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遗失的食谱-章节

六月的巴黎气候凉爽,待起来十分舒适。

在这白日变长,适合夏日郊游的时节,走在香榭丽舍大道的人们,脚步彷佛也跟着轻快起来。音乐祭即将开始,一旦进入七月,塞纳河河畔也将会出现模仿海岸的巴黎海滩。

对巴黎人、对法国人来说,这是最受欢迎的季节。

远渡重洋来到法国,体验过那愉快的气氛后,如今的四宫小次郎,也同样爱上六月。

但这个时节,也同样是店里的生意旺季。

「Allez, pressez-vous un peu!(动作快!)」

「Chef, gotez, s'il vous plat,(四宫主厨,麻烦您试试味道。)」

「a manque du persil…(香芹没放足……)」

「On en met combien?(大约得加多少呢?)」

「Une cuillère à café en plus, c'est tout!(一茶匙,不可以超过这个量!)」

四宫的餐厅「SHINO'S」座落于巴黎第八区,通往凯旋门的门面·香榭丽舍大道旁。不只是晚餐时段,就连午餐时段(法语为déjeuner)也是生意兴隆,水泄不通。

穿越罗浮宫与协和广场之间的公园地区,来到凯旋门漫游的人们,不只是观光客,就连巴黎市民也会在「SHINO'S」驻足,品尝店内的招牌菜。

招牌菜──在「SHINO'S」的店里,有道搭配了九种独特的蔬菜酱的烤鸭肉,以无限层次的味觉协奏为卖点。

然而……

如今,四宫正重新检视这道堪称门面的料理。

忙碌到有如狂风暴雨般的营业时间结束,员工在厨房里忙着准备食材与打扫,唯独四宫一个人待在角落,看着手上的笔记本。

自从先前回到日本待了片刻并返回巴黎后,四宫这几个星期以来一直在思考──该如何让招牌菜重获新生,他每天都在翻到破烂的笔记本里记下食谱。

从毕业至今,他用过的笔记本已经超过两百本。即使是新的笔记本,也总是因碰到水或油而变得破破烂烂,但这对四宫而言,却是自信与成就感的证明。

「想不到我竟然会因为那个小鬼与傻蛋,而愿意重新回顾过去的食谱。」

幸平创真与田所惠──四宫先前以审查员身分参加了母校「远月茶寮料理学园」的住宿研习,并且在非正式的食戟里与两人对决。

由于堂岛留了一手,让食戟最后以平手告终,但如今的四宫,反倒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那场对决令他省思起自己过去欠缺的部分。

即使得到日本人的第一枚普鲁斯波尔勋章,也在巴黎精华地段开业──拥有这个人人称羡的成就,一步步迈向荣耀,他却是无比孤独,贫瘠的心灵得不到满足。

叹了一声气,他继续翻阅笔记本。以前做过的这些料理,各个都是四宫苦恼与汗水的结晶。

然而回想最近,他发现那些如今真的只剩下「苦恼」与「汗水」。他记得从前的自己并不是这个样子,而是更加享受料理的过程,更加期待品尝者的笑容才是。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成为料理人的──?

田所做的「彩虹法式蔬菜冻」,刺激、唤醒了四宫心中最纤细的部分。

并且在不知不觉间,把幸平当作过去的那个自己──

六月的这个时节,远月学园应该已经放了连假。不知道此时此刻,那两个人正在做什么?四宫鲜少像这样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或许是被那两名年轻人的热情给传染了。

初衷、挑战、梦想、目标。

四宫于是回忆起刚到巴黎当学徒,初出茅庐却满怀热情,年轻时的那个自己──

「啊~就是这个空气!这个气味!果然就是该来法国!」

说到法国就会想到巴黎。一下了夏尔·戴高乐机场,四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并深呼吸。每个机场都有该国独特的气味,四宫认为,这正是机场有趣的地方。

在饮食界的菁英学校「远月茶寮料理学园」以第七十九届的毕业生代表身分毕业,并获得为数众多的料理竞赛优胜头衔后,四宫如今远渡重洋来到巴黎。在日本时,他曾接到国内无数的餐厅邀约,但却全部回绝了。

目标只有唯一的一个。

我会凭一己之力,不假手他人,打造出自己的店面!

如今我已来到巴黎。考验自身力量、考验厨艺的时刻终于到来!

从日本远渡重洋而来的我,将会让全巴黎的人拜倒在我的料理前!

等着瞧吧!

四宫沉浸在独自一人的妄想里,显得有些得意忘形。

「哈哈哈哈,我一定会办到,让他们见识到我的厉害!绝不会变成那些家伙所说的那样!」

「那些家伙」指的就是在远月学园与他一同吃大锅饭──或者说是一同做许许多多料理的伙伴:立志成为义大利菜主厨的水原冬美、擅长日本料理的「雾之女帝」干日向子、想经营景观酒店的多纳托梧桐田。

冬美和他同一届,日向子与多纳托则是学弟妹。

四人认可彼此的料理手艺,结下超越年龄的友情羁绊。不过称他们为「伙伴」实在太难为情,因此四宫从来没那样称呼过他们。

毕业典礼当天,他一跟大家说「要到巴黎进修」,日向子便当场哭了起来。

「四宫学长,你个性这么不讨喜,去到那里一定交不到朋友……一定会跟其他员工吵架!」

「这我也同意。」

「的确。」

日向子的话,冬美与多纳托也同声赞成。

「你们这些家伙,就不能说些祝福的话吗!」

四宫的口气不禁激动了起来,但三人之中最沉着的冬美,不为所动地瞧着四宫的眼眸。

「你是认真的吧?」

「是啊。」

四宫也一本正经回望着冬美。

「我要在法国开店,拿下普鲁斯波尔勋章!」

就在这时,一阵春风轻拂而过,樱花在四周漫天飞舞。

「看看这片樱花雪!连它也在全力祝福我呢!哈哈哈哈!」

「……学长,你的鼻头沾到樱花了,看起来好呆喔。」

日向子低声吐槽,众人也一同点头。

「你找碴吗!然后你们也别跟着附和她!我一定会做给你们看!让你们见识见识!」

就是这份决心,让他现在立于巴黎。既然已经夸下海口,事情就非得成功不可。

「好,出发!」

他紧握拳头,为自己加油打气。首先,得先找个地方过夜。

接着,他手伸向右边的登机箱拉住把手──却摸了个空。

「嗯?」

登机箱不知何时消失了。他连忙张望四周,发现遥远的前方有名矮小的男子正拖着自己的登机箱,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飞奔而去。

「喂!去你的,给我站住!」

四宫在情急间脱口说出日语,同时拼了命追上去。

然而到最后,四宫还是被小偷甩开,没能追回东西。

在警局,四宫被要求做报案笔录,但由于对方问得太快,让他多花许多时间才听懂。到此刻他才明白,过去在校内学习的法语,原来一点都不够用。

然而从警官的话里,他还是隐约听出「对方是职业窃贼,你的登机箱恐怕是回不来了。」的意思。「不过幸好你的钱包跟护照还留着。」对方甚至还这么对他说。

的确,背在肩上的那只装了料理器材的包包没被偷走,或许就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出了警察局,四宫重重叹了口气。

