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的同路人与新的邂逅-章节
「早安。」
「哔呀!」
「……早。」
我被晨光唤醒,刚睁开眼睛就与靠在树上看书的马里乌斯四目相交。一大早就看见这张脸还真郁闷。
马里乌斯的睡眠时间比一般人短,大概只有我的一半。以前他也经常像这样一个人起来看书。
等我站起来,哔呀也伸长前脚伸了个懒腰,沿着侧腰爬回我背上。他把那里当自己的窝吗?已经变成巢穴了吗?要一直紧紧抓住应该很累吧?
咕呼──
咕呼?是我的错觉吗?感觉他睡着了。圣兽究竟是什么生物……
「昨晚能看见月晕喔。」
马里乌斯阖上书本,移动到营火旁边。
若月亮周边浮现淡淡的光圈,隔天有很大机率会下雨。
「希望能撑到中午。」
城镇离这里不远,午餐应该能去那边解决。
营火旁的大锅里还有冷水,我将它倒入储水袋。从营火的状态和冷水的残留量来看,马里乌斯已经打理好自己的部分了。这一带水质不好,身体虚弱时直接喝容易肚子痛。我领地的水倒是能直接饮用。
后来,我从河边重新打了些水煮沸,打算喝茶配早餐,接着从行李中拿出火腿和起司加热来吃。
「珍珠大人好像在睡觉呢。」
果然在睡觉吗!我边在内心呐喊,边看着一手拿起司,正观察我身后的马里乌斯。
「到镇上先去吃饭。没下雨的话,要去挑匹马吗?」
「买驴子不是比较好吗?不只是到下一座城镇,之后的旅途都要带上马饲料很麻烦呀。」
「考虑到之后可能遇上魔物,骑马比较好吧?」
我拼命说服马里乌斯。
驴子只要吃路边的蓟草或麦子就能过活,马却无法这么做。相反的,面对魔物,马比较不会退缩,可靠多了。
「只是因为你喜欢马吧?」
「又高又壮不是很可爱吗!」
「是呀,马很可爱喔。」
一时陷入沉默──连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我和马里乌斯是马派,夏特和伊莲努则是驴派。驴子比较能适应恶劣的环境,而且便宜很多。马里乌斯过去也有几次咬牙切齿地选择驴子。
毕竟养马会花上与自己食宿差不多的费用,而且骑马旅行会被当成有钱人,无法在收留穷困旅人的神殿借宿。但我这次不打算依靠神殿,再说,我和马里乌斯其实口袋满深的。
一路上和马里乌斯进行无谓的斗嘴,总算抵达城镇。与其在王都附近买旅行用的物品,在这里买比较便宜,而且品项丰富。
「不知道城里的人会怎么看老夫背上这个生物……」
我抬头看向城门,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大部分的人无法看见,或是只看得到你背后发出淡淡的光芒吧?」
「与其被人看见背后在发光,老夫还宁可他现出原形……」
至少躲在披风到肩膀附近的位置也好,就算耳朵露出来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珍珠大人想给人看到的话就会自己现形了,不想给人看的话就连一点光都不会透出来喔。」
「真是麻烦的圣兽啊。」
而且还在给我睡觉。
办完手续后我们走进城门,眼前是一座广场,正中央有我们的铜像。
「看上去实在太羞耻了……」
铜像呈现的是我们年轻时的姿态,都已经过了五十年,现在走访城镇也不会引来骚动。
我知道自己讨伐魔王时的年轻样貌被制成肖像或铜像在各地展示,不过上了年纪后的模样,在王都以外的地方并未被广泛流传。
马里乌斯作为神殿的领袖,平常需要出席祭祀等活动,因此现在的模样仍普遍被大众认知。
嗯?年轻时的模样?
「大家都在看你呢。」
「慢着!干嘛跟老夫拉开距离!」
马里乌斯唰唰唰地往一旁退开。
「首先要去买有帽子的长袍,好遮住你这张脸呢。我先去预定今晚下榻的旅馆,你慢慢逛。」
语毕,马里乌斯朝一楼设有餐厅的旅馆抬下巴示意。
虽然广场附近的旅馆比较贵,但相对安全又整洁。如果稍微找一下,应该也有便宜又舒适的旅馆,不过考虑到没有要长期停留,那样做太浪费时间了。
「唔……」
目送马里乌斯那走向旅馆、心情非常好的背影,我不禁发出声来。
即使面对这种情况,我也无法拜托他去买长袍,而自己去订房间。因为我不想欠他人情!
看来只好认命地离开广场……才怪。市集大多位于广场上,眼前是几间搭着帆布屋顶的摊贩。
没事的,就算长得和铜像一模一样,也不会有人特地来搭话。都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没有人会认为是本尊吧?而且当初的发色给人更强的印象。
「那个人是剑士苏伊伦的孙子吗?」
「如果是儿子的话也太年轻了,但他的孙子应该还没这么大吧?」
广场上传来各种声音。呃──啊──这些都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他的年纪不符合骑士团长或是继承边境伯爵的人啊?」
「难道有私生子吗?」
「原来如此,是私生子吗?」
不要给我做出莫名其妙的结论!!
我挑了件长袍抖了抖,确认耐用度后付钱买下,接着选购其他各式各样的必需品。如果被谁问到,我打算用周围的人也能听见的音量坚决否认,于是继续在附近闲晃,等着谁上前询问。结果人们只是在远处窃窃私语。
因为都没有人来问,这样自己先否认也很奇怪。结果还等不及任何人过来问,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吵死了!老夫不是苏伊伦的私生子!不要随便乱猜!」
我转过身朝后面叽叽喳喳的人群大声喊道,所有人立刻一哄而散。
走出摊商林立的市集时,天空下起小雨。
「──就是这样,老夫今天不会再走出旅馆了。」
我在旅馆对着马里乌斯放声说道。
脱下披风后,我往床上一倒,边打滚边将棉被抱在胸口揉来揉去。
「你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耐心呢,反正外面雨下成这样,我也没打算再出门了。」
原本只是几滴毛毛雨,在我慌忙地跑回旅馆时,突然就转为滂沱大雨。
这个季节的雨通常很快就停了,不至于妨碍后面的行程。何况这趟旅行没有必要急着赶路,就算拖延到一些时间也不会有影响。
「话说,我刚刚在旅馆柜台订房的时候,也有遇到听闻消息跑来的人呢,传得还真快。」
「放过老夫吧……」
我在床上抱头。
旅馆同时也是情报商,会依照提供的内容给予相应的报酬,但只会支付给最先贩卖情报的人。
「否认的消息应该也很快会传开吧?」
马里乌斯无声地笑了。
「为什么你这家伙不会引起骚动啊?」
「因为祭祀的时候多半会被打扮得很隆重,可能我作为神官的印象比较强吧?现在的这张脸和这个打扮,应该没什么人会发现是我呢。」
想当然耳,马里乌斯的外表也随着年纪增长,变得与铜像不同。不过他现在为了长途跋涉,身上穿的衣服相当朴素,没有那些华丽的装饰。加上几乎没什么人在王都以外近距离看过马里乌斯现在的长相吧?可恶……!
