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户重力反转 ——Reverse city——-章节
1
……星期六的课要上到中午。
虽然上周六逃课了,但这周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去上课了。
其实根本就不想去,但不听安排的话又会惹麻烦。
正因如此,才在睡前特地确认了一下闹钟。
那,为什么闹钟没响啊……
室月叶(むろつき カナエ)闭着眼睛,意识朦胧地胡思乱想着,右手朝着右斜上方、闹钟平时摆放的位置伸了过去。
噗扭……
这触感带着不符合闹钟的柔软弹性。
无论怎么按压拉扯揉捏,也都会随着手指的动作而变形,这感觉怎么想都不可能是闹钟。
而且从指尖传来的振动也很沉闷,愈发感到不对劲的叶,用意志力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叶的右手,正抓着一位夹在两个振动铃铛中间的、小小女孩的屁股。
「在这种状况下……居然还能睡觉吗……!?」
哥特式大闹钟顶上,那两个网球大小的铃铛缝隙间,少女把脸严丝合缝地埋在里面,睡得正香。
本应带来烦人声音的铃铛振动,被少女紧贴在铃铛上的脸颊给吸收了。
少女的睡脸埋在自己的波浪金发里,即使在高速晃动之中,也依然显得格外安详。
随着铃铛的振动,从她张开的嘴里溢出的口水正忙碌地四处飞溅。
「你这家伙是斗牛犬吗」
叶用右手用力揉捏着看起来睡得很幸福的少女脸颊,但她当然毫无反应,依旧发出着微弱的鼾声。
叶决定采取强硬手段。
他用拇指压住食指,缓缓蓄力,瞄准着少女的额头中央用出了所谓的“弹额头”。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随即响起——与此同时,少女猛地抬起了头:
「——叶、叶大伦伦伦。不好惹,是大地震!现拽快去避难!」
「在晃的是蕾薇(Levy)你的脑袋」
叶伸出手,环住被叫做蕾薇的少女的腰,模仿着抓娃娃机的爪钳将她提了起来。
「呀!」
丁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堵塞物”被拿走,闹钟也终于响了起来。
被叶右手抓着的蕾薇,穿着一身俗称女仆装的服饰。
黑色长连衣裙外加白色荷叶边围裙,再加上一头长及背中的天然卷金发,一眼看过去不像是cosplay,反倒像是地道的英国人。
然而,穿着这身衣服的蕾薇却只有三十厘米左右那么高,完全就是人偶的大小。
「……已经到时间了呢。叶大人,请用早餐吧」
「已经没时间了」
「哈唉?闹钟不是七点响吗……唉,已、已经过八点了……呀啊啊啊啊!迟到了呜呜呜呜!」
蕾薇顿时沮丧得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
她从叶的手中离开,落在紧挨着闹钟的地方。
然后用双手按下那仍在徒劳作响的闹钟上方突出数厘米的开关。
蕾薇就这么按着开关、低着头吞吞吐吐地开始说明情况:
「……我今天本想像个女仆一样,抢先一步叫叶大人起床的……」
「结果反倒是被我叫醒了呢」
「呀啊!」
被一语道破的蕾薇猛地一颤,这冲击让她又不小心碰响了开关。
刺耳的闹钟声再次喧闹起来,但蕾薇已经没心思去关了。
「我想让叶大人一起床,就能享用刚泡好的红茶和香甜的蛋糕的说」
「……」
「我以为睡在闹钟旁边就能比叶大人先起床,但是、但是…………不小心把闹钟当枕头了……」
蕾薇的眼睛是清澈的翡翠色,而且瞳仁中还刻印着淡黄色的星辰图案,差点让人误以为是某种装饰贴纸。
在那因歉意而微微湿润的眼眸当中,星辰像是在闪闪发光。
叶将仍在喧闹的闹钟上的开关、连同蕾薇的双手一起轻轻按了下去,声音随即消失。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只是『现象妖精(Fairy)』,人类也是无法抵抗睡意的啊」
「像我这种早睡晚起的『现象妖精(Fairy)』,作为女仆一点也帮不上叶大人的忙啊」
「俗话说爱睡的孩子长得快嘛。蕾薇你就健康地睡、好好地长大,将来要变成身材超棒的超级女仆哦。现在就是在打基础啊……大概吧」
「其实我的身材不算差哦?」
蕾薇对着叶抛了个蹩脚的媚眼。
「……要我用直尺和量角器帮你量量吗?」
「人家的胸围才不是几何图形啦!」
蕾薇刚刚冒出的一点自信被瞬间击碎了,又消沉了下去。
但看到眼前的闹钟,想起初心来的蕾薇猛地抬起头,连珠炮似的说道:
「对了!叶大人,学校、要去学校啊!怎么办呀!」
「好,逃课吧」
「就算迟到也要去!因为您上周已经逃过一次了,这次才更要去!」
「上周是因为前一天吃了你把香草精和泻药搞混的蛋糕才不得不逃课的吧」
「呀啊,对不起起起起——」
「感觉今天就是想懒洋洋地呆着啊。嗯,不去了。蕾薇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明白了」
心情切换得真快。
「那就去咖啡厅、蛋糕店、冰淇淋摊、日式点心店,还有还有……」
「胃会受不了的!偶尔也吃点人类的主食啊」
「——我们除了甜食之外什么都不吃哦。我反而是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会想吃甜食以外的东西呢……」
「我说啊蕾薇,『现象妖精(Fairy)』要是吃了有辣椒的小吃,或者麻婆豆腐之类的东西会怎么样?」
「之前我吃了一口叶大人的,马上就直奔洗手台了……」
「人类倒是没这么夸张,不过只吃甜食也挺难熬的啊」
「因为『现象妖精(Fairy)』只能靠甜食来补充营养嘛,所以我才总是给叶大人吃同样的……」
「不不不,我没怪你啦!我好像在哪听过,大脑运转需要糖分,特别是早上脑袋昏昏沉沉的时候,醒来吃点甜的不是正好吗?……所以就拜托你啦」
「哈唉?」
「你不是要当我的女仆吗?好了,红茶和蛋糕在哪呢」
「啊,好的!我这就去准备,请稍等片刻!」
留下这句话后,蕾薇就嗖地飞向了单人床正对面的厨房。
虽说是『现象妖精(Fairy)』,但她们并没有翅膀。
而且也不是通过控制重力来飞行,仅仅是因为她们不受“地面”“重力”这类概念的束缚,可以在空中行走罢了。
蕾薇降落在和她自己一样大的烧水壶的『加热』按钮上,就这么半漂浮着一步步设定好时间和温度。
接着她从水壶上起飞,落在了紧挨着冰箱的碗柜上。
随后抓起那里的一把勺子,将勺柄插进冰箱门的缝隙,利用杠杆原理一使劲,把门给撬开了。
她伸手到最上层,把昨天和叶一起去买的朴素海绵蛋糕胚放在盘子里,小心翼翼地顶着重量取了出来。
她把蛋糕胚顶在头上,慢慢地往餐桌挪去。
之后,蕾薇又在冰箱和餐桌之间往返了好几次,先是挤上满满的奶油和巧克力、再撒上覆有银箔的小粒装饰糖果、放上切好的草莓和菠萝。
转眼间,一个朴素的海绵蛋糕胚就被装饰成了像画一样的蛋糕。
叶看她忙完,像是和蕾薇交换位置似的走向厨房。
等叶刷完牙回来时,蕾薇正把茶包浸入装有热水的杯子里。
这次,是叶而非蕾薇把杯子端到了餐桌上。
毕竟和蛋糕不同,杯子要是掉了,遭殃的可是蕾薇。
蕾薇看到这一幕,脸上漏出了一丝失落的神情。
「请问要加砂糖和牛奶吗?」
「糖棒两根,咖啡伴侣多放点」
「糖棒……是这两个吧!」
看到蕾薇不知从哪拿来的细长容器,叶瞪大了眼睛:
「那个也是泻药!你又想毁掉我的星期六吗!」
「呜唉,为什么家里有这么多泻药啊」
「还不是上次让你去买东西结果买回来一大堆泻药!你到底是怎么搞错的啊!」
「因为颜色和形状很像就不小心……」
「这东西放的地方怎么看都不是食品区吧!至少我家的餐桌上是不会摆着药片或者蛋白粉的!」
蕾薇拿来了正确的糖棒,用尽全身力气哼哼唧唧地把它掰开,倒进杯子里。然后像搅拌大锅的魔女一样,全身用力地用勺子将砂糖和牛奶搅匀。
「叶大人,准备完毕了」
算不上宽敞的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双人桌。蕾薇站在桌子上,而叶则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刚才还只是块普通的蛋糕胚,如今已经被装饰得光鲜亮丽,就算摆在甜品店的橱窗里也毫不逊色。
红茶也泡得恰到好处,大概比任何一家店的服务员都要专业。
可即便如此,蕾薇的脸上还是略带一丝不满。
「怎么了?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我在想,要是我能做得更多就好了」
叶把叉子插进蛋糕里,看着扭扭捏捏不知所措的蕾薇。
「要是我能操控温度,就能从面团开始做蛋糕了。要是能操控重力,就能自己用厨具了,杯子也能自己端,红茶说不定也能自己调配了」
「你不是已经在做蛋糕了吗?虽然偶尔会混点危险品就是了」
「蛋糕胚只不过是现成的。而且用菜刀和烤箱的时候还总要麻烦叶大人。我明明是应该为主人效力的『现象妖精(Fairy)』,却什么能力都……」
蕾薇的眼眶湿润了起来。
溢出的泪水仿佛要把眼眸里的星辰也一并冲掉。
「好痛」
叶又弹了蕾薇一下,然后用勺子挖下一块蛋糕递给她。
「别磨磨唧唧的啦,爱哭鬼妖精。难道你的能力是掌控眼泪吗?」
蕾薇塞了满嘴的蛋糕,立刻露出了笑容。
「唔嗯。叶大人,谢谢你」
叶把一个用完的咖啡伴侣小盒当作茶杯,倒上红茶递给蕾薇。
「上次我不是替你做了早餐吗。至少那时的我可没法把蛋糕装饰得这么可爱,用茶包泡出来的红茶也只是单纯的苦水。你完全可以自豪哦」
「我想更好地照顾叶大人!就像完美女仆那样!」
「那就好好睡觉吧。睡饱了长高了,做饭什么的自然就会了」
「又来了!下次我绝对不会被叶大人叫醒了!」
两人的嘴角都粘着蛋糕屑,咯咯地笑着。完全就是一幅和睦的早餐景象。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放在床头枕边的智能手机响起了默认的来电铃声。
叶提心吊胆地拿起手机接听。
「望(ノゾミ)老师,那个呃——」
还没等说完,不容分说的犀利话语便通过扬声器响彻整个房间。
『——叶君,我应该说过你今天一定要来学校吧,你现在干嘛呢?该不会是睡过头了、和蕾薇君亲热完后就打算翘课享受周末吧?』
「您是超能力者还是什么啊?」
『只是像科学老师都会做的那样,在你家装了自制的窃听器而已哦』
「整个国家的科学老师都不会做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吧!」
『其实只是简单的推理啦。都这个点了还没来学校,却又能马上接电话,声音还没有异常。也就是说现在你已经醒了、我的假设也不成立,再结合你平时的表现,我只能想到你要翘课』
「这根本不是推测、只是单纯的强词夺理吧,但我也没法反驳就是了……顺便一问,假设是什么?」
『就是蕾薇君调配的美味红茶让你和厕所成为好朋友的情况』
「果然就是装了窃听器吧!我能让FBI搜查官之类的人来房间吗!?」
『不是哦,昨天蕾薇君泡的红茶有股怪味,我就拿去分析了一下成分,结果检测出了市售泻药中含有的蒽醌类成分』
「我到底是带着个什么东西到处走才会让人产生这种误会啊!」
「呀啊望老师对不起起起——!」
『蕾薇君说不定是连那位灰谷义渊(はいたぎえん)没能发现的、掌管通便的妖精呢』
「虽然很实用但却和物理学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我也有新能力了!?」
刚才还在不停低头道歉的蕾薇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闪一闪的。
「你这家伙还真现实啊」
『嗯?蕾薇君说了什么吗?』
「“切,要是喝了就能瘦一公斤了呢”」
「我才没说过这种话呢」
『我倒是瘦了两公斤左右呢,谢谢了』
「结果还是喝了吗!刚才不是都说有怪味了吗!」
『嘛,那种事无所谓了』
「啊,哎——」
『叶君,结果你这周、不,这个月也不打算来吗?你还一次都没在星期六上过课吧。从第一学期就是这样,现在都是第二学期的第二周了』
「我只是想好好享受国民的休息日而已啦,大概……」
『你是在小看要加班的社会人吗?』
「对不起」
『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想法才抵制上课。听好了,八点四十之前给我到学校来』
通话在此挂断。
叶把手机随手扔到床上,又将嘴凑向喝了一半的杯子。
「叶大人,难道这红茶不好喝吗?」
「不是啦蕾薇。这表情叫“像嚼碎了苦虫一样”哦」
「唉!难道我不小心把虫子加进去了吗!?」
「才不是啦,这只是比喻!」
呼啊——叶叹了口气,然后向蕾薇说明了情况。
「也就是说今天迟到就糟了对吧?而且也不能去各种甜点店乱逛了……不过还是赶紧出发吧叶大人!话说为什么总翘周六的课呢?」
「那课就是不想去上啊。嗯……该怎么说呢,算是不擅长的科目?」
叶一边含糊其辞地敷衍着,一边利落地把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如果叶大人……被学校退学的话,我也会很伤心的。一起加油吧!」
「从时间上来说就不可能赶上呢」
「又是因为我……呜呜……」
「都—说—了—,别当爱哭鬼妖精了。哪怕当个便秘妖精也比爱哭鬼强啊」
叶把还剩半杯的红茶干脆地推到蕾薇面前。
「帮我再加点糖。是那个长条状的,要确认是糖哦」
叶本以为蕾薇会立刻照做,可她却一边嘟囔着、一边罕见地陷入了沉思。
「长条状的,长条状的…………啊,叶大人!还有来得及的办法!」
+++++
「喂,蕾薇,这要怎么才能来得及啊?」
「叶大人,你把手机忘在床上了哦」
「哦,哦哦。谢了」
叶已经来到了玄关。
蕾薇钻进了叶背着的包当中,和手机挤在了一起。
紧接着,她从背包的开口处只探出个小脑袋。
叶一边锁好玄关门,一边不经意地用余光瞥向被围墙围起来的小庭院,结果发现了一种让人不禁皱眉的植物。
那直挺挺地朝着天空生长的绿色麻烦东西——
「甘蔗又开花了啊……」
——自从『现象妖精(Fairy)』出现之后,与甜食相关的所有产业都在世界范围内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其中之一,就是对砂糖的原料——甘蔗的品种改良,最终培育出的便是能适应任何气候的全天候型甘蔗。
这种甘蔗的坚韧程度几乎和路边的杂草没有区别,如今正像野草般蔓延在各地区的路边。
这甘蔗就像湖里的入侵物种一样。
就算能吃,也没人有那个胃口,如此一来就算得上是毫无益处了。
「我记得之前明明割过的啊,是漏了吗……你要吃吗?」
