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我发觉,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有爱丽丝的侦探事务所。
冷冰冰的床。几十只布偶凝视着失掉主人的空间。六面显示器电源关着。空调则徒劳地吐着冷风。
我在大大的摩卡熊身边坐下,把手放在床单略微有所下陷的位置。当然没有任何的体温留下。
因为一动不动地待着脑子里只会冒出无聊的想象,我摇了摇头重振精神,把空罐子收拾掉,又把爱丽丝脱掉的睡衣放进了洗衣机。但是我连按下开关的气力都没有。
我在墙角蹲下,用手机上网搜索起国内新闻。紫苑寺光纪的讣报仍没有传出来。也就是昨天的事。毕竟是个只在财经界知名的人物,不可能这么快见报。
他的死大概会被世人静静遗忘吧。死因本身会被认作长期植物人状态下的自然死亡,尸体则会被塞进棺椁烧个一干二净。紫苑寺萤一说过,他说不想让事情演变成刑事案件,所以一切都要在医院内处理完毕。
刑事案件。
这是谋杀。爱丽丝的父亲被人杀害了。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爱丽丝还要被怀疑?
门铃响起。我跑到门口推开门。
“爱丽丝!?”
门外,彩夏被吓得睁大眼睛退了一步。
“啊……抱歉。”我尴尬地低下视线。刚才还以为是爱丽丝回来了,现在好好想想,她回自己的家根本没必要按门铃。
“爱丽丝怎么了吗?不在吗?”
彩夏进入事务所,探头看向寝室问道。
“我问了一下明老板,说是昨天一大群人来把她带走了……”
我点点头,再次无力地坐到了床上。彩夏一个个地拾起散落在地板上的布偶,把它们逐个摆到了枕头边上。海豚、青蛙和海豹都与彩夏一样,朝我投来了担心的目光。
她并没有直接发问,而是默默地等着我自己开口。这份温柔反而让人觉得痛苦,我把视线移到两膝之间,陷入了沉默。
“爱丽丝不在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彩夏用故作开朗的声音说道:
“咱们四处打扫一下吧!”
彩夏一会儿挖出床缝间毛巾和脱下的袜子,一会儿又兴高采烈地拿抹布擦起了电脑架背面的灰尘。看着她,我愈发体会到了爱丽丝不在的事实。我从床上起身走到水池边,洗了洗完全不脏的手,又检查一下根本不可能被生活垃圾堵住的排水口,通过做这些白费劲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对了对了藤岛同学!”
彩夏渠道厨房里,打开冰箱门说道:
“咱们趁爱丽丝不在偷喝几瓶Dr.Pepper吧!少个一两瓶她肯定发现不了!”
“你之前不是说很难喝吗。”
“被人推荐喝和偷偷喝的感受肯定不同啊。”
于是我们一起靠到墙边,把冰得黏手的深红罐子拿在手里拉开拉环,仰头喝起了Dr.Pepper。一股难以形容的甜味直抵脑髓。
有人说是一股药味,也有将其比作化学合成的荔枝或是液化杏仁豆腐的,但我认为这些说法都不算贴切。硬要形容的话,这味道恰似那位娇小尼特族侦探光怪陆离的人生。浓烈,难以解读,一旦知晓就难以忘怀,但却无法以语言确切形容。
“还是不好喝。”彩夏笑道,“兑上一半的水还差不多。”
彩夏话里应该没什么言外之意,她不是那种会考虑太多的人。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自己从中理解出了“一人喝不如两个人对半分”的水。彩夏也总是对我这么说。
“为什么爱丽丝光喝这个就生存下来呢?”
“医生对此好像也挺意外的,说是从遗传学的角度上很感兴趣,想要每天进行诊察。不过仔细一想,爱丽丝也确实算个奇异生物了。”
“这样啊……你见过爱丽丝的医生了?”
“嗯,没错。我们去了医院来着。”
“爱丽丝身体状态不好吗?”
“倒也没有——”
彩夏真是温柔啊,我心想。她能相当自然地让我把话说下去,就如同用手指捻起绽开的线头一般。
然而这份温柔却是毒药。
毒素扩散全身,真相终于从我无力张开的嘴唇中流了出来:
“爱丽丝的父亲死了,就在昨天。”
彩夏紧盯着我的脸眨了几次眼,静静说道:
“……这样啊。”
那声音说不上惊讶,说不上哀伤,说不上愤怒,却也不是全无感情。该怎么说呢——就像是饲主呼唤爱犬的语气。
所以我几乎是毫无抵抗地被引出下面的话来:
“——据说是被人谋杀的。”
不觉之间,我已经能心平气和的将彩夏牵扯到这种事里了。不觉之间,我已经能淡然地与她分享“知”——亦即是“死”了。分享信息并不会阻止死亡的脚步,但可以让人接受起来更轻松些。仅此而已,也仅仅为此而已。
“然后,就有人怀疑是不是爱丽丝干的。”
真说出口来,我才觉得这实在蠢到了家。我没能继续下去,毕竟自己从那个一团糟的晚上被放出来之后,便抱膝坐在毛毯中逃入了睡眠,如今才刚刚醒来。我还没有整理好思路。
彩夏愣了一会儿,然后十分犹豫地问道:
“……要不要把大家都叫来?比如宏哥还有阿哲学长他们。”
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也就只能这样了。反正爱丽丝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三个人在接到彩夏的电话之后,一分钟内就来到了事务所。
“我们就等在下面来着,彩夏是被派上来探查情况的。”
宏哥大大咧咧地说道。
“鸣海你昨天大半夜才回家,我们很担心啊。所以今天一大早大家就都过来了。”
“啊,是这样啊……”
看来他们早就猜到我会一个人在事务所里坐立不安了啊。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咦,等等?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是大半夜回来的?”