◇◆◇
虽然发生了一些小插曲,雨果然如预期般停了,隔天我们骑上马再次出发。嗯,还是马最好了。
「这种混有魔物之血的马,让我心情有些复杂。」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混有魔物之血」指的是与魔物混种的生物。大多是与动物混血,罕见情况下也有与人类混血的魔物。
「少抱怨了,好马就是好马。」
在魔王现世的年代,很难想像会发生这种事,但在五十年后的今天,魔物已被广泛使用在各个领域。
「现在已经没有魔王了,不会突然狂暴化或是增强魔力。」
魔王还在世的时候,发生过混有魔物之血的马或其他混种突然异变,并袭击人类的事件。别说要培养感情,根本不可能将它们放在身边。
「既不挑食又很强壮,虽然脾气多少有些暴躁,去有野兽或魔物出没的地方时却很可靠。」
在旅行期间若要养一匹纯种的马,需要花很多金钱和心思照顾,加上马天生就是胆小的生物。
但混有魔物之血的马,无论是地上的野草或苔藓,任何植物都能吃,即使遇到熊也不会害怕得逃跑。讨伐魔王后没多久,这种混种马便普及于世。神殿因为有神殿的立场,到现在还是使用纯种的马。
──但那只是表面工夫。祭祀的时候理所当然不能那么做,不过一旦离开王都,就算是神职人员也经常使用混种的马。
方便的东西就是方便,况且也从来没听过有神谕说不要使用混种的马。
「话说回来,旅馆的客人好像说了在这前方的山头会有盗贼出没呢。」
马里乌斯眯起眼睛眺望着前方的道路。
进入森林后,会从这附近爬上一座小山──距离出发的城镇和下一座城镇还有一段距离,明明是白天却有点阴森的地方。
越过山顶后进入峡谷,前方的道路会变得狭窄,对行驶马车的旅人来说是个险地,走太慢的话就容易遭到袭击。
「救、救救我!刚刚跌倒脚受伤了……!」
有什么东西倒在路上,是个瘦弱的男人。他看起来相当狼狈。
「──就算走在石板路上也不会打滑这点倒是不错。」
即使有些不满,马里乌斯还是勉为其难地称赞混有魔物之血的马。
「说起来为什么要铺石板啊?」
「谁知道呢?是为了确保道路不会中断吗?」
石板路不只会磨损马蹄,还会造成打滑,密度紧实的泥土路绝对更好。这一带情况尚可,但有些地方的道路一旦遇到下雨就会很惨。
我观察起石板路的两侧道路,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天下雨的痕迹。湿漉漉的草丛里到处是污黑的积水。
回想起过去旅程中走过的险恶道路。有些难走的路甚至会让脚踝陷入泥泞。
「我受伤了──喂!」
我们骑过男人面前。
「石板还特地铺到这种山顶。」
「没想到连这种斜坡也能畅行无阻,还真是厉害呢。昨天的雨让地面变得湿滑,要是走路就会滑倒。」
无视受伤的男人,我和马里乌斯两个人一搭一唱。
混有魔物之血的马不会打上铁蹄,它们不需要用铁去保护蹄子,原本的马蹄就有足够的硬度。
「等一下!至少一起走到城镇……!」
男人在后方呼喊。
「没有夏特就不会摊上麻烦呢。」
马里乌斯含笑说道。
「对吧?」
要是夏特在场,面对明显很可疑的人也会先停下脚步听对方说话吧?
那个求救的男人恐怕是山贼的同伙,不但靴子很脏,裤子也沾满泥巴。无论从哪个城镇过来的路都铺有石板,如果是跌倒的话不至于变成那样,要是他的衣服被泥水打湿还有点道理。
多半是因为走在干道外的山路一阵子了才弄脏衣服,这座山里八成有他们的据点吧?
「与其说跌倒,不如说自己被山贼袭击逃到这里还比较合理。」
马里乌斯有些傻眼地微微歪头。
「别要求山贼的演技啦──若想偷袭我们,应该是在前方狭窄的道路埋伏吧?你打算怎么做?」
「太麻烦了,要不要直接骑过去?」
恐怕刚才那个男人的任务就是不让我们这么做吧?先埋伏在旅人之中,接着趁主力部队袭击时从后方包夹。
「这家伙的话应该可以轻松穿过去。」
我说着便轻抚魔马的脖子。
「你真的很喜欢强壮的动物呢。」
「很可爱吧?」
看着就能让人安心,即使它们的存在可能对人类造成威胁。
「哔呀!」
「不是在说祢!」
「珍珠大人也很可爱喔。」
◇◆◇
和我预期的一样,一进入峡谷,山贼便现身了。
「比我想像中还要聪明呢。」
如马里乌斯所言,山贼并非单纯地挡路,而是从峭壁两侧拉了好几条绳子,将道路封死。
真令人意外,走路的话还能想办法绕过绳子,但骑马就无法轻易穿过去了。
绳子周围有十几个长相凶恶的男人。长时间住在深山里,外表也变得很邋遢。
「喂!给我把马匹和行李留下!」
山贼慢了一拍才吐出老套的台词,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同伙没跟我们在一起,而感到有些诧异吧?
「老夫过去一下。」
「慢走呀。」
我翻身下马,走向山贼。
「你刚刚是要我们留下马匹和行李吗?」
「是啊,乖乖照做的话就放你们走。」
貌似首领的男人贼笑着表示。
「骗人的吧?」
「嘿嘿。」
男人拔剑代替回答,其他山贼看到后也拿起武器,摆好架式。
他们的斧头或长枪看上去没有好好保养,不过作为凭借蛮力痛殴对手的武器倒也堪用。
「如果我们平安抵达城镇,军队就会来这里铲除他们呢。」
身后的马里乌斯喃喃说道。
「看样子,你们在这座山里待很久了吧──到底杀了多少人?」
我压低嗓子询问。
「谁会算啊!」
山贼们凭借人数众多的优势向我们袭来。
「原本觉得要应付你们很麻烦,看来直接砍了还比较快。」
我从左手掌将剑拔出来。
「他有印记武器?」
「头子,该怎么办呢?」
看见我的水焰,山贼们心生动摇。
「别害怕!有印记武器的只有一个人,后面还是个老头子!把他们包围后杀个精光!而且这些家伙看起来很有钱啊!」
「喔喔喔!」
「钱!」
「抢到这些钱,今晚就可以买酒!」
「把他们杀了丢进山谷!」
只是搬出钱就让人迷失了本心,简直无药可救。这些家伙丝毫不关心他人的性命,也不考虑后果,连自己的性命也不珍惜。
「只是人数众多罢了,没什么嘛?」
我向前跨步闪开最先冲过来的家伙,再俐落地斩断他的身体,接着顺势劈开下一个人。
面对这样的人数,攻击膝盖上方或是手腕、脖子等柔软的部位,至少能封住敌人的行动,也不会给剑和自己的手腕造成负担,这才是战斗的原则──但「我」和「我的剑」不需要这么做。
只是轻轻挥剑就能将男人的身体连同皮革护甲给斩成两半。剑刃的锋利度、韧性及强度,所有的一切都符合我的喜好。每一次挥砍,这把剑都与我的手融为一体。
我顺着闪避的动作直接转守为攻,将山贼一个个击倒。过去的我以技巧来弥补随着年纪增长,行动也变得迟缓的劣势,但现在可是全盛时期的自己,不管是心态还是动作都回到了从前。
「碰到这样的对手,你们的运气不太好呢。那个男人既没耐心又残暴。」
后方传来马里乌斯悠哉的声音。
区区几个山贼,来十个、二十个都不是我的对手。
「你说谁残暴啊!」
打倒最后一个男人后,我向马里乌斯抗议。
「哔呀!」
「珍珠大人看起来有点晕呢,要是让他受伤了怎么办?」
听到圣兽可怜的叫声,马里乌斯反过来责怪我。
嘴角明明还高高扬起……无关内容,这家伙只是想对我抱怨吧?
「老夫又没有背对敌人!讨厌的话自己跳走不就好了?」
我完全不懂哔呀是为了什么才一直待在我背上。
我不晓得那里到底有什么好,连他是怎么一整天窝在同一个地方也是个谜,感觉像紧紧抓住,或是用悬浮魔法辅助。
──圣兽真是毫无逻辑可言。
我将挡在道路中央的绳子切断,边走向自己的马,边挥动手中的剑去掉脏污,再收回左手掌心。马匹没有因为这场骚动而变得暴躁,仍然乖乖地待在原地。
「好了,出发吧?」
我牵起缰绳,对着一旁的马里乌斯说道。
「到了城镇,至少通报一下警卫吧。」
「真麻烦啊。」
一开始在山顶遇到的那个男人面对如此景象会怎么做呢?他会逃跑吗?还是为了带走至今累积的赃款姑且回来一趟?