「绝对不要!『现象妖精(Fairy)』对美食可是很讲究的哦!?我可是因为叶大人才记住了甜点的味道,现在再让我只是单纯摄入糖分什么的,根本受不了嘛……」
「是开玩笑啦」
「吃路边长的甘蔗简直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就算是我最喜欢的叶大人,说出这种话来我也是会非常非常生气的哦!?」
「居然有这么火大吗!我的错我的错」
「给我买法国三星甜品店『勒内·贝尔蒙多(René·Belmondo)』的草莓满满蛋糕就原谅你」
「你也太会趁火打劫了吧!……行吧,下次给你买」
「哇——!简直是天上掉牡丹饼呢!」
「话说能回到正题了吗?到高中要四十分钟,可现在只剩下二十五分钟了,要怎么办啊?」
「请交给我吧!首先沿着这条路向左跑!」
叶不情不愿地照做,但就在正要跑上人行道的时候却又停下了脚步。
「不对,等等。这方向反了吧,是往右才对吧?」
「不是哦,就是左边!」
叶转头看去。
只见蕾薇扒着背包口,脸上一幅胸有成竹的表情。
叶犹豫了一下,但心想反正都要迟到了,再晚点也没什么区别,便决定听从蕾薇的指示。
如果现在数一数蕾薇眼中的星辰的话,究竟能数到多少颗呢。
叶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神户的街道上狂奔起来。
街道崭新又整洁,五颜六色的建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既有像叶家那样的预制板房,也有木结构建筑和西式的砖石独栋,各种风格的建筑毫无章法地混杂在一起。
偶尔也能看到公寓和写字楼,但高度都统一限制在八层左右。
限制建筑的高度并不是为了保护景观——单纯是因为会遮挡光源罢了。
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并非蓝天,而是高耸无际的灰色天花板。
天花板每隔一定距离就安装着高亮度的照明装置——那是由掌管『光子(photon)』的『现象妖精(Fairy)』所驱动运行的。
『现象妖精(Fairy)』不仅是光源的提供者,更是维持城市运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叶却讨厌这光芒。
「接下来该怎么走?再往前可是死胡同啊」
「死胡同就对了。我们往城市的尽头走吧!」
叶一边跑,一边扫视周围的行人。
神户的街道上,外国人随处可见。
乍一看除了日本人之外,大概是日耳曼系的德国人最多。
跑了大约五分钟之后——
因为叶是回家部、又运动不足,仅仅五分钟的狂奔就让他接近极限了。
叶实在是觉得有些麻烦了,索性慢下脚步,改用疲劳时特有的身体后仰姿势走了起来。
就这么边走边望着那千篇一律、毫无变化的灰色天花板——突然,天空变成了蓝色。
一个写着“北北西(NNW)345度”的标识固定在防坠落安全护栏上。
许久未曾眺望城市外景象的叶,忽然想把这景色给拍下来。
当他举起手机对准前方时,蕾薇立刻从背包里飞了出来,在画面的角落悄悄比了个剪刀手。
咔嚓——
——鲜明的蓝色之上,划着无数条暗灰色的线。
眼前是万里无云的蔚蓝色天空。
然而,不知道多少根暗灰色的柱子仿佛要破坏这绝美的景色一般,稀稀拉拉地杂乱林立着。
这幅光景,就像是有人拿着蘸满灰色颜料的画笔,在蓝色的画布上胡乱涂抹一样。
这些柱子并非都是笔直延伸,也能看到一些随意向左右倾斜的。
换个角度看,这些柱子都能玩阿弥陀签{译:日本的一种抽签游戏}了吧,叶这么暗自想着。
一望无际的天空、再加上看上去很廉价的柱子群,这就是叶所居住的神户市的尽头。
叶满意地把手机塞回背包,然后探身趴在护栏上往下望去。
在数米厚的地基之下,是绵延不绝的第196层办公区。
办公区因其用途,比居住区要更高更厚。
一层叠一层的楼层,如同层层堆叠的千层酥,绵延不断地延伸着。
叶试图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底层,但超过一定距离之后,一切便被白色的雾气所笼罩,什么也看不见了。
「都跑到这来了啊。你打算怎么从这里下到我那在23层之下的高中?…………喂,你该不会是想说跳下去吧?」
「是的!正如叶大人所料!」
叶把身体重重地靠在了护栏上。
「要在不同城区之间往来,只能用『电梯』啊」
「……那个,叶大人知道这是什么吗?」
蕾薇缓缓飞起来,轻轻敲了敲那些柱子中的一根。
「是某种铁管吗?」
「不对哦,这是从外侧加固楼层与楼层之间的『连接柱』。而且它不是铁做的,是碳结晶哦,是由『现象妖精(Fairy)』加工而成的、超级坚硬的、绝对不会折断的柱子!」
「你知道的还不少啊」
「这是社会课老师说的呀!不过叶大人当时可是一脸幸福地流着口水呢」
叶难得被蕾薇科普了知识,随后陷入了沉思。
「也就是说,在城区之上建造新城区的时候,就是这么胡乱层层叠加,才让这些破坏景观、土里土气的柱子堆了一层又一层啊。虽然早就看习惯了,但这么仔细一看,也太没规划了吧」
「就像我觉得甜点不够甜就会拼命撒糖一样呢」
「你还是习惯一下市面上的甜度标准吧!……话说蕾薇你是想让我玩滑杆吗?」
「不愧是叶大人,立刻就明白了呢」
叶回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事。
小学的时候——准确地说是十岁左右的记忆。
说到神户的胆量测试,就不得不提“直通下一层的滑杆”。
当时的叶并非起哄的那一方,而是被怂恿的那一方。
虽然他曾经接受过不少类似的怂恿,但唯独滑杆是一次也没敢试过的。
除此之外,让叶度过灰暗少年时代的事件数不胜数,不堪回首的凄惨记忆,正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回放。
「唔呃」
「怎么了?嘴角在抽搐哦?」
「只是有点怀念罢了……好,干吧」
叶卷起袖子,再次靠近护栏。
「叶大人,请等一下!我先去确认一下连接的目的地!」
「哦,交给你了」
蕾薇咻地一下子飞向天空。
「让我看看,嗯……啊,是这根!」
蕾薇所指的那根柱子,就在护栏伸手可及的地方。
这样的话应该能安全地抓住它吧。
蕾薇一回来,就立刻回到了从背包口探出头的固定位置。
叶如此想到。
这并不是想与过去那些类似创伤的事物划清界限。
男人这种生物,可是从骨子里就有“看到眼前的柱子就想滑下去”的冲动啊。
没错,这绝不是意气用事。
叶探出身抓住柱子,大喝一声的同时松开脚下的支撑,任凭自己坠落。
「你们这群臭小鬼给我看好了啊!!」
「?」
叶顺着柱子滑了下去。
穿过数米厚的地基,叶俯瞰下方层级的街景。
在他居住的城区见不到的高层大楼鳞次栉比。
在大楼里面工作的人们,看到在无数『连接柱』之一上尖叫着滑落的叶后,表情也全都僵住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风很舒服呢!对吧!」
这根柱子作为滑杆来说大约有四十米长。
不可能不害怕。
重力加速度不断增加、坠落感也随之增加,如同乘坐生锈的过山车一般,叶正体验着生不如死的时刻。
「果然不行果然不行果然不行啊……」
但这也很快就要结束了。
就像真正的电梯一样,眼前大楼的楼层正一层层减少。
这根『连接柱』很快就要进入护栏的内侧了吧。
然后将被抛向空中的叶稳稳地送回护栏内。
「地面。想你了。好想回去」
叶本以为马上就要抵达办公区的地表了——但速度却丝毫没有下降的意思,地表就这么径直从眼前掠了过去。
「……哈?」
这次则是第195层、通称『山毛榉之森』的自然再现区在叶的眼下展开。
取代大楼的是茂密无垠的巨大阔叶林。
森林的间隙当中四处点缀着『电梯』——从地表直插天际的二十六根灰色巨柱。
清澈的河流如同迷宫般纵横交错,穿梭在葱郁绿意与灰色的巨柱之间。
「哎呀,这绿色真好看啊,空气也好清新!不对吧等等蕾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在下一层就结束吗!?」
「叶大人在说什么呢」
从后面探出头来的蕾薇,带着活泼的笑容轻快地说道,
「——这是从197层到174层的直达车哦」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家伙到底以为23层有多高啊!差不多有一公里了啊!」
「因为中间还夹着工作层和自然层,所以准确地说还有1.2公里哦!」
「那不是更糟了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大人,这个也在社会课上讲——呀啊!」
在慌乱之中,叶猛地一回头,结果回头的反作用力将蕾薇从背包里甩了出去。
「喂,没事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薇乘着上升气流,眼看着就要飘到叶够不到的上方去了。
「啊,我能飞来着」
她一个转身又飞了回来,和下坠的叶并肩飞行。
「太好了!蕾薇你没事——才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别开玩笑了!手烫得都要熔化了!」
叶这次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就算不能飞,要想活着回去也得先让这加速的坠落停下来。
叶隔着被风吹动的制服下摆,死死地握住『连接柱』。
同时用鞋底尽全力夹住『连接柱』。
抓着的制服纤维因摩擦发热而开始熔化。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鞋底橡胶摩擦的声音就这么一直在下坠期间持续着。
穿过自然再现区和地基之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与叶居住的城区相似的街景。
下坠速度逐渐放缓,叶最终停在了与第194层防坠落安全护栏齐平的高度。
距离护栏还有五米左右。
这个距离靠自己根本无法回到地面,幸运的是,眼前正有一位手搭在护栏上眺望外面景色的少女。
少女身穿经过改制的水手服。
衣领、袖口等处都绣满了星星、爱心和动物图案,裙摆也仿佛无视城市规定似的,直接改短到了大腿中部。
她留着一头黑色长直发,带着天蓝色镜框的眼镜,略显稚气的脸庞上透露着知性的气质。
精心梳理的黑发上,别着月桂树造型的发箍——用束起的叶片做成王冠模样的发饰。
「……这是在搞什么啊……………………」
看到突然从上方滑落、在眼前停住的叶,少女不禁嘟囔道。
——但话音刚落,少女却不知为何像是说错了话一样,用左手手指按住了嘴唇。
「……?总、总之!这位同学!虽然很突然,但能麻烦你能不问理由去叫个大人来吗!?我现在有点腾不开手……」
叶拼命恳求道,但少女只是按着嘴唇沉默不语。
她用怀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抓在柱子上的叶。
看起来似乎是有点被吓到了。
「好歹说句话啊……哪怕你随便给点反应我也会好受点的啊!」
在护栏之外抓着柱子的叶,与相隔五米、护栏内侧的少女之间,飘荡着难以言喻的沉默。
叶露出尴尬的表情,正要继续说的时候——
「——刚才在电话里确认过了,上次那个非法从业者的引渡手续已经办妥了」
有些粗鲁的声音从少女身后传来。
一个将商务西装随意穿在身上、梳着背头的青年向少女走来。
估计从青年的位置看过来,少女正好挡住了叶,所以他好像没有发现叶。
「现场的货物能扣押的都扣押了。剩下的就交给专家处理了,我陪你回趟老家吧——哈,这家伙怎么回事啊!?」{译:“回老家”的原文是“里帰り”,一般来说是指出嫁的妻子回娘家探亲,但在这里是指“移居国外的人回故国”,至于为什么是“故国”,还请继续往下看}
因为靠近到了一定距离,青年终于注意到了叶的存在。
少女的身影从他的视野中移开,取而代之的是抓在『连接柱』上的叶。
「这跟个烤猪肉串似的家伙是怎么回事啊……」
「你是这位同学的监护人吗!?……话说这也太年轻了吧?……总之,我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啊!能不能请你把我从这根『连接柱』上救下来!?」
「抱歉,我完全搞不清状况啊。不过我记得在神户,滑『连接柱』不是用来考验胆量的吗?……小哥你是自己滑下来的,现在害怕了又喊救命?」
「不,不是的!一般被称为“神户胆量测试”的只是滑一层的距离,但我现在面临的意外是——」
青年干脆地打断了叶这一连串像是借口的话语:
「——有点丢人啊。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干净」
「…………」
叶的面部肌肉高速抽搐着。
蕾薇觉得很有趣,便伸手戳了戳叶的脸颊。
「哇,叶大人就像是进入静音模式一样了呢!」
一直静观其变的改制制服少女,在这时也忍不住“噗”地小声笑了出来。
虽然她依然用手指捂着嘴唇,但那不像是在克制发言,而像是在强忍笑意。
「嘛,你就加油滑吧。凡事都讲究个坚持到底啊」
青年像是对叶失去了兴趣似的,转身离开了。
少女也跟着青年,利索地转过身背对叶。
她放下捂着嘴唇的手指,双手背在身后追了上去。
从那带着几分优雅感的背影中,传来了一句低语:
「——滑下去呀,你这胆小鬼」
「嗯嗯……!!」
「叶大人变成超级静音模式了!」
「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在说什么啊」
「叶大人,我们报警求助吧!我要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来了哦!」
「啊,原来还有这招啊。不过,已经用不上了呢」
「唉?」
「嗯。滑吧。反正才一公里多点」
叶一脸释然地说出了斩钉截铁的话语。
……有时候,当人产生某种从容感时,就会产生与之前不同的想法。
比如说改制制服少女原本眺望的方向之类的。
根据青年所说,少女似乎是要回老家。
一想到她大概也是神户出身,刚才被少女激起的羞耻感就瞬间消散,反而生出了一丝亲切感。
叶想起了自己的出生地——忽然将视线投向正上方。
蕾薇也学着叶,张大嘴抬头望去。
——大约10公里的上方,覆盖着与城区上方的天花板截然不同、一望无际、直至视线尽头的另一重“天花板”。
无聊而单调的焦茶色天花板无边无际地延展着。
然而,那或许并不能称为天花板,叫“天盖”要更为准确。
向更遥远的方向看去,能清晰地看到焦茶色和深蓝色的分界线。
没错,那是大地与海洋的分界线。
本应是人脚下的大地,如今却化作天盖,覆盖着积层都市『颠倒之城·神户』。
——这是一座违背常理的城市。
宛如一座从天空向大地延伸、倒置的巴别塔。
