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幸平.in.New York-章节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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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录入:有马冴子

嗨,大家近来可好呀?我是麦克佛瑞·麦克拉兰。

你问「我是谁」吗?HAHAHA,对于抱持如此疑问的你,请翻阅『食戟之灵』漫画版第1集的第53页吧。在那页有看到一位被称为『麦克佛瑞医生』的胖胖好男人对吧?那个人就是我啦。

相信头脑精明的读者们早就已经猜出来了吧,这是与※JOE,也就是城一郎·才波──现在名为城一郎·幸平有关的故事。(编注:与日文的城同音。)

不过在此之前,请先让敝人稍微自我介绍一下。

我目前于纽约上东城从事精神科医师的工作,这个高级住宅区内住着许多演员与政商名流。到了周末,我会拿着一杯咖啡来到位在曼哈顿中心的中央公园散步。虽然自己这么说是有些厚脸皮,不过我一直都过着「luxury」的日子。我再强调一次,是「luxury」。这个单字是优雅生活的意思。

过着如此优雅生活的我会结识JOE,是在距今十几年前,一场某位重量级议员所主办的生日派对上。

当时JOE年纪尚轻,但已经被请来担任派对的主厨,他将稍微偏长的黑发梳齐绑成马尾,显得气质优雅,而且那身纯白色的厨师服也非常适合他。但是脸上那双彷佛黑曜石般的眼睛却莫名地犀利,散发着野性的气息。虽然他能以全身的动作来表达出自己想说的话,不过他口中说出的英文却是掺杂着粗话的只字片语。

虽然我当初不禁冒出「像这种连英文都说不好的家伙有什么能耐」的想法,但是等他开始动手制作料理后,给人的印象就截然不同了。由于我对料理并非特别在行,因此只能大略做个抽象形容,不过我想他端上桌的异国餐点应该是以日式料理为基础,融合了大概是法国、义大利、中国、俄罗斯、哈萨克、乌兹别克等各国特色的料理,而且每一道都美味到令人瞠目结舌。

他的料理中包含了野性与细腻。我们转眼间就被JOE的个人魅力,以及他所制作出来的料理给迷得神魂颠倒。

在那之后,不知不觉开始说着一口流利英文的JOE,每次来到纽约时都会被邀请去负责生日派对、名牌店的派对、知名政治家的欢迎会等等的餐点。然后他会在当地添购食材,直接于会场上制作料理,换言之算是一位外烩厨师。

虽然JOE表示自己打算环游世界一段时间,途中也会偶尔来造访纽约,但是某天却忽然销声匿迹。当初我想说这是常有的事,但是随着时间过去了两、三年──他却真的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等我终于找到JOE并且取得联系时,他的姓氏已从「才波」改成了「幸平」。至于许久未能尝到JOE的料理,情况彷佛毒瘾发作般的其他人,在JOE再次来访纽约时,简直像是终于等到主人喂食的家犬一般蜂拥而至。

没错,我们是家犬,是尝到JOE的料理就会获得满足的家犬。

总之因为这样,我跟JOE算是老交情,不过老实说,假如有人问我是否瞭解JOE,我应该也只能回答「不太清楚」吧。

当然,从JOE制作的料理能够推测出,他应该是个旅居世界各地的人,但是更深入的情报我也就不清楚了。JOE至今从未聊过他自己的学习过程、生活方式或人生经历,既然他没提,我也不会主动去询问。至于他改姓这件事究竟代表着什么,我当然明白其中的意义,不过我并没有进一步确认他是否真的结婚了。

只要知道JOE这个人心地善良,个性有些调皮,并且厨艺过人──光是这样也就足够了吧?

再加上我自己是个精神科医师,听过许多人各式各样的过去,其中也有许多私人到不愿给任何人知道的事情。因此对于他人的人生,我可是已经听到饱了。而且我想吃到撑的东西,只有JOE制作的极品美食。

我接触到该名患者的时候,是在气候变得适合早晚来中央公园慢跑的夏末时分。

咦?你问我「明明早晚都有来慢跑,为何还那么胖呢?」……因为去慢跑的人不是我啊。会像这样前往人满为患的中央公园慢跑的人,也就只有那些身穿看似泳衣般的运动衫,趁着上班前来运动的银行业务员,或是想来散步却被狗拖着跑、丈夫驻美工作的太太们而已吧。我只是眺望窗外欣赏这样的街景罢了,才不会前去慢跑呢。毕竟顶着像我这样庞大的身躯去运动,可是会给膝盖造成负担的。要我起身去跑步,机率就与在电视猜谜节目上靠着推销厨房新产品而成为有钱人一样,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虽然在美国曾经有人说过「变胖是无法自我管理的证据」,但我才不在乎那种胡说八道的价值观呢!身为精神科医师的我认为──活在世上故意跟这种看法唱反调,也是一种享受人生的诀窍。

不去理会旁人的眼光,这种生活方式才是最棒的。

总之,先让我们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

该名女患者名叫珍妮佛·冈萨雷斯,她有着一头栗子色的波浪长卷发,还有一双灰褐色的眼睛,似乎是一位曾经在百老汇担任过配角的女演员。虽然我对音乐剧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不太清楚,但她确实是个美女,只是没打扮得那么光鲜亮丽。虽然她并非是全身行头都从第五大街的波道夫精品百货公司选购的贵妇类型,不过我觉得她如果跑到波波卡特佩特火山上遇到外星人,或许会被当成地球代表而遭绑架也说不定。简单说来──她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说自己来自于墨西哥,是为了一圆美国梦而来到纽约的。先撇开她是付钱来看病的这部分,我倒是对她的人生有些感兴趣。如果我将来与珍妮佛成为一对情侣的话,互相理解对方的过去可说是十分重要。总之,目前得先离开我的妄想世界才行。

「那么,请问你有什么烦恼呢?」

我在看完对方填写好的病历表之后便抬起头来,用食指推了推脸上的眼镜,以工作中常用的沉稳语气如此询问她(我平常在帮人看诊时都会戴眼镜。因为我从日本的动漫中学到只要这么做的话,就能够让自己看起来更聪明,并且还带有让女性脸红心跳的效果)。