昨天我是坐萤一的车直接回了自己家,宏哥没可能知道我的回家时间。
“哦,我打电话问的你姐姐。因为担心嘛。”
“问我姐?宏、宏哥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姐的电话号码?”
“什么时候拿到的来着……啊对了,好像是万圣节那天我去你家接你的时候随口要的。”
……能别随口就要吗。你这下手得有多快啊,当时有这种时机?
“不愧是阿宏,向女性要电话就跟呼吸一样自如!”少校说道。
“怎么会呢,明老板的手机号我现在还不知道。”
“花丸拉面店的号码你不是知道吗。”阿哲学长昏昏欲睡地说道。
“店里的电话知道又能怎样,也不可能打这个电话找她出来约会。”
“在店里约会不就蛮好。”
“一直都是啊。最近我用‘我爱你’代替了每天的寒暄,天天被明老板打。”
“不愧是阿宏,向女性示爱就跟呼吸一样自如!”
“真是的,你们三个别闹了!”
彩夏爆发了。
“现在是像平时那样说相声的时候吗!我们是来问藤岛同学事情情况的吧,爱丽丝已经不在这里了,你们明白吗?”
谁曾想到彩夏有一天也会掌控尼特侦探团呢。阿哲学长和少校以及宏哥在床前整齐地正坐,一副还算在反省的样子,搞得我反而更难以开口了。
“好,藤岛同学!从头说到爱丽丝的父亲被杀为止!”
我和侦探团的三人都大吃一惊。
“怎么连藤岛同学你都被吓到了,刚才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呃,话是这么说……”
没想到会从彩夏口中听到这么不太平的字眼。
但想来也早该如此了——她也和我一起见过了大量的尸体。某种意义上,她比我还了解各种死亡。这究竟是坚强、迟钝还是冠以二者之名的其他什么呢,我并不清楚。
我屏住呼吸,再次从头回忆起了昨天这漫长的一日。明明只过了一夜而已,我的记忆却变得模糊不堪。那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那家医院和那令人不快的一家人真的存在吗?
我清了清嗓子,停止妄想。
正视现实吧。现在爱丽丝不在这里。
在医院的所见所闻,围绕紫苑寺家遗产继承的争斗,爱丽丝父亲的死,紫苑寺萤一的话。随着我一一道来,房间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那爱丽丝怎么了,为什么不回来?”
阿哲学长用压抑的声音问道。我摇了摇头:
“只说是带去询问情况,没说去了哪里。可能还在医院内,也可能被带到紫苑寺的宅邸中去了。”
“所谓询问情况也就是审问咯。”学长架起胳膊。
“为什么爱丽丝会被怀疑是犯人呢?”
宏哥满面阴云地问道。
“爱丽丝父亲的呼吸机被人拿掉、警报发出时,茉梨小姐人在我的房间。但是后来紫苑寺萤一询问的时候,她却说自己当时和爱丽丝一起呆在寝室。与她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护士以及我的证言都与这种说法相左。她说谎了。”
“为了给爱丽丝制造不在场证明?”
少校眯起眼睛,以苦涩的语调说道。我点点头。
“紫苑寺萤一是这样认为的。案发当时,爱丽丝一个人在房间里。”
“那也不能就咬定说是爱丽丝干的吧。当时紫苑寺家不是有不少人住在那吗,那帮人也没什么不在场证明吧。”阿哲学长道。
“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病房的电子锁留有开关记录。呼吸机被拿掉之前,紫苑寺光纪的病房门曾被茉梨小姐的门卡打开过。而茉梨小姐当时在我房间,能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爱丽丝了。”
少校绷着脸说道:
“那种事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又没有警察涉入调查。那家医院是和紫苑寺家关系很深吧?”
