是败由我的记忆力决定。只能压榨我的每一个脑细胞了。

突然,我想起了紫苑寺萤一的话,从CD架子上找出了Mr.BIG的专辑。他说过,80年代美国西海岸的淳朴硬摇滚最适合工作时听了。

那好,我就试试看。我把唱片放在留声机上,架上唱针,摁下播放按钮。先是一阵犬吠声,随后以激烈的上升音和下降音开头,吉他和贝司奋不顾身地开始了缠斗。

《Colorado Bulldog》。

连接着爱丽丝的歌。

现在这联系应该也在。我只能这么相信,希望这首歌可以把我带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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