珍妮佛简单回了一句「我失眠了」。

「这情况持续多久了?」

「……一个月左右。」

「这么久啊。那这段期间你有前往其他精神科医院就诊吗?」

「没有。」

「有服用安眠药吗?」

「是有服用过一阵子,不过现在停药了,因为我觉得不太有效。」

珍妮佛一边如此说道,一边把安眠药拿给我看。是市面上常见的安眠药,有着与药效相对应的副作用。

「停药后有出现相关症状吗……?简单说就是类似成瘾的反应。」

「基本上是没有,我觉得这个安眠药毫无效果。」

「关于自己无法入眠的原因,你是否有头绪呢?」

「我最近在音乐剧里负责饰演较为重要的角色,虽然对此感到不安……但却不觉得这是我失眠的主要因素。」

「这样啊。」

「由于同事劝我最好赶紧去就医,因此推荐我来这里看诊。并且还说与其依赖药物,应该要想办法根治才对。不过我是想,尽可能不要影响到排练时间……」

「我懂了,就让我们慢慢来查明原因吧。」

因为这样,珍妮佛开始每周三来我的诊所报到。不必多说,我忽然开始十分期待星期三的来临了。

不知从几年前开始,前往JFK(约翰·F·甘乃迪)机场迎接JOE成了我的工作。他明明只要自行搭计程车来市区就好了,但却不肯这么做。老实说我觉得凭他的收入,根本没必要节省这点车费。虽然我并没有问过确切的金额,不过只要JOE接受财团高级主管一晚的外烩订单,个人预估那份收入应该足以在苏富比拍卖会里标下一张安迪·沃荷的绢印版画吧。不过这么说还是有点夸大啦。

出现在机场大厅的JOE,一如往常拖着装有七把厨具的行李箱,一副T恤配牛仔裤的轻松打扮。等他搭上我的爱车,也就是丰田的油电混合动力车之后,我便踩下油门朝着纽约市中心前进。

「你换新车啦,之前那台老旧富豪怎么了?明明当初还跟我炫耀了那么久。」

JOE一边隔着窗户眺望东河,一边开口问我。

「纽约政府最近特别挑剔这点,老是说什么车辆排放的废气会造成温室效应等等。不过这辆车也算是挺安静的,再加上日本车不容易故障,所以我才想说借机换辆车。」

「毕竟是我麻烦你开车来接送,老实说你开什么车我都不介意。对了,你的血压呢?有变低吗?」

「收缩压是158,舒张压是95。」

「……喂喂,你这样根本没好转嘛。」

JOE露出无奈的表情看着我。

「无所谓啊,反正我也不打算改善。」

JOE喊了一声「喂,麦克!」,接着便训斥了我一顿。话说我们的交情还算不错,因此JOE总是会直呼我「麦克」。

「听听我的解释,JOE,像那样被无足轻重的数字束缚,变得不能享受美食而心浮气躁,你不觉得这样才有碍健康吗?我可对那种人生敬谢不敏。既然终有一天会死,我宁愿先大肆品尝你做的料理,然后被美味冲击到失去意识而往生。」

「真是的,※身为医生反而不注意健康,这句话根本就是在说你吧!」(译注:日本谚语,意近于中文的言行不一。)

虽然JOE露出无奈的笑容,不过这却是我的肺腑之言。假如人能够挑选自己的死期,我希望能在品尝着JOE所制作出的「极品料理」时死去。

只不过所谓的「极品料理」,应该是因人而异吧。

行经帝国大厦再往前驶去一段距离后,便抵达了我所住的大楼。我将车停放在停车场后,与JOE一起前往六十三楼。

我的住处既宽敞又能够眺望帝国大厦,还有一间专门提供JOE居住的房间。虽然那房间其实是为了总有一天会娶进门的妻子所设计的,不过那用途现阶段也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之中,所以目前还是由JOE使用。

关于住宿这方面,JOE的态度就跟不搭计程车一样,他来纽约时不知为何都不肯去住饭店,反而爱来我家过夜。JOE的顾客大多都住在上西城,以交通便利性来考量的话,若是在纽约中城挑间饭店过夜,前往上西城时就不必穿过中央公园,比我家方便多了。再加上距离特里贝卡、曼哈顿稍远一点的布鲁克林区最近也增加许多新餐厅,成了受人瞩目的观光景点,从中城前往那边也不算远。

虽然不清楚JOE为什么那么讨厌住旅馆,但我不仅完全不在意,反倒十分欢迎他来。毕竟一个人独居根本用不到那么多房间,而且JOE住在这里的话,我也很高兴能有个聊天的对象。另外日本似乎有着「一宿一饭之恩」的习惯,因此当JOE住在这里的期间,我都能享用到他代替住宿费所制作的料理,可说是个幸福的好机会。而且此举也间接提高了我尝到美味料理时死掉的机率。

JOE立刻从行李箱中取出厨具,动手为我做了一顿佳肴。

「HAHAHA,好吃到我都快升天了!」

我正大快朵颐着自己面前这碗JOE特制的「香浓拉面」。虽然我还没办法像日本人那样将拉面连着汤吸入嘴里,不过现在已经变得很习惯使用筷子了。

纽约最近也吹起一股拉面风潮。在有许多印度料理等餐厅林立的异国风情地区·纽约东村里,就开了好几间拉面店,不过价格却十分昂贵,听说是日本当地拉面平均售价的两倍(话虽如此,但我还没去过日本啦)。

每当JOE来访纽约时,我都会指定要尝这道料理。因为只要委托他,除了不必排队等待之外,味道还比放眼望去的所有拉面店都好吃多了。

面条本身带有类似柳橙或柠檬的特殊香味(听说是来自一种叫柚子的水果),汤头则是以源自于印尼的大豆发酵食品「丹贝」,搭配昆布、香菇熬煮而成──几乎没有使用任何动物性制品,相当健康。

这道拉面可说是非常适合有高血压的我,因此我无论吃多少碗也不会产生罪恶感。换作是一般拉面的话,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就非得连续好几天改喝低脂牛奶。但如果是这道拉面,就不必那么做了。