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大概没有能力一个人在山里生存吧?通报城镇的话,他迟早会被逮捕。
「要在你衣服后面做一个珍珠大人专用的口袋吗?」
「不要闹了。」
「哔呀!」
「珍珠大人也同意了呢。」
「才不需要!」
我们一边进行无意义的斗嘴一边穿越山谷,接着停留在杂草茂密的地方给马休息。我将缰绳绑上树干,开始擦拭马的身体。擦拭期间,马匹开始吃草。
普通的马匹一旦流汗,造成身体发寒就容易生病,因此必须好好照料。混有魔物之血的马虽然强壮,但我还是用刷子清洁它的身体,一半是因为习惯,一半是为了感谢马匹。
我们坐下来吃着杏仁干,伸直双腿。
「珍珠大人也要吃吗?」
马里乌斯拿起一颗杏仁,手伸到我的背后。
「老夫已经说过不要在背后喂食了!」
「除了你的背还有哪里可以喂珍珠大人?」
他一脸事不关己,真可恶!
「哎呀,两位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呢。」
一名黑发女人随着声音出现在半空中,接着轻轻地踏上草地。
「伊莲努,欢迎大驾光临呀。」
马里乌斯脸上浮现笑容,欢迎过去的队友。
麻烦的家伙又增加了!
「圣兽?一阵子没见,你过得挺愉快的呀。」
伊莲努的双脚着地,黑色洋装的下摆则轻飘飘地膨起。
全身是深黑色的洋装、深黑色的靴子以及深黑色的秀发,但朝我们伸过来的手、眼前的脸庞以及纤细的脖子是如此白皙透亮。
说是妖艳又有几分稚嫩,符合伊莲努喜好的女性形象。
「……看起来很瘦呢?」
伊莲努翻开长袍,窥看我的背后。
哔呀很瘦吗?
「珍珠大人很怕生的,请不要一直盯着看。」
马里乌斯朝伊莲努微笑,轻轻地从她手中夺回我的长袍。
「哎呀?圣兽主动现形就代表让我看也没关系吧?」
伊莲努再度掀开被盖起来的长袍。
「之后可能就不会让你看到了喔?请好好思考拉近距离的方式。」
马里乌斯拉扯长袍的下缘,重新仔细盖上。
「珍珠这个名字取得真好呢,是以他的颜色命名吗?」
伊莲努又再次掀开。
「你们不要给老夫一直翻来翻去!」
从刚刚开始又是给哔呀吃杏仁干,又是为了看哔呀而乱掀一通,受害的都是我的长袍。
「哔呀!」
背后传来微弱的叫声。
「珍珠大人不喜欢这样。」
马里乌斯用力扯着长袍。
「我的观察还没结束呢。」
伊莲努不打算放手。
「你们这些家伙!不准把身体强化魔法用在这种地方!」
穿着长袍的我完全被无视,两个人继续角力。
虽然属性不同,但魔女伊莲努和前任神官长的马里乌斯都能使用强大的魔法──结果我的长袍就这样被扯破了。
「谁叫你买地摊货。拿来,我补好再顺便帮你附魔吧。」
「跟以前讨伐魔王时的装备相比,这的确是便宜货呢。至少让我给你施加强化魔法吧?」
「就不能老实地道歉吗!」
我对异口同声且伸手过来的两人大发雷霆。
无奈之下,我只好脱下长袍,穿回原本的披风。虽然哔呀的耳朵会被看见,但也没办法。
休息结束后,我们再度跨上马背。
「没想到你真的返老还童了,跟以前一模一样呢。」
伊莲努横坐着扫帚,悬浮在我的身边。
「你骑扫帚也变得挺熟练的不是吗?」
「都过了五十年,当然习惯了。」
「好好坐飞盆不就好了?你以前骑扫帚还经常东倒西歪呢。」
伊莲努在讨伐魔王的途中,把飞盆换成了扫帚。
本人说是「走在时尚尖端」,但我想这八成是从前战斗的时候,以速度为优先考量的结果。虽然我对魔法一窍不通。
「回去乘坐飞盆如何?已经没什么重要的战役了。」
「我喜欢骑扫帚,没关系。」
伊莲努耸肩答道。
(插图007)
「依欧好像也在练习──她说已经习惯了飞盆会比较难驾驭,但一旦掌握诀窍,骑起来就会很舒服呢。」
马里乌斯一边说道,一边从马背上洒落香草的种子。
现在随处可见的野草,只有像我们这样的旅人才会摘采下来,加到汤里食用。不过在天候不稳定、易受魔物侵袭的年代,野草一度从森林和草原中消失不见。由于农作物欠收,能吃的东西都会被啃食殆尽。
魔王被消灭后,人们的生活逐渐安顿下来,此时神殿开始奖励旅人沿途播种。神殿挑选了暂时不用人来照顾、生命力强韧的野草莓或香草、树木的种子分配给大家。
大概是由这家伙起头的吧?我想着便瞥向一旁的马里乌斯。
「我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返老还童了吗?」
「是老夫对女神许下的心愿。应该说返老还童是愿望的副产品吧?这次我打算悠闲地重温过去的旅途,吃些好吃的东西,去探访一些过去放弃前往的地方,边走边欣赏沿途明媚的风景。这五十年来也变了好多啊。」
「哎呀?我还以为你不会老实地回答我呢。女神不是实现了你另一个愿望?」
伊莲努似乎有些诧异,露出意外的神情。
「唉,不过那个愿望也不是女神能够实现的呢。」
她即刻耸耸肩,换回原本的表情。
当时的情况要是能轻易地将夏特救出来,就意味着我们根本不需要踏上那趟旅程,只要女神和魔王两位自己去讲和就好了。
「这五十年来,我们都没对彼此坦承许了什么愿望呢。」
「呵呵,我的愿望还是个秘密喔。」
伊莲努笑着说,同时将一根手指贴上嘴唇,表示这是秘密。
「那我也继续保密吧。」
马里乌斯微笑说道。
两个人的脸上挂着笑容,彼此都没有别开视线──即使笑容满面,我也没感觉到一丝乐融融的气氛。
「你们两个很烦耶,不要闹了。」
这两人像从前那样默默较劲,互不相让。
明明和我没关系,但我每次回过神来都发现自己被莫名卷了进去。
「你说这是什么话呢?」
「只是很平常地在聊天而已,没想到你居然说我们很烦。」
记得不久前才听马里乌斯说了自己的愿望。但他们两人的回答让我很心累,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话说回来,差不多该让依欧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魔杖了。」
「这么早就要让她去找魔杖啊?」
「怎么会?以依欧的能力来说已经算晚了。若能拥有印记魔杖,控制魔力也会比较轻松。」
所有渴望拥有强大力量的人都憧憬着去追寻适合自己的印记武器,就像收纳在我左手的这把剑一样。特别是对魔力超载的人来说,可以借由在体内饲养魔杖来稳定魔力和精神力。因此,去寻找适合自己的印记武器,说是必然也不为过。
话虽如此,大多数的人都只是用工匠制作的魔杖凑合。
「依欧也要启程了吗……」
马里乌斯感叹地说道。
「话说回来,因为你跑出来旅行,副神官长变得很憔悴呢。」
「他的话一定可以成为伟大的神官长,毕竟神喜欢通过试炼的人呀。」
伊莲努眯起双眼看着马里乌斯,但对方只是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
「神明也会选择自己中意的家伙啊。」
「哔呀!」
被哔呀这样认同,还真是伤脑筋。
伊莲努白皙的手只是轻轻地触碰扫帚握柄,无论她向前弯腰或是往后仰,身体的重心都稳稳地固定在扫帚上。
魔法师的身体能力似乎也不差,我边想边看向伊莲努。
「依欧不久后也会变得能骑扫帚吗?」
「不知道呢?这个很困难喔!」
魔女从那涂上艳红色的蜜唇发出嘻嘻的笑声。