这种事在学园里从不曾发生过。他可是在学园内遥遥领先、无人可及的绝对菁英·四宫小次郎。

如此悲惨的光景要是被那些家伙晓得──

「噗噗,竟然会被人偷了登机箱,学长你也真是太糊涂了!」

日向子发出讪笑。

「我看一定又是在机场想着自己多能干多厉害,得意忘形结果失去戒心……自恋狂。」

冬美一副傻眼样。

「毕竟四宫平常很神经质,但有些时候就是少了根筋嘛~」

多纳托也跟着两人同声点头。

三人不怀好意的嘲笑,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呃啊啊,可恶啊!我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屈服!」

为了摆脱损友们的呢喃,四宫走在巷子里独自嘀咕──不对,应该说是独自咆哮。

虽然出师不利,但远征才刚开始。四宫冷静下来,思考自己当前的处境。

出国前开的国际银行户头里,存着之前比赛时赚到的奖金。他本来不打算动用那笔钱,连手机门号都打算等生活稳定后才办。毕竟谁也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要是可以,他希望将那笔钱留到之后当作开店的资金。

首先,先购买最基本的必需品,以熬过眼前的困境,并且到打算前往当学徒的店里,询问是否有含住宿。他事前已经列出清单,找出所有想前往的店。

动起来、动起来、动起来。现在可没有时间沮丧。

「我们这儿没在雇用包住的员工。」

「日本人?最近还真多日本人啊。我们这儿已经有一个了,还是算了吧。」

「你的法语要是不能再流利点,恐怕不太方便吧。」

「我们手上的员工已经够多了。抱歉,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四宫用红笔在自制的清单上胡乱打叉。他前往每间店表明想当学徒,却一间一间碰了壁。

已是穷途末路的四宫,坐在塞纳河畔的长凳上嘟哝着。

可恶,这究竟是怎样。

四宫拿起据说是全巴黎最好吃的面包店里买的法国面包,张起大口狠狠咬下。

可恶,这究竟是怎样!

太好吃了!这就是小麦的差异吗?四宫心想,在店前等候面包出炉,果然是没有白等。至于他专注盯着面包的制造过程的模样,当然是被店员狐疑地瞧着看了。

等找到店家栖身,他打算尝遍所有的面包店,毕竟将来若要开店,向可口的面包店进货是必须的。除此之外,还得决定开店地点,以及内部装潢,太逊的可不行。关于餐具,他也希望能有所讲究。

想像自己的新店面,令他雀跃不已。

要是被冬美等人听到,他们恐怕又要嫌自己太心急,说「都还没找到地方当学徒,想这么多做什么!」但四宫得想办法提振自己,找到地方收留他,否则他已无路可走。

皇天不负苦心人,到了第三十家店铺,他总算找到愿意收留自己入住的店家。

店家位于在巴黎第一区,跟罗浮宫隔了一小段路程的黎塞留街旁,并以使用鲽鱼做成的菜色为招牌料理。

至此,四宫总算能开始工作。

在除了四宫之外,其余员工都是法国人的餐厅里,他先从洗碗以及处理蔬菜开始做起。

「喂,日本来的,菜蓟处理到哪里了?」

「已经烫过并去皮了。」

「用来做沙拉的芒果呢?」

「已经剥皮切片了。」

「白肾豆呢?」

「那也已经做好了,请您看看这样行吗?」

厨房里的料理人,各个目光惊讶地瞧着四宫。

洋葱、红萝卜、虾夷葱。

切碎、磨泥、刻花。

四宫熟练地操弄刀子,将蔬菜一一处理完毕,同时趁着空档将脏碗餐具送进洗碗机里,酒杯等较精致的餐具则细心洗净并擦干。

一星期过去,这样的手腕依旧没变。四宫宛如魔术般的工作能耐,让同事不得不佩服其实力。

「那家伙干起活来还真仔细啊。虽然人家说日本人手比较灵巧,但这也未免太……」

「我记得日本的刀子跟法国的不一样吧?但他竟然能用得如此得心应手。」

「他才刚毕业不久吧?真是不得了的小子。」

这就像是在上陌生法语的听力课,里头多少有些四宫个人的加油添醋,但就算扣掉那些,他也听得出这些人在称赞他,或是对他怀着敬畏。

痛快。

四宫并非毫无不安,他虽然相信自己的料理本事,但还是会担心以前所学的在国外是否行得通。期待与不安,在心的里里外外打转。

然而看样子,他姑且是获得认可。

「真不愧是我啊!」

在打烊后的店里,他哼着歌边打包垃圾,依主厨的指示准备明天的食材。

他将马铃薯削了皮并烫熟。这是要制作马铃薯冷汤用的,必须事先处理成泥。

每一刻、每一刀,都通往明日。明日将通往未来,通往梦想。

怀着如此的心境,四宫削着马铃薯的皮,就这样忙到半夜。

一回到公寓,四宫脱下鞋子躺上床铺。

跟餐厅借住的这间公寓,格局实在是很小。

十五平方公尺的房间里,有床铺、厨房跟电视。他虽然庆幸屋子里有附家具,但由于这是十八世纪建造的建筑,因此淋浴设备是后来增建的,厕所更是得与他人共用。

「这里的墙壁很薄,你可得保持安静,否则会吵到左邻右舍。要洗澡的话记得趁早洗,毕竟那也是很吵的。」

入住的当天,房东就唠叨不休地再三提醒,到了四宫都受不了的地步。

工作完回到公寓,通常都是深夜一点左右。带着一身汗味与油味却不能冲澡,实在是件痛苦的事。但不行的事情也没办法勉强,四宫只好将淋浴时间改到早上。

尽管诸多不便,但餐厅愿意为他付房租,对他来说已是一大帮助。由于屋龄老旧,房间里连洗衣机也没有。他一丝不苟地摺着从投币式洗衣店端回来的衣物。转过头一看时钟,如今已经是一点半过后。

「日本差不多是早上九点吧……」

不时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更衬托出深夜的静谧。

这样的夜晚,令他不由得思念起家乡。但四宫立刻甩甩头,摆脱这份情绪。

我可是答应过那些家伙的──他心想。

准备由成田国际机场前往巴黎那天,日向子、冬美以及多纳托前来为四宫送行。

「你们干嘛一个接一个全跑来了,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专程前来吧。」

四宫说归说,嘴角还是露出一抹浅笑。没想到接下来,日向子鼓起脸说道:

「我们特地来送行却是得到这样的回应!学长,像你这种人啊,到时还不是会孤单难耐地打电话回来找我们!」

「毕竟四宫虽然爱打肿脸充胖子,实际上却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嘛。」

「好吧,我也出一千圆赌他会打电话回来。」

「才不会咧!在出人头地之前,我绝不会跟你们联络!」

一听到他这么说,三人不约而同地瞧着他,脸上充满惊讶。四宫就像是在宣誓般,咳了一声说道: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要是不能像这样破釜沉舟,是不可能成功的。」