「老实说考虑到钠含量,这道拉面也别吃比较好。」

JOE看着我双手捧起碗公,将汤汁喝到一滴也不剩之后,不禁叹了一口气。

「如果因为那种理由而不能吃你做的拉面,我立刻去狂喝海水死给你看。」

「假如让你因为那种理由丧命的话,可是会有损我的名声。在我离开这里之前,就来让你的体重减个三十公斤吧!」

「HAHAHA,听起来不错喔。假如我能够减重三十公斤的话,到时跑起步来就会比滚的还快上许多喔,HAHAHA。」

虽然我因为自己说的玩笑话而笑弯了腰,但是JOE却没有那么捧场。明明这玩笑这么有趣,真是太可惜了。没办法,我就稍微换个话题吧。

「你这次会待在纽约多久呢?JOE。」

「虽然还没有定出明确的日期,不过因为有人委托我做菜给※僧正与参议院议员等人品尝,或许会待很久也说不定。大约一周或两周吧……」(编注:佛教中僧阶的高位者。)

「确实很久耶。若是以往的话,你就像颗子弹一样,才待个一、两天就不知飞去哪了。」

「其实我是觉得偶尔在同一个都市待久一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是什么事让你的心境产生变化的啊?我猜肯定是因为女人对吧?」

换作平时的话,我是不会做出如此轻率的发言。不过因为拉面实在是太过美味,让我的心情飘飘然到彷佛变成飞船一般,所以请原谅我的口无遮拦喔。

「与其说是女人……应该是男人吧。」

「男人……!」

我惊讶到手中的筷子不禁掉到地上。

这样啊,原来JOE有着另类的癖好。

没关系,这其实也很常见。虽然纽约比起西岸或许保守了一些,不过这里依然能够容纳各种人。没错,我也同样胸襟开阔,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我明白了,虽然很遗憾自己没办法接受你的心意,不过希望你能够一如往常地当我是朋友。」

「……喂,你好像误会什么了耶?我是异性恋啦!」

「咦?你不是那个意思吗?」

「不是啦。」

JOE十分傻眼般地用力摇着头。

原先还以为「自己似乎终于接触到JOE的秘密」而产生的悖德感与看热闹心态,转眼间便化为乌有。

「喂喂,你是精神科医师吧?劝你再稍微多磨练点观察他人的能力会比较好喔?」

「我在面对你时可是很难做到这点喔,JOE,虽然你应该没发现啦。而且我也提醒自己,不要在私下与朋友会面时动用到与工作有关的技术。」

「是啦是啦──记得你确实曾这么说过。」

「……不过……」

由于聊到了工作方面的话题,因此我决定对JOE说出心中的烦恼。

「……我最近就连工作上也不太顺利。」

「发生了什么事吗?」

JOE似乎发现我沮丧地低下头去,因此以较为凝重的语气开口关切。

「我愈来愈难以看穿……患者在想些什么。」

「患者?对方是男性吗?」

「不是的,是情绪有点歇斯底里的女性,她是一名在百老汇表演的演员。」

我开始诉说自己治疗至今已有一个月的珍妮佛所面临的状况。

「她似乎失眠了一段时期,因此才会来我这里就诊。虽然对方表示想查明失眠的原因,并找出不必仰赖药物的治疗法,不过无论我问她『是否有任何头绪?』或是『可曾厌倦过工作?』等各种问题时,她都一直不太愿意对我卸下心防。我总觉得她……似乎想逃避什么事情。」

「这么在意她?听起来挺暧昧的耶。」

「但是也只过了一个月而已,或许她只是那种不太容易卸下心防的人吧。」

我说完之后,稍微用力地叹了口气。JOE见状却露出了笑容。

「毕竟你虽然看起来不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但是心思却出乎意料地纤细。明明平时总是装得很冷酷,不过实际上很容易同情人。这样的你居然表示自己看不穿对方,搞不好这位女性是真的挺棘手喔。」

JOE因为闲来无事,玩起了放在一旁的飞镖。飞镖伴随着一股高速划破空气的声响,准确地命中靶心。

每当JOE表现出这种敏锐的洞察力时,就会让我觉得自己稍稍窥见了他的人生。他结识了许多人,吸收世上许多国家的文化,但是他依然坚持自我,继续磨练厨艺。

他的内心深处……应该存在着十分强大的信念。

那股想透过料理连接全世界的气魄。

坚持以料理来摆脱各式各样的世俗常理,祈求世界和平的那股心意──

他的料理之所以会让大家如此着迷,就是因为他也思考过、烦恼过并且跨过一切,才能够让人看见上述这些「人性的特质」吧。

但是就连我的这种想法,对他而言应该也是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吧。

对于正经的事情不要认真地回答,这就是我的人生观。

「HAHAAHA,既然你的洞察力如此敏锐,我还真希望自己能跟你对调呢。」

「虽然我是无所谓啦,但是记得你完全不会做菜吧?如果跟我对调的话,可是会很辛苦喔。」

「对喔!真是太令人遗憾了。算啦,反正我也不希望自己今后再也见不到珍妮佛。」

「担心见不到对方……难道你们曾经私下一起出去过吗?」

「……虽然我是有这么幻想过啦,但其实还没有。」

「所以也还没约过会吗?」

我摇了摇头。

「这算什么,如今就连高中生都知道怎么邀请别人去约会喔?你只要爽快地直接上就好啦,别顾虑太多!」

JOE说完之后便放声大笑。不过就算叫我直接上……如果我能够做到的话,也就不会那么烦恼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啦,更何况对方是我的患者。」

「哈哈,你居然还有这么正经的一面,真是吓死我了!假如你明天就没命的话该怎么办?到时你肯定会后悔一辈子,自己竟然从来没跟对方约会过。」

反倒是JOE说出了我经常挂在嘴上的台词,并且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这么一来,我就只能选择投降,没办法再继续反驳JOE了。

「好,你就约她来这里吧。」

「啥?」

「料理由我来负责,你们就来一场看诊兼晚餐约会吧!」

JOE如此说完后,脸上露出了类似沃荷那样想到某种鬼主意的笑容。

距离上次像这样邀请女性来家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

──这句话,我也只是在吹牛罢了,很遗憾自己根本一次都没经历过这样的体验。最后一次与女性外出约会,是在我刚进入医学院不久的时候。

当时我把洋基对波士顿的门票交给对方,然后与她约在洋基棒球场前会合,但是对方却带了一名男子前来赴约,然后只抛下一句「他说他也想一起看球赛」。这个瞬间,她在我眼里就像个恶魔。

「只要有我在,你就不必担心啦。假使真的不太顺利,只要说服自己本来就是约患者出来询问症状就好啦。哈哈,总之你好好期待吧!」

就在珍妮佛前来家中的当天,从厨房里飘来诡异气味的同时,也传来了JOE欢笑的声音──嗯?诡异气味?