要是她最早是以这个姿态和我相遇,我或许还会觉得她看上去十分迷人。不凑巧的是,我已经看过她一开始以壮硕的男人形象现身,旅行途中又幻化为少女,或是各种千变万化的姿态,所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平心而论。
伊莲努的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掌心突然冒出红色的果实。她将果实抛给我和马里乌斯。
「要是不学会可以收纳行李的扩充魔法或是缩地魔法,在荒郊野外旅行可是很辛苦的。」
伊莲努说完就咬下果实。
扩充魔法指的是将袋子的内部空间变得比外观看上去还要大,借此增加可收纳的物品数量。缩地魔法则是让自己的手伸到另一个空间,直接从对面拿取物品的魔法。
……以前听伊莲努这么解释过。
后者的难度比较高,似乎要在拿取物品的地点预先设下一些法术,不过伊莲努操作起来毫不费力。
手中的红色果实是一种名为拉姆李的水果,果实成熟前的外皮呈现蓝中带绿的颜色,等到蓝色褪去,化为大红色的时候就可以吃了。无论名字还是外观,它都像李子的亲戚。
「毕竟依欧还很年轻呢。」
马里乌斯说完也咬了一口拉姆李。
要拿年轻的依欧和伊莲努做比较也太残酷了。无论是哪一种魔法,我都没有听过还有谁能够熟练地操作。
这颗拉姆李就是透过缩地魔法取得的,魔女在旅行的时候总是一身轻便,不会带上任何像行囊的东西。以前旅行的时候也受到不少帮助,因为愈靠近魔王的根据地,愈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手中红色的果实刚咬下去是甜的,到后面会有点酸,吃起来相当爽口。比起只有甜腻味道的水果,我更喜欢这种。
「夏特每次吃拉姆李,脸都会皱成一团呢。」
马里乌斯的语气怀念。
「明明不需要忍耐,去吃甜桃就好了,他却说想和我们吃一样的东西。」
伊莲努附和。
像这样一起并肩前行,让人回想起从前的讨伐之旅,只是口中聊的是已经不在这里的伙伴。和过去的旅行不同,这里阳光明媚,两旁是翠绿色的森林。
以及小鸟的鸣叫声──
「马里乌斯大人~~……」
马里乌斯?
「怎么回事?」
「你还是耳朵很尖呢,我可什么也没听见。」
「少骗人了,绝对听见了吧!」
马蹄声以及呼喊声离我们愈来愈近。
「马里乌斯大人!威尔前辈和小生爱露姆已经来到您的左右,请让我们与您同行~~!」
充满精神的声音回荡在林间。
「是有野兽在叫吗?」
马里乌斯不以为然地说道。
「怎么想都是和你有关系的人吧?老夫不需要人跟着!」
「我也不需要喔。」
「那个大声嚷嚷的男人──不,是女人吗?虽然老夫不认识她,但说到神殿骑士威尔,不就是平常跟在你身边的守卫骑士吗?」
我刻意不往后看,只用眼角稍微在两侧搜寻,没多久就瞄到一道白色盔甲的反光。
威尔是一位举止端庄、正气凛然的骑士,和马里乌斯见面时曾看过几次,也多次打过招呼。他尽忠职守却不太知道变通,总之凡事都以马里乌斯为先。
讲白点就是个麻烦的家伙。
「……毕竟我趁他不在王都的时候跑出来了。」
「你这偷溜计画不是失败了吗?」
「你们两边都好热闹呀。」
伊莲努边把头发往上梳,边发出有些无奈的声音。
以马里乌斯的个性,肯定是听到我返老还童消息时便察觉到我要出去旅行,于是立刻指派一些任务给威尔,把他支离王都了吧?接着塞一堆苦差事给副神官长,设计了各种牵制神殿的小动作才溜出来。大概吧。
我原本做事就随心所欲,也尽量避开行政工作或是和贵族之间的往来,上了年纪后更是无事一身轻。不过马里乌斯可是现任,难怪会有人来追赶他,不,应该说来「迎接」他吗?
话说回来,我一出发就遇到马里乌斯。阿莉娜当然很欢迎,可是依欧也一起跟来,还被哔呀缠上,又被山贼袭击,接着伊莲努又冒出来,也太夸张了吧?
明明打算一个人悠闲地旅行……!
奔驰而来的两匹马跑到我们后方便放慢速度,与我们并行。
「马里乌斯大人,希望您不要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行动。」
青年边微笑说着,边将马骑到了马里乌斯身旁。
「我已经不再是神官长了,现在的身分不需骑士保护喔。」
马背上的老头也微笑回应。
两人之间雷电交加。
「哇!骑着扫帚呢!莫非是魔女伊莲努大人吗?」
无视气氛紧张的两人,一个兴奋的声音说道。
「人们是这样称呼我没错。」
「小生是隶属于神殿的见习骑士爱露姆,也是威尔前辈的随从!能见到魔女大人真是太荣幸了!」
穿着白色盔甲的少女双眼放光地看着伊莲努。
虽然自称小生,这位见习骑士其实是女子。
「这位是……」
爱露姆朝我的方向看来。
「是城里谣传的苏伊伦大人的私生子吗?」
「你说谁是私生子啊!」
可恶……!
「无论现在还是过去,你都不是我的随从。」
威尔面带笑容否定。
「那就是未来式!」
爱露姆充满精神,笑容满面地回道。
「还真乐观啊……」
我不禁看向马里乌斯。
「我已经卸下神官长的职位,实质上也不再需要守护骑士。」
马里乌斯与我四目相接,边微笑边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是,你对我说也没有用啊……我不禁想叹气,看向一旁的两位骑士。
一位是外表高冷,有着浅蓝色头发的神殿骑士,另一位则是有着耀眼金发和红色眼睛的见习骑士少女。
威尔毫无疑问地是个美男子。作为国王的贴身护卫或是神殿的守护骑士,除了要有高超的剑技,长相也是考量之一。毕竟在祭祀等活动,他会站在身为要角的国王或是神官长身侧,沐浴在众人的目光里。
当然也有身材魁武的骑士。根据活动的内容或是交涉的对象,也会选择像那样的骑士。
至于爱露姆──该怎么说呢?虽然长得还挺标致,但在给人美女的印象之前,那充满活力的举止和变化多端的表情,反而会先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已经决定这辈子只会效忠一个人。」
「神殿的守卫骑士该效忠的只有女神或神殿,又或是身为神官长的人。」
两个人继续笑容满面地干瞪眼,背后笼罩着一团黑色雾气。
马里乌斯骑的那匹马,耳朵焦躁地动个不停,莫非是在害怕吗?明明是混有魔物之血的马。相较之下,威尔骑的马不动声色……难道是习惯了吗?
「两个人感情真好呢。」
伊莲努艳丽地笑着。
据说魔女之所以到处挑拨离间或替人牵线,就是因为很享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纠葛,而伊莲努同样具备魔女那种令人困扰的性格。
马里乌斯难得成为她的观察对象……算了,放着不管吧。没想到才刚移开视线,我就和同样无视这群人的爱露姆四目相对。
「话说回来,私生子先生叫什么名字呢?」
爱露姆骑马靠近我问道。
「就说不是私生子了,老夫是苏伊伦!」
居然还给我提这件事!
「喔~~居然堂堂正正地取了父亲的名字!不打算隐瞒自己是私生子吗?」
爱露姆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看着我。
「才不是!」
这女孩也太容易先入为主了吧?