“的确……”
“再说爱丽丝干嘛非得杀了自己父亲不可啊。”少校道。
“紫苑寺萤一说,爱丽丝也是有动机的。”
“……他不会是说,爱丽丝因为不想继承遗产就把父亲给杀了吧。”
宏哥悄声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我垂头丧气地说。
“太牵强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宏哥愤慨道,“谁会为这种理由杀人?还有好多人会因此获利更多呢。爱丽丝老爸在继承遗产之前死掉的话,会长有个弟弟来着?那家伙就独吞一切了吧?他才更加可疑呢。”
我也打心底里这么想。
“抱歉,我有点跟不上对话的节奏了……一下出来好多人名,还都是姓紫苑寺的……”彩夏都快要哭出来了。这也难怪。连和当事者面对面见过的我都不知所以。
见少校递出笔记本来,我便在上面写下了我所了解的紫苑寺家家谱。
“……也难怪吾郎师父会逃出来,看着都麻烦。”
宏哥看了看家谱就龇牙咧嘴地吐了吐舌头。虽然吾郎师父后面写着一个(卒),不过他实际只是装死逃到澳大利亚,现下应该还在活蹦乱跳呢。话虽如此,遗产继承问题的确就不会再考虑他了。
“光严会长的太太呢?健在的话半数遗产都得归她。”宏哥看着我说道。
“好像去世很早,也没有子嗣。”
正因如此,遗产继承问题才会变得这么复杂。
“我说我说,这位照美的丈夫呢?原本是要让照美继承遗产吧,她丈夫还在的话不就轮到他了吗?”阿哲学长说道。
“啊……根本就没人提过他。也不知道他当时在不在场……”
“跟他没关系的。”宏哥说道,“配偶不能成为代袭继承人。这种情况的话,能代袭继承照美的只有光纪。再来,兄弟姐妹继承人的代袭只能到子女这一代为止。到了孙子这一代,也就是茉梨小姐和爱丽丝她们这一代,就不能再承袭下去了。当然,继承遗产之后过世就另当别论,但现在光纪还没有继承。这种情况下,只要没有遗言指定继承人,遗产就全归这个叫干嗣的老爷子了。”
“阿宏,你为啥对遗产继承这么了解啊……”
阿哲学长有些愕然地感叹道。
“在跟贵妇人枕边谈话的时候,偶尔会听到这样的抱怨。什么公公快不行了,遗产税怎么怎么样之类的。所以我自己也调查了不少,就都记下来了。”
这话题也太现实了,还请就此打住吧。虽然你这么有研究真是帮了大忙。
“那个,就是说……”彩夏战战兢兢地说,“只要爱丽丝的父亲比会长先死的话,爱丽丝就不用继承遗产了——这是真的吗?”
“的确是这样。”宏哥首肯,“但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这样吧。继承什么的想放弃就可以放弃。怎可能因为不想被卷入遗产纠纷就杀掉自己老爸啊,那帮人想什么呢。”
“如果想不经由警察处理直接在内部解决的话,说到底凶手是谁根本不重要吧。”
“紫苑寺家那帮人说不定是这么打算的,”宏哥道,“但被害者的妻子和家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吧。”
“啊,的确……”
“客观考虑的话,应该是这个叫干嗣的老人及其子孙比较可疑吧。”少校的口吻中透着愤怒,“不如说,那个叫什么萤一的家伙的动机才更大。说不定就是那家伙干的然后想栽赃给爱丽丝。”
“鸣海,你怎么看?萤一是个什么样的人?很不好对付吗?”
“……唉?啊,什么?”
话题突然被抛过来,我如梦初醒般茫然问道。
“藤岛中将,你又睡糊涂了?我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于是就造了个能每秒破除困意60次的……”“不用了。”我连忙按住又想从背包中取出可疑器械的少校。
“喂,真正见过紫苑寺家人的只有鸣海你一个啊。给我振作点。”
阿哲学长的话让我不禁有些退缩:
“说是这么说……”
“藤岛同学,有什么你觉得蹊跷的地方吗?”
“蹊跷的地方啊……”
我呆呆地看着家谱:
“总感觉完全没有实感。”
这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这个当时在场的人都这样的话,大家肯定就更没有现实感了。
但是,我既没有见到死者的尸身,也没有在事件后和爱丽丝说过话。感觉这一切就像是书上写的故事一样。对了,昨天分开的时候,我没和爱丽丝说上一句话,也没见到她面。她现在怎么样了?遗产啊遗族什么的都随它去吧,这些东西倒不如被狗吃了好。比起这些,我更想和爱丽丝见面。被那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一族包围,爱丽丝如今心里感受如何呢。她会受到怎样的对待?那帮人折磨爱丽丝,好让她屈打成招吗?这些胡思乱想沉沉地束缚住我的手足,使我无法动弹。爱丽丝不在的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好。
“爱丽丝不在的话,藤岛同学真是一点儿用都没有。”
被彩夏这么一说,我吓了一跳。
“啊,啊啊……嗯……”
我用手心摩擦着被空调吹得发冷的胳膊。
“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遑论现在该做些什么。”
我只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听了自己的话,我愈发觉得没了气力。
“这个嘛,我们倒是也一样。”宏哥郁郁不乐地说道。
“毕竟还是第一次出现老大不在的情况呢……”少校的声音也阴沉无比。
“联系不上爱丽丝吗?电话呢?”