「……喂,JOE,你在做什么料理?」

「这还用问?是我新创的『榴槤佐番茄特调酱汁』。难得在市场里买到一颗很棒的榴槤,想在纽约尝到这道料理可是十分难得喔!」

「NO────!明明有女客人要来!你在想什么啊!我看你其实是想捣蛋吧!」

「有什么意见等你尝过之后再说!来,吃一口看看吧。」

「唔……」

听JOE这么一说,居然让我冒出一股非吃不可的念头,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等我吃了一口淋上番茄特调酱汁的榴槤后,结果──

「唔喔喔喔!简直快升天啦!口味根本不搭到像在耍猴戏!」

「啊,果然是这样吗?那你尝尝这道『竹策鱼配草莓』吧。」

JOE毫无一丝愧疚的神情,将盘子推到我的面前。虽然我个人也对这道料理有些兴趣,不过今天得选择打安全牌才行,这同时也是为了珍妮佛着想。

「我不需要什么创新料理!拜托你制作以往那些餐点就好!」

「啐,麦克你这个人还真无趣耶,明明身为男子汉就要勇于冒险才行,难怪你还是一名处男……」

「SHUTUP──!即使是你,胆敢再说下去的话就准备尝尝我的沙漠之鹰吧!」

「好啦,抱歉抱歉。总之我在正式用餐时会好好做的,你放心啦。」

「你可要说到做到喔!别不守信啊。」

我打开了通往露天阳台的落地窗,拼命将迷人到令我受不了的榴槤气味给挥散出去。

珍妮佛十分准时地来到我家,但是当她看见敞开的落地窗之后,有些委婉地说了一句「今天似乎有点凉呢」。对喔,我家位在六十三楼,刮来的风总是特别强,因此不能像这样将窗户大开。榴槤的气味应该也已散去了。

等到我跟珍妮佛对坐在餐桌两侧时,JOE上前向珍妮佛开口询问:

「请问你有对什么东西过敏吗?」

不知为何珍妮佛瞬间显得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只说出一句「那个……」,但是随即又露出笑容回答「基本上没有」。

虽然我对于珍妮佛刚才的态度有些在意,但是总觉得开口追问会影响用餐气氛,因此决定作罢。JOE重新回到厨房之后,便匆匆忙忙开始着手准备料理。

原先还以为JOE会跟我们一起用餐,但是照这情况看来,他应该是想替我制造独处的机会吧。不过或许是因为他比起吃,更喜欢亲手制作料理的过程也说不定啦。

JOE亲手制作的美味佳肴,接二连三不断端上桌来。我拼命以自己仅有的料理知识进行说明,比方说类似越南河粉(以稻米制作成面条的越南名菜)的料理;还有外观看起来很像汉堡排,类似土耳其香料肉丸的料理;以及在中国被称为凉粉,呈现软Q果冻状的食物,另外还有看似法国菜、义大利菜等各国独创料理,总之菜色可说是遍及全世界。

端出这么多异国料理,难免会给人杂乱无章、口味不一的感觉,但JOE就是不一样。经过他的巧手,这些异国料理升华到另一种全新范畴,变成一道道完成度极高的精致美食,这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我内心不禁抱着「如果他又端出榴槤佐番茄酱汁的话该怎么办」的想法而捏把冷汗,不过他依然维持日本人的那种「风范」,顾虑着我们的感受。

JOE为我做了那么多的准备,我也得好好加油才行。我要努力跟珍妮佛拉近距离,非得让自己的幻想成真不可。

虽然我抓准了时机准备开口聊天,但是眼前却发生了一件更令我讶异的事情。

珍妮佛──几乎没吃任何一道料理,装盛料理的盘子不断在她的面前增加。就算JOE想替珍妮佛收掉没吃的餐点,却不知为何被她给制止了。

「……难道你不饿吗?看你几乎什么东西都没吃。」

我终究维持着『自己是以医师的身分邀请你来用餐』的语气,如此开口询问她。

「不是的,并不是这样……」

「请问是餐点不合你的胃口吗?」

JOE以温柔的语气开口询问珍妮佛。虽然JOE肯定一直很在意这件事,不过他似乎决定直到我向珍妮佛提问前,都打算避而不谈吧。

「对不起,其实每道料理都很美味,但是……我应该打从一开始就先表示清楚才对,事实上我非常挑食。明明小时候连沙拉也很常吃,无论什么食物都入得了口。由于我听说幸平先生是一位十分出名的厨师,因此还想说今天应该没问题才对……」

「这样啊,真要说来是我没有事前问清楚,实在很不好意思。」

无论是对于JOE或珍妮佛,我都感到十分愧疚。

「假如你还没有吃饱的话,是否有什么想吃的料理呢?不管是什么,我都能够配合你的要求着手制作。」

JOE以诚恳的语气向珍妮佛如此说道,脸上的表情也很温和。一般厨师在看见自己的料理被剩下来时,通常都会感到很不高兴,不过JOE的脸上却写着「No problem」。这种时候能让人感受到他的胸襟十分开阔。哪像我,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代替珍妮佛把所有的剩菜都吃光呢。

因为JOE做的料理就是如此美味,不过对她而言似乎并非如此。

「那么,可以请你制作一份烤肉吗?」

「肉?」

「是名为Carne Asada a la Tampiquea的墨西哥料理,请问你有听说过吗?我每天都吃这道菜。」

我露出「那是什么?」的表情看向JOE。

「那是将菲力切成带状薄片烧烤的一种牛排……我懂了,这就立刻为你准备。请问份量要多少呢?」

「两公斤左右。」

「两公斤!」

我跟JOE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她那纤细的身体是如何能吃下两公斤的肉啊!