「那小苏伊伦也会剑术吗?」
「你说谁是小苏伊伦啊!老夫是返老还童的本人啦!」
既然不管怎么解释都打算把我当作私生子,那就干脆直接承认,这下总算能听懂了吧?
「还再说这种话~~剑圣苏伊伦大人可是非常厉害的,他还骁勇善战!虽然你有些沉不住气的地方和苏伊伦大人有点像,可是这柔弱的气势和他一点也不像!小生可是很清楚喔!」
爱露姆毫不客气地指着我说道。
「什么……!」
居然说我柔弱?
「──虽然我不是要替爱露姆说话,但你也不要虚张声势了,承认自己的弱小才会进步喔。」
是厌倦继续和马里乌斯干瞪眼了吗?就连威尔也以我很柔弱为前提加入对话。
「就是说呀!想要追上你父亲就不能总是虎假虎威,必须先调整心态!决心可是很重要的喔!决心!」
爱露姆将手往自己胸前的盔甲敲了几下,发出有些傻气的声音。
眼前的事态让我哑口无言,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周围。
马里乌斯和伊莲努都一脸惊讶,难得看他们做出这种表情。不禁想到自己脸上也是同样的呆愣表情吗?
「……啊,是珍珠大人的气息吗?」
马里乌斯小声地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是哔呀的关系吗?都是这家伙!」
确实感觉背后传来一股胆怯的气息。
哔呀恐怕没有现形给追赶过来的威尔和爱露姆两个人看到,从伊莲努和马里乌斯的表现能猜出──话说回来,因为哔呀总待在背后,我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隐身。
就算我回过头,顶多只能看到从披风里露出的耳朵吧?
「等一下,意思是哔呀这懦弱的气息,强到盖过老夫的气势吗?」
不知道是因为这里人太多,还是因为出现了陌生人,哔呀害怕到发抖的气息相当明显。
有这么可怕吗?
「就是这么回事……不,珍珠大人可是很骁勇善战喔?」
「哔呀!」
祢还真好意思回答啊?
「你这家伙不要随便捧他,要是害哔呀以为自己很厉害怎么办?万一不小心跑到魔物面前,不是很危险吗?」
不过这样一来就可以摆脱背上的哔呀,好像也不错?
「珍珠大人?哔呀?」
威尔稍微皱起眉头,虽然看上去不太明显。
「啊!那种紧张不安的气息好像变弱了!」
爱露姆有些惊讶地说道。
这些家伙果然看不见哔呀,也听不见哔呀的声音。哔呀到底是以什么为标准在人前现形,或是给人听到声音的啊?既然这么害怕,他打从伊莲努出现时就该藏起来吧?
「真不块是马里乌斯大人!立刻拯救了迷途羔羊的灵魂!」
爱露姆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马里乌斯。
才不是!而且最好可以立刻拯救!
「莫非阁下有受到圣灵的守护?」
威尔向我问道。
「……」
一时语塞。
准确来说是圣兽,但从很擅长隐匿这点来看,两者似乎没什么区别。不过说到他在守护我?总觉得哪里搞错了。
「比如盔甲、戒指或剑之类的。凡是受到圣灵祝福的装备都会和着装之人融为一体,两者终将无法分割……」
威尔陷入沉思。
那种说法好像是我在装备哔呀,未免太奇怪了。但因为很麻烦,我也懒得解释。反正这些家伙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既然这样,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话的必要吧?我可不是什么亲切的人。
「原来如此,因为我认识过去的你,所以对你的印象和当时一样。确实,这个才是你的气息呢,难怪找不到呀……」
伊莲努眯起眼睛微笑,似乎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就连伊莲努也找不到我吗?她之前才去过神殿,所以这次是以马里乌斯为标记瞬移的吗?
「珍珠大人虽然很强大,不过内心可是很纤细的。仅有一面之交的人类,请不要太靠近珍珠大人。」
马里乌斯说完便骑马挡在我和伊莲努之间。
不是,你和哔呀也没认识多久吧?虽然我也是。
「奔跑的时候请不要太过摇晃。」
语毕,马里乌斯轻触了一下魔马。
不是触碰我,而是触碰魔马。
「烦死了,说什么不要摇晃,马走路本来就会晃!好了,老夫要先去城镇通报这里有山贼出没的事。」
我轻轻踢了一下魔马的侧腹,向前奔去。
速度暂时还不快。
「啊!私生子先生!」
背后传来爱露姆的叫喊,但我只管骑马下山。
「谁是私生子啊?烦死了!老夫要一个人去旅行!」
我加快马匹的速度,刻意让对方看到我加速离去的动作,像是在表达被爱露姆喊私生子的不满──这样会不会有点做作?
虽然听到伊莲努和马里乌斯在说些什么,但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进,过了一个弯道后,让魔马使劲奔驰。
马里乌斯特地触碰了魔马,其实是在施加强化魔法──虽然只是我的猜想,但看来被我猜中了。魔马的速度快到两侧的风景飞也似地消失在眼前。
在强化魔法方面,就连伊莲努也比不上马里乌斯。无论对方骑着多厉害的宝马都不可能追上来。
虽然威尔和爱露姆都假装是凭个人意志追上来,但恐怕是神殿的──不,爱露姆是受任于国家,威尔则是受任于神殿吗──收到命令才来找我们。
即使不太喜欢和贵族打交道,我还是记得几位在战略上较为重要的贵族。爱露姆长得很像布拉德哈特公爵身边的一位随从,多半与那个人有血缘关系吧?