“打过好多次了,都打不通。”我摇了摇头,“考虑到她应该带着手机我还发了短信,不过也没有回复。”
“那我先到警察那儿打探打探吧。”阿哲学长走向门口。
“我去看看那家医院。”宏哥一边玩着车钥匙一边说道。
“我也同行。”少校跟着宏哥出了事务所。
最后留下的彩夏带着一脸歉意说道:
“我得去做采购了……那个,藤岛同学,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你就尽管开口。”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谢了。”
彩夏留下一句精神的“再见”,离开了房间。
我精疲力竭地摊倒在床脚下。自己居然会这么消沉,连我本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侦探不在,原本都是听从命令的助手失去了主心骨——并非仅此而已。她不回来的话,只要我去探寻她的所在地和不回来的理由就好。阿哲学长、宏哥和少校他们好像都没有任何的迷惘,然而我却一蹶不振。
我总觉得,爱丽丝可能不希望我们去找她。
我至今无法忘记当她说出“我害怕了解自己”这句话时,脸上那悲怆的神情。那个时候的爱丽丝大概就已经悟到些什么了。以她的头脑应当能预见到我们会被分开,可即使如此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摆明了就是不想把我牵扯进去-
我的预感应验了。当天傍晚我回到家,电脑里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信人是爱丽丝。邮件没有正文,而是附了一个超大的文件。我用颤抖的手点开解压,发现里面是个视频。
“哟,鸣海。”
画面中冲着我微笑的爱丽丝穿着不同于昨天的红白洋装。这应该是用电脑显示屏上的摄像头拍摄的,爱丽丝给人一种面向桌子的感觉。
“昨天把你卷入那样的骚动真是抱歉。你能看到这个就说明你已回家了吧。萤哥哥完全不肯告诉我他把你怎么样了。本来想直接和你联系,但电话不给用,上网也只能用萤哥哥给的电脑,限制很多。最后,他终于算是允许了这么给你发个视频。”
我把脸凑近画面,细细地检查起爱丽丝身后被拍到的东西。白色的墙,房间深处的金属制大门,电灯的开关——只能看到这些。
“你从萤哥哥那儿听来了多少呢。那家伙基本对其他人完全不感兴趣,却问了我不少关于你的事,他肯定很中意你吧。呵呵,你还真是容易被怪人喜欢上呢。”
爱丽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凝视起自己摊开的手心,仿佛在寻找某物渗入其中消失的痕迹一样。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更加飘渺的笑容说道:
“昨天,我父亲去世了……是我杀的。”
我屏住呼吸,两手抓住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用力过度的大拇指使周围液晶屏上的画面扭曲起来。
“你应该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吧。”
我摇起头来。明知爱丽丝看不到,却还是用力地不停摇着头。你杀的?杀了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才不想知道。随它去好了。我想知道的是,爱丽丝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为什么还不回来,仅此而已。
“那就解释解释,好让你明白一下事态吧。回想起来,自己迄今为止的工作有将近一半都是向理解能力堪忧的助手解释案件。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我就觉得神清气爽。”
最后一次?爱丽丝,你在说什么?什么最后一次?
“我想给父亲一个痛快,同时也给自己一个解脱。这是唯一的办法。极其简单,谁都不会痛苦。当然,我必须得为此付出代价才行。”
谁都不会痛苦?胡说八道。爱丽丝你就要失去自由了吧,就又会像以前一样被幽禁起来了吧?
“事务所的善后处理你就随便弄一下吧。反正之后萤哥哥会派人过去把东西搬走,所以放着不管也可以。不过空罐子和垃圾会生味道,还是麻烦你扔掉。冰箱里的Dr.Pepper你可以喝,就当是你的退职金吧。还是说彩夏她早就喝过了?”
退职金是什么意思?干嘛要给事务所做善后处理?
我好几次想要关掉视频,这种事情我既不想看也不想听。然而手指此刻却不听使唤,视线也无法移开。
“你大概不会相信我所说的吧。你多半会怀疑这是萤哥哥让我照着台词念的吧。”
唾液在喉咙中发出响声,落入腹中。正是如此。爱丽丝是被紫苑寺家的人逼着冒充凶手的吧?
“但其实,我在前往那家医院之前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我要去取回八年前的失物。我是以自己的意志这么做的。这是我力所能及的、唯一聪明的做法。证据就夹在系在莉莉鲁脖子的丝带上。”
我立马看向桌脚下。爱丽丝让我保管的玩具熊。我从医院带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没动。
“我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像她那样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毕竟不会再和你见面,所以对你来说我已经死了。所谓永别,其实与死亡有一点点相似。”
“她”指的是谁?自杀?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没什么难以理解的吧。这是赎罪啊。我越过了作为死者代言人的雷池,在现实中夺取了他人的生命,已经无法再当侦探了。所以——”
无法再当侦探。
所以和身为侦探助手的我,也不再……
“那就再见了,鸣海。你帮我跟其他人也传达一下,就说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的瓜葛。”
爱丽丝对着这边伸出了手。一瞬间,我以为她是要牵起我的手,自己也把手伸了出去。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这只是录像,她只是伸手操作键盘而已。视频就此戛然而止。
我愣了一会儿。
然后汇集起全身的气力,拾起莉莉鲁。我用手指在系在熊脖子上的红色格子丝带下摸索,找到了一张被叠得很紧的纸片。
展开来看,首先印入眼帘的是“译者后记”四个字。好像是从文库本上扯下来的书页。我继续读下去,渐渐地开始感到窒息。译者是这样写的:“原作者小詹姆斯·提普奇——本名爱丽丝·谢尔登——射杀了患阿尔茨海默病在床的丈夫亨廷顿·谢尔登,然后自杀……。”
这是——提普奇的《唯一聪明的做法》的后记。
爱丽丝给予我的,最后的信息。
医院的会客室没可能这么巧地摆着这本书。也就是说,在离开侦探事务所之前,她就已经撕下这一页藏在了缎带下。
我抬起头看向电脑的显示屏。
手指无意识地动作,点击了“从头播放”的图标。画面上再次显现出爱丽丝的身姿。
“哟,鸣海——”
不管重播几次她的话语都没有改变。事务性的口吻,语气生硬,充满了现实的冰冷感。她说了——
——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
——要去取回八年前的失物。
——我是以自己的意志这么做的。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吧?