一本正经的眼色,让三人的神情也为之严肃。

「……还真是符合四宫的个性呢。」

「可不是吗。」

多纳托与冬美微笑说道,日向子则是朝四宫走近一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请一定要成功。」

日向子仰头看着四宫并说道。四宫看到她的眼角里,泛着些许泪光。

在出人头地前绝不与你们联络──

与三人道别,四宫迈出步伐。背负着身后日向子等人的目光,他踏进出入境的通关闸门。

四宫呈大字形躺在床上。老旧的床铺承受重量发出轧声,稍微陷了下去。

「下次见到他们,将是我拥有店面的时候。」

要想达成目的,就得在目前的店里继续提升自我。身为最基层,还有许多事得学习,这些我一个也不会错过。

在身心舒畅的疲惫感环绕下,四宫闭上了眼睛。

「你不用来了。」

「咦……?」

隔天早上一踏进厨房,主厨冷不防的一句宣告,令四宫难掩错愕。

「我叫你弄马铃薯泥,为什么没照办?不听从指示的家伙,我店里不需要。」

「怎么会这样!昨天晚上我确实处理完三十颗马铃薯了……」

「那为何东西不见了?跑到哪里去了?」

「这……」

四宫也是一头雾水。他昨天确实将马铃薯处理成泥,但如今竟然消失了……

他不禁转过头,看着围在身旁的两名料理人。搞不好,东西就是被这两个人之中的某人给扔掉的──

疑心化为大片的污泥,沉积在四宫的心里。

他一度想跟主厨检举,但既然没有关键证据,说什么恐怕都只会被对方视为开脱的借口。

「马上打包你的行李离开。」

主厨的语声,在厨房里低沉回荡。

既然横竖都会被开除,还不如坚称是遭人陷害──四宫心想。

「像那样的店,我可是敬谢不敏。」

走在黎塞留街上,四宫喃喃自语。由于登机箱被偷走,他并没有多少行李,就连离开公寓时的打包,也是三两下就收拾完毕。

「这下又重回起点了。」

情绪一放空,空虚与绝望如同秤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为了不被压力挤扁,他一步一步地,将注意力放在每个步伐上。

其实,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承受不住了。

接下来就算再怎么找,恐怕也难再找到店家栖身;就算找到了,搞不好也会遇上类似这样的妨碍。

在这样的地方遇上这样的事,真的还能开得了什么店吗──?

在远月学园时的一帆风顺,到了这里却不管用。他听说以第一名自远月毕业的学长,全都站在第一线工作,那么自己现在岂能在此原地踏步。他明白,这一切他都明白。

情绪一旦放空,名为『懦弱』的黑雾彷佛就要将四宫吞噬。

现在唯有前进、一股脑儿地前进、不停向前迈进。他心知肚明,但……

四宫向来拥有的自信,如今似乎变弱了些。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带着叹息仰头望去,眼前的巨大建筑物映入眼帘。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这是法国国立图书馆的旧馆。

以四宫目前的状况,他已经暂时没有力气再找下一间餐厅了。既然是图书馆,代表自己能够不花一毛钱度过这段时间。那么,何不在这里慢慢思考接下来的路呢?

带着这般心血来潮的心情,四宫才刚踏入其中,便顿时发出惊叹。

「真壮观……」

迎接四宫的,是巨大的椭圆形阅览室。他虽然不是多爱看书的人,但也看得出里头的藏书有多么珍贵。这里各式各样的人在里头看书,有做上班族打扮的男性、有学生、有老人、有小孩──看起来就跟日本的图书馆没有两样。

四宫边前进,边看着书架。

为了打发时间,他想找本书来看看,但又想到里头肯定是法文,自己应该看不懂几个字。既然这样,不如就随便借本童话书并睡个午觉吧──想着想着,「recette」这个单字便映入眼中,他抽起一本书翻了翻,发现这是法国料理的食谱。

不只这里,那里也是,更远处也一样。

一整个书架,满满的全是食谱。

四宫在日本时,也曾透过书店订购过法文食谱,但那不但运费高昂,也订不到罕见的书,有一定的限制在。而如今这里满是食谱,想看什么任君挑选,并且完全免费。

四宫从里头挑出特别厚重,详细记载料理步骤的食谱书,一本一本堆到桌上。看来这下有得消磨了──他摊开笔记本,开始抄起食谱。

「就快要闭馆了。」

浑然忘我地抄着食谱的四宫听到声音而回过神,发现有名男子不知何时坐到自己前方。对方看起来年约四十多岁,但头顶已经有些稀疏。四宫本以为他是图书馆的警卫,但又发现他手里拿着书,似乎只是前来借书的民众。

在国外,随便向人打招呼的家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四宫怀着如此的戒心瞧着对方,于是男子对他轻轻一笑。被他这么一笑,四宫也跟着陪了一个笑脸。

「……你好。」

小声地打了一声招呼,四宫随后离开了图书馆。

被赶出公寓后,四宫如今露宿在塞纳河畔的桥下。现在虽然是春天,气温却依旧冻人,但他如今只也能咬牙忍耐。而除了气温,治安也同样是一项隐忧,因此他还找了一些树枝与纸箱,以供睡觉时伪装。

他原本打算直接寻找可栖身的店家,但现在决定先把图书馆里的食谱全都读过并搜集起来,否则一旦学徒生活开始,可就没这样的空闲了。就这样,三天转眼间过去。

「就快要闭馆了。」

一回过神,男子今天也一样在面前,就跟昨天以及前天一样。每到闭馆之际,男子一定会来打招呼,但四宫不明白,为何他这么关心自己。

「……谢谢。」

就如同过去的三天,今天四宫也起身准备离开。

「……你。」

「有事吗?」

被男子叫住后,四宫不动声色地、生硬地回应。他可不希望惹上麻烦事。

「你是料理人吗?还是学生呢?」

「…………」

见到四宫沉默不语,男子露出笑脸。

「抱歉突然打扰你,但看到你这么专心阅读食谱,实在是让我感到在意。而且,你……」

男子隔了一拍,面露怜悯地瞧着四宫。

「无家可归不是吗?」

男子名叫哈维。

四宫被开除的那天,哈维为了前往图书馆,人就在黎塞留街上。在平常行经的餐厅巷子里,他正好看到四宫从里头离开。

当时他只当四宫是常见的日本人里的其中一个,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但后来看到四宫连续三天前往图书馆,便感到有点好奇,因此才会主动打招呼──这时,两人身在罗浮宫附近的露天咖啡厅里,哈维边喝着浓缩咖啡边向四宫解释。

「可是最主要的原因,我想应该是因为你专注地抄写食谱吧。因为那让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咦?」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个料理人,虽然经营的只是一间小餐馆。」