就算已经上了年纪,国家也不打算就这样放任和勇者相关的人在外游荡,实在有够麻烦。
马里乌斯的举动,一半是为了扛起把那两个麻烦人物引来的责任,另一半又是为了什么?考虑到他刻意挡在我和伊莲努之间,原因应该出在伊莲努身上。不过既然马里乌斯察觉到异状,间接地让我先走,我就顺着他的意思吧。
被施加强化魔法的魔马如风一般地奔驰。眼角瞄到下一座城镇的大门,但我只是继续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哔呀!」
「放弃吧,马跑起来就是会晃!」
哔呀在背后发出哀鸣,被我完全无视。
我途中偏离干道,进入比刚才还要险恶的山中,并消除马蹄的痕迹,以及魔马穿进林中的痕迹。这个地方三年前曾有魔物从天而降,周围的树木因此倒成一片。
在讨伐魔王之后,以出没在城镇附近的魔物来讲是最强大的一种。村民在山里目击后,王都便立刻派骑士和马里乌斯前来,赶在城镇受到侵害前将魔物消灭。
正因为听说过那件事,我很庆幸能来实地考察。如今是绿意盎然的杂草,周围的树木也恣意生长。乍看之下虽然不太明显,但有一条没有种植大树的道路,笔直地向前延伸。
这里的路比森林小径还要难走,两旁树木的枝叶擦过马的身体,但魔马并不在意。
「麻烦你了,等一下会给你吃葡萄干。」
「哔呀!」
「老夫不是在对祢说。」
进入深山便会出现一些小型魔物。但现在已经不是魔王统治的时代,它们没机会成长为大型魔物。
是因为魔马体型庞大吗?没什么生物敢靠过来。我直接骑在马背上挥剑斩杀从枝头跳下来袭击我的家伙,至于地面上冒出来的魔物就交给魔马踩扁。
「真想在马里乌斯施加的强化魔法失效前走出这座森林。」
我姑且停下脚步休息,让魔马喝水,接着继续往深山前进,总算抵达了目的地。这是一座被当时的魔物破坏过的村庄遗迹,从后续的调查中发现,魔物一开始是先袭击这个村子,之后才越过山头朝城镇前进。
「辛苦啦。」
我依照约定将葡萄干拿给魔马吃,并清理魔马身上的汗水。
「哔呀!」
「真拿祢没办法。」
我将葡萄干越过肩膀递给哔呀。
……不用祈福还是什么的吗?这家伙若无其事地吃掉了。
话说这家伙真的是圣兽吗?我一边感觉哔呀在背后细细咀嚼,一边环视村庄。
魔马在荒废的村庄中大快朵颐着刚长出来的嫩草。我也要来准备晚餐了。
虽然废弃的水井里沉积了不少沙子,但里面的水已经足够我一个人使用。问题是水桶的底部已经破掉,没办法打水上来。
我从厨房的残骸中找到三口锅子,将其中一口锅子绑上绳子后沉到井底打水,再把水倒入较大的锅子,用来洗脸和洗手。
「这里有水喝喔。」
我叫了声魔马,端起最后装满水的锅子,走进崩塌得还没那么严重的房子。
接着在杂草丛生的荒废农田里找到一些任意生长的野菜,着手采集起来。没有人照料的野菜,其叶子又硬又粗糙,根茎类的则是营养不良,很小颗,不过切一切拿来炒或煮汤也不是不能吃。最后我把脱落的木板放到完好的灶炉里生火。
我切下几块腌肉放入锅中,稍微炒了一下后加入冷水,待水沸腾再丢入蔬菜。等食物煮熟的期间,我将用于保存而烤得硬梆梆的面包过了一下水,然后放到不会被炉火波及的木炭旁边加热。
接着把大蒜粉撒在面包上,再放上起司加热融化,晚餐就准备就绪。
「哔呀!」
「……不要给老夫吃到掉下来啊?」
虽然觉得不可能不掉屑屑,我还是姑且叮嘱一声。我切开放有起司的面包,递到自己的背后。
莫非这家伙只是贪吃吗?听说一般都是拿水果或上好的肉来祭祀圣兽,这家伙还真不挑食呢。
唔,吃面包就想沾一点橄榄油,虽然只有面包和起司也足够美味。
不知道离这座村庄最近的城镇是哪里呢?即使偏离了既定的路线,我还是想尽可能地享受美食继续旅行。
太阳升起的同时,我睁开眼睛──哔呀睡在我的肚子上,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可以吗?虽然马里乌斯大概会把哔呀捡回来吧。
才刚这么想,哔呀忽然抬起头,一边发出叫声一边爬到我背上。
「哔呀!」
「祢啊,跟着马里乌斯绝对能受到更细心的照料吧?」
我对着发出抗议的哔呀说道。
不是我自己在说,但我从来不觉得宠物型动物可爱,也不曾照顾它们。这就是一般人眼中的「可爱」吧──我只是这么想。
「真拿祢没办法。」
我对着背上抓得更紧的哔呀叹了一口气。
到底要怎么照顾这小家伙才好?到昨天分开为止,马里乌斯偶尔会在不过分打扰哔呀的前提下和他说几句话。
算了,只要喂他吃饲料就行了吧?
我从水井打了些水,开始准备早餐。吃的是昨天剩下的蔬菜汤,与昨晚相同的菜单。
「拿去。」
我将放上起司片的面包递到背后,另一只手则忙着烤自己的面包。
「拿去。」
又递了一片苹果干。
就算不一直帮他拿着也没关系吧?给了哔呀苹果干,我也开始享用早餐。之后便准备出发。
「今天也麻烦了。」
我将苹果干拿给魔马,拍了拍马的颈部讨它开心。
从这座废弃村庄前往下一座城镇的路上长满了杂草,小树细长的枝条也开始向外生长。不过这比昨天穿过的山路好走多了,魔马轻松地拨开杂草向前奔驰。
「对,给老夫两盘。」
魔马花了一天才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
我在名为巴伦的村庄买了食物。城镇和村庄的差别在于有没有城墙围绕着聚落,或是有没有管辖的领主居住在此。巴伦村占地广大却没有城墙,仅由代理人进行管理。
这座村庄是在讨伐魔王后,由从被摧毁的城镇逃出来、聚集到此地的人们所重新建立的村子。虽然也是属于伯爵的领地,但相较于伯爵居住的城镇,这里更加生气蓬勃。大概是因为麻烦的领主不在身边,反而比较自由吧?
我走进餐馆询问今日供应的菜色,店家回答有卖碎牛肉香菇酱拌宽面。
「喂,哔呀,老夫在这种地方往背后递食物会被当成怪人吧?祢想吃的话就给老夫到前面来。」
「哔呀!」
我小声地对哔呀说,接着他慢慢爬到我的正面,坐在我的膝盖上,拉长身体将前爪放到桌面。
因为其他客人的视线没有投向我这边,哔呀现在应该只有让我看到他的姿态,也只有让我听见他的声音。
进入村子前,我稍微改变了发型,将原本垂在身后的马尾绑成辫子并移到正面。回想起来,我的铜像几乎是头发在背后跃动,呈现圆弧状的造型,而且坊间贩卖的肖像画也都是黑发时的样貌。
因此,光是这样做就能大幅改变形象,背后不再听到人们窸窸窣窣地指指点点。我在人声杂沓的店里等着自己的餐点。
周围传来人们聊着各种传闻的声音,像是今年哪里的小麦大丰收、现在流行的小东西、有魔物出没在道路上无法通行、哪里的领主又要加重课税等等。
既然传闻都已经到这里了,讨伐魔物的军队应该出动了吧?没想到后面的旅途可能遇上魔物,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久等了!」
我收下用钱买来的食物。
带有一点黄色的宽面,拌上黏稠的茶色酱汁,面条的正中央还摆着一根辣椒装饰。仔细研究酱汁会发现里面除了肉末和香菇,还放了满满的琥珀色洋葱和有些焦黑的辣椒切片。
「哔呀吃辣吗?」
这道料理怎么看都很辣吧?
哔呀似乎一脸茫然,总之先给他试吃一小口。下一秒,哔呀缩到桌子底下,躺平在我的膝盖上。看来没办法吃辣啊。
「不好意思,你们有卖不辣的料理吗?」
我问了刚好经过的送餐服务生。
「今天不辣的料理只有炖牛腱喔。」
「也给老夫来一份。」
我向殷勤工作、忙碌到无法停下脚步回话的店员追加餐点。
村里有卖食物的餐厅只有这一带或是旅馆那边,不过从中午就开始营业的只有这间店。因此店里挤满了像我一样的旅人,或是不开伙的村民。
确认店员有听见,我看着眼前的盘子开始吃饭。炖牛腱在哪里都吃得到,但这道菜可是巴伦村的特色料理。都来这里了,我一定得尝尝这道菜。
我用叉子卷起面条放入口中。唔,虽然很辣但很好吃,辛辣中吃得到洋葱的甘甜,还带有一些番茄的酸味,味道上相对单调的宽面则稍微中和了呛辣感。
哔呀坐在我的膝盖上,用着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好吃的东西就是好吃,哔呀根本是小孩子的舌头。
大概吃到一半时,炖牛腱被端上桌。我原本以为这道菜只是用番茄或红酒下去炖煮,看来并非如此。除了牛腱肉还加入白萝卜和白煮蛋,是稍微做过改良的料理。唔,我被菜名骗了。
总之先确认看看是什么味道,吃下去后有股生姜的后劲,这种不会腻口的炖煮料理还真特别。
「拿去,这个怎么样?」
刚刚另一盘要是点这个就好了,我将牛腱肉递给哔呀。
哔呀这次先小心地闻一闻才吃下去,不会连姜的味道也无法接受吧?
「哔呀!」
看来哔呀喜欢吃这个。
接着他将白煮蛋全部吃掉。喂,一盘只有一颗白煮蛋耶。祢给我乖乖吃旁边的白萝卜!白萝卜也很好吃啊!
我姑且问了一下店家能不能单买白煮蛋,但得到的回答是要再点一盘。可是我已经吃了两盘半,实在吃不下了。
「哔呀!」
「不要给老夫耍脾气。」
白煮蛋有这么好吃吗?