爱丽丝,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别的办法应该还有得是吧?你不是会干这种傻事的人啊。我对画面中的爱丽丝重复着无言的质问,她也毫不留情地重复着同样的回答。
——没有其他办法了。
——极其简单,谁都不会痛苦。
仅仅是拿掉了呼吸机而已。仅仅是送了一个已经是行尸走肉的男人上路而已。我鲜明地想象到阴暗的病房中,爱丽丝将双手伸向父亲喉咙的场景。
——也不是没想过干脆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是赎罪。
——已经无法再当侦探了。
为什么?
我将掌心中的文库本书页捏烂。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迄今为止无论被卷入怎样诡怪的事件,无论身处怎样的混沌之中,都有爱丽丝在身边。她的知性和逻辑一直都为我指明了方向。可是爱丽丝不在的现如今,这事件到底有何内幕,究竟谁是敌人,以及该揭露、曝光些什么好,我都一无所知。
我用最后残存的一点力气打开邮箱,把爱丽丝发来的邮件转发给少校。之后就算我不说,少校也会给宏哥和阿哲学长他们看这个视频,然后代替我想出解决方案来的。
总之,我累了。
我从地板爬到床上,像泥沙一般睡死了过去-
翌日,少校的回信来了。
“总之先来花丸拉面店。我已召集平坂帮。”
我揉着惺忪睡眼把回信内容来回读了三遍。平坂帮。连平坂帮都叫上了啊。比我想象中的要快而且规模不小。从一开始就交给那三个人就好了。毕竟他们在侦探团的活动履历都比我要长,就算爱丽丝不在也能有所作为。
有所作为?作什么为?说到底,谁也没有因此困扰,谁也没有寻求帮助,也没有任何难解的谜题存在哦?
我不知道。一试图去思考太阳穴一带就隐隐作痛。我拖着萎靡的身体走进浴室,垂着头打开淋浴冲了起来。淋浴没有消除睡意和倦怠感,我反而觉得热水还顺道带走了某些重要的记忆,好长时间振作不起来。
我大约是十一点钟前离开的家,等到达花丸拉面店时已经到开店时间了。店门口有大约二十个身着黑T恤的大汉,他们坐在纸箱子或是塑料垫上,手拿纸杯正在吵闹。这是平板帮的人,从人数上来看是全员出动。
“下一个我来!我要磨练自己的男性本色!看我单指俯卧撑的同时一口干掉一扎啤酒!”
“喂这重量不够啊,谁去骑到他背上去。”
“是!”
“摞三层!”
“太重了!”
“那就再喝!”
“多喝点就感觉不到重了!”
“倒了。”“倒了啊。”
“两种意义上都倒了,噗哈哈哈哈哈哈。”
就算这死胡同里没什么车子,你们也不能这么闹腾啊。会给附近的住家添麻烦的。
“喂你们几个,再不收敛当心我把你们绑一块儿送到警察那儿去!”
明老板一边在店厨房里给面条过汤一边怒吼道。
入口处的啤酒箱上坐着阿哲学长、少校、宏哥,甚至连第四代也在。只见他用附有皮毛的军大衣紧紧裹着身子,正在满脸阴云地边喝者瓶装乌龙茶边和学长他们说话。店内也有几个常客大叔,一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
“啊,大哥!”“大哥,你辛苦了!”
没等下自行车,我就被黑T恤们发现了。离得老远就一股酒味。本想重新跨上坐垫掉头就跑,不过大猩猩们已经冲我狂奔过来,我只得放弃。
“大哥,你来晚了就得重罚参拜。”
你还想让我跑到神社去不成?你想说的是重罚三杯吧,反正我不喝就是了。
“应该是桶罚三杯吧。”“好酒量!不愧是大哥。”会死的好吗,饶了我吧。
“应该是通法万岁吧。”“法案通过确实是好事!”怎么政治热情突然又上来了。
“应该是边恒相声吧。”“那谁来捧哏?”“当然是大哥咯。”“连巨人军都毫不畏惧,不愧是大哥!”“让边恒逗哏绝对会被读卖谴责的所以还是住手吧!”【译注:边恒,即渡边恒雄,株式会社读卖巨人军最高顾问。通称“边恒”。“边恒相声”日语发音与“重罚三杯”相似。】
不好不好。现在可不是陪他们打诨的时候。
“呃,那个,大家为什么在喝酒?不是为了案子才来的吗。”
“唉?案子?”电线杆瞪圆了眼睛。
“我们是来赏花的啊。喝赏花酒!”石头男高高举起纸杯说。
……赏花?