四宫对着微笑而谈的哈维重新打量了一次。

对方年约四十岁,头发虽然有些稀疏,但皮肤依旧富有光泽。微笑的面容若仔细看,其实既端正又潇洒,而那和蔼的眼神虽然清澈,却又带了些许颓废的氛围。看来这个人年轻时应该是个万人迷。对方操的似乎是南法的口音,「ain」的母音正常该念作「安」,他却不时将其念成「恩」。

体型方面,他算是不胖不瘦,身上穿着格子花纹的衬衫配上薄外套。他有擦了些香水,但味道并不重,不靠近是不会闻到的。

「有香水味……?」

「喔喔,看来你的鼻子还挺灵光的。我今天没当班,所以以才擦了一些。对有魅力的男人来说,香水是很重要的。你没擦香水的习惯吗?呃……」

「……我叫小次郎。四宫小次郎。」

「小次郎吗。这名字真不错,听起来就像武士一样。」

「…………」

被他说像是武士,四宫有些五味杂陈。他从小就不太喜欢这类似传统日本人的老式名字。

「我不擦香水的,因为香味会在料理时造成干扰。」

四宫稍微板起脸回答。哈维身为料理人却擦香水,这是四宫所无法接受的。

「即使不下厨时也一样吗?」

「当然。在法国难道不是这样吗?」

「依料理人而异吧。在法国,打扮是很重要的,因此不下厨时有人会擦香水,也有人会抽烟。」

「可是……!」

四宫面露不满,但哈维却轻轻笑了笑。

「哈哈哈,小次郎,看来你是那种不爱走旁门左道的人。你谨守一己的信念前进,这样的个性一定能成为杰出的料理人。」

「……是这样吗?」

「嗯,你一定能成功的。我一看到你,就觉得彷佛是……」

哈维欲言又止,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有那么一瞬间,四宫看到那张表情蒙上了阴影。

「?」

见到四宫一脸纳闷的模样,哈维再次摆出笑容。

「不过嘛,人生毕竟还很漫长,把自己绷得太紧,其实也不太好喔。」

哈维像是在掩饰什么似地紧接着补上一句。刚刚那瞬间的表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我们走吧。」

早已喝完浓缩咖啡的哈维算准四宫的红茶见底的那一刻,起身说道。

「走……?我们接着要去哪儿?」

「当然是到我店里啊。你今天就住我那儿吧。」

「咦,可是……」

「别担心,我不会跟你收钱的。」

「…………」

依旧带了些戒心的四宫看着哈维。

「年轻时吃些苦也许很重要……但我觉得接受他人帮助,也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经验。」

哈维温和地笑着,就像个少年一般。

「欢迎回家,哈维。」

「我回来了,蕾蓓佳。」

刚踏进哈维的小餐馆「chez Herve」,哈维便与一名年轻女性相拥,凑着脸颊互相亲吻。左右脸颊各碰一下,有时是两下,并发出亲吻的啧声──四宫听说过法国有「吻颊」这种见面礼,如此近距离见识却是头一遭。

「嗯?要一起来个吻颊吗,小次郎?」

「不,才不要!我们可是男的!」

「这跟男女无关喔。在法国只要是朋友,不分男女都是这样打招呼的。」

「我、我看还是算了。」

「哈哈哈,小次郎真是怕羞,果然是个日本人呢。」

哈维再次大声笑了起来,而那位叫做蕾蓓佳的女性,也笑容可掬地瞧着四宫。她看起来约二十来岁,及肩的长发轻轻束在身后。她是哈维的女儿吗──四宫心想。

「蕾蓓佳,这位是小次郎。」

「……你好。」

「你好,小次郎。哈维已经透过电话告诉我有关你的事了,接下来请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想待多久都没关系喔。」

「……谢谢。」

「但是,你可千万别迷上我老婆喔?」

「咦?」

四宫不禁看了看哈维,又看了看蕾蓓佳。于是两人对着他微微笑了笑。

「我跟哈维是夫妻喔」

说完,两人再次相拥。这次他们轻轻吻了彼此的嘴唇。

「什……」

什么~~~~!他们俩怎么看都是父女吧!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不分年纪吗──四宫不由得心想,法国这个浪漫国度果真名不虚传。

「小次郎,你饿了吧?」

「请务必尝尝我们家的料理。」

哈维夫妻笑嘻嘻地这么对他说道。

小餐馆与正式餐厅的差异,在于它的平易近人。餐厅是需要事前预约的,但小餐馆则更加大众化。这种店的起源可追溯至十九世纪,但当初其实较偏向「快餐店」的意思;小餐馆供应的餐点是法国的家常料理,可说是与人们的生活密不可分。

相较于餐厅一套约五道的菜肴,在小餐馆通常只会点前菜与主菜两道。四宫品尝着蕾蓓佳端来的前菜──加了扇贝的栗子浓汤,以及以酱汁腌过的烤鲭鱼制成的沙拉,每一道都很可口。而主菜兼该店招牌菜的料理,也在随后送上他的面前。

「来,请用吧。这是香煎鸭胸。」

香煎鸭胸。

这是世界最顶级的烤鸭料理,是只有「骡鸭」这个用来采取鸭肝的品种,其鸭肉才够资格做出「香煎鸭胸」。这种鸭肉在过去都是做成油封或熏肉,烧烤食用则是在最近逐渐成为主流。

鸭胸先用平底锅以小火慢煎成金黄色后取出,并在煎出的汤汁里加上醋,做成清淡的酱汁。将鸭肉切片装盘后,淋上熬成的酱汁,再佐以芜菁、西洋菜及芝麻菜等叶菜类。

「这道菜平时是由我负责的……不过今天为了让你品尝,哈维他难得亲自下厨呢。」

「喔?」

哈维提着红酒瓶与酒杯,坐到吧台边对四宫投以微笑。

「Bon appétit.(请用。)」

「那么我开动了。」

四宫俐落地使着刀子,切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

瞬间──

四宫就像是被从四面八方伸来的藤蔓缠着,浑身动弹不得。

「这、这是……!」

鸭肉异常柔嫩,却并非半生不熟!

香煎鸭胸最重火侯,就算只是稍微煎过头,肉也会变老。唯有最细腻的手艺,才能烹调出这恰到好处的肉质。

而这道酱汁──里头加了糖渍覆盆子,并且以蜂蜜取代砂糖,营造出不抢料理锋头,温润且调和的甜味。覆盆子的酸味就像是画龙点睛一般,让味道更加浑然一体。

没错,这种感觉──感觉自己就像是化身成少女,即将启程前往森林里采集野莓。

就在这时,缠着四宫的藤蔓一口气松脱──缠着他心灵的藤蔓,也跟着瞬间松绑了。

「……!」

白色餐巾,被流落的水珠滴出痕迹。

四宫垂下头,不让哈维夫妻看到自己落泪。自从来到法国,从来没人像这样以温情对待他。他只能鞭策自己,即使人们不怀好意、冷漠对待自己,他还是得继续前进,绝不能因此屈服。