「我就只吃得下肉而已。另外用餐时,比起搭配酒精饮料更偏好咖啡,也可以请你替我准备一杯吗?」

不知是否因为JOE说出了「尽管点自己想吃的料理」这句话,珍妮佛原先较为含蓄的态度开始有所转变,看起来稍微放松了一些。因此我十分感谢JOE的主动关切。

趁着JOE外出添购菲力牛肉的期间,我抓准机会向珍妮佛提出问题。或许能够借由餐点这个话题,瞭解她的情况也说不定。

「你从以前就很喜欢吃肉吗?」

「以前倒是没有这种倾向……应该是自从来到纽约之后吧。由于我的身材比较娇小,上台表演又相当花体力,因此总是让自己尽可能地多吃肉,结果就变得不想吃其他东西了。」

「话说你之前有提过正在饰演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在排戏上会很辛苦吗?」

虽然自己对于音乐剧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我以类似「对与你有关的事情感兴趣」那样的感觉开口提问,并且尽可能地表现出率直的态度。为了能够更深入地追问下去,让对方放松是必要的。

珍妮佛拿出一包香菸,在征求过我的同意后慢慢抽了几口。老实说这个房间是禁菸的,但是为了让她放轻松也是莫可奈何。

「嗯,虽然出场机会并不多,但却是主角的母亲,再加上主角是因为母亲的一席话才决定前往纽约,所以可说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听起来似乎很辛苦呢,因为你看起来既年轻又漂亮,而且也不像是为人母亲的年纪。」

「但是演员的工作,就是要透过想像力去诠释角色。」

我虽试着以不惹她反感的方式带出赞美,但却被珍妮佛完全忽略。而且看起来她似乎还以为我在藐视她,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啊。

珍妮佛就这样陷入了沉默。正当我苦苦烦恼该如何一扫这尴尬的气氛时,JOE喊了一声「我回来了──」便走进家门。记得这种情况在日本就叫做「心想事成」吧。

「呼~为了挑块好肉花费了不少时间。我这就马上去料理,请稍待片刻。」

JOE对我们如此说完之后,迅速跑进厨房里,随后便飘来烤肉的香气。

不知是否因为这股香气让珍妮佛的心情好转,当JOE把那道Carne什么鬼,总之名字很长的牛排料理端上桌后,她便笑脸盈盈地大快朵颐起来。这明明是薄片牛排,嚼起来却充满肉汁。另外,腌汁里带有的酸味,更是令人胃口大开。随着JOE也一同上桌用餐,珍妮佛将整整两公斤的牛肉全都吃完,期间则是持续喝着咖啡,并且不断拿香菸出来抽,菸灰缸转眼间就被菸蒂给填满了。

「幸平先生为什么会来到纽约呢?」

珍妮佛一边尝着JOE所准备的墨西哥甜点「FLAN」(类似卡士达布丁),一边像是卸下心防般地如此询问着。虽然令人很不甘心,但是跟我比起来,她似乎对做出完美牛排的JOE更感兴趣。

「因为大家都说很想吃我做的菜,所以我偶尔会应邀前往当地。除了纽约以外也会去很多地方。」

「比方说哪里呢?」

「大多是在欧洲一带,除此之外还有缅甸深山、尼泊尔等等……啊、我也曾经应邀前往南极,不过那趟经历很凄惨。因为当地的气压太低了,水在不满一百度就会沸腾,煮面时很容易没有熟透,简直快整死我了,而且还冷到不行。」

「哇~」

珍妮佛露出一脸笑容,专注听着JOE的介绍。完全是一副对JOE有意思的表情!我为了不落人后,加入两人的对话之中。

「但是你有好一段时间没来纽约了吧?JOE,当时怎么了吗?」

我抱着打破规矩的想法,开口询问JOE的私事──但我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揭露JOE的隐私,想借此让珍妮佛对他感到幻灭。我保证自己绝无此意。

「啊~我跟儿子在日本开了一间餐馆。」

「儿子!」

我因为JOE无心的一席话感到很诧异。没想到他居然有个儿子。亏我还以为他只是追着女人的屁股到处跑而已呢!总觉得自己在人生这方面被JOE远远抛到后头(虽然我早就被他远远抛诸脑后了),尝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落败感。

「……为什么要瞒着我?居然这么见外。你竟然有个儿子了,也早点告诉我嘛。」

「我并没有想要隐瞒啦,就只是没人问过我这件事而已。」

「唔……这么说也没错啦。」

对喔,是我自己抱着「只要瞭解JOE的料理就心满意足了」的想法。

「你的儿子目前在做什么呢?」

珍妮佛开口询问JOE的音调,跟她刚才聊天时变得稍微不同。

「我的儿子……名字叫做创真,目前在日本就读餐饮学校。」

「餐饮学校?所以之后会跟JOE一样步上厨师之路吗?」

「这倒是未必啦,就得看他的造化了。」

「他的手艺如何呢?既然是你的儿子,应该也相当有料理天分吧?」

「天分……嗯──我实在很难界定怎样才算是有天分耶。」

感觉上很少看见JOE露出这种吞吞吐吐的模样。果然对于抱持着相同志向的人,即使对方是儿子,也会觉得像自己的劲敌吗?