我回头一看,原来如此,巷子出口处可以远远地望见公园成排的樱花树,在阳光的照射下,半开的樱花熠熠生辉。
已经到这个季节了啊。这几天发生太多事,我完全没闲心去关注季节的变换。说起来,从昨天开始就已经是四月了。
“以前赏花都是在公园。”电线杆醉醺醺地说道,“不过去年运动公园不是被改造了嘛。不好在那儿赏花,今年我们就改在花丸拉面店赏了。”
“反正我们也不赏什么花。”“毕竟我们只是吃吃喝喝而已。”“老板,这个樱花冰淇淋实在好吃,再给我来一个吧!”
“一人只有一个,这可是季节限定的!”
明老板在厨房怒吼道。
我把自行车停在店的后门处,畏手畏脚地走近了第四代他们的座位。
“那个,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赏花。”第四代斜眼冷冷地瞪着部下们说。
“呃,这个我是知道,只是……”
“那个视频少校给我看过了,情况我也大概有了了解。不过我还没告诉手底下这群笨蛋呢。”
“这、这样啊。那,怎么说呢,现在还有工夫干这个吗……?”
“就算爱丽丝不在,花也还是会开。”阿哲学长满心愉悦地努了努嘴。他脚下有好几个喝空的大号日本酒酒瓶。
“没错没错。这酒是非喝不可。”
宏哥也在执杯痛饮。从颜色上来看,杯中的液体应该是威士忌。虽然这家伙不管怎么喝都面不改色,不过目光已经开始失焦,所以多半是醉了。
“我~和~你~是~同期的樱花~”
少校喝得烂醉,唱着军歌。这群人是怎么回事嘛。
“那个……咱们不是来讨论爱丽丝的事情的吗。”
“有什么好讨论的。”第四代毫不留情地说道,“她不是让我们别掺合吗。”
“但、但是……”
“老实说,我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宏哥的话令我大吃一惊。
“如果爱丽丝只是被人抓走了,那我们自然不惜全帮出动也要把她救回来。不过现在这个情况……”
“不去——救她吗?”
“我说鸣海啊。”阿哲学长眼神镇定地说道,“如果爱丽丝真的杀人了的话,我们把她带出来可能反而使事态进一步恶化。你明白吧。他们说是为了不让警察介入事件才这样做的。但如果我们直接去要人,把事情闹大,警察就会出动,说不定会使医院的事件昭白于世。”
学长的话语慢慢地渗进我那凝固的脑浆中。
爱丽丝只要保持现状就好,因为她并未因此困扰。
既然她并不困扰,自然也就无从搭救。
不,倒不如说——如果我去救她,再和她见面的话,爱丽丝说不定真的会自裁。因为对她来说,不再和我相见是死的替代方案。我对此感到一阵恶寒。她没可能做这种傻事——不管多少次这样说给自己听都没用。她已经做了这样的傻事了。
“在靖国再见吧!在靖国!”
已经酩酊大醉的少校对着空无一物的空间嚷嚷着不吉利的话。还被蒙在鼓里的大叔和黑T恤们也情绪高涨。
“……但是,就算如此,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赏花呢。”
我用弱弱的声音问道。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宏哥淡淡地笑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就是要笑啊。就是要开开心心的。大家都一张苦瓜脸也于事无补嘛。”
我垂下目光,摇了摇头。我不可能这么情绪高涨。就算递给我饮料我也没心情接受。
我回到停放在后门的自行车那里,抱着放在车篮中的莉莉鲁登上紧急楼梯。把它放回到事务所之后就赶快回去睡觉吧。
“喂,园艺社的。”
走到楼梯平台时,下面传来了喊我的声音。回头一看,第四代正从下面走上来。我止住步伐,全身绷紧:
“对、对不起。”
“道什么歉?”第四代皱起眉头。
“不、不是,我想我可能惹你生气了。”
“你傻啊。”
第四代指着我腋下夹着的熊。
“绽线了。”
“唉?”