城市沿着连接地表与轨道同步卫星的单一结构——轨道电梯而建。
以存在于平流层下部、高20公里处的“重力反转界面”为基础,层层叠加了居住区、办公区、研究区、自然再现区等区域,如今已经达到了298层之多。
这是一座高度与直径均超过15公里的积层都市——
——『颠倒之城·神户』,是『七大灾害』后复兴城市的典范。
2
2032年3月8日,瑞典斯德哥尔摩某学会的会场,那名男子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物理学理论。
后来,他在35岁就成为了对世界产生最深远影响的物理学家,被深深镌刻在一切史实当中——他就是『灰谷义渊』。
「世界是由古希腊伟人们所说的火风水土四大元素(ριζωματα){译:希腊语中“根”的意思}构成的吗?完全错误。那是几千年前早已过时的哲学思想。那么世界是由一切皆能用数学公式描述的牛顿力学构成的吗?不,当然不对,爱因斯坦将『绝对』这一概念、连同以太论一起从物理学中驱逐了出去。以真空中的光速为基础的相对论,便是最好的证明。再加上量子力学、基本粒子论的提出,如今所谓的“世界”,早已是由不可描述——甚至不可观测——的微观宇宙运动的集合所塑造而成的极为暧昧之物。而当下热门的物理学当属超弦理论吧。把基本粒子定义为『拥有一维延展的振动弦』。这一理论融合了相对论与量子力学,有望现所有物理学家的夙愿——也就是“统一所有相互作用法则”,成为所谓的『万物理论』。日新月异的科学发展,使我们距离这统一只有一步之遥。没错,再迈一小步,物理学便将臻于完美,世界也将被彻底定义——本应如此。但此刻,我要以这一瞬间为起点,重制这即将完成的物理学。宛如“逆行的世界定义”。我要将你们建立起来的最新物理学彻底摧毁、变回白纸一张。上演一场滑稽的“掀桌”。哦,外国人似乎不是很能理解这个词?……嗯,对了,就是把准备好的东西全部推翻——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放在义渊面前的长方形桌子——便猛地翻转弹起,旋转着狠狠撞向天花板。
沉闷的震动与尖锐的破碎声同时传播开来。
在挑高三层的大厅、距地面足有八米之遥的天花板上,四根桌腿竟整齐地深深插入其中。
原本铺在桌子上的论文夹尽数弹开,纸张如雪花般在空中飞舞,纷纷扬扬地落在挤满会场的学者和记者头上。
他们一律目瞪口呆地张着嘴仰头望天,然后又像笨拙的锡皮人偶一样将头转回,将义渊纳入视野当中。
听众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义渊根本没有碰那张桌子。
他甚至没有坐着,而是站在桌子稍后方进行演讲。
但是,就算存在某种视觉盲区,也不可能只凭臂力就将这重达数十公斤的桌子投出,还使其拥有刺穿天花板的威力。
他们注意到了义渊右手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部人人都认识的智能手机。
「大家都想认识一下你呢,出来吧」
义渊单手滑动手机的同时,空间便如同水面的波纹般荡漾起来。
波纹呈同心圆状扩散,在消失的同时——一个微小的人形物体出现在义渊面前。
那是一个人偶大小的裸体少女。
鲜艳的黄昏色头发垂至赤脚的脚尖,发丝随风飘动的模样,令人想起夕阳穿过白绢窗帘的朦胧景致。
眼球中镶嵌的瞳仁以深蓝色为基调,仅几毫米的瞳仁中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宛如精加工水晶般的神秘几何图案。
听众仿佛因少女所散发的神圣气息而战栗,又因那裸露的身体而尴尬地移开视线。
不知道是注意到了这些视线,又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抑或是这微小少女所拥有的人类般的情感流露出来了,她转身看向身后的义渊,发出了一声不是语言的高亢鸣叫。
那声音宛如一流音乐家用弦乐器(harp)弦乐器(harp)奏出的极致音色。
「哎呀,忘了给你重现衣服了。抱歉啦」
义渊再次往智能手机里输入了些什么。
这次,以少女为中心产生了比刚才要小一些的空间波动,波动此起彼伏间,少女已换上了一身充满少女心的猩红色荷叶边连衣裙。
少女又发出一声鸣叫。
那声响之中,蕴含着人类喜怒哀乐中“喜”的情绪。
再次看向前方的少女,即使同样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比刚才要柔和了些。
义渊张开双臂,高声宣告着这如玩偶般娇小美丽的少女的存在:
「这就是新世界的法则。引发物理现象的妖精,如何,就简称为『现象妖精(Fairy)』吧?拥有宝石般眼眸、如人偶般的女孩——这就是“她们”被“抽出”并显现于现实世界的特征。……好了,刚才的掀桌就是这女孩干的。用我们人类这边的语言来说,就是施加了『斥力(repulsio)』。斥力正是你们拼命寻找的、与引力成对且同源的未知法则哦。我刚才已经证明给你们看了吧?」
听众无一敢插话。
面对这如同魔法的现象,他们咽下唾沫、屏住呼吸,能做的事唯有“怔怔地注视着义渊的演讲”。
「『现象妖精(Fairy)』普遍存在于空间之中。在“抽出”之前,她们不可见,却又无处不在、无穷无尽。可以认为绝大多数的『现象妖精(Fairy)』都严格遵循着这个世界已发现并被定义的物理现象而运作。从电磁相互作用的妖精、范德华力的妖精、熵弹性的妖精,再到伦敦分散力的妖精、π-π堆积的妖精等等,你们所知的物理现象,正是这些可爱的『现象妖精(Fairy)』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辛勤工作的结果」
义渊在此处稍作停顿。
估计是说得太快,喉咙干了吧。
「啊—,莱普(rep)酱,帮我把那边的红茶拿过来」
被冠以斥力之名的『现象妖精(Fairy)』,小小的脑袋微微一点。
然后,她那精加工水晶般的眼眸望向会场角落的茶壶与配套的纸杯。
紧接着,无人触碰,纸杯便自行从容器中抽出,茶壶嘴也自动落下,廉价的红茶汩汩注入杯中。
斟满至杯沿的纸杯极其精准地水平飞至义渊手边。
义渊用日语说的「谢谢」,被莱普露西翁(repulsion)用她那苍蓝色的眼眸接住了。
「这香气的廉价感还真是让人上瘾啊,看来该多拨点预算了。……好了,让我们来总结一下吧。常识已被否定。最新的科学宣告终结,非科学(occult)成为了科学(real)。这个世界的法则,既非超弦理论,亦非相对论或量子力学。当然也不是牛顿力学,要是追溯得更远些,这倒更接近你们曾不屑一顾、付之一笑的以太论和四元素说。没错,还真是奇幻啊!我们所追寻的真相,竟是如此愚蠢、如此荒诞无稽、如此令人目瞪口呆——但实际亲眼目睹后,却又因『太可爱了所以无所谓了』而苦笑着释怀的东西啊。
……在此刻,让我们重新定义世界的法则吧。
——就叫、妖精的物理学吧」
在这之后,世界的发展堪称日新月异。
义渊智能手机中搭载的应用程序名为『Fairy Tale’r』。
简称为『FT』的它,是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妖精语言『Strange Code』编写而成的。
义渊无偿提供了『FT』。
各先进国家为了开发出更易用、更实用的『FT』,或是为了制造更“智能”的战争,掀起了一波又一波开发『FT』的热潮,停滞已久的经济再度开始增长。
而灰谷义渊的据点——日本,其『FT』的开发前沿程度更是在先进国家当中也是一骑绝尘的领先姿态。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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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资料在这里中断了。
教室亮了起来,屏幕也自动卷起。
「然而,著名的物理学家灰谷义渊,在2035年11月19日——也就是大约七年前——因某个『现象妖精(Fairy)』的实验暴走,转眼间就被定为世界上最恶劣的疯狂科学家。而由于那起事件,名为“日本”的统治国家崩溃了」
站在讲台上的中年男老师,目光落在了正好坐在前排的叶,以及正用脸颊蹭着那因摩擦导致纤维熔化的制服的蕾薇身上。
「室月叶同学,你不能想想办法管一下那个『现象妖精(Fairy)』吗?」
老师指着紧紧黏在叶身上、波浪金发垂至肩下的蕾薇。
「抱歉,我会让她老实待着的,能请您通融一下吗?这家伙好像很不喜欢被收起来」
只见蕾薇正对着熔化的制服说「手感滑溜溜的很舒服」。
而叶把这样的蕾薇从制服上剥下来,安置在了桌边。
蕾薇用手指滑过嘴唇,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好吧。顺便我也认可你在上课铃响前的最后一刻冲进教室的努力,就给你个辩解的机会吧。虽然你整整逃了一学期的课,但说不定你在我负责教授的“现象妖精学”方面是个优秀的学生呢。让这样的学生留级可太可惜了。所以能回答我吗,室月同学。七年前导致日本崩溃的那起事件的详情」
老师的神情仿佛在说“我没抱什么期待”,只是出于形式才问一句而已。
「……那是夺走了约1500万人性命、规模最大的『现象妖精灾害(Fairy·Hazard)』,将市中心半径15公里范围内都封入600米厚永久冻土的『东京绝对零度(Tokyo Absolute Zero)』」
因此,当叶给出了出乎意料的准确回答时,老师首先感到的是惊讶。
「……哦,相当准确啊。那就继续往下说吧。灰谷义渊造成的实验暴走不止一次。以『东京绝对零度』为开端,在灰谷义渊曾设立研究据点的日本境内七处地点,接连发生了『现象妖精灾害(Fairy·Hazard)』。这些灾害的统称是什么?」
「这一连串异常现象,被统称为『七大灾害』。按顺序是以东京为首,接着是札幌、福冈、仙台、名古屋、广岛,最后是神户。顺带一提,那些所谓的研究据点,也只是灰谷义渊自己这么宣称而已,其存在本身都值得怀疑。灰谷义渊个人拥有的实验室,除了公开的东京实验室之外,剩下的至今都未被发现……」
「——也就是俗称的『秘密基地(Hide·Lab)』呢。以发现它们为目标的人,从国家、企业再到一些阿宅,可以说是数不胜数了。秘密基地确实很有都市传说的味道,也难怪值得怀疑了。但是,灰谷义渊那天正是在唯一明确公开了地址的东京实验室里进行了『现象妖精(Fairy)』的实验。并且正是那场实验造成了最恶劣的『东京绝对零度(Tokyo Absolute Zero)』。其余的六个地点也与他宣称的『秘密基地(Hide·Lab)』位置一致。……那剩下的就是“当事人不在的魔女审判”了。而且尽管是个消极的结论,但无论是七年前还是现在,有能力做到这种事的除了他之外,也没有别人了」
「灰谷义渊果然还是在某个地方走上了邪路吗……」
叶再次认识到灰谷义渊的伟大、以及他所犯下的罪行的严重性。
「室月同学很用功啊。感觉好久都没和人聊得这么投机了」
看来老师认识到叶在现象妖精学上出乎意料地学得很好,似乎已经半原谅了他此前一直翘课的无礼。
叶也像是有点泄气似的苦笑了一下。
——现象妖精学,是自2040年代起在全国统一追加的教育课程。
课程从周六一早就开始,还连续三个小时不中断。与国家如此的热情成反比,学生们的干劲低得可怜。
对于被这样的学生影响、早已失去当年热情的老师而言,叶的存在想必很新鲜吧。
然而,教室里却弥漫着一种氛围——一种无法容忍突然跳出来出风头的叶的氛围。
「……日本崩溃后,联合国进行了善后介入,尝试由常任理事国进行共同统治。名为日本的国家,已经不再是日本的了。由美国、英国、俄罗斯、法国、中国五国,加上后面要提到的一家企业,共六个主体构成的统治体制就此确立。或许是受『七大灾害』的影响,日本国内可捕获利用的『现象妖精(Fairy)』数量急剧增加。多亏灰谷义渊让日本曾处于研究的最前沿,尽管『现象妖精(Fairy)』毁灭了日本,但借共同统治之名,理事国间的技术竞争反而加速了。研究开发变得比以前更加激烈、但也更加自由」
老师在此处换了口气。用茶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
「『七大灾害』这片特殊的土壤,对于渴望研究『现象妖精(Fairy)』的理事国来说,是绝不能错过的。……但关于神户,五国却全都举了白旗。毕竟神户的重力是反向的。原来的城市从地表被连根拔起,因“反向突入大气层”而导致地表几乎(99.9999999%)燃烧殆尽。就是这么的简单明了且无计可施。所有人都认为神户只能像东京那样,将异常区域作为封闭区废弃,眼睁睁地看着土地流口水。……除了一个存在」
「——阿斯加德工厂(Asgard Factory)……」
「没错,正是总部设在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跨国工业企业、现今拥有世界最多资本的阿斯加德工厂。它率先对理事国都束手无策的『神户重力反转(Kobe Gravity Bound)』采取了应对措施。该企业以其在神户旧址上拥有、尚在开发中的轨道电梯为基础,从重力反转的界限开始,如同给轨道电梯填充血肉般,建造出了可供人居住的层级。阿斯加德运用其秘密开发、从未公开的建筑用『FT』,使可居住层级一段又一段地堆叠起来。真可谓是前无古人、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壮举啊,如同昔日『义渊博士』那般的神之伟业……啊,啊,咳咳……说得有点多了。室月同学,你能继续往下说吗?」
「好的,呃……重力反转本身其实是有预兆的。因为可以事先避难,所以与『现象妖精灾害(Fairy·Hazard)』的规模相反,神户的死伤者与其他『七大灾害』相比算是很少的了。但即便如此,136人丧生也是不争的事实。幸存下来的难民也失去了住所。完成了『颠倒之城·神户』的阿斯加德无偿接收了那些难民。……联合国无法忽视这份功绩,就邀请阿斯加德的最高负责人埃根弗利特加入了当时由理事国构成的统治会议。于是,阿斯加德作为一个企业,成为了统治日本的第六个存在。……我说得对吗?」
「真是教科书般的回答啊。关于室月同学的进退问题,就由我来亲口说OK吧」
「非常感谢……」
「叶大人居然这么用功学习……我太感动了!」
「喂室月,你旁边那个妖精吵死了啊」
叶对蕾薇小声说道「现在是上课啊」,然后把食指竖着放在嘴唇上。
「真的很用功啊。这份热情是哪里来的呢?」