「你居然还害羞,在美国称赞儿子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喔。不管怎么说,你其实是认同他的实力对吧?毕竟好歹也是自家儿子嘛。」

虽然我只是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但是──

「……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同,根本就没有那么容易。」

珍妮佛却小声地咕哝着这句话。

珍妮佛离去之后,我趁着JOE悠哉坐在沙发上的期间,在厨房清洗用过的餐具。由JOE负责做菜,取而代之则是我来清理餐具,这就是我们一贯的相处模式。

我在清洗餐具的同时,顺便整理了一下与珍妮佛之间的对话。

今天邀请她来家里,情况可说是好坏参半。

首先是关于好的部分,那就是我终于顺利跟她打成一片了。

至于坏的部分,就是她的形象与我想像中那位楚楚可怜的「珍妮佛」,可说是相去甚远。说句老实话,我似乎从来没去关注过她的为人。不过就算如此,我的心意依然没变啦。

当我简单清理好餐具,然后通通塞进洗碗机的同时,JOE恰好走进厨房内。应该是他已经看腻电视节目了吧。

「关于你心仪的那位可爱美眉……」

JOE立刻将话题切入核心。

「因为我不是医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她那种饮食习惯肯定会造成失眠,而且还会搞坏身体。」

「咦?」

「虽然我不清楚美国习惯是怎样,不过日本有句谚语是『医食同源』。其中一个概念是无论医疗或进食,都是为了让人保有健康的身体,这理论的出发点和中医是一样的……但是像她那样吃这么多肉,再加上大量摄取咖啡因,就连我也一样会失眠,而且她抽菸的量也有点太多了。」

「会吗──」

我回顾了一下自己的饮食习惯。虽然三餐里面有两餐会以肉类与油炸类为主,但是目前也没出过什么状况,还算是挺健康的。而且我一天摄取肉类的总量还在珍妮佛之上,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

「话说你至今都没有询问过珍妮佛的饮食习惯吗?」

「她完全不肯回答这部分的事情,而且如果我追问过头,只会造成反效果。毕竟我不是内科,也没有特别擅长这方面的知识……不过你说的确实也挺有道理,JOE。今后我会注意这点的。」

最近就连美国也吹起一股养生风潮,而且我也知道有机蔬果十分受人欢迎。至于饮食习惯是否会影响身心,很遗憾目前还提不出十分明确的科学证明。因为有些偏食的人依然活得很健康。

不过珍妮佛的情况又是怎样呢?

隔天我一边想着这件事情,一边在诊疗室内填写病历表。珍妮佛在下个星期三有可能无法来就诊。她本人表示因为音乐剧的练习渐入佳境,所以没有时间继续来接受诊察。

老实说我是希望在她第一天登台表演之前,就能替她治好失眠的问题──

我叹了一口气,将身体倚靠在躺椅上。以一名精神科医师而言,我果然很无能吗?珍妮佛明明都对JOE卸下心防了,但是对我的态度却依旧很冷漠。

当时珍妮佛笑脸盈盈地在听JOE说话。唔,看来我的不受欢迎纪录又要更新了。不过对手是JOE的话,我确实也毫无胜算啦。就像沃荷也曾经说过「大家到最后都会与错误的对象互换睡前一吻」。我与珍妮佛应该也会是这样吧。意思是未来与我互换睡前一吻的对象,肯定不会是珍妮佛。

既然如此,我至少得有风度地将她让给JOE。就这么做吧。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以医生的身分尽全力替她消除烦恼。虽然连自己能否做到这点都很令我怀疑。

正当我如此思索时,脑中突然闪过某件事。

「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同,根本就没有那么容易。」

我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珍妮佛的声音。

她当时说出的这句话,难不成是在指她自己吗?

应该是她也想得到某人的认同吧?

虽然这个想法毫无根据,就只是突然闪过的念头,不过对我来说,却像是找到了埋藏在沙漠中的耀眼星沙。

没错,我这就前往她的排练地点──为了更加瞭解她。

我随即坐进了自己的爱车。

「不行,练习中不得让任何外人进入。」

「拜托请通融一下!求求你!」

这里是珍妮佛的排练地点,不过我却被工作人员挡在门外。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请回吧。」

这位工作人员穿着窄裙,留着一头短发并戴着一副眼镜,要不是她现在将我挡在门外,否则说真的她也算是我喜欢的类型。对方以看待跟踪狂的目光瞥了我一眼之后,就这样直接转身离开了。这也太过分了吧,我明明是医生,才不是跟踪狂呢。

当我无奈地准备离去时,另外一位身穿T恤的工作人员,快步追上那位戴眼镜的女性。

「不好意思,关于首演门票的部分,珍妮佛那边……」

「啊~她说不必准备她那份没关系,因为父亲不会过来。」

「咦,但是……」

「她也一样有很多烦恼吧。」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沿着走廊远去。

我忽然想起珍妮佛填写于病历表上的资料,记得她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既然如此──她的父亲呢?

「父亲啊……」

晚餐时,JOE吃着松露义大利面的同时叹了口气。

「所以这或许就是珍妮佛的心理创伤啰。」

听完JOE的这句话,我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因为这道义大利面美味到让我现在根本无暇开口说话。虽然我想专心用餐,但是JOE似乎没有察觉出这点。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

「喂,你不甩我啊。」

「…………」

我一口气吃完义大利面,并且喝了杯水稍微喘口气之后才开始说话。

「……其实我也很烦恼。但是我不想现在向珍妮佛追问她父亲的事情,这有可能会导致她的内心失衡而崩溃。并且这么做搞不好反而会害她封闭自己的心灵,最严重的情况有可能造成她从此无法上台表演。我说什么都得避免这种状况发生。但是再这样下去……」

「…………」

JOE一脸认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事。这明明不是他的工作,他却替我烦恼成这样,真是一位好男人呢。

「呼哇~抱歉,我忽然想睡觉了。总之接下来是你的工作,你就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啦。」

「什么?」

「啊、对了,我明天起会出差一阵子,等回来之后帮我约珍妮佛来这里,让我们来预祝她表演成功吧。」

JOE如此说完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进卧室。

隔天睡醒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看样子自己昨晚在烦恼是否该将「好男人」这个称号从JOE身上拔除的期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至于JOE则是当我还在睡梦中时,就已经离开这里了。

那么,被JOE抛下的我究竟该怎么办呢?我非得想办法在珍妮佛登台表演前,替她消除心中的忧郁不可。我不禁觉得这是一个对我而言十分崇高的使命。

我再一次前往她的排练地点。自己就像个期待演员到来的粉丝般,趁着今天的练习时间开始前在入口处痴痴等着。

从我身旁经过的演员们,每个人都一边打量着我一边走进练习地点内。那点程度的视线是无法打败我的。没错,这都是为了实现那个崇高的使命。我心中没有一丝这么做是为了追求珍妮佛的邪念,完全没有!呃……大概吧。