但现在──他彷佛听到有人说:「在品尝这道料理时,何不暂时抛下那一切?」

同时令四宫惊讶的,是哈维的体贴与这道料理,竟然能这么轻易就软化自己的心。

「太好了,看来你很喜欢这道菜呢。」

「……嗯,真好吃。」

四宫连忙拭去泪水抬起头,对着哈维露出笑脸。

香煎鸭胸料理起来并不算困难,是一道简单、单纯、朴实的菜。

但也因为简单,更能如实呈现出料理者的为人。香煎鸭胸就是这样的一道菜。

透过这个味道,四宫试着揣摩哈维的一切。

哈维为人开朗、和善,但却又有一种──

四宫感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突兀,觉得似乎少了某些东西,但却又无法以言语具体形容出那是什么。

「配上红酒的话,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我还未成年。」

「在法国,只要满十八岁就能喝酒了喔。」

「……还是算了吧,我可是日本人。」

「那真是可惜了,哈哈哈哈!」

哈维说完,倒了满满的一杯红酒,仰头一饮而尽。

「哈维,你这样又要喝过头了。」

「哎,别这么说嘛。人生要是少了酒,还有什么意思呢。」

说完,哈维又倒了一杯酒。正当深红色液体一滴不剩地流进哈维的喉咙时,店门突然打开,服务铃在店内响起。

「明明还是营业时间,你可真是悠哉啊,哈维先生。」

沙哑的嗓音响起。他们一同朝店门口望去,看到一胖一矮的两名男子进入店内。

身形肥胖的男子年约三十岁上下,顶着微长的褐色头发,人中与下巴都蓄满胡子;另一名体型矮小的男子,年龄看起来也是三十岁上下,但他那宽额头到头顶的毛发已经变得稀疏。这两人身上穿着的紫色西装,就算想说客套话,也实在称不上是有品味。

「关于卖店面的事,你也差不多该考虑考虑了吧?」

「咦?」

四宫不禁转头看着哈维夫妻,发现两人神情黯淡。

「你年纪也差不多该退休了吧?趁着房产还值钱,我还是建议你,赶紧把这间小餐馆卖了。」

「没错没错。你这种南法的乡村料理,在这玛莱区是成不了气候的,讲得直接点,就是过时啦。」

蕾蓓佳忧心忡忡地瞧着哈维。哈维又倒了杯酒,粗鲁地举杯一饮而尽。于是,娇小的男子走向哈维,将手搭到他的肩膀上。

「你喝了这么多,我看已经连料理的味道都尝不出来了吧?」

「!」

就在这时,四宫终于察觉到先前的异样感是什么了──那道香煎鸭胸所缺少的,正是关于味道的层次。

手艺如此细致的哈维,味道方面绝不可能会含糊,然而四宫知道,他应有的细腻度,恐怕早已被酗酒给抹煞了。

接着,换胖男人开口说了。

「但是别担心,那位伯努瓦·杜加利愿意收购这家店,不会为难你的。」

「那么我们今天就先告辞了。」这两个男人说完,便离开了店里。

「哈哈哈……看来我有些醉了。小次郎,抱歉,我先去休息了。」

语毕,哈维将酒杯与酒瓶搁在吧台上,摇摇晃晃地进到店铺后面。那驼起的背膀看在四宫眼里,如今显得有些矮小。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蕾蓓佳一脸尴尬地向四宫道歉。

「这是怎么回事?」

「从前年开始,我们店的生意就没有起色。不过这间店在当初,是哈维与我结婚后才开张的……」

以下是蕾蓓佳的说明。

本来,这个叫做玛莱的地区,是属于年轻人的街道,各种近代美术馆与服饰店比邻而立。而此地的餐厅与小餐馆,也多半迎合这些族群。

而哈维的店,被同一个老板旗下的服饰店给团团围住,因此那些店面的老板兼资产家伯努瓦·杜加利认为,要是这间店也能改建成服饰店,就能让客源更加集中。

「那位伯努瓦·杜加利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他的名字在巴黎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不只拥有服饰店,还经营餐厅与不动产。只要有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想办法弄到手……对方就是这样的男人。」

「那么哈维呢?他怎么看这件事?」

「他当然没有卖掉的意思,不过他毕竟经历过一些事……对料理已经没什么热情了。」

说完,蕾蓓佳露出些许犹豫,但随后继续说了下去。

「哈维他……其实曾经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儿子。」

「儿子?」

「哈维十年前离过婚,原因是因为当时的他不关心家人,只关心店里的事……他曾是个手艺高超的料理人,但他也说过,自己过去只想着如何迈向顶点。而他那被老婆带走的儿子,在前年过世了……」

「…………」

「因此,他认为自己没为儿子做过任何事……他之所以会找上你,或许就是因为你让他想起了儿子的事吧。」

哈维没对四宫透露任何和自己有关的事。想起自己先前当他是可疑份子,这让四宫有些愧疚。

「似乎就是从那时后起,他就对料理失去了热情,变得成天饮酒,脾气也变得比以前暴躁。他似乎隐约认为,要是自己不是一名料理人,也许就能多陪陪孩子,他也许就不会那么早死……除了看着哈维这样下去,我没有其他办法。我希望这家店能经营下去,因为哈维也许哪天会重拾对料理的热情,但是……」

蕾蓓佳的叹息不知不觉间,与四宫对哈维的担忧彼此交叠。

那道香煎鸭胸真的很可口,但却独独少了哈维的热情。

他明明就曾经是个手艺精湛的料理人,能做出如此可口的料理──

四宫一回过神,他人已经来到哈维的房前敲门。于是,穿着睡衣的哈维自房内现身。

「抱歉,你睡了吗?」

「不,还没。要进来吗?」

哈维让四宫进房间,自己坐到床边的椅子,四宫则是靠到入口附近的墙上。

「哈维,你怎么看待?」

「看待什么?」

「看待这间店。你真的觉得卖掉它无所谓吗?」

四宫尽可能不让自己流于感情用事,发问却又切中核心。

「怎么,你听蕾蓓佳说了吗?」

哈维和蔼的笑容里,看得出有些为难。

「坦白讲,我也不晓得。我已经当了二十年的主厨,但最近却把一切全交给蕾蓓佳处理,自己成天跑图书馆……我在想,我也许差不多该退休了。」

「…………」

「虽然没了餐馆有些舍不得,但这也没办法。」

「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四宫打断哈维的话并问道。

「小次郎……」

「我不希望你的店就这么消失!」

撇下这么一句话,四宫猛力地打开房门,离开哈维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四宫,如今连眼皮也阖不上,就这么任夜晚的时间流逝。

层层的思想,就像大理石的纹路般彼此交杂。

四宫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对哈维如此执着。

他本人都说想退休不干了,那么这样不就好了吗?