因为全部被哔呀吃掉了,我一口也没吃到。这样让人很在意味道啊!
虽然想过多付一点钱来买白煮蛋,但看到忙得彷佛置身战场的店家,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离开前再来吃一次好了,在那之前先忍耐吧。」
反正今天本来就要在村里住一晚,原本打算晚上换其他餐厅吃,不过算了。
从餐厅出来后,我稍微绕了村子一圈。这里甚至比一些规模较小的城镇更热闹。假如外围有城墙,除了能在紧急状况下派上用场,居住的环境也会相对安全,但也因此妨碍城市的发展和交通的便利性。加上这座村庄不是靠近国家的边陲地带,所以几乎不会出现魔物。
城墙不过是碍事的东西呢。
就算我这么认为,熟知过去的自己却不自觉地想到──如果魔物来袭,应该会从那边的山头过来吧?让人无法静下心。
我在面包店买了旅人专用的面包。这种面包经过两次烘烤,又干又硬,但可以保存比较久,重量也比较轻。
「这附近有什么知名的特产或是卖水果干的店吗?」
出外旅行时,水果干或坚果等食物可说是相当珍贵,不但能够边骑马边吃,抓不到猎物时也可以拿来充饥。我当然也打算买些肉干,顺道补充其他食材,不过这里确实以盛产水果干闻名。
「如果是水果干,西边的农地有卖品质比较好的喔。」
我顺便多付了一些钱,以利打听情报。
「最近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不晓得耶。这一带跟平常一样喔。听说再过去两个村子的路上,因魔物出没而造成灾情。不过领主派兵过去的时候,魔物已经消失了。我还小的时候,魔物就已经大幅减少了,难得会发生这种事。」
是在餐厅听到的魔物传闻吗?面包店比当时讲话的客人掌握到更多情报。
姑且去确认一下村子周边吧。
我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南边和北边的道路较宽阔,人流也较多,没什么问题。如果是强大的魔物当然不在话下,不过一般的魔物会避开人潮聚集的地方。东边是延伸到远方的牧场,景色宜人。
魔物若要袭击村庄,应该会从西边的山头过来吧?仅存的魔物大多和野生动物一样会避开人类、躲进深山,但偶尔还是会有按捺不住冲动,跑出来攻击人类的魔物。
村子的西侧有几间被农庄和农田围起来的房子。农民大多有饲养牲畜,因此与村子里的其他建筑物稍微保持距离。
「不好意思,老夫听说有一些可以买到水果干的农家,可以告诉老夫在哪里吗?」
第一眼就看到在田里耕作的一对男女,我于是开口询问。
这一带的农作物以小麦为中心,并种植一些芜菁或豆类,至于难以保存的叶菜类则相对较少。
「哦?我们也有在做水果干喔,这附近的农家都做到可以堆成一座小山了。目前卖的是蔓苔桃和山苹果干喔。」
男人抬起头来说道。
「那请给老夫那些。」
「好,麻烦跟我来家里一趟。」
男人对看似妻子的女人示意,然后从农田里走出来,踏上小径。
「最近山里的情况何如?」
「你讲话的方式还真奇怪呀。最近山里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偷吃水果的动物好像比较少,因此采收了不少蔓苔桃喔。这种水果一般会先被小鸟或老鼠给吃掉,毕竟那些家伙起得很早呢。」
讲话的方式很奇怪?
是在说像我这样的年轻小伙子满口「老夫」、「何如」的很奇怪吗?记得我的口吻是在孙女出生后,跟孙女讲话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变成这样。因为跟领地内儿孙满堂的爷爷辈聊天,说话方式间接受到影响。
「不用在意老夫的语气,只是被住在附近的爷爷影响──你是说山里的动物减少了吗?」
「应该没有那回事。它们约莫一星期前还跑到田里,真是令人困扰。」
男人的语气倒是没那么困扰。
「田里?因为是早春吗?」
「感觉和去年的情况不太一样呢。我们有委托猎人去猎杀了几只山猪,可是像老鼠或松鼠这类的小动物才让人头痛,刚刚我们也在农田里设了一些陷阱。」
「有肉吃虽然很感谢,但雇用猎人的钱以及遭到破坏的农田,反而造成亏损呢。」男人继续娓娓道来。
「如果吓到你的话老夫很抱歉,但会不会是因为有魔物入侵,导致动物从山里逃出来呢?」
「那还真是伤脑筋啊。」
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挤眉弄眼地说道。虽然表情看上去很夸张,他的语气依然悠哉。
「总而言之,你之后找谁来搜索一下山里吧。领主应该很在意出现在隔壁两个村子的魔物跑哪里去了。」
既然传闻说魔物自己逃跑了,那多半不是多强大的魔物吧?如果村民集体搜山,它有很高的机率会再跑去其他地方。
「有魔物出没吗?」
我向前迈出步伐,男人也继续向前走。
「是啊,老夫刚刚听面包店的人说的。既然魔物是沿着山脉移动,它也有可能跑来这里吧?」
「这样啊,那我会尽快找人来看看,不过在那之前先将水果干拿给你。」
「反正就算领主的士兵不来,只要大家集体搜山,八成也会逃到别处。」
我们聊着这样的话题,同时也抵达目的地。
一到房舍门口就看到一只肥硕的山猪被吊挂起来放血。
喂,这不正是会引来魔物的环境吗?你把诱饵吊在这里是怎样!
──就这样,最后变成我要在这间房舍住上一晚。
房舍的主人趁天还亮的时候,和猎捕山猪的猎人一起前往村长家说明情况,再由村长和领主联络──领主那边发布「如果看到任何魔物的踪迹都要通报」的公告,并继续搜索消失的魔物。
不过,由于这边没办法掌握领主用于镇压魔物的军队目前身在何方,也无法直接取得联络,等他们过来还会花上一段时间。在增援过来之前,西边的农家就先由士兵、佣兵以及猎人轮流站岗。
因为很难在今晚立刻招募到足够人数,聚在此处的只有一位猎人、佣兵,以及一名瘦弱的士兵。
「像那样把诱饵挂在门口,魔物多半已经闻到血腥味了吧?」
我面前的佣兵叹口气说道。
猎人和士兵被分配在统筹西侧一带农家的负责人那里,我和佣兵则被分配在吊挂猪只的房舍这里负责守卫。
「今晚很有可能会来袭击。」
「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啦!」
听我这么说,年轻的农夫──也就是这间房舍的主人出声抱怨。
「不管有没有说,事实都不会改变吧?你不也看到村长慌乱的模样了?」
「是、是没错啦……」
对于佣兵的话,农夫显然有些结巴。他好像叫吉米。
年纪愈大的人愈能有效地应对魔物。年轻一辈的人──特别是出生在魔物已经被驱逐出人们聚居地的世代之人,反应非常迟钝。比起魔物更害怕会捣毁农田的山猪,或是偶尔出现的熊等大型动物。
「你有和魔物战斗的经验吗?」
「有。」
佣兵问道,我照实回答。
「你也是佣兵……不,是当今流行的冒险者吗?」
「嗯,算是吧。」
在已经没有大规模战争的时代里,冒险者和佣兵几乎没什么区别。真要说的话,冒险者能接受的任务范围比较广吧?