「医生?」

我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发现珍妮佛不知何时已站在我的面前。我的心跳就这样逐渐加快。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想想这句话还真难回答。我到底是想来做什么?当然绝对不是在跟踪珍妮佛。而是身为一名医生,身为一名男人为了鼓励她而来的。

我用两手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一口气将脸靠过去。

「我一定会在你登台表演前,替你消除心中的烦恼!所以希望你能够相信我!」

「咦……嗯。」

不知是否是被我的气势吓到,她露出讶异的表情点头回应。

「星期三的约诊请务必要来,就这样说定啰。」

「不、不过隔天就是我得上台表演的第一天……」

「我们说好啰。」

当我以不由分说的气魄逼近她时,她只静静地点头且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直到星期三前的这一段时间,我拿着珍妮佛的病历表,透过电话征询许多朋友的意见。我决定尽量去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一切。虽然我也没有把握这么做,是否真能够消除她心中的黑暗。

我如此渴望去介入一名患者的事情,可说是有生以来头一遭。至今对于这类不肯敞开心房的患者,我都会抱着「毕竟是当事人自己的问题」这种想法而放弃介入。因为我终究只是个医生,而患者就是患者,我并不喜欢与对方有非必要的接触。我过去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但这次却不一样,我的心中抱持着「想为她努力」的想法。像这样为爱而努力的自己,不禁令我觉得帅气到令人浑身一颤。

随着星期三的来临,珍妮佛也来到了诊疗室。

身穿黑色洋装的她,脸上明显露出对此十分困扰的表情。明知她隔天就要登台表演却硬是约来见面,似乎令她感到非常不悦。

「请问有什么事吗?麦克拉兰医生。」

她双眼直直地瞪着我,故意采取十分客气的说话方式。

「明知你隔天就要登台表演,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会,毕竟是我自己要来就诊的。」

「你就要登上百老汇的华丽舞台进行表演……相信你的父亲应该也很开心吧?」

我以彷佛从蛋壳表面裂痕处窥视内部般的心态,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问题。果不其然,珍妮佛立刻陷入沉默。

「…………」

「你失眠的原因……应该是来自于父亲吧?」

「!」

珍妮佛听见这句话之后,表情瞬间变得很僵硬。截至目前为止,她一切反应都在我的预料之内。不过真正的问题是,究竟该如何解开她的心结──

「这跟我父亲一点关系都没有。」

珍妮佛露出坦然的眼神看着我。糟糕,原先还想说慢慢打听,结果却被她先发制人。看来她打算封闭自己的内心,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我决定努力打破这个僵局。

「不对,肯定有关吧。你为了追求成为演员的梦想,从墨西哥来到了纽约,但是父亲却表示反对,我没说错吧?」

「……你说错了。」

「你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同,费尽心力想站上舞台。『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同,根本就没有那么容易』,这句话是出自你的口中。不过当时并非是针对JOE的儿子说出,而是在指你自己吧?」

「不对!就跟你说不是这样!」

珍妮佛露出凶狠的眼神瞪着我。那是一双混杂着憎恨与厌恶,彷佛看见秽物般的眼神。每当我毫不留情地挖开并且揭露患者的内心深处,或是接触到他们不愿被人碰触的部分时,就会遭到如此对待。我就是不想看见那样的表情,至今才会不愿去介入患者隐私的。

「当初是你要我相信你,我才特地赶来这里……你这么做真是太差劲了。」

她像是十分愤怒般地吐出这句话。

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我只是觉得依照她的状况不能只是对症下药,而是得针对最根本的问题来解决才行。这也是她本人的希望。当初想说只要切入问题核心,虽然她或许会感到排斥──但最终还是会愿意接受也说不定。难道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现场陷入令人如坐针毡的沉默,正当我觉得自己已经无能为力的时候──

「嗨──很抱歉我来迟了!」

伴随一道突如其来的开门声,JOE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喂,目前正在诊疗中喔。」

「别说那种死板的话嘛,我可是为了你才特地跑来的耶。」

JOE如此说完后,将行李箱放在门口,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在我的旁边。

「我因为要找很多东西,才会迟到,其实我原本打算昨天就要回来了。总之我有赶在表演前回来,你就别那么计较嘛。」

JOE无视惊讶到瞠目结舌的我与珍妮佛两人,迳自把话说下去。虽然听说日本人是很懂得观察现场气氛的民族,不过现在的JOE却是毫无一丝这样的特质。

「那我们就赶快来庆祝吧!」

在JOE的推波助澜下,我们三人就这样顺势来到了我的住处。

坐在餐桌两侧的我跟珍妮佛,理所当然都显得很尴尬,完全没有交谈。

「你们两个是怎么啦?又不是在参加丧礼,笑一个笑一个。」

JOE笑脸盈盈地将那道Carne什么的牛排料理端上桌。他这句话说得确实很对。但是珍妮佛很明显不愿让我接触她心中最关键的部分,至于我身为一名男人……不对,身为一名医生的自信也已经荡然无存。感觉我这次也同样会以失败收场。

「…………」

就在珍妮佛一脸不悦地准备品尝Carne时,不知为何JOE却开口制止她。

「啊、先等一下,今天在吃牛排之前,我还准备了一道菜。」

JOE如此说完之后所端上桌的盘子里,装着我不曾见过的料理。在切成丝的一堆绿色蔬菜上,点缀着红色的番茄。

「……这是沙拉吗?」

「嗯,名字叫做Ensalada de nopalitos,是一道墨西哥料理。」

「…………!」

珍妮佛只在短暂的瞬间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但是依然被我给注意到了。

「总而言之……请慢用。」

JOE以截然不同的语调说出这句话,那声音性感到就连身为男人的我都不禁浑身一震。

我用叉子将沙拉送入嘴里。

嗯~~太美味啦~~~~!