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说实话,他并不记得自己曾特地学过现象妖精学。
教科书也是今天才第一次打开。
即使如此,却能这么流畅地说出来……
「……大概是因为我喜欢『现象妖精(Fairy)』吧」
说完之后,叶一脸无奈地用手指按住了猛地跳起来的蕾薇的头。
「但是,室月同学刚才提到的知识,可以说是属于『现象妖精(Fairy)』消极的一面啊」
老师的眼神像是在问“即使如此你也喜欢吗”。
叶觉得这句话从根本上就错了。
「『现象妖精(Fairy)』根本就没有什么消极的一面」
「……那『现象妖精(Fairy)』被运用在现代战争中的事。这一点室月同学你怎么看?」
「『现象妖精(Fairy)』既不是武器也不是兵器。『现象妖精(Fairy)』也是活生生的存在。是人类利用她们的纯粹性,自私地驱使她们,这才是所有罪恶的根源」
「室月同学是希望『现象妖精(Fairy)』能不被任何人驱使、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吗?」
「……不,我倒没想那么远。『现象妖精(Fairy)』连幸福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她们很怕寂寞。所以,我希望人类能温柔地对待、运用她们」
「说是“连幸福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你算哪根葱啊」
「还说它们怕寂寞呢」
同学们的取笑声随之而来,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
他感到了羞耻。
「……室月同学不仅了解知识,更理解了『现象妖精(Fairy)』的本质啊」
「啊,那个,抱歉!」
「不,该道歉的应该是故意用了不当说法的我。……其实我和室月同学的想法是一样的。人类无论使用什么,都能轻易地伤害他人。先是随意抽取、使役『现象妖精(Fairy)』,一旦出了问题又怪到妖精头上,这实在是有点不合情理了」
老师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然后拿起了教科书,
「好了,好像聊得太长了。同学们,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让我们继续上课吧」
叶沉浸在这舒适的感觉当中,以至于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为什么之前要逃这么有趣的课呢?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可以说是叶高中生活里最有意义的一堂课。
「……有点离正题太远了,我们回到课程上吧。那么,被称为『童话叙述者』的『Fairy Tale’r』,也就是我们手机上使用的控制应用『FT』,使用一种叫『Strange Code』的特殊语言编程的。这个『Strange Code』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室月同学?」
“又叫那家伙回答啊”,班里的所有同学都在内心吐槽。
「是用于编写核心程序的未知语言。只不过『Strange Code』本身,即使在『FT』发明八年后的今天,也依然被当作黑箱处理」
「完全正确,『Strange Code』是直至今日仍无法解析的未知语言。而唯一知道答案的灰谷义渊,已随着『东京绝对零度』一同消失了。不过即使不用『Strange Code』,也能用这个世界的编程语言来描述它引发的物理现象及其过程。毕竟『现象妖精(Fairy)』虽然无法主动交流,却能理解人类的语言」
老师说着,看了看右手的手表。指针指向了十点四十分。
「已经这么晚了啊」
叶自己也从未上过如此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课。
他感到非常满足。
然而,正因为久违地感受到了讨论的乐趣,他忘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为什么自己之前会选择不去上周六的课呢。
——在理论课教学之后等着的是……
「好了,理论部分就讲到这里。开始实践吧」
刚才还对理论课毫无兴趣的学生们,一到实践阶段就立刻活跃了起来。
他们谈笑着拿出各自的智能手机,启动『FT』。
将通过幽体化收纳的『现象妖精(Fairy)』显现到现实世界。
三十多处空间波动接连不断地产生。
扩散开的波纹在结合与消散间反复交织,最终,与学生数量相等的『现象妖精(Fairy)』出现在了教室里。
学生们都笑嘻嘻地看着叶和蕾薇。
仿佛在期待着些什么一样。
「那么,室月同学。能让我们看看你拥有的『现象妖精(Fairy)』的能力吗?」
听到这话的叶——脸上挂着的笑容僵住了。
「啊,呃,那个,嗯……」
「怎么了?我是说想看看你的『现象妖精(Fairy)』的能力,没听清吗?」
蕾薇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拼命用手捂住想要说些什么的嘴。
「那个,蕾薇她……」
「老师—,那个妖精什么都不会啦」
「就是啊。室月那家伙,虽然嘴上厉害,带着的却是个没有能力的废柴妖精呢」
从学生们那飞来的哄笑声中,「废柴」这个词让蕾薇的肩膀猛地一颤。
能够辱骂片刻前还侃侃而谈的叶,让学生们感受到了愉快。
老师疑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回事?你是说你的『现象妖精(Fairy)』没法发挥固有的物理现象吗?」
「…………」
叶保持着沉默。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肯定。
「这就怪了。毕竟既然作为『现象妖精(Fairy)』而存在,那就等同于物理现象本身。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都不会的『现象妖精(Fairy)』啊」
叶听出了言外之意:“那种妖精即使存在也毫无意义”。
叶欲言又止,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学生们觉得他嘴巴一张一合的样子很有趣,哄堂大笑起来。
「那家伙好像金鱼啊。是在等鱼食吗?」
「谁让他跳出来逞能啊—。这该说是活该吗?」
「妖精是废柴的话,本人也是废柴吧——」
在一片嘈杂的嘲笑声当中,对于某人说出的那句话,蕾薇再也无法忍住了:
「——叶大人才不是废柴!!废柴的只有我一个!」
蕾薇喊完之后,像是被无力感吞噬了一般,死死咬着嘴唇。
叶无视教室的嘈杂声,用烧熔的制服袖子擦拭着蕾薇湿润的眼角。
「叶大人,这样好痒……」
「不是说手感好吗?让你摸个够,所以别不高兴了」
蕾薇一边用脸颊蹭着叶的手,一边仰头坚定地看着他:
「但是,都是因为我什么都不会才……!」
「什么叫什么都不会啊。你会泡红茶,还会做蛋糕,这还不够吗?」
「可我没有作为『现象妖精(Fairy)』的能力啊!」
「谁需要那种东西啊。难道因为朋友不会喷火、不会冻结空间就要和他绝交吗?」
教室里的嘲笑声越来越大了。
就连试图维护叶的老师……也张着嘴愣在了那里。
老师一改之前那种友善的态度,用面对难以理解之物时的眼神看着叶。
然后不禁问道:
「——你究竟是在和谁说话?」
叶露出了一幅“不小心说错话”的尴尬表情。
他挠了挠脸颊,思考着怎么才能不起风波地巧妙脱身,但最后什么也没想出来,因此叶只能近乎愚直地老实回答:
「在和那边的蕾薇……说话……」
老师一时语塞。
「老师,说起来除了周六都见不到你呢」
「是不是只教现象妖精学的编外老师啊?」
「那不知道这家伙的事也没办法呢」
「不不不,要是知道的话肯定就不会那么亲切地和他说话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老师的疑问,一个男学生回答道:
「那家伙自称能和妖精对话呢,完全就是个脑子不正常的怪人哦」
接着,顺着教室里攻击叶的氛围,某个女学生给予了沉重的一击:
「差不多该从过家家游戏里毕业了吧」
然后她轻点虚拟按键,教室里回响起了手机上录下的叶和蕾薇的互动。
对于除了叶以外的其他人来说,他们所听到的一系列互动,根本算不上是对话。
——不是说手感好吗?让你摸个够,所以别不高兴了。
紧接着的“回答”如同弦乐器发出的高音。
录音里蕾薇的激动情绪,化作在不同音阶间穿梭的不协和音。
——什么叫什么都不会啊。你会泡红茶,还会做蛋糕,这还不够吗?
再次响起的单句不协和音,比刚才多了几分悲壮。
——谁需要那种东西啊。难道因为朋友不会喷火、不会冻结空间就要和他绝交吗?
「……室月同学,你能和妖精对话?」
「……是的」
老师并没有像那些散发着恶意的同班同学一样责备叶。
「这倒是件有趣的事。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会载入『现象妖精(Fairy)』研究史的事件了啊」
但是,老师也没有肯定叶,
「不过啊,很了解『现象妖精(Fairy)』的你应该知道吧,妖精所说的语言,目前被推测为就是『Strange Code』本身。它的本质与编写『FT』核心程序的、无法解读的未知语言完全相同」
正因为老师身处“必须正确教授现象妖精学”的立场,他才不能轻信叶的话。
「“室月同学可以和自己的妖精用语言沟通”,也就是说……无论各国投入了多少费用、配备了多少人员、花费了多少时间都甚至连一鳞半爪都无法得知的『Strange Code』——一个随处可见的高中生,仅仅通过听就能理解?」
「是啊。我只是从小就这样罢了,所以就算别人说奇怪,我也不太明白是为什么」
「对于包括我在内的、除你以外的所有人来说,这不过是你的独角戏而已」
「叶大人……请无视我吧……求你了……呜,嗯咕……」
「……不过也没法绝对地否定吧?就算让我拿出不存在的证据,也证明不了什么吧。这不是那什么证明来着?」
「是“恶魔的证明”。确实,我或许没法绝对地否定室月同学说的话。但与此同时,这个世界也绝对无法理解你。归根结底,由于『Strange Code』的解析毫无进展,就算你给出的是正确答案,以目前的科学水平,也没有任何研究成果(answer)能佐证你的正确性」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说的意思」
「那就试着这样假设一下吧」
说着,老师拿出一个带钥匙扣的钱包,将钥匙扣举起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
那是一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娇小少女。
黄昏色的长发、以及精加工水晶般的苍蓝色眼眸。
大概是模仿了灰谷义渊那次传奇的演讲中,堪称主角的、名为『斥力』的妖精——莱普露西翁(repulsion)。
「假设我正在和莱普酱聊天吧。——你的头发真顺滑啊,可以让我闻闻吗?不行吗?那只摸一下可以吗?也不行吗?那光看着总行了吧。唉,你说别进入你的视线,很恶心?你这种“斥力”的样子也很可爱呢」
「呜哇—……」
包括叶在内的所有学生都感到一阵恶寒。
「那么,室月同学。我刚才自认为是在和莱普酱对话,你赞同吗?」
「抱歉,有点难以认同」
「顺便问一下,你看到我这样有什么感想?」
「老实说,有点恶心」
「这就是其他人对你所抱有的感情啊」
叶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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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敢嘲笑叶大人!你这混蛋!看我打碎你!看我压烂你!呜呀—!」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嘎呲!咕噜。嘎吱。咕咚。
伴随着蕾薇充满怨念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了尖锐的金属声和沉闷的打击声。
「等等望老师!蕾薇到底在干什么啊!」
叶的脑袋被一个东西完全罩住,眼前一片漆黑。
听到这一长串不详的声音,他不由得叫出声来。
「在做水果茶」
「做水果茶才不会发出这么凶暴的料理声吧!」
「水果被压榨后的甜度会更高哦。蕾薇君也是想用甜味来分散注意力吧」
「可这根本就是靠物理攻击来分散注意力啊!?」
叶和蕾薇正身处在校内的旧实验室里。
这间位于校舍尽头、现已不再用于授课的实验室,不知为何被望这位物理老师当成了私人房间来使用。
以前排列在室内的实验桌,如今只在房间中央保留了一张,桌子周围则密密麻麻地摆着用途不明的实验器具。
叶正把头伸进其中一个像是隧道切面的装置里——那是望不知从哪找来并改造过的小型核磁共振成像仪(MRI)——接受脑内数据扫描。
「掌管压力的β波呈现出特殊线性。看来你现在很渴望被认同呢」
「这机器连这个都能知道吗!?」
「你以为我是谁?估计是好不容易在教室里找到了能说话的人,结果转眼间就被抛弃了吧?」
「真是瞒不过老师啊。望老师真是天才科学家……我和那位老师算是闹了点矛盾。好久都没有人像他那样愿意和我好好说话了,所以当时真的很开心。不过也有不太舒服的地方」
「该说你是变得纯真、还是变得幼稚了呢……顺带一提,这事只是教职工办公室里的传闻」
「把我的关心和纯情还给我!」
「——叶大人!望老师!午餐准备好了!」
虽然蕾薇说的话在望听来只是鸣叫声,但她似乎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嗯。我这边的扫描也刚好结束了」
伴随着噗嗤的放气声,床板缓缓滑出,黑暗终于散去。
小型核磁共振成像仪上方,坐着身穿黑白两色荷叶边围裙的蕾薇。
蕾薇看着从下面滑出的叶,微笑着。
「内裤露出来了哦」
「如果是叶大人的话,被看到也没关系哦」
「就算你对我抛媚眼,我也只觉得像是胡萝卜上插了两根牛蒡而已」
「叶大人好过分!」
叶用不感兴趣的视线看着蕾薇,忽然视野一暗。
望站到床板旁边,挡住了光线。
她端正的五官带着些许慵懒的表情,无聊地将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使丰满的胸部被挤压得微微变形。