「……但是,我实在无法接受。」

不成声的嘀咕说完,他又翻了个身子。

拥有如此高超手艺的料理人,竟然为了逃避,而打算洗手不干。

他晓得自己这样是多管闲事,也晓得自己没资格对哈维说这些话。

但,我就是不希望哈维因此退休──

这其中没有任何道理可循,就只是料理人的本能罢了。

「我绝对,不让哈维退休。」

四宫低嚷着,同时立下决心。

隔天,四宫和蕾蓓佳一同站进厨房里。

「小次郎,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不该白吃白喝,因此决定在找到收留我的店家前,先在这里工作。」

「我也想拜托你呢。哈维,你不介意吧?」

于是,哈维露出平常的和蔼笑容,说了一句「就照你们的意思吧。」后,就像平常那样离家前往图书馆。

在店里忙了一星期,四宫渐渐摸透这个地区的客群结构。就如蕾蓓佳所言,这里果然是以学生居多,四宫于是向她建议,为这些客人改良菜单。在「chez Herve」所谓的南法料理,主要是以普罗旺斯的料理为主,但他另外加上隆格多克、波尔多、隆河─阿尔卑斯等地区的料理,营造出能让年轻人自由光顾的气氛。评估料理的成本比重后,他稍微增加了一些分量。

然而光是下这点工夫,对来客数并没有太大的提升。

「那么就改用日式作法吧!」这么说着的四宫,开始到店外发起传单。

「先生,女士,你们好。」

他做出与平常不相称的笑容,精神抖擞地发着传单。

但对于日本年轻人的传单,巴黎的人们根本不屑一顾。

然而三天过去,一星期过去,四宫依旧百折不挠,每天来到相同的地点发传单,即使脸都僵了,笑容却依旧不曾断绝。愿意收下传单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付出终于获得回报,上门的客人与日俱增。然而哈维却一如既往,每天待在图书馆里,完全没有想要脱离颓废生活的迹象。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星期。这天夜里,四宫一个人待在厨房里,重新阅读跟蕾蓓佳借来的食谱。

「嗯?」

翻着翻着,他发现当中有一页被撕掉,露出不规则的撕痕。

「………?」

那看起来应该是被人刻意撕掉的。不晓得上头记载了些什么?

四宫继续翻阅,接着发现南法的代表性料理,似乎少了一道。

「莫非……?」

正当四宫的脑海里浮现出某种假设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

「你还没睡啊?」

转过头一瞧,哈维不知何时踏进门口,朝四宫走来。

「今天,我去了伯努瓦的事务所。」

「咦,所以……」

「下个星期,我们就得搬离这里了。对方说要是不离开,届时将会采用强制手段。」

「怎么这样……!」

「我知道你为我做了不少事,我由衷感谢。但到头来,我还是……无心再继续维持这间店。」

「…………」

「抱歉了。」

哈维将手搭到四宫的肩膀上,随后离开了厨房。

事情总是不如人意,不像在远月时那样一帆风顺。

但是,我绝不会就此放弃──

「杜加利先生刚出门去了。没事前预约的人,我们不能让你和他见面。」

「那我现在预约,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我不是跟你说了……!」

重复了将近十次的问答,让柜台小姐面露不耐。然而四宫坚持不退让,为了跟杜加利见面,他甚至做好了露宿的打算。最后,柜台小姐拗不过他,只好放他进入杜加利的办公室。这堪称是年轻人的胜利。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眼前的杜加利,是个乍看之下很时髦的老人。他戴着玳瑁框的眼镜,斑驳的头发以发胶整理梳齐,胸前微敞的衬衫里,露出外国人特有的胸毛。

乍看之下,他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个黑道份子。但大概是因为那成功人士特有的气场,四宫担心要是自己说错了话,很可能会马上被他赶走。在杜加利的面前,他不禁深切体认到,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十多岁小毛头。

但年轻人还是有属于年轻人,大人效法不来的战斗方式──

「我想买下哈维的店!」

当着哈维的面,四宫拿出白天从银行领出的大叠欧元钞票,一叠叠放到桌上。当然,这些都是他之前在厨艺比赛上赚得的奖金。

杜加利倒是没多惊讶,视线在钞票与四宫身上来回打量着。

四宫以不容对方看扁的强势眼色,回望着杜加利。

「就凭这点钱,是买不下那间店的。」

「这我知道。剩下的钱,我会靠店里的营收来偿还!」

闻言,杜加利无奈地叹了声气。

「你想把自己的人生赌在那间店面上吗?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千里迢迢来到巴黎,应该有其他想做的事,不是吗?」

杜加利的疑问,正好戳中四宫的痛处。

得到日本人的第一枚普鲁斯波尔勋章,在巴黎精华地段开业的梦想──

自己真能抛下这一切,一直帮忙哈维的店吗──?

「……这我不知道,但我目前就是这么打算的!」

「你太年轻了。人生可是比你想的要短得多,没必要这样为他人的人生担保。」

「…………」

「为什么你要对哈维如此执着呢?」

「……因为他对我有恩。之前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他曾经逞强,认为既然来到巴黎,就非得出人头地不可。

而对四宫来说,当自己诸事不顺时,哈维愿意前来关心,是何其欣慰的事。来到巴黎那么久,他第一次感受到温情。

「我看原因不只如此吧?你是因为发现了哈维身为料理人的过人之处。」

「……是。」

那道香煎鸭胸真的非常美味。那么好的一道料理,眼看就要消失──立志成为料理人的四宫,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么你应该也明白,要是不能让哈维自己振作,一切都毫无意义,是吧?」

「!」

被杜加利一语道破,四宫登时哑口无言。

就算买下店面,若哈维不下厨,就一点意义也没有──

四宫垂下头,紧抿着嘴唇,心想这些日子所作的一切,也许真的只是多管闲事。

「你说你叫小次郎是吧?不然我看这样──」

杜加利双手交握在桌上,镜片底下的眼珠向上瞧着四宫。

「若你能让哈维振作起来──这件事我倒是愿意考虑。」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做出一道让哈维重新振作的料理吧。我也会一同审查。但要是做出来的东西,我跟哈维都无法接受……后果你自己晓得。」

杜加利看着四宫,嘴角微微扬起。

「……学长,你怎么了,这么大清早打回来……?」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日向子带着睡意的含糊声。

这也不能怪她。现在虽然是巴黎的晚上九点,在日本却是凌晨四点。

四宫用店内的话机,打对方付费的国际电话。

「抱歉,日向子,我现在打的是对方付费电话。」

「咦……啊,真的耶~!不过我不介意就是了,反正学长现在是学徒身分嘛。所以,怎么了吗?」

大概是睡意逐渐清醒,日向子的说话声也渐渐清晰。

「想不到自尊心强的学长,竟然会打破承诺打电话回来,看来肯定是出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吧?」

日向子的敏锐,实在是教人不佩服都不行──四宫轻声叹气。

「……其实我有件事,非得拜托你不可。」

四宫用带着激动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天。到了交店期限的最后一天,巴黎的天空万里无云。

「小次郎,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哈维诧异地瞧着四宫,他被安置到铺了白色桌巾的餐桌前坐下。