除了带有黏滑的独特口感之外,还有类似腌渍物般的清爽酸味,以及四散于料理中的墨西哥脆饼所带来的酥脆感,让人一吃就上瘾。虽然单凭我那浅薄的料理知识,也只能做出这点说明,总之就是美味到快让人升天啦!

「这道沙拉……究竟是什么?」

「是掺入圆扇仙人掌嫩芽的沙拉,在墨西哥是种很普遍的料理。」

「原来如此,这股绝妙的酸味真令人欲罢不能,很适合搭配肉类料理呢。」

当我正准备继续大快朵颐时,恰好看见珍妮佛低头沉默不语的身影。

「……珍妮佛?」

我完全忘了她应该还在生气,出声呼唤她的名字。

总觉得好像看到一滴水珠从她的脸颊上滑落,然后她才开口说道:

「这味道……跟爸爸做的沙拉一模一样……」

我不禁转头看向JOE。他露出温和的微笑,抬了抬下巴,暗示我开口询问珍妮佛。

我说了一句「什么意思?」,针对这件事继续追问下去。

「我小时候经常以这道沙拉搭配肉类餐点一起吃。自从来到纽约之后,我依然念念不忘这道沙拉,因此寻遍了各家餐厅……但是每间店的沙拉尝起来都跟爸爸做的味道不一样……久而久之我便放弃继续寻找……」

对于珍妮佛轻声细语说出的每一句话,我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以免漏听任何一个字。

「JOE……你是如何做出这道料理的呢?」

「我稍微去了一趟你位在墨西哥的老家,并且在那里收到这些仙人掌。」

「咦!」

我跟珍妮佛听完JOE的解释后,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声。JOE表示自己跑去出差,结果其实是为了这件事啊!原来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去面对珍妮佛的烦恼,并且也仔细思考过对策。JOE果然是个好男人。

「然后我也顺便请教了你的父亲,该如何制作这道沙拉。」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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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佛的眼角开始泛泪。

「我就只是向令尊请教沙拉的制作方法,至于令尊对你的想法,老实说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这个答案……我想麦克应该知道才对,没错吧?」

JOE露出微笑看着我。

虽然JOE抢尽了风头,但是在重要关头依然把表现机会让给了我。

JOE居然连这部分也帅到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太可恶了,这个男人真是帅到宇宙霹雳无敌可恶啊!

我从西装外套的口袋中取出一样东西,交到了珍妮佛的手里。那个东西是──一封信。

「这是令尊写给你的信。」

「咦?」

「我在调查过令尊的事之后,就以信件与他取得联系。」

我这几天在处理的就是这件事。我不断透过电话联系自己的朋友,借由朋友找到了能够帮忙调查墨西哥的人脉。在找出珍妮佛的父亲之后,我便透过电话向他表示,珍妮佛即将在百老汇登台演出。这情况简直就像是打电话给心仪的女性,结果却被对方父亲接到电话的感觉,令我紧张到有点浑身发麻。

「虽然我提到你最近准备登台演出,不过令尊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他表示自己总是透过网路确认百老汇的情报。」

「……!」

「但是当我邀请他来观赏你的演出时,他似乎一直非常犹豫。我相信这部分的缘由,应该写在那封信上才对。」

珍妮佛收下信件后,慢慢地打开信封。举止庄严到像是要解下自己这几年来心头上的重担一般。

她在看完信件的内容后,便立刻泪洒现场。

「爸爸……爸爸……」

并且像是向他诉说般,一再地呼唤着自己的父亲。

珍妮佛在哭了一阵子之后,似乎终于摆脱心中的阴霾,开始对我们阐述自己的事情,而且坦白到令人讶异的地步。

在母亲离开人世后,她便与父亲两人相依为命。

她始终认为父亲一定会支持自己想成为演员的梦想,但是当她向父亲坦白时,却出乎意料地遭到他强烈反对,结果她就这样离家出走了。

此时她心中充满了对父亲的反抗心与罪恶感。

因此她虽然「想吃」小时候父亲所做的沙拉,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却因为反抗心而转变成「拒吃」一切的蔬果类食物。

明明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同而预留了门票,但是等她真的要联络父亲时,却又感到十分犹豫──

我想就是因为珍妮佛得知父亲抱持着跟自己一样的烦恼,才终于让她能够坦率面对自己的内心了吧。

是JOE的沙拉打开了珍妮佛的心房。

每人心中的「极品料理」虽是因人而异,不过我觉得JOE果真是这方面的天才。

「你接下来要去哪呢?JOE。」

「嗯──要去哪呢?就朝着马丘比丘那个方向前进吧。」

我在纽约能为JOE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JFK机场目送他踏上旅程。

「你这次是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喔,谢谢你。」

「就算我什么都没做,你还是能靠自己解开患者的心结啊。」

「是吗──说真的要不是你提到了儿子的事情,我应该也没办法得出那个结论吧。而且你还特地去了一趟墨西哥,老实说我真的很意外你会帮我帮到那种地步。」

「我只是受了他们的父女之情感动而已啦。」

JOE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呼哇」地打了个哈欠。

「……或许孩子的成长完全超乎双亲的想像吧。」

JOE咕哝着这句话时,脸上充满了我至今未曾见过的慈爱之情。即使不擅于表达的他假装自己并没有特别关心儿子,不过「创真」对他而言果然是个特别的存在吧。

「麦克,虽然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如果创真来纽约的话,希望你能够收留他过夜。」

「嗯,我随时都很欢迎喔。」

我与JOE彼此握住对方的手。

「拜啦,庸医。」

「那句庸医是多余的。」

JOE对我露出爽朗的笑容后,便转过身挥着手朝向登机门走去。

我则是目送他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为止。没错,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

少了JOE搭乘的爱车,总觉得比起以往空旷不少。在我启动汽车之前,先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简讯,发现珍妮佛传了一条讯息给我。

「如果不嫌弃的话,下星期可以一起跟我的父亲吃顿饭吗?父亲表示很想见见你喔。」

看完内容后,我不禁会心一笑。

对于为了他人而活的这种价值观,我一直都很嗤之以鼻──但是现在却稍微有个念头──如果为了她的话,要我绕着中央公园慢跑减肥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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