叶躺着的床板的高度,正好在望的腹部附近。
因重力垂落的胸部,轻轻地触碰着叶的下巴。
她微微低头,对眼下的叶低语道:
「——要吃了哦」
「吃什么!?」
被夹在床板和望之间的叶脸颊发烫,滚落似的从侧面挣脱出来。
「当然是午餐」
「请不要说这些意味深长的话,我真的很困扰啊」
「哎呀哎呀,脑波变得淫乱起来了呢」
「淫乱是怎么回事啦!而且已经没在扫描了吧」
「这线性似乎是色情β波呢?」
「别创造新的脑波啊!」
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叶,望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抱歉。因为捉弄处男很有趣啦」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你以前不是抱怨过连同性朋友都没有吗。既然同性朋友都没有,更何况异性了」
「咕唔」
——啪哒、啪哒。
坐在小型核磁共振成像仪上的蕾薇,不满地用脚后跟踢着底座。
「望老师太狡猾了!为什么叶大人对我就没反应呢!」
「蕾薇君到底在生什么气呢?假如她是嫉妒的话,叶君被大人的美丽弄得心神荡漾,而对小不点的蕾薇君没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您是明知故问吧?」
「望老师这个巨乳怪!变态白大褂色情老师!」
「你这家伙因为只能单向说话就口无遮拦了啊」
「叶君可是作为“不会对人偶尺寸产生欲望的健全人类”而出生的哦。太好了呢,蕾薇君」
「一点也不好!为什么叶大人不是作为变态出生的啊!」
「别再说这种会引起误会的话了!」
「我可是知道的哦!叶大人总是偷偷用余光观测着望老师的大欧派!」
「谁告诉你的啊!」
「是望老师告诉我的!说女性对男性的下流视线很敏锐什么的!」
「那是男高中生条件反射啊,饶了我吧……等等,唉?」
叶对蕾薇话中的某个点产生了疑问,
「不对等等,“从望老师那听来的”是什么意思?」
“听”这个行为意味着对话的成立。
蕾薇和望都露出了仿佛在说“糟了”的表情。
不久后,像是死心了一般,望从白大褂里取出手机。
「我和蕾薇君姑且是能够对话的。我偷偷让她配合我做了测试。这个应用还处于试作阶段,所以我本打算完成之后再告诉叶君的」
几小时前,才刚在教室里被断言无人能解读妖精语言『Strange Code』,叶就这么被否定了。
但如今面对望老师这番轻易推翻此结论的发言,叶哑口无言。
「对不起!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把刚才说的话变成日语就是——」
『非常抱歉。本来想忍一忍的,但还是不小心失禁了』
「这错得也太离谱了吧!」
「我早就不会尿裤子了!」
『三个月前还偶尔会』
「原来如此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望走近实验台,在叶对面坐下。
她一边抚摸着缩成一团、苦恼万分的蕾薇的头,一边从茶壶里倒出水果茶,滋润干渴的喉咙。
「甜到发齁了……」
「这样反而会更渴吧……」
叶带着腼腆的笑容看着望。
那眼神中带着尊敬。
「这个应用,是通过分析我的大脑做出来的吧?虽然有些地方怪怪的,但望老师真的做到了翻译『Strange Code』呢……」
「我并没有进行翻译哦」
「……这是什么意思?」
「所谓翻译,是以翻译者正确理解双方语言为前提的。但刚才教室里的老师也说了吧?没有答案的试卷是无法批改的。叶君是否正确地听懂了『Strange Code』,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理解」
叶腼腆的笑容变成了苦笑。
他不禁想告诫自己那自以为是的情感。
「……说得也是呢。果然在任何人看来,奇怪的都只有我——」
就像是在回应吐露出认命般的话语的叶一样。
「——所以只有我选择相信你哦」
望带着爽朗的笑容断言道。
「唉?但是刚才不是说无法理解……」
「即使无法理解,也可以选择相信啊」
望从白大褂里取出遥控器,操作安装在墙上的液晶显示器。
首先出现的是一张详细描绘人脑的图。
从大脑中飞出无数条黄色的线。
黄线依次与浮现在大脑周围的德文语句联系起来。
「我没有从现象妖精学入手,而是采用了最新的脑科学。粗略地说,就是逆向推算了大脑对『Strange Code』的认知和反应。这是以“叶君正确理解了『Strange Code』”这个本不可能成立的假设为基础设计的,与其说是妖精翻译程序,叫“叶君解析程序”才更为准确。从某种意义上说有点卑劣啊」
「但这样就能让妖精说的话被除我以外的人理解了吧!?这就是伟大的发明啊!」
「不过遗憾的是,这个应用目前只对与叶君签订了契约的『现象妖精(Fairy)』有效」
这次轮到望露出了苦笑。
接着她看了看桌上摆好的午餐。
随后关掉液晶显示器上的资料影像,将频道切换成午间固定的新闻节目。
「话说回来,再不快吃的话面包都要凉了。好不容易刚烤好的呢」
「该说是刚烤好还是刚烤焦呢」
「姆唔?叶君对我的手艺不满吗?」
「我一吃白饭的哪敢有不满啊,不过就不能用市面上的正常烤箱烤吗?」
叶看向墙边的“开放式”厨房。
那一堆乍看之下只觉得是用途不明的可疑实验器具的物品,似乎全都是望改造过的日常用品。
叶拿起眼前的小面包,撕下没有烤焦的部分。
然后在上面厚厚地涂上柑橘酱,递给正背对着他闹别扭的蕾薇的嘴边。
「……谢谢」
「好痛!我的手指可不是甜的啊?」
叶大口吃完剩下烤焦的部分,端起了倒好奶茶的杯子送到嘴边。
在这无人靠近、如同秘密基地般的旧实验室里,叶感受到了一种安心感。
『……于今早在86层被捕的非法妖精从业人员,被指控违反了多国间国际条约『Kimberley·Process』。目前已被带往首都大阪的国际刑事警察组织(INTERPOL)国际罪犯拘留所……』
听到播放的新闻,叶皱起了眉头:
「是『原产地证明(Kimberley·Process)』啊。原本是非政府组织(NGO)之间缔结的、关于非洲『某种物品』的条约{译:“某种物品”指钻石},随着时代变迁,它的定义也改变了啊。……就像日本的首都被重新定义为大阪一样」
「这也没办法吧。因为东京发生了『七大灾害』,而大阪没有」
「……?」
蕾薇看着表情有些阴沉的叶和望,不禁歪了歪头。
「蕾薇君不用担心哦。叶君一定会保护你的」
望抚摸着蕾薇的金发,同时拿起遥控器把频道从新闻节目换成了普通的综艺节目。
电视里的人气艺人正在表演短剧,一同传来的还有观众们夸张的笑声。
蕾薇高兴地拍手叫好,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叶把撕开的面包交替送到自己嘴边和蕾薇嘴边。
递给蕾薇的时候,总不忘涂上过量的果酱、柑橘酱或黄油。
手指偶尔也会被蕾薇咬到,但他早习以为常。叶有时会想,她是不是故意的。
「……蕾薇,回去咯。望老师,午饭多谢款待了」
在望的旧实验室度过午休时间的叶,低头道谢后正要出门。
「等一下,叶君」
「要收我钱吗?」
「差不多吧。有个小忙需要你帮一下」
望说着站起身来,走向旧实验室的最里面。
她操作解析用的台式电脑,将数据导入到ROM中,然后装到了一个盒子里。
「我通过以前在学会时代的人脉接了个委托。本来打算把成品上传到加密型云存储的,但服务器好像出故障不能用了。对方希望尽快送到,但我要开一下午的教职工会议,叶君能替我去一趟吗?」
「不能用其他方法传送数据吗?」
「这数据涉及最新研究的一部分。客户很担心信息泄露」
「……不过让我去送不太好吧?」
「叶君真是自我意识过剩啊。关于这点你就放心吧,我当然没有告诉任何人。不过这事实在是太离谱了,就算告诉也根本没人会信。你不会被抓走解剖的,放心吧」
「呼……所以我要送到哪里?」
「293层」
「不不不,这也太远了吧!而且那不是最新的区域吗!」
「回家的时候顺路去一下就行」
「我家在197层!再往上爬96层可算不上什么“顺路”啊!」
「嚯,叶君是打算拒绝我的请求吗?」
双臂交叉在前的望,微微挺胸强调着胸部。「呼嗯……」地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叶。
有些退缩的叶不由得说出了同意的话。
「好吧,我知道了。我去行了吧」
「这才像话嘛」
「总觉得叶大人的表情有点不纯……」
望点头后,把装有ROM的盒子交给了叶。
「叶君要去的地方,是神户中最新的研究区域。也是引领着『现象妖精(Fairy)』研究前沿技术的地方。叶君已经是高中生了,应该懂得明辨是非了。……所以,千万不要做傻事」
听到这句话,叶的心脏猛地一跳。
为了让望放心,叶说道:
「——我不会再因为能听到『现象妖精(Fairy)』的声音就做那种事了。那种傻事」
+++++
——那声音,只有叶能听见。
那声音里,没有遭受残酷使役的怨恨与愤怒。
……好难过、好寂寞、好痛苦、谁来——谁来救救我……
没有主语、也没有谓语,仅仅只是表达自身悲痛的话语传入耳中。
对叶来说,这无疑是诅咒的话语。
而十岁时的叶,还没冰冷和坚强到能抵抗这诅咒。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拼命跑去,试图救出那个作为城市的一部分而被囚禁的存在。
他咬伤过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也攻击过成年人。
然而,在巨大的权力面前,只是一介小孩的叶所做的挣扎完全就是徒劳。
叶没能救出那个存在,留下的结果只有对各类设施无意义的破坏活动。
即使上了中学,叶也无法停止这种野蛮行为。
他无法对那声音充耳不闻。
罪行就这么不断累计,最终,其中的一桩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被扔进了整合了监狱与拘留所的第112层罪犯改过自新区域。
在进行劳役、凝视灰色墙壁的数个月里,叶下定了一个决心。
——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要假装听不见那些声音,平稳地活下去。
离开少管所后,叶首先寻找的是自己能去的高中。
位于叶家下方23层的那所高中,就是个只要分数够就对其他方面不予追究的绝佳场所。
叶买来教科书努力自学。
此时是初三的叶,尝到了从未认真学过习所欠下的苦果。
他将所有的自由时间全部投入到学习上。
一切只为了度过再普通不过的青春。
他很清楚这是个既任性又无可救药的愿望。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这是往前迈进了一步。
他切实地感受到,比起那时毫无「温柔」的自主性、只是被诅咒的话语和使命感驱使的自己,如今的内心变得更强大、也更冰冷了。
对叶来说,这无疑是可叹的成长。
……然后,他通过了被称为难关的入学考试,成功地开启了高中生活。
老师们对叶的过去佯装不知。
在那里遇见的同班同学们——那时还——不知道叶的过去。
与同学初识时的生硬距离感、从单纯的邻座发展为朋友的过程,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他第一次懂得了何为青春。
在叶开始忽视那些声音后不久,它们便不再直接作为语言被听见了。
悲痛的声音,变成了如同无休无止的波涛声般的、微弱的噪音。
然而,在入学两周后的那天,上学路上的叶在嘈杂的噪音中,听到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
——好黑啊、好冷啊、好寂寞啊、唔咕、嗯咕…………
他本打算像往常一样无视。
既然已经被纳入城市系统的一部分,那即使遭受残酷使役,也起码不至于会死。
但那逐渐微弱的悲痛声音,否定了叶的预想。
对此充耳不闻,就意味着字面意义上的见死不救。
——谁来救救我、不要让我一个人……
叶最终还是没能无视。
他掀开破旧的小巷里的下水道井盖,潜入漆黑的下水道。
凭借手机微弱的光线向深处前进,终于抵达了声音的正前方。
叶下定决心,踏进了污水当中。
剧烈的恶臭涌进鼻子。
叶将双手伸进及膝的污水中。
仅凭着声音摸索水底,终于抓到了声音的源头。
右手心里躺着一个几平方厘米的IC芯片。
由于浸泡在污水当中,电子线路已经坏死。
——我、就要消失了吗……
如果只是随处可见的损坏智能手机、如果这个声音的主人曾与某人缔结过契约,那么或许还能修理设备,通过操作『FT』进行『解放(release)』——从『FT』侧操控,让『现象妖精(Fairy)』以无形的幽体状态逃脱——本该是可行的。
但眼前这个,只是个无法操控的金属片。
而且,未与任何人缔结契约的『现象妖精(Fairy)』,其故障修复速度极其缓慢。
现在的这块IC芯片,仅仅是高密度的『Strange Code』所编写的『核心程序(Core Program)』,奇迹般地绑定着『现象妖精(Fairy)』的残渣罢了。
但奇迹不会持续太久。
她很快便会彻底死亡,从这个世界消失。
——死掉的话,就吃不到甜甜的点心了……
「你的执念都体现到吃上了吗」
——有谁在吗!?
「啊啊,就在你旁边哦」
——呜呜……有人、有人来了!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种状况下,能拯救她的人,全世界只有叶一人——唯一能理解『Strange Code』的人。
拯救的方法只有一个。那是叶因害怕失去情感分辨能力,自幼年期便对自己设下的唯一禁令。
但此时此刻,叶决定解除这个禁令。
——请救救我!我不会任性的!我一定会派上用场的!我会用一生来报答您的恩情的!
「不用这么突然拼上性命啦……」
——不!请让我工作吧!请让我待在您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一定会做到的!……所以,请不要抛弃我……
「总感觉这说法像是女仆啊」
——……唉?女仆是什么?
「我想想……比如叫醒早上起不来的我,或者替不擅长做饭的我准备红茶和蛋糕当点心。大概就是这样吧,支持着像我这种独自生活、很没出息的主人的厉害家伙哦」
——那我就要成为您的女仆!报酬就要甜甜的点心!
「长得挺小倒挺会算计的啊!……好吧。好吃的东西就一起分享吧」
那原本是个人绝无可能达成、需要分毫不差地精确完成复杂且诡异的步骤(Protocol)才能实现的事。
但对叶而言,所需之事仅有一件。
叶对着掌心的IC芯片、对着被禁锢其中的『现象妖精(Fairy)』露出了微笑。
「我要问的,只有一个问题哦?