“鼻子那里的扣子绽线了。拿来。”
第四代把熊从我手上抢走,一次三级台阶大步走进了事务所。我赶忙追了上去。
第四代从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塑料盒。打开一看,其中放有针线和剪刀。是缝纫用具。他还一直随身带着吗。
我一屁股坐在灵活地缝补着熊鼻子的第四代身边。
修补完毕之后,第四代又把歪掉的丝带重新系好,然后直直地看向了熊布偶琥珀色的双眼。他不会是想问我视频里爱丽丝提到的“证据”吧?正想着,第四代却无言地把莉莉鲁推回到了我的膝盖上。
“……我欠了那家伙很多。”
第四代长吐一口气,低语道。
“但是她也欠我不少。”
他们之间已经扯平,就算爱丽丝不在也没什么所谓——他想说的是这么一回事吧。我把布偶抱在身前,额头靠在立起的膝盖上。
“你之所以把那视频发给少校,是指望有人替你做决断吧。”
第四代的口气并非责备也并非嘲笑,只是淡淡地指出事实。
“……是。”
“这是你的问题,别依赖别人。你要是求我们帮忙的话,根据情况和你的态度我们也会出手。我和阿哲他们都是如此。但是做决断的是你。”
我呆呆地看着第四代的侧脸,眨了两三次眼。总是在背后催促我前进的,凛然的冷酷与强大。
“我的……?不,那个……爱丽丝的问题,应该算是大家的问题吧。”
第四代站了起来。
“既不是爱丽丝的问题也不是我们的问题,而是你的。”
接着第四代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事务所,把我一人留在了空调大开的干燥空气当中。莉莉鲁担心地看着我。
为什么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呢?这对爱丽丝也太冷漠了吧。不,那个人一直都是这样。
我太依赖别人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自从爱丽丝不在以来,我就一直在逃避责任——因为不敢自己行动。
我摇摇头站起身,脱掉鞋子把莉莉鲁放回它的同伴中间,然后收下晾在浴室的几件睡衣叠好。这个房间中到处都留着爱丽丝的痕迹,不论看哪里,触摸哪里,牙根处都会有甜蜜的疼痛渗出。
我突然想起爱丽丝说过的话,便比较起睡衣的花纹和颜色来。原来如此,不论是熊的图案还是浅蓝布料的色泽,每两件之间都各有差异。我看了看衣服的标签,发现上面都是个菊花一样的标识。正如她所说,这些衣服全部是一个牌子的。也难怪我发现不了其中差异……就算找了这么个借口,我还是完全安慰不了自己。自己连这点事情都注意不到。明明在爱丽丝身边当了一年半的助手,却对她这个人一无所知。
这次也是,她在事前什么都没有和我说。虽然就算找我商量,我多半也给不出什么意见就是了。
这一年半,我在这里都做了些什么?
被爱丽丝救了无数次,学到了许多东西,每次受打击时被她鼓励。然而,我一点也没能回报爱丽丝。动不动就是提出愚蠢的问题,有勇无谋地深入敌阵令她担心,带她骑自行车让她害怕,拿给她汽都跑光的Dr.Pepper结果被骂……都是些无聊的事情。还侦探助手呢,不值一哂。
别再和我扯上关系。
这是侦探给予愚昧助手的,最后的指令。
眼泪几欲流出。是啊,爱丽丝。这个命令,即使愚笨如我也能轻松执行。
我走出侦探事务所,楼梯下平板帮成员的欢声笑语再次流入耳中。爱丽丝不在花也会开——我强烈地憎恨起了春天的到来-
回家之后我直接钻进了被窝。之前刚睡过那么久,现在肯定是睡不着了,不过稍微躺一会儿就行——本来这样打算的我,起来却发现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枕边的手机上显示时间是晚上七点。姐姐发来了短信说晚上要加班,让我自己随便解决晚饭。
楼下有声音传来,我应该就是被这个吵醒的。既然姐姐要晚回来的话,那就应该是父亲了。我在床上垂着头叹了口气。最近这段时间,他开始频繁地回家了。不过说是频繁,其实也就是从之前的两月一次增加到了一月两三次而已。
和父亲同处一个屋檐下,这样的状况更加重了我的忧郁。我打算继续睡下去,又盖上了毛毯,但是精神清醒根本睡不着。
我放弃睡觉,下了床。
身上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汗,于是我脱掉衣服。感觉自己不管摸什么东西都像是沾满了油腻和污泥。从抽屉里随便抽出一件衣服,竟然是茉梨小姐给我的T恤。
说来,她现在怎么样了呢。知道妹妹杀了父亲,她马上就编出谎话以庇护她,结果还是做了无用功。现在他还在爱丽丝的身边吗。不,爱丽丝好像很讨厌她,所以——
突然,我注意到一件事。
T恤衣领里面缝着标签,上面的菊花形标志似曾相识。尽管品牌名不同,但和爱丽丝睡衣上的那标识是一样的。
我飞奔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启动时的登陆密码都令人烦躁。搜索紫苑寺茉梨的名字,官方网站出现在第一个的位置。打开网页,页面上方是身着纯白连衣裙向窗外远眺的茉梨小姐,其下则有三个品牌的名字。女装,男装,和童装的品牌,标志全部是菊花。
为什么我之前一直都没注意到呢。
我呆呆地坐着,涣散的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屏幕。
爱丽丝穿的睡衣全部是茉梨小姐的品牌。然而我却只看到言辞的表面形式,没有看清真相,一个劲儿地以为爱丽丝是真的讨厌姐姐。太傻了。我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二人如此心心相系,我却毫无察觉。
明明一直在爱丽丝身边,我却从未看透她的一分一毫。这样的我,根本资格当她的助手。
我所忽视的事情——
案发当晚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在我脑内复苏。细致地,鲜明地。
我站了身,几乎没注意到背后的椅子倒了下去。色彩和言词卷起漩涡,破碎,四散,然后再次融合。
火热气息的一块碎片从我的双唇中吐露出来。
心脏静静地、强有力地打着节拍。
我懂了。
我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了。这一切其实都是那么的昭然若揭。提示有好几个,全部都直接展示给了我。只是愚蠢的我没有注意而已。
我穿上T恤,抓起手机,长出一口气以安抚自己心中的悸动。
只有一件事至今未解。那就是,她为何要这么做。不过这个可以以后再想。现在首先要开始行动。不要止步不前,不要畏首畏尾,抬起头,认准一个方向前进。
向哪个方向?