「今天不是餐馆最后一天营业吗?所以我想趁这个机会招待你。」

「但……这个杯子又是怎么回事?还有谁会来吗?」

「那是为我准备的,哈维。」

哈维与四宫朝门口一瞧,进到店内的杜加利脱下狩猎帽,向两人打了声招呼。

「谢谢你招待这顿最后的晚餐,四宫主厨。」

「欢迎光临。那么,我们开始吧。」

四宫向两名客人恭敬行礼。

最先上的开胃小菜,是在泡芙里夹了鹅肝酱的一口点心;前菜是醋味炸鱼,这是用小型的沙丁鱼油炸后稍微腌渍而成,跟日本的南蛮渍十分相近。

「这位小次郎可真是了得啊……年纪虽然轻,做起料理却是无微不至。」

「小次郎,你的菜很好吃。」

「谢谢您。」

「两位要配点酒吗?」

蕾蓓佳拿着酒单打算交给两人,然而哈维仅默默地瞧着她。

「谢谢你,蕾蓓佳,不过今天先等晚点儿再说吧。我想好好品尝小次郎的料理。」

听了这番话,蕾蓓佳最初有些讶异,但随后还是开心地笑了起来。

而对四宫而言,这句话比什么都令他欣慰。

「令人遥忆当年啊,哈维。」

正当四宫撤下前菜的盘子时,杜加利突然缓缓道起。

「怎样的当年?」

「就是我当年经营餐厅时,你在我那儿当学徒的事。你的手艺既细腻又富创造力。偶而前往品尝你的佳肴,可是我当年不为人知的乐趣。」

「干嘛提起那么久以前的往事……」

「哈维以前待过杜加利先生的店吗?」

面对四宫的一脸好奇,哈维显得有些腼腆。

「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

哈维看着远方的眼眸,像是在遥想往日回忆。

「哈维曾是个优秀的主厨。他当年自己出来开餐厅,也是由我出资赞助的。能在巴黎多一间喜欢的店,对我来说也是件可喜的事。」

「在准备关店的这一天,就别谈那些事了吧。」

哈维以餐巾擦嘴,含了口玻璃杯里的水。四宫密切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间店就要结束了。对于这件事,哈维心中有什么想法呢?

若离开厨房不再下厨,是他对儿子的赎罪方式──四宫认为,他这么做是大错特错。

这也许是多管闲事。但是、然而、尽管如此。

四宫就是希望,哈维能再下厨。他想尝尝哈维认真煮出来的料理。

四宫想起哈维的话。他记得哈维曾对自己说,看到自己在图书馆抄写食谱的模样,彷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因此,四宫相信。

哈维一定还留有料理人的热情。

否则,他根本不会端出香煎鸭胸这道店里的招牌菜来款待四宫。

因此,四宫希望能唤醒沉眠在哈维内心深处的,对料理的爱与热情。

就如之前跟杜加利约定过的一样,下一道菜一定得让哈维振作不可才行。

四宫的身子因紧张而紧绷,他还是有些担心。

但走到这一步,如今也只能相信自己了。

「接下来,让我们瞧瞧主菜是什么吧。」

杜加利似乎是察觉到四宫的兴奋颤抖,在他玳瑁框眼镜的底下,露出沉稳却犀利的目光。

「本来照惯例,主菜一定会是鱼或肉类料理……但为了这个特别的日子,我准备了另一道在平常绝不可能当作主菜的料理。」

「喔?」

「另一道料理?」

p158

听四宫这么说,哈维显得有些诧异。

蕾蓓佳端出装盘的料理,送到哈维与杜加利的面前。

「这是……!」

哈维惊讶地看着面前的料理。

「普罗旺斯杂烩?」

「……不,是番茄甜椒炒蛋。」

哈维接在杜加利之后说道。

番茄甜椒炒蛋是南法的炖蔬菜料理,在隆格多克地区与西班牙附近的巴斯克地区最为常见。料理以青椒、彩椒、茄子、番茄、洋葱、西葫芦等切成小块,配上蒜头以橄榄油炒过,加上番茄糊,以红椒粉调味后炖煮。由做法来看,这的确跟普罗旺斯杂烩几乎相同,但最后再打入炒蛋或水煮嫩蛋,就成了这道番茄甜椒炒蛋。

「这难不成是……」

哈维眉头深锁,眼神凝视着四宫。

「我请蕾蓓佳帮忙,试着重现这道菜。被撕掉的那页食谱,上头写的就是这道料理吧,哈维?」

「…………」

「而它也是你一直想做给儿子尝的料理吧?」

哈维默默地点了点头。

「嗯~闻起来真香。我可以开动了吗?」

杜加利向四宫征求同意,他并不在意哈维的反应。

「当然可以。请配着面包一起品尝。」

「那么,我就先不客气了。」

杜加利舀了一匙番茄甜椒炒蛋后,抹到法国面包上并吃了一口。

就在这瞬间──

「这、这是……!」

青椒的苦味、茄子的甘味、番茄的酸味,洋葱的清甜以及西葫芦的口感──浑然天成的味道,全部袭向杜加利的味蕾。

「这简直就像是……置身于充满夏日芬芳的南法菜园里一样!」

是的,刚才那瞬间,杜加利确实身在南法的菜园里,彷佛能听见番茄、青椒等蔬菜疾呼着,要他下田采收自己。

「其中最出色的……!」

返回现实的杜加利,重新面对眼前的番茄甜椒炒蛋。

「当属这个水煮嫩蛋。圆润的口感包裹着整道料理,吃起来简直就像是……」

像是照耀着夏日菜园的──南方的太阳!