——愿意与我缔结契约的女孩,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3
叶和蕾薇来到了最新的研究区域——293层。
这里的层高与居住区相同。
一座座横向超过纵向的多层研究所鳞次栉比,交通道路如同棋盘网格般笔直延伸。
路上的行人很少,不同人种们的研究员穿着白大褂有气无力的移动着。
一种莫名的诡异氛围弥漫在整个楼层。
不仅是氛围,街道本身也确实昏暗。
这一楼层的照明装置嵌入的不是常见的、由『光子(photon)』的『现象妖精(Fairy)』驱动的光源,而是高亮度的LED。
在研究区域,不仅是照明装置,所有设备都不会使用『现象妖精(Fairy)』。
这是为了在实验和研究中避免未知条件的干扰。
叶被这沉闷的氛围所影响,同时为了将脑中隐约回响的、如同噪音般的东西剥离出去,难得地陷入了沉思。
「就是这里吧」
跟随导航应用到达的目的地——『未现物理学·波动函数研究所』是个小巧的建筑。
叶按下了对讲门铃。
蕾薇则悄悄地躲到了背包里。
「打扰了—」
『这位同学,有什么事吗?』
「是矢岛望女士托我送东西来的」
『啊啊,你就是那位可靠的信使君啊』
「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个跑腿的啦」
过了一会,一位德国人面孔的男性研究员从门口出来了。
从面容来看大约二十多岁,但因为那凌乱的头发和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有些苍老。
「呀,你好。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用流利的日语慰劳叶。
叶从背包里取出装有ROM的盒子——
顺便无视了在里面得意地眨着眼的蕾薇,然后把盒子交给了研究员。
「这是说好的东西……顺便问一下,这是什么数据?」
「是从『未现物理学』的角度出发,将存在的概率振幅作为『现象妖精(Fairy)』的行为进行观测时,所做的量子力学虚拟模拟」
「抱歉,完全听不懂」
「不好意思,我好好说一下。我的研究领域,是从『现象妖精(Fairy)』的角度去证实那些尚未被证明存在的物理现象。……物理现象和『现象妖精(Fairy)』是一体两面的。从这两个方面切入,将未知变为已知。这就是『未现物理学』」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但为什么要找矢岛望老师——不、矢岛望女士来做这个呢?」
「你是在不了解她的情况下仰慕她的吗?……这样啊。矢岛望可以说是『未现物理学』方面的专家,是位难得的人才。她曾是一位被寄予厚望、未来很可能会引领学会的年轻女性。但去年她突然离开了学会,在高中当了一位物理老师。我只听说她是累了想隐居。真是太可惜了啊。哈哈」
「是这样啊……」
叶将充满敬意的目光投向远方。
或许是因为了解到了望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感到有些开心。
「那我就先回去实验了。拿到了这个数据,我可坐不住啊」
研究员点头示意,正要返回研究所的时候,叶突然叫住了他:
「那个!不好意思,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作为研究者,您是怎么看待『现象妖精(Fairy)』的?」
「算是共同探索物理学更深奥秘的伙伴吧」
「……即使对她们随意进行实验、也能叫伙伴吗?」
叶没能忍住这句话。
「如果说它们只是实验对象,那我也无法反驳。但我觉得在其他事情上也是如此吧?比如说兔子,既可以作为宠物被疼爱、也可以成为炖肉的材料、还可以是实验对象。如果无法共享知性、情感和语言,那就无法成为与人类对等的存在」
「……非常感谢您的宝贵意见……那我先告辞了」
他强行换上笑脸,打开背包拿出蕾薇,放到自己的右肩上。
为了不被路上的研究员怀疑,他小声对蕾薇说:
「听到刚才说的话了吗?」
「兔子炖菜是甜的吗?」
「你就只听到这个吗!」
叶露出了些许安心的表情。但下一秒,他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蕾薇,你没听到什么吗?」
「没有啊」
「是吗。那就好」
在捕捉『Strange Code』这一方面,叶甚至比蕾薇这个妖精还要擅长。
——他听到了声音。
一定是这研究区域的某处,有被当作实验材料使用的『现象妖精(Fairy)』发出的悲痛哭泣。
但这情感极其微弱,因此已无法清晰地被作为语言来听取。
平日里,即使是同族的蕾薇,也只能将其当作回响的杂音。
集中精神仔细聆听,那仿佛奏响弦乐器的单音,如潮起潮落般发出细碎的声音。
兔子几乎不会叫。
正因为几乎不会叫,对科学家来说才更方便。{译:原文没有“几乎”二字,但其实兔子是会叫的}
叶拥有着听取『Strange Code』这种与生俱来、无人能及的天赋。
尤其是关于『现象妖精(Fairy)』的「悲伤」情感,即使没有化作言语说出来,他也能作为心声感知到。
如果是早些时候的叶,大概能将这些噪音听成清晰的声音吧。
然后,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去拯救吧。
哪怕破坏街区、哪怕给人添麻烦。
「蕾薇,抓好我的肩膀。我要稍微跑一会了」
「怎么了?」
「只是想快点回去而已」
叶跑了起来,想要甩掉那噪音。
想要驱散心中那烦闷的情绪。
因为行人稀少,他比较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那里有着可以说是“从地表伸向天空的灰色巨柱”——『P电梯』。
它与城市外部延伸着的无数『连接柱』颜色相同、材质也一样,是极其坚固的升降通道。
神户市的每一层都散布着以二十六个全音素字母(alphabet)命名的『电梯』,电梯里面则装有能跨越多层级运送乘客的升降机构。
每部『电梯』都有指定的停靠层数,如果要去往相隔数百层的地方,必须根据导航应用上的运行时刻表来换乘不同的字母电梯。
「叶大人,下午要干什么?去吃甜点吗?去那家三星店吗!?」
「你也稍微担心一下我的钱包啊!嘛,反正钱也没地方花,去就去吧」
——忽然,一阵噪音响起。
如同缠绕在脑髓上一般,『现象妖精(Fairy)』的声音突然增强了。
「叶大人?」
「没什么。好啦,电梯快来了」
叶望着显示着『P电梯』当前位置的指示灯。
『电梯』正从数个楼层上方降下。
指示灯一层层向下亮起——然后就这么径直穿了过去。
「……哈?等等等等,不是应该在这层停下吗」
叶打开导航应用进行确认。
看起来『P电梯』似乎刚刚取消在这个楼层停靠了。
不过记录上清楚地显示,『P电梯』在几十分钟前曾在这个293层的研究区域停靠过一次。
叶在神户住了很久,但像这样突然变更运行时刻表还是第一次。
「是故障了吗?」
蕾薇担心地问道。
「神户市会犯这种错误吗。这可是那个阿斯加德工厂建造的城市啊」
叶在心里补充道:总不能是像我以前那样的坏小鬼在恶作剧吧。
「这里不行了。我们去别的『电梯』吧。只要能下去就行」
说着,叶再次看向导航应用,确认所有会在这个楼层停靠的『电梯』运行表。
这一刻,他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叶大人,这个应用是不是出问题了?」
导航应用上显示的电梯运行表正在被实时改写。
离这里最近的『L电梯』的预定停靠楼层中,『293』的字样正在逐渐消失。
不仅仅是『L』。
导航应用显示,包括本应停靠在这层的『E』『J』,以及眼前的『P』在内,四台电梯将全部直接通过293层。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
「叶大人,也就是说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是说了不知道吗!总之,“我们被困在了这一层”是确定的」
「叶大人,那我们用滑杆逃出去吧!」
「蕾薇……你还挺机灵的啊」
在这条笔直延伸的道路前方约一公里处,可以隔着分隔城市的护栏看到天空。
「看来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城市边缘了」
昏暗褪色的街景,再加上如同将蓝色油漆混乱涂抹般的天空。
由于这座城市是太阳从斜下方照射的倒置结构,尽头处的天花板显得格外明亮。
叶对蕾薇说道:
「又要滑杆了,不过这次真的只滑一层吧?」
「——那个,叶大人!请您再看一次那边!」
「嗯?」
顺着蕾薇指的方向望去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同时响起。
那是能唤起生物本能的尖锐警报声。
紧接着,整个研究区域反复回响着固定的广播:
『警报,通知全体人员。『埃根弗利特实验室』发生了『致命危害(level four)』。作为紧急措施,将执行对293层的封锁(containment)。全体人员请迅速前往『避难所(shelter)』进行避难』
「这是在搞什么啊……」
『四部『电梯』已全部封锁完毕。接下来开始降下『隔离壁』』
此刻,尽头处的天花板上正降下一道暗灰色的帷幕。
如同宣告演出结束的幕布一般,从上方逼近的灰色一点点覆盖掉天空的蓝色。
那暗灰色沉闷压抑,完全糟蹋了原本鲜明澄澈的蓝色天空。
从那蓝色与暗灰色不协调的对比中,蕾薇联想到了什么。
「叶大人!那个像窗帘一样的东西,和『连接柱』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材质!」
「蕾薇,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连接柱』超级坚固来着!?」
「那是『现象妖精(Fairy)』制造的碳结晶!课上说过,耐零下250摄氏度的低温、还耐5000摄氏度的高温,即使发生堆芯熔毁(meltdown)也不会融化,核爆冲击也破坏不了!」{译:堆芯熔毁,又称为核熔毁或熔毁,是核反应堆因无法及时冷却而熔化造成的损毁}
「都需要用到那么危险的东西了,那现在的情况到底有多糟糕啊!?」
从城市外围传来的『隔离壁』沉重的连接声,渐渐向城市内部蔓延。
城市变得更加昏暗了。
刚才还行人稀少的道路上,此刻已挤满了混乱不堪的人群。
男女老幼穿着白大褂,如同炸窝的蜘蛛般,慌慌张张地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奔跑。
叶也被卷入嘈杂的喧嚣中,融入到了人群当中。
就在这时。
——救救我。
一直试图忽略的『Strange Code』,就在此刻,从噪音转变为语言,传入了叶的耳中。
这是与迄今为止的无意义噪音所截然不同的、清晰明确的语言。
「叶大人!请不要停在这种地方,快逃去『避难所(shelter)』吧!」
「——抱歉,蕾薇,你先去避难吧」
+++++
结果,蕾薇还是跟着叶一起来了。
不管叶怎么劝都没用。
「叶大人,有什么东西从前面——呀叽!」
在狭窄潮湿的小巷里奔跑的叶,一把抓住飞在后面的蕾薇的后颈,躲进了一个白色的箱体后面。
叶用作遮蔽物的这台陌生设备,是在『现象妖精(Fairy)』被用于区域空调系统(Floor Lagging)之前就存在的旧时代独立空调外机。
「这里是『语音(phonetic)』十四班(November)。尚未发现『艾尔维希』」
『……西方约1500米处,四班(Delta)发现了『艾尔维希』的痕迹……』
「收到,马上就去汇合」
有人在进行通讯。
而叶在对话里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
「……『艾尔维希』是什么?我们是被追捕了吗?」
叶对这个词感到了些许不安,同时从空调外机边缘微微探出头向前望去。
在路上,有四个全身黑衣的人正在行军。
他们身着轻便的防护服,戴着足以遮住上半张脸的巨大护目镜。
左臂上绑着比手表稍大的小型计算机——那是让『FT』高性能运行的设备。
四个黑衣人旁边,有四只『现象妖精(Fairy)』在飞行。
那些娇小少女的眼神冰冷而阴郁,不禁让人觉得与情感丰富的蕾薇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叶咬紧牙关,压制住涌上来的血气。
他想起了望曾经说过的话。
——军用定制的『现象妖精(Fairy)』是不幸的吗?我认为并非如此呢。毕竟她们是签订了契约的啊。这是幸福的事。与那些作为城市系统一部分、未与任何人契约、独自机械地旅行职责的、叶君曾想拯救的她们不同。
「……好,他们已经离开了。走吧」
叶冲到了无人的道路上。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神经都集中到听觉上。
「叶大人,那个方向不是和黑衣人他们一样吗!?」
「这我知道!但我也有事要去那边!」
「……明白了!不过请稍等一下!」
蕾薇极速上升,到达了接近天花板的高度。
她环视四周,然后降落到叶身边。
「道路前方有多组黑衣人在把守,叶大人有被拘捕的危险。所以请按照我规划的路线走。先往这边走」
按照蕾薇的指示,叶再次钻进了小巷。
他在建筑物之间的缝隙中穿梭奔跑。
在几乎失去方向感的空间里,他依靠蕾薇从空中俯瞰到的景象突进。
「不过蕾薇你挺擅长这个的啊。今天早上的滑杆也是,你是直接找到了那个直接连接到23层的一公里长的『连接柱』吧?」
「我很笨的,一定只是视力好吧」
有些不对劲。叶信任着蕾薇,继续狂奔。
他跳过研究所外侧杂乱的各种设备,虽然气喘吁吁,但速度丝毫没有减慢,直到在某个地方停下了脚步。
噼啪作响的声音传入耳中。
「呐,不觉得突然变冷了吗……」
「那个,叶大人,请看那边!」
顺着蕾薇指向的死胡同望去,叶吃了一惊。
——地面上蔓延着冰。
那通透中带着些许青蓝色的冰,不仅冻结了地面,还沿着建筑物的墙壁往上攀爬。
并且还向四周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在死胡同的更深处,一个开了洞的井盖滚落在地。
那个破洞的大小,正好是像蕾薇这样的『现象妖精(Fairy)』能钻进去的大小。
但让叶吃惊的还不止这些。
冰正在不断地生长。
噼啪作响的声音,正是冰沿着墙壁和地面蔓延、吞噬周围的一切时所发出的。
而已经被冰完全覆盖的地方,冰层还在一层层地不断加厚。
不断生长的冰,即将侵蚀到地面上的开口。
——那类似噪音的声音,正是从洞口下方传来的。
「叶大人!那里是下水道!」
叶冲向那个马上就要被冰封住的洞口。
「声音是从这里传来的!抱歉连累你了蕾薇!我们跳进去!」
「下水道是我的心理阴影啊呜呜呜!」
叶将蕾薇抱在胸前,猛地跳进了洞口。
紧接着,冰层迅速将洞口层层封死,阻断了光线。
短暂的滞空后,叶的身体在一片漆黑中翻滚着跌落在地。
「叶大人,请用这个!」
被叶护住而安然无恙的蕾薇,机灵地从背包里掏出了手机。
叶接过手机,一边因坠落的疼痛而呻吟,一边打开手电筒查看四周。
污水被彻底冻住了,完全没有异味。
周围的墙壁被层层冰壳覆盖。
就连嘴里呼出的白气中所含的微量水蒸气,似乎都在眼前冻结了。
「好冷呜呜呜!」
「真是的,别乱动」
缓过疼痛的叶,再次把在空中瑟瑟发抖的蕾薇拉近,用制服裹住她,然后向深处前进。
叶并不是不怕冷。
暴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通红,体温正在迅速流失。
稍不留神,就会产生意识再也回不来的错觉。