我跑出房间。走下楼梯,阴暗的走廊上有个人影——父亲背对着起居室的灯光站在那里。应该是刚从厕所回来,从这里可以远远地听到冲水声。
我与父亲的视线在黑暗中交错。父亲转身背向我,把手放到客厅的门把上。我也咬牙强忍着尴尬,无言地走向大门,停住脚步。脚尖踩得走廊嘎吱作响。
刺痛胸口的那些话语现在仍恍如昨日,不停抓挠着我的心房。
这是我的问题。只是我视而不见罢了。
我回过头去,向即将关上那扇们对面的背影叫道:
“——爸。”
父亲停住了拉着门把的手。因为他脸并没转过来,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白发呢,我看着父亲的后脑勺心想。无论精神上如何逃避,让内心将时间倒回从前,肉体终归不会说谎。
“姐姐刚才发短信说,今天要加班会晚点回来……我马上也要出门。说是晚饭就随便吃点。”
没有回答。门和门框间还留有数公分的间隙,父亲就这样僵住了。我甚至怀疑他会就这样老去沙化最后被风吹散。我放弃了,转过身子,坐在门口开始穿鞋子。
“——鸣海。”
声音传来。
我花了好久才意识到那是父亲的嗓音,又花了好久才意识到他在喊我的名字。回头看去,门缝中透露出父亲的侧脸。那是饱经岁月风霜的苍老面庞。
“你晚饭打算怎么办?”
几个不成语言的答案冲到了嘴边。
“在外面吃,有个常去的拉面店。”
而最后,我却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吗。”
接着,房门关闭的声音生硬地截断了父亲冷淡的回答。
一出门,充满芳香的夜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明明一片黑暗,肌肤却感觉不到寒冷。透过摇曳的树梢可以看到远处摩天楼里的灯光。不知何处传来猫的争闹声。等不急夏天的虫鸣也微微可闻。空气中充斥着生命的气息。那正是萌发之物与凋零之物交汇在一起所蕴生出的,春天的味道。
我走在路上取出手机。迟疑了一会儿该打给谁之后,还是拨出第四代的号码。
“……干嘛?”
很快传来了冷漠的声音。背景中还有许多人声。
“……啊,那个,难道说你们还在喝吗?”
“第四家了。现在在樱丘町的酒馆里。”
从背景音中粗野又严重跑调的合唱来判断,平板帮的成员应该也都在。
“呃……我有个请求。”
“有话快说。”
就在我深呼吸一口,准备蓄足气势的时候,电话那边突然传来杯子打碎、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吓得我把电话拿远。
“喂,阿哲你这混蛋!”紧接着,学长醉醺醺的声音便盖过第四代的话刺入鼓膜:
“喂鸣海吗?搞什么嘛居然给第四代打电话!首先应该给我打吧!”
少校的声音也掺了进来:首先联系同为军人的我才符合常理吧!宏哥也以可疑的言辞加入进来:我姑且也是你的师兄,应该首先找我才对吧?我就是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醉得不成那个样子,才打给第四代的啊。
“别管那些傻蛋,你赶快说。”
第四代好像是抢回了手机,说道。被醉鬼们削弱不少气势的我重整旗鼓:
“……我要从紫苑寺家夺回爱丽丝。请帮助我。”
“报酬呢?”
不愧是第四代,一上来就关心钱的问题。这么干脆实在是再好不过,省得我再去回忆大约十分钟之前还在踌躇的自己了。
“等爱丽丝回来再付。”
“那家伙不是说了让我们别管吗。她根本不想被救。很有可能回来之后也不会付钱。”
“我会让她付的。这和她现在怎么想无关。等将她救出来之后,我一定会让她道谢的。”
没错,问题不在爱丽丝如何。更不在第四代、阿哲学长、宏哥、少校他们如何。问题在于,我到底想怎么办。
我想——让爱丽丝回来。
此后再不见面?没门。别和我扯上关系?随她说去好了。要是真不想和我们扯上关系的话,当初一言不发地消失不就好了。别的不说,她还偏偏给我发来邮件,真是个傻家伙。我一定要抱紧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带她回来。到目前为止,我已经用谎言和诡辩骗过了许多人,但自己的内心是无法欺骗的。
我不想和爱丽丝分开。
“你还挺自信嘛。反正是找你要钱,爱丽丝怎么想我是根本无所谓。”第四代冷漠地说道,“不过你想过带她回来之后要怎么办吗?要是那家伙犯的事情被捅到台面上的话——”
“爱丽丝没有杀人。”
许久的沉默。第四代也是有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
“——是吗。那就好。”
他什么也没问。真是太感谢了。有这么个结拜兄弟实在是太好了,我心想。
“你去帮里事务所等着。我们也马上过去。”
说罢他便挂掉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再度迈开步子,盘算着得先去花丸拉面店取自行车才行。白天从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因为和大家见面会感到尴尬,所以就放那儿没骑。要是那时就决定夺回爱丽丝,决定让大家帮忙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
不——我的人生本来就充满了弯路。之前为止不也都是这样嘛。后悔可以等入土之后再说。
而现在,是向前奔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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