「我虽然是巴黎人,但还是喜欢南法的夏天。现在还是春天,如今却尝了这道菜,害我开始期待起接下来的假期了。小次郎,真是精彩的一道菜!」

杜加利激动得握起四宫的手,竭尽全力与他握手。

「谢谢您。」

「哈维,你何不一起尝尝呢?」

杜加利转而询问从刚才就默默旁观的哈维。

「这可是小次郎精心制作的,你可没有不尝的道理。」

「可是……」

「哈维。」

四宫一本正经地瞧着哈维。哈维的目光于是转往四宫,四宫也不逃避,正眼迎向那道目光。

于是,哈维大概是自知无法回避,叹了声气。

「好吧,小次郎。」

哈维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番茄甜椒炒蛋,直接送入嘴里。

下一秒,哈维悄悄闭上了眼。

「啊啊……这个味道,真的会勾起回忆……」

这道料理完美重现了自己的食谱。然而不只是重现,里头还掺了另一样──为料理画龙点睛的蔬菜。杜加利似乎也早已注意到,只是刻意不提罢了。

「……这是,竹笋吗?」

哈维于是又舀了一匙,仔细地端详着。

「借由将竹笋加入煮软的蔬菜里来营造口感,也让整道料理显得更加扎实。」

「答对了,真不愧是哈维。这是我请日本朋友送来的。前不久我还担心会赶不上今天,心里七上八下的。」

四宫嘴角微扬,但随即收起笑脸转为严肃。

「我知道,我做的这一切是多管闲事,但我真的很想为你尽一份心力。」

「…………」

哈维咽下了嘴里品尝着的番茄甜椒炒蛋。

「真的是十分可口。」

并且感慨地嘟哝了句。

「这道菜──是我跟儿子……跟克莱门第一次一起做的料理。」

四宫的番茄甜椒炒蛋,将哈维带进昔日的回忆里──

搬到巴黎以前,哈维与老婆儿子一同住在南法的蒙彼利埃。

「爸爸,蔬菜切成这样的大小可以吗?」

「喔,切得很好嘛,克莱门。那么接下来要下锅炒了。」

「嗯!」

每到周末,他总是和年幼的克莱门一起做番茄甜椒炒蛋,然后全家人一同享用。

然而抛不下成为料理人梦想的哈维,为了更上一层楼,他带着家人搬到巴黎。

「什么叫想成为料理人,你还要对着那个梦想追逐到何时?而且我们怎么办?」

「这我们不是已经商量过好几次了?你也晓得进修是必要的不是吗?我可不是来这里玩的。」

「你总是这个样子,只看重自己的事。我受够你了。」

为了贫穷的生活,为了成为一流的料理人,哈维每天绷紧神经而不顾家庭的态度,让他与妻子之间产生鸿沟,终至妻离子散。然而克莱门的事,哈维却片刻不曾忘怀。

将来有一天,一定要让儿子尝尝自己的料理──

怀着这份心愿,他开了这间小餐馆。

「咦?克莱门……出事了……?」

然而──他没能尝到成为一流料理人的哈维所作的料理,就这么过世了。

哈维垂下头,后悔似地念念有词。

「就因为我只顾着追逐梦想……」

「那你更不该就这样放下料理人的工作!」

四宫不禁扯开嗓子。

「这是你不惜抛弃家人也想追求的梦想,不是吗?要是你就这样放弃,儿子一定也不会开心的!」

「…………」

「你做给我尝的招牌菜,真的非常可口。能做出那道菜的人,绝不该轻易辞去料理人的工作。」

「……小次郎,我真羡慕你。」

哈维对着四宫低语。

「年轻、有才华、又有梦想──我真羡慕这样的你。并且,我不甘心。不甘心输给在我的食谱里加入竹笋,使其融合日法文化进化成新料理的那个你……!」

「我倒认为会感到不甘心,正是一名料理人的进步所不可或缺的。」

看了他半辈子的杜加利从旁插了这句话,并且接着开口说道:

「你真的愿意就这样到此结束吗?」

闻言,哈维坚定的目光直直对准了杜加利。

「再一次……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让这家店关门了。」

「这份决心是真的吗?」

杜加利盯着哈维不放,哈维也同样瞧着杜加利。

「我还不打算输给年轻的料理人。」

「也好。」

说着,杜加利慢条斯理地取出文件,当着众人面前撕毁。

「收购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这间店就暂时维持原状。」

杜加利转头面向四宫。

「哈维,这次你可得好好感谢这位四宫主厨啊。」

随后嘴角微扬,做出俏皮的微笑。

「要不要来我的餐厅工作?小次郎先生。」

「咦……」

「我的餐厅可是拿过星的,我想应该是个适合学习的地方。」

「……啊……」

但,四宫顿时犹豫了。

他知道这是天赐良机,然而──

四宫不禁转头瞧着哈维。

于是,哈维默默点了个头。四宫明白,这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好的,请务必让我加入。」

四宫正面对着杜加利这么回答道。

「那么,你明天就到我办公室来吧。祝各位夜晚愉快。」

说完,杜加利搭上计程车离开餐馆。四宫目送汽车弯进街角离开,身后就在这时传来语声。

「真不错呢。能在杜加利的店里当学徒,这下就等于是镀了金了。」

哈维露出一如往昔的可亲笑容望着四宫。

「谢谢你,小次郎。多亏有你,我才能保住这间店。」

「我并没有做什么……这是因为你本来就有本事吧?」

「你也是啊,小次郎。现在虽然火侯未到,但将来一定也能成为优秀的料理人。」

「这是当然的!」

「怎么,你在图书馆的时候,不是还很垂头丧气、了无自信吗?」

「这……我、我才没有像你说的那样!」

「有信心是好事,小次郎。你不久将会成为巴黎不可或缺的料理人,人们将会品尝、赞美你的料理。」

「…………」

「但……若你能偶而想起我、想起这间店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那还用说吗!」

哈维递出右手,而小次郎紧紧、紧紧地握住他。

粗糙的手──正是料理人的手。

虽然四宫如今才刚站上起跑点,但透过这双手,他将来总有一天要制作出令人心醉、抚慰人心、为人们所钟爱的料理──梦想,再次于心底萌芽扎根。

「所以那个竹笋,你最后拿去做了什么?」

电话的另一头,日向子正以纳闷的口吻问道。

「嗯,就只是有些怀念日本的味道罢了。毕竟这里很难弄到那玩意儿。」

「这样讲谁听得懂,拜托说得详细一点嘛~!」

「好吧……这件事,就留到我事业成功后再说。」

「不公平!只有遇上事情才低声下气打来拜托!哪有人这样子的!」

「不管怎样,这次真的很感谢你。」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日向子的呼喊声甚至传出话筒。四宫大声喊了一句「改天见」后便挂上电话。

这次多亏有她接受了自己任性的要求,事情才得以化险为夷,这样简短的道谢似乎太没诚意了──四宫暗自反省。但要是再继续听日向子说话,他怕自己到时又要思念起家乡了。

下一次,我一定要等事业有成,才会联络他们。

再次下定决心的四宫,在巴黎街头迈出步伐──

阖上写着番茄甜椒炒蛋食谱的那一页,四宫吁了一声。一看时钟,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为了明天的备料,今天就住在店里吧……」

但说归说,四宫随后想了想,还是决定今天回家去。

也许就是太过绷紧自己,让他忘了如何享受,也忘了如何带来享受。上进心虽然重要,但若少了宽裕的心灵,做出来的料理是无法使人感到幸福的。

足以改变人心,甚至改变人生的料理──

重回初衷的四宫,知道凭自己的力量,尚不足以持续做出这样的料理。

但,他将会放手一搏。

就像先前哈维嫉妒四宫那样,也许将来有一天,四宫也会嫉妒后进的料理人。

不管哪个时代,料理的世界总是样这样,彼此钻研切磋──

四宫将食谱笔记本收回架上,向厨房里的员工们说道:

「Et si on allait boire quelque chose tous ensemble?(要不要一起去小酌一杯?)」

听了这句话,厨房里的料理人们全都惊讶地看着四宫。

四宫平常总是打烊后立刻回家,从来不和员工一同去饮酒。就某方面来说,这样的淡漠的确符合法国人的行事作风,却也让人难以深入瞭解他的个性与为人。

因此谁也没想到,这个主厨竟然会主动邀约。

尽管没说出口,但诧异如今全写到每个员工的脸上。

然而这样的邀约,让大家一一笑逐颜开。

「Oui Chef, avec plaisir!(好啊!)」

「Pourquoi pas! Allons-y!(当然好!一起去喝一杯吧!)」

「Alors, on yva!(那么,走吧!)」

于是,打扫收拾完的员工,一一离开厨房。

最后,四宫回首看着空无一人的厨房,熄掉电灯。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