他激励着想要停下的自己,朝着那微弱噪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段时间,感觉既漫长又短暂。
等他注意到时,那个声音已经近在眼前了。
在黑暗中,他将照亮脚下的手机灯光转向前方。
看到眼前的景象,叶惊讶得向后退了一步。
蕾薇也惊讶地张大了嘴。
——巨大的冰柱交错林立。
如同拒绝入侵者的结界般,无数以周围墙壁为底座的圆锥状冰柱绽放着,让人无法看清前方的景象。
「——喂,『现象妖精(Fairy)』、『艾尔维希』!这是你干的吧!听得见吗?」
叶朝着冰柱封锁的前方喊道。
「『艾尔维希』!?那不是黑衣人在追捕的东西吗?」
叶的心中已经有了近乎确信的想法。
这是只有能听懂『现象妖精(Fairy)』说话的叶才能得出的思考。
「……如果只是病毒或者别的什么,根本不需要那么坚固的『隔离壁』。那么,『埃根弗利特实验室』发生的事故,十有八九就是『现象妖精灾害(Fairy·Hazard)』了。黑衣人们追捕的就是用『隔离壁』封锁起来的、造成灾害的『现象妖精(Fairy)』吧」
「那么叶大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求救声是『艾尔维希』……」
蕾薇哑口无言。
但是,如果叶决定要拯救那个危险的存在,蕾薇便别无二话。
无论何时,蕾薇都相信着叶。
对着沉默的『艾尔维希』,叶继续说道:
「你不是都说了“救救我”吗」
「——请不要说这种荒唐的话」
与蕾薇活泼的女高音形成对比,她的声音虽然也很高,但更偏向沉稳。
「……人类能听懂我的话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啊」
「但就是可能的呢」
「所以我都说不可能……唉?」
「不知为何,我能理解『现象妖精(Fairy)』的语言啊。我听得懂『Strange Code』哦」
「真是难以置信……不管是哪个研究者,都没有说过这种事……」
「就算再难以置信,这也是事实。所以大概只有我能理解你吧。就算我们才刚见面、就算你有再多的隐情」
在冰之结界的另一侧,『艾尔维希』沉默了。
然后她犹豫地开口了:
「……明白了、我相信你……既然如此、请不要和我扯上关系。你一定会遇到危险的……话说回来,你们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这个嘛……我和『艾尔维希』你签订契约,然后把你从这里救出去」
「——不可能。我无法与人类签订契约。所有研究者、都试图将我作为『现象妖精(Fairy)』驱使,但都徒劳无功……我就像是亡灵一样、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已」
「别说什么亡灵这种让人寂寞的话啊」
「我并不寂寞。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待着。我会乖乖在这里等他们来的……所以、求你了。请快点逃吧。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你们也会有危险的……」
冰之结界紧紧地封闭着。
无论叶说什么,『艾尔维希』都表现出拒绝的意思。
但是,曾经也是孤身一人的叶很清楚。
说什么“喜欢一个人待着”之类的,大多只是诡辩而已。
只是想用这种话来维持住那濒临崩溃的心而已。
「……确实也有那种真的喜欢一个人待着的家伙呢。比如喜欢读书或者独自旅行的人,他们有着不需要他人的生存意义,觉得那样就足够快乐了,所以才不需要朋友。那种一个人干也能很开心的事情,『艾尔维希』你有吗?」
叶试图直接介入『艾尔维希』个人内心的问题。
所以,他想知道那句话背后的真意。
得到的回答,和叶所预想的一样。
「开心什么的……那种事情,我没有……」
『艾尔维希』的话语,与“喜欢一个人待着”的发言是矛盾的。
「既然如此,那就去找点开心的事去做吧。我也陪你一起」
「……不。对于本该独自死去、却苟延残喘至今的我来说,开心这种东西、不适合我」
「——我讨厌这种悲伤的事情!」
突然,一直沉默的蕾薇大声反驳道,
「我以前也是,半年前差点就要孤独地死去了!但是,我现在沉浸在全是甜品的幸福生活中哦!所以『艾尔维希』酱也一起来吃吧!」
「怎么是往增肥的方向发展啊!」
「因为『艾尔维希』酱是『现象妖精(Fairy)』啊!对『现象妖精(Fairy)』来说,吃甜食就是比什么都开心的事了!甜食is happy!」
「你原来是这么痴迷甜食的女生吗……等等。『现象妖精(Fairy)』不可能一个人去买点心或者蛋糕吧?『艾尔维希』,你逃亡期间到底吃的是什么?」
「……甘蔗」
「什么?」
「就是、吃甘蔗」
叶想起了玄关旁像杂草般烦人的甘蔗。
就是那个对蕾薇说「要吃吗?」就真让她生气了的甘蔗。『艾尔维希』居然要靠它维持生命。
「你吃的是路边长的甘蔗?一直都是?」
「……是的。一直都是」
「唉唉!?没吃过其他甜的东西吗!?」
「除了甘蔗、没吃过别的……」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薇忍不住放声大哭,
「怎么会这样!同样身为『现象妖精(Fairy)』,这也太惨了吧!你没有生存的意义吗!『艾尔维希』酱既不知道蛋糕的美味,也不知道蛋挞华夫饼冰淇淋蕨饼馅蜜苹果糖的美味,什么甜食的美味都不知道!」{译:蕨饼,用蕨粉做的小吃。馅蜜,一种果冻/琼脂上放有豆沙之类的配料、再淋上糖浆的小吃}
「甘蔗、也算是食物吧……」
「那不过是茎秆罢了!你之前一直都是靠啃着路边的茎秆充饥活下去的吗!这也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吧……」
就连叶也流下了大颗的眼泪。
「『艾尔维希』酱!从这里出去吧!别再吃甘蔗了,我们一吃吃好吃的!把叶大人的钱包吃空吧!」
「哦哦,尽管来吧!尽管让我的钱包空空吧!你就尽情地吃甜食吧、吃到不能再吃吧!所以别再说什么啃甘蔗这种悲伤的话了!」
从冰之结界的另一侧,传来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锐利声音:
「——请不要、瞧不起甘蔗……!」
「原来你喜欢啊!」「原来你喜欢吗!」
叶和蕾薇的吐槽同时响起。
「什么啊,搞得好像自说自话哭起来的我们才是笨蛋一样」
「确实像笨蛋一样呢」
「是的,你们两位、肯定是笨蛋」
噗嗤、叶似乎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笑声。
这笑声只有一瞬间,叶正想确认是不是听错的时候——突然,一阵剧痛袭来。
「好疼啊啊啊啊啊!!喂喂喂,眼泪冻住了啊!」
「好痛,这、这个粘住了!取不下来!叶大人救救我!」
叶和蕾薇流下的泪水,在皮肤上瞬间冷却,从液体相变成了固体。
而在变成固体的时候,皮肤的水分也被夺走,眼泪就这么冰冻在了脸上。
每次牵动面部肌肉都会带来剧痛。
两人用手捂住脸,在痛苦中挣扎。
因痛苦而条件反射从眼角新增的泪水又会再次冻结、再次带来疼痛,两人就这么陷入了可悲的恶性循环。
「『艾尔维希』!快解除你的能力!眼泪冻在皮肤上快疼死我了!顺便也把这冰结界弄掉,一起逃吧!」
「『艾尔维希』酱怎么可能会为这种无聊的事而听我们的!」
「……我明白了……」
「「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才不是无聊的事。——因为,我也很讨厌眼泪被冻住」
冰之结界崩坏的声音传入耳中。
阻挡在叶他们和『艾尔维希』之间的无数冰柱,开始噼啪地出现裂痕。
然后,如同将层层玻璃完全打碎般的巨响回荡开来,冰之结界彻底崩溃了。
在空气中残留的冰碎片杂乱地反射着光线,让人看不清前方。
同时,极寒的冷气也消失了。
叶抱着蕾薇,将手中的灯光照向前方。
看样子残留的冰柱碎片终于平息下来了。
在漆黑的下水道中,『艾尔维希』被闪烁的冰碎片环绕着。
看到她的叶和蕾薇——如同被冰冻住一般,都带着惊愕的表情僵在了原地。
『艾尔维希』靠墙而坐。
她的头部左侧别着一个饰有三片白色花瓣的发饰。
不仅是发饰,她的头发本身也是白色的。
光润的长发如同液态的白银,沿着纤细的肩膀、修长的手臂、小巧的胸部流淌下来。
银发长及腰间,在膝盖上方仿佛被束起般微微蜷曲。
头发的银白色,与她那一身类似于西欧新娘礼服的白色连衣裙很相称。
纯白色的布料紧紧约束着上半身,勾勒出纤细少女的体型。
从上半身延伸而下的布料,以少女的腰际为界,轻盈地展开成一条优雅的古典裙摆。
从袖口和裙摆露出的肌肤也白得令人屏息,名为『艾尔维希』的这位少女本身,不禁让人联想起广阔无垠的雪原。
忽然,『艾尔维希』抬起了头。
垂落的银白发遮住了眼睛,但仍能窥见她美貌的一角。
那端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也不能因此说她没有人类的感情。
也许是对自身的情绪比较迟钝,或许是表情跟不上情绪的变化。
『艾尔维希』穿上不知何时脱下的白色鞋子,轻轻站起身来。
「……我没事、请不要在意我,快点从这里逃走吧。我解除冰,只是为了不让你们的眼泪冻结……请当作没见过我吧」
「不,我可没打算走啊……」
叶带着抽搐的笑容看向旁边。
蕾薇浮在空中,一幅茫然若失的样子。
叶抱着头思考着。
眼前这位叫做『艾尔维希』的『现象妖精(Fairy)』,她的存在本身实在是难以置信。
「……刚才那种冰柱一样的东西。能再弄一次给我看看吗?」
「好的」
『艾尔维希』将右手向后伸。
指向了下水道的深处。
——伴随着尖锐的一声。
经过叶无法理解的某种物理现象变化后,锥形的冰枪瞬间形成,从她的食指处射出。
然而,冰柱的飞行方向并不是指的方向。
她将伸直的手指转向垂直方向,冰枪深深地刺入了下水道对面的墙壁中。
「我控制得、还不太好」
「是真货。真正的、『现象妖精(Fairy)』……」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直处于冻结状态的蕾薇重启了。
她的脑袋处理不了这个事实,一边绕着叶飞来飞去、一边不断地发出叫声,最后终于气喘吁吁地落到了叶的头顶上。
「好、好、好、好大啊!!是、是人类、人类尺寸的『现象妖精(Fairy)』啊唔唔唔唔!!」
『现象妖精(Fairy)』的尺寸是人偶大小——这个常识就在眼前被颠覆了。
「说起来,这怎么看都像是人类啊……」
更进一步说的话,她完全就是能归类于连人类女孩都会为之惊叹的美少女。
蕾薇因为她的大小、叶则因她的美貌而僵住,『艾尔维希』抬眼看向叶。
从银色刘海的缝隙间隐约露出的眼睛,是清澈的蓝色。
“这刘海有点碍事啊”,叶不禁感到惋惜。
他想看看那双蓝色的眼睛。
「不过,人类大小这点实在是超出预料了啊……!」
「……那个,我有一个、请求……」
「唉?什么?」
「……请叫我、“雪”」
「唉?雪?不是『艾尔维希』吗?」
「『艾尔维希』是追捕我的人、擅自取的名字。……而且,雪也是我喜欢的字」
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
他露出笑容回应道:
「啊啊,我知道了。雪,今后请多关照了」
「唉,不……!今后什么的、那种……!」
「怎么了,你不是这个意思吗。不过,现在再说已经晚了哦?」
雪连忙摇头,但为时已晚。
因为不只是叶——
「——雪酱!真是个好名字呢!以后也请多关照哦!雪酱!」
不知不觉间从恐慌中恢复过来的蕾薇,以最灿烂的笑容接纳了雪。
「就是这样啦,雪。你已经逃不出我和蕾薇的手掌心了哦?」
「不过还是会从追兵手里逃走哦!」
「你们两位……」
这次轮到雪像是沉浸在余韵中般沉默了下来。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叶实在无法忍受这短暂的安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对了,我之前一直都以为雪是人偶的大小,所以脑补出你缩在路边啃甘蔗的悲伤画面,还一个人偷偷难过了好一阵子呢……」
「我也是!光是想到雪酱只吃过甘蔗、连甜点的味道都不知道,就已经算得上是悲剧了……实在是太过分了……呜,想起来又想哭了……」
「……?甘蔗吗?刚才、我还捡到了一根……」
雪把手伸进白色连衣裙的领口。
她的手一直伸到了深处,像是在摸索什么似的在衣服里翻找着。
从敞开的领口处能隐约看到雪白的肌肤,叶赶忙移开了视线。
「你放哪去了啊……那种地方能存放东西可是巨乳的特权啊」
「……巨乳?是指胸部的尺寸吗?」
雪拉开领口,将手指轻轻按在那微微隆起的柔软肌肤上,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叶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只不过是体型大一点而已,本质上还是『现象妖精(Fairy)』”。
「巨乳!?该我出场了呢!」
「小不点一边待着去」
「呜哇啊啊啊啊啊!」
——噗嗤。
「啊,又笑了!」
「我没笑。比起那个,甘蔗……」
雪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来掩饰自己,随后从胸口处取出了一根冻住的甘蔗。
「冻起来的话、就能保存得更久了」
「你还真是坚强啊!」
「你要吃吗?」
「请给我一点!」
「我现在就解冻哦」
雪凝视着冻结的甘蔗,冰层随即融化,恢复到了原本湿润的状态。
「这么灵巧的事也能做到啊。不过刚才的冰枪为什么会往奇怪的地方飞啊?」
「小规模的事情、我可以调整。规模变大、我就无法控制了……」
雪无法微调自己的能力。
证据就是刚才一直堵着下水道的冰之结界——那无数的冰柱,只是毫无指向性地杂乱交错着而已。
她无法生成平坦的冰壁。
为了消除足以冻结眼泪的极低温,她不得不将整个冰之结界也一起解除掉。
「雪酱!快把甘蔗给我!」
「给,请用」
蕾薇一口咬住了雪用右手递出的甘蔗。
「唔唉唉唉唉唉!好苦啊!」
「不好好咀嚼的话,就尝不到甜的部分」
「但这个也太硬了吧!」
拥有少女体型的雪,和咬着雪手中的甘蔗、悬浮在半空中的人偶大小的蕾薇。
面对这奇妙的尺寸对比,叶只能轻轻一笑。
她们俩简直就像姐妹一样。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吧。我们在这耽误太多时间了」
「…………真的、可以吗?之后,一定会给你们添很多麻烦的」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你不是都说了“救救我”吗」
——请不要说这种荒唐的话。
不久前,叶说出同样的话语时,『艾尔维希』曾用冰冷的声音如此回绝。
但现在于此站立的雪,却静静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所以没法判断她如今眼眸中所蕴含的情感。
但是,仅凭她颤抖的脸颊和嗫嚅的嘴唇,叶就已经完全明白了。
「我是听到了那个声音才来到这里的。所以啊,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的。虽然我只有能与『现象妖精(Fairy)』沟通的能力,但即使如此我也会帮你的,雪。——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虽然我是个没用的女仆,但也会尽最大努力的!」
这次轮到雪流泪了。
那泪水,没有冻结。
「……唔……咕……嗯咕…………请原谅、这么依赖你们的我」
叶握住瘫倒的雪的右手,将她拉起来。
蕾薇也将双手覆在雪的左手上,守护着她。
叶笑着说道:
「好了,总之先从这——」
突然,下水道里响起了不属于叶他们的声音。
「这里是『语音』十七班(Québec)、十九班(Sierra),已发现『艾尔维希』」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叶回头看去。
远处能看到人类手持的灯光。
摇曳的灯光映照出多达八人的黑衣人集团,以及同等数量的军用『现象妖精(Fairy)』。
那轻便的身体防护服(Body Armor)和遮住上半张脸的巨大护目镜,叶对此有印象。
「『艾尔维希』附近有一名普通少年和一只『现象妖精(Fairy)』,请『首领(Omega)』指示」
『……知道『艾尔维希』的人,越少越好……』
「了解,开始执行“目标沉默”」
站在集团最前面的男人操作左臂上的『FT』之后,紧接着将右臂横向一挥。
在男人身旁待机的『现象妖精(Fairy)』那赤红的眼眸,在黑暗之中变得更加鲜红。
从男人的防护手套(Arm protector)里散布到空中的导电性碳结晶粉尘(carbonics aerosol),在电磁相互作用下凝聚成了固定的形态。
数十个由碳结晶形成的箭筒,全都对准了叶。
另一个黑衣人迅速站到领头男人身边。
他身边擅长精细控制电磁相互作用的『现象妖精(Fairy)』,此刻正发动着能力。
所有箭筒同时产生电磁感应力(Lorentz),将箭矢一齐射出。
「——不要……!」
雪猛地一挥右手,面前的空间随即发出轰鸣。
下水道半圆形的墙壁上,无数冰柱飞射而出,向中心处生长、融合。
那毫无缝隙地堵住下水道的屏障,正可谓是一道冰之结界。
瞄准叶的箭矢撞上冰之结界,被彻底无效化了。
「那些家伙真的不妙啊!居然毫不犹豫地想要杀人!」
「大危机!」
「都怪我……要不是、我解除了冰的话……」
雪刚才为了解除极低温而破坏了冰之结界。
因为无法控制能力,“破坏”的命令也作用到了与此相连的所有冰上——包括封住下水道井盖的冰。
「……可恶!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抱歉,就算变成这样,我也已经决定要帮你了。所以我不会抱怨的。快从这里逃出去吧!」
「我已经和雪酱是朋友了!我是绝对不会抛弃朋友的!」
「……谢谢你们……」
「来,站起来!要跑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期间,背后已经传来了冰之结界被逐渐消除的声音。
「……说起来,你们为什么会听到我的声音?我明明只是非常小声地自言自语」
「怎么说呢,就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一样……不过这种事不重要吧?话说,别一直用敬语“你们你们”的,也叫叫我们的名字啊。叫我叶就好,别客气了」
「……好的,叶……」
「请带着敬意叫我蕾薇小姐哦!」
「为什么你这么高高在上啊!」
「因为她是侍奉叶大人的新人女仆!是我的部下哦!」
「刚才不是还说“是朋友”吗!别擅自把雪当女仆啊!」
「女仆……?蕾薇小姐,那是什么」
「诶嘿嘿,开玩笑的啦!雪酱,叫我蕾薇就好」
「……我知道了,蕾薇」
没有任何可以得救的依据。
也没有能成功逃脱的保证。
即使如此,叶仍然从三人的互动中看到了希望。
叶浮现出微笑,拐过弯道。
「——『语音』四班(Delta)、十四班(November),也与『艾尔维希』接触。同时也确认目标身边的普通人」
刚拐过弯道,照明装置就照亮了下水道。
大约五米开外,八个黑衣人早已埋伏在那里等着叶等人。
他们随身携带的碳结晶粉尘(carbonics aerosol),已经通过电磁相互作用转化为了箭矢与箭筒,悬浮在空中待命。
数量多达数百。
叶摆出战斗架势,试图保持距离,但毫无能力的普通人类,不可能赤手空拳战胜『现象妖精(Fairy)』。
「雪酱!用刚才的冰干掉他们!」
蕾薇忍不住恳求道。但雪却没有任何行动。
「对不起……我……」
叶察觉到了违和感。
面对着能施展超凡力量的雪,黑衣人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只要缩短距离就没问题……『艾尔维希』无法伤害人类……』
雪颤抖的手,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
『……与主人(Master)分离的『七大灾害』,都被施加了禁止自卫以外行动的防护程序……更不要说是没有契约的了……这一点或许该感谢灰谷义渊呢』
「『七大灾害』?『灰谷义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叶不明白通讯那头的人所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他能明白『七大灾害』和灰谷义渊之间有关联。
但是,为什么雪会牵扯其中?
『……过于深入的少年啊……『现象妖精(Fairy)』终究只是工具……即使拥有人类的外形,没有主人的允许,也无法动用作为『现象妖精(Fairy)』的能力……』
尽管身处绝境,叶还是无论如何都想否定这句话:
「『现象妖精(Fairy)』怎么可能只是工具!她们是有感情的、活生生的存在!雪之所以不反抗,和什么防护程序无关,只是因为她既不想伤害人类,也不想伤害『现象妖精(Fairy)』而已!」
就算真的存在无法伤害人类的防护程序,伤害被人类使役的『现象妖精(Fairy)』总该是可以的。
但雪却始终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击。
然而,通讯那头的男人听到叶的反驳后,却对无关紧要的部分产生了疑问:
『……雪?嗯,那是谁?……』
「你们口中的『艾尔维希』,让我“叫她雪”啊。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所以她已经不是什么『艾尔维希』了——她是雪!」
『……少年啊,你说的话还真是有趣呢……『艾尔维希』希望被叫做雪?……听起来简直像是你能听懂『现象妖精(Fairy)』的语言一样啊……』
「啊啊,就是这样啊!所以我才明白,她们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哎呀哎呀,真是无药可救啊……算了……我们虽然无法理解『艾尔维希』说的话,但反过来却可以……而且我们已经掌握了『艾尔维希』奇特的精神特性……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艾尔维希』,乖乖跟我们走……现在顺从的话,我就放过那个少年……』
「开什么玩笑!」
「…………好的……我知道了……」
说着,雪怯生生地迈出了一步。
「为什么要答应啊!不是要一起逃跑吗!」
「……叶。我果然、不该把你们卷进来的」
「不是说好要一起吃很多甜食的吗!不是说好要把叶大人的钱包吃空吗!?」
「……蕾薇……对不起……」
叶抓住正要离开的雪的手,强行让她转过身来。
雪的眼睛被刘海遮住,无法判断她眼中的感情。
雪紧咬着嘴唇,将叶推到在地。
然后她举起右手,生成了一根好似长枪的尖锐冰柱、
——刺穿了自己的左臂。
「……你在干什么啊……」
雪的血,是和人类一样的红色。
从左臂溅出的血,不仅染红了她那银白色的长发,甚至将别在头部左侧的白花发饰也淡淡地染红。
「叶、你很温柔。所以如果不这样做,你是不会停下来的。……请不要过来了。下次、我会刺穿右臂。如果控制不好,说不定会刺向胸口……」
叶的鲁莽,只会让雪受到更多伤害。
面对这个威胁,叶只能屈服。
「喂,等等!雪!我叫你等等啊!」
「雪酱!不要去!」
雪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去,来到了黑衣人集团面前。
黑衣人之一往雪的脖子上套了一个类似项圈的拘束装置。
紧接着,雪的肩上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现象妖精(Fairy)』。
叶并不知道,这个装置会封印『现象妖精(Fairy)』操控固有物理法则的能力。
通讯那头的人听到了刚才叶与雪的对话,似乎很愉悦地笑了起来: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刚才是在和『现象妖精(Fairy)』对话吧?……还真是像个演喜剧的小丑呢……听着这种单方面的过家家,感觉都要心生怜悯了啊……』
「我要杀了你这混蛋……」
『……很可惜,要死的人是你啊,少年……』
「和说好的不一样……!不是约定好了要放过叶吗……!」
『……哦呀?……我听到『现象妖精(Fairy)』那吵人的鸣叫声了呢……真是的,『艾尔维希』的精神特性实在是奇特……怎么可能和一个无法沟通的物体做交易呢……』
雪试图跑回到叶身边。
但她的双手被黑衣人们按住,操纵固有物理法则的能力也被黑衣的『现象妖精(Fairy)』封印。
即使如此,雪仍在挣扎,黑衣人见状,像是要压垮她一般,粗暴地将她按倒在地。
“咕唔”,雪的口中发出痛苦的喘息声。
雪受伤的左臂被用力压迫着。
空有反抗的意志,却没有反抗的力量。
即使如此,黑衣人似乎觉得还不够,用几乎要扯断她头发的力量拉扯着她,想让她彻底趴在地上。
「喂!住手!快放开雪!」
勉强抬起脸来的雪,眼中流下了混杂着痛苦与悲伤的泪水。
「……叶,快逃……!」
『……少年啊,就尽管怨恨与『艾尔维希』扯上关系的、愚蠢的自己吧……杀了他……』
悬浮在空中的数百个筒状发射装置,全部对准了五米开外的叶。
筒内产生电磁感应力(Lorentz),威力甚至凌驾于重机枪之上的碳结晶箭扫射而出。
速度超过每秒八百米的箭矢将声音抛在后方。
在射出的瞬间,目标就会被贯穿,发射声、击中障碍物的声音、人体被撕裂飞散飞声音应该会同时响起……
然而,叶却听到了声音。
在箭矢齐射的同一时刻,雪的嘴唇动了。
那声音比秒速八百米的箭矢还要迅速——不是传到耳中,而是直接送到了叶的内心中。
(——要救叶——)
伴随着那迫切的声音,叶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一连串意义不明的话语。
——已成功连接至『Fairy Tale’r』。同时已确认操作权限上限解锁
——开始在地球圈内展开『充盈星空之物(Aether)』
——充填完毕,与所有『现象妖精(Fairy)』的联络回路建立
——启动最高位指令(Imperial Order)『绝对空间(Terrestrial·Globe)』{译:Aether,即以太。这里的以太并不是古希腊时期的“第五元素”,而是十七世纪以后的“传播某种物质的介质”,详见下文。Terrestrial·Globe,即地球仪}
——请稍许、保持不动——
当雪的声音在叶的脑中咏唱出这些的瞬间,存在于地球圈——即地球重力影响范围内的九十二万五千公里的空间里——的所有『现象妖精(Fairy)』,都停止了机能。
+++++
(发生什么了啊……)
继雪的声音之后,叶最先感知到的,是一切都静止了的空间。
一齐扫射而来的数百支箭矢,停在了叶的鼻尖前。
其中甚至有即将接触到叶的眉毛、眼看就要插入眼球的箭。
叶惊慌地想向后跳开,但身体却如同石化般纹丝不动。
就连眼球都无法转动,更别提确认被推到墙边的蕾薇是否安全了。
(唔噗,真的假的啊,连呼吸都……!)
(——『绝对空间(Terrestrial·Globe)』的『除外过滤器』所能允许的『现象妖精(Fairy)』,只有光、我,以及存在于叶体内的微弱物理现象。所以叶才无法呼吸……)
如同心灵感应一般,雪的声音在叶的脑中回响着。
在一切都静止的空间里,只有戴着项圈式束缚装置的雪,正朝着叶走来。
——空中留下一道红色的轨迹。
从雪左臂滴落的血液,在离开皮肤的瞬间化作极小的球体,残留于空间之中。
她走过的五米距离,红色的血点在空中画出了一条连绵不绝的虚线。
(我来简要地说明一下情况。凭借着我的权限『绝对空间(Terrestrial·Globe)』,我停止了所有的物理现象,而结果就是、时间停止了)
(这是搞什么啊!?这跟『现象妖精(Fairy)』没关系吧!?话说快让我呼吸!我要死了!)
(没时间、解释这个了。有更重要的事)
「时间都停止了还说没时间,这也太奇怪了吧?」平时的话,叶肯定会这么吐槽,但眼前数百根静止的箭矢、再加上无法呼吸的处境,他根本没心思开玩笑。
(叶你说过、能和我签订契约……现在、请和我签订契约……)
雪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带着歉意恳求着叶。
(这次的时间停止,只是为了保全能够签订契约的状况而采取的、暂时的紧急措施。如果不签订契约,叶就无法动弹。我也无法移动瞄准叶的箭矢。这样下去,要么时间恢复流动被射杀,要么在时间停止的状态下窒息而死,只有这两种可能性)
也就是说,不和雪契约就会死——她咏唱出的话语的意思,以及“世界的时间停止”的事实,叶都完全无法理解。
即使如此,对于签订契约这一点,叶没有丝毫的犹豫。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明白了。只有一个问题,你要好好回答我——)
与『现象妖精(Fairy)』签订契约,原本是个人绝无可能达成、需要分毫不差地精确完成复杂且诡异的步骤(Protocol)才能实现的事。
但对叶而言,契约所需之事仅有一件。
(——愿意与我缔结契约的女孩,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女孩……?不对,我、不是人类……我是『现象妖精(Fairy)』……!)
(我说是女孩那就是女孩啦!我对蕾薇也这么说过!『现象妖精(Fairy)』和人类没什么不同!所以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像个女孩子一样活着吧!)
(……像女孩子一样、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呢,你去问问蕾薇吧。不过也不用刻意学蕾薇那种可爱路线。寻找属于你自己的“女孩子生活”就好。我也会陪着你找的)
被叶这般劝导后,一向面无表情的雪,第一次笨拙地流露出情感。
先是困惑、踌躇、一丝忧愁。
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嘴唇不断张合却发不出声音,她垂下眼帘,避开叶的目光。
随后,她攥紧裙摆,抬起头直视着叶,带着决心编织出话语:
(……是、雪……!要与叶契约、成为叶的女孩的名字、是雪!)
雪喊出名字的瞬间,遮住双眼的银发散开,眼眸的图案显露出来。
那是将薄冰般清澈的青蓝色六边形、层层叠叠组合而成的神秘几何图案——叶很久之前读过的科学教科书里,将这种宝石般青蓝透彻的构造体,描述为“雪结晶”。
那双眼睛实在是太过漂亮,让叶忘记了呼吸——虽然他本来就无法呼吸。
意识逐渐远去的叶,慌忙将那个重要的字深深铭刻在脑海身处。
(这样契约就算成立了不过快让我呼吸啊我要死了!总之请多指教,雪!还有快救我!)
眼中蕴藏着青色雪结晶(Crystal blue)的女孩,怯生生地向叶伸出了手。
(——好的,叶……!我虽然还不成熟……但今后、也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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