「我叫泰恩,是佣兵,也是半个冒险者。」
有些人会看不起采草药或是做杂务的冒险者,不过这个男人的讲话方式没有让人感到厌恶。只凭一己之剑,成天埋头战斗的我也算是佣兵。
「老夫叫苏伊伦,虽然时间很短,还请多指教。」
「如果魔物不是今晚来袭,而是明晚就好了。」
佣兵搔着头说道。
男人魁武的身材给人强烈的印象。那粗壮的手腕和强壮结实的体型十分可靠,手中的剑也有好好地在保养。虽然碎念了几句,他应该没那么弱。
「好了,吃饭吧!」
农夫从隔壁的房间各拿了一个碗过来。
农夫的妻子暂时到认识的人家中避难,离开前似乎先为我们做了炖菜。
「谢谢。」
「谢啦!」
我们各自收下盛装在木碗里的佳肴,看起来是鸡肉炖蔬菜。
「我把锅子挂在暖炉上,等一下爱吃多少自己拿。」
正当我以为农夫要躲回房间,他又拿了一个锅子走过来说道。
「话说回来,你这边有养鸡啊?老夫付你钱,可以做白煮蛋给老夫吃吗?」
「哦,可以啊!」
我朝农夫搭话,假装停下手边动作,趁机喂哔呀吃东西。
说是喂也只是把汤匙刚好停在哔呀面前,它就自己吃起来了。
「慢着。」
我一手制止要走出房舍的农夫。
「了解。」
我看了佣兵一眼。对方点头简短答覆,然后将剑拉到身边。
「哔呀!」
哔呀抬头看着我发出叫声,看来没有让旁人听到他的声音。
这是在对我把汤匙放下一事提出抗议,圣兽……祢这家伙不是圣兽吗?至少该察觉魔物的气息吧!
我不管他直接起身,差点从我身上掉下去的哔呀慌张地重新站好,并紧紧抓住我的背。祢留在这里应该比较安全吧?
「在我们说好前,你不要出去。」
对农夫丢下这句话,佣兵就和我一起打开大门走到户外。
我朝传出气息的方向看去。漆黑的深夜里有两点红色的光。动物的眼睛会反射人为照射的光线而呈现红色,但魔物的眼睛在黑夜中也能自行发光。
「比传闻中还要大只呢,眼睛的位置好高。」
一旁的佣兵吞了吞口水。
魔物似乎注意到我们了,开始狂奔。
「既然两手空空就表示你有印记武器吧?靠你啦!」
佣兵笑了一下,接着拿剑摆好架式。
这家伙在我至今见过的佣兵当中,算是资质很不错的,不过也很难全身而退吧?这种大型魔物外皮坚硬,普通的剑可能会被弹开。
「噢噢!」
佣兵对着朝我们冲过来的魔物使劲挥剑砍下。
「嘎啊啊啊!」
佣兵瞄准脖子挥下的剑,虽然没有如预期般将魔物一分为二,却把飞扑过来的魔物打趴在地上。
魔物倒地后立刻起身跳开,发出愤恨的怒吼。
有四只脚……不,前脚算是它的手,奔跑的时候会手脚并用,威吓的时候会将上半身抬起。魔物翻起上嘴唇露出獠牙,凶恶地瞪着我们。
「看来是猿猴类的魔物。」
身高大约和我一样,肩宽则和佣兵差不多。话说,猿猴类的魔物脑袋似乎都不怎么灵光。
「皮还真硬啊!」
「比起攻击要害,若不瞄准柔软的部位出手会很难打倒它喔!如果你要砍脖子,就不要从背后或是横砍,直接从正面刺进去。」
若要从背后攻击就要针对没有被硬毛覆盖的脸、手腕、脚踝、关节等地方。
「我没办法顾及那么多……」
佣兵对再次扑来的魔物挥剑。
虽然他尽可能地瞄准喉咙,但面对驼背、将头颅往前突出、呈现前倾姿势的对手,佣兵显然陷入苦战。剑被魔物的手臂弹开,肩膀和脸颊则被爪子划出伤痕。
「喂!你不要只是看,快点参战啊!」
「要是情况危急,老夫会出手的。这可是你学习和魔物战斗的好机会啊。」
「我学到前就会先死掉啦!」
佣兵的剑因为无法击中魔物而僵持着,不过他还是顺利躲过攻击,只是身上的伤口逐渐变多。
魔物的体力远远胜过人类。继续僵持下去,佣兵迟早会败下阵吧?
「嘎啊!嘎呀呀!」
「呜哇!」
魔物每一次起身就会发出嘶吼般的高亢声音,佣兵步履有些蹒跚。
这种带有威吓和压迫感的声音会煽动听者心中的恐惧,进而剥夺行动能力。中招的多半是内心脆弱之人,或者是不习惯和魔物战斗之人。
这一类会吼叫的魔物几乎不会使用魔法,解决起来倒是很轻松。
「──水焰。」
我将剑从左手拔出来,水焰的刀刃在幽暗的黑夜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魔物注意到水焰的气息,向后拉开距离并瞪着我。
「哔呀!」
背上的哔呀拉长身体,随即无力地瘫软。所以为何要跟来?
魔物四肢着地朝我冲过来,我则向前跨步往上一踢,在魔物露出喉咙的瞬间用水焰刺击,再往旁边横砍。
我也可以直接把魔物砍成两半,但必须让佣兵学习正确的战斗方式。
「这么早就现身真是帮大忙了。」
因为我讨厌熬夜等魔物。
好了,这家伙的核心应该是在喉咙或是胸前吧?话说这家伙是和动物的混种,就算不破坏核心也不会突然异变。即便如此,偶尔还是会有复活速度很快的混种。
我挥了挥水焰,一边收回左手一边思考。
魔马比较偏向动物,但这只猿猴比较偏向魔物。有着红色的眼睛和核心,属于会袭击人类的类型,即使外表和动物相似也会被称作魔物。
「你看上去还很年轻,居然这么强。」
佣兵用有些惊讶的语气说道。
「还好吧?」
毕竟我已经不年轻了。
「把这家伙放着不管就好了吗?」
佣兵低头看向还在颤抖的魔物。
「这种等级的魔物,处理方式就和动物一样。等一下再将核心破坏掉就可以了。」
「没那么简单吧?要是普通的猴子,我也可以一剑砍下它的脑袋。」
「魔物当中有就算脑袋分家也能行动的类型。还有把手砍断后,那只手仍能自由行动的类型。」
也有不破坏核心的话,不管怎么破坏其肉体都还能行动的家伙。
「恶……」
佣兵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还以为那只是夸大其辞──砍得漂亮。」
佣兵用剑的前端试探已经无法行动的魔物,边看着我砍下的刀痕说道。
「从你一开始踢它到砍杀的速度都无法轻易模仿啊。话说这爪子还真吓人。」
他继续观察着魔物,特别是爪子或牙齿的硬度,以及可以称作弱点的部位。
毕竟是赌上性命的买卖,观察将来可能会战斗的对手也是理所当然,我很喜欢这种好学的态度。
「猴子不能吃,该怎么处理才好?烧掉或埋掉吗?能用的只有毛皮吗?」
佣兵说完便远离魔物。
「猴子可以吃喔。除了可以拿毛皮做防具,头部和肝脏还可以做成药材。」
肝脏晒干后能煎来吃,或是拿来治疗胃病。至于脑袋可以烧成炭后制作名为猿头霜的药物,能够有效治疗头痛或脑部病变──应该吧?
虽然我多少有些知识,但对这部分比较了解的是马里乌斯。不过肢解一直都是我在负责,处理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在我肢解魔物后,熟知哪些部位可以卖的马里乌斯──熟知使用方法的他会拿到有意愿的买家那边,再以高价售出。卖方要是不先了解使用方法就会在肢解时不小心破坏,或是无知地丢掉值钱的部位。
「也有些魔物拥有魔石吧?」
「有是有,但这个魔物应该希望渺茫。」
从气势上来看,这个猿猴类的魔物应该没有活多少年,只凭借蛮力和本能的战斗方式,也比较接近野兽。
我将肢解魔物的方式教给佣兵。
有些魔物被击杀后,身体会变得柔软。那是因为它用类似魔力的能量包覆住身体,类似马里乌斯使用的身体强化魔法。
「原来如此,改变下刀的方向就好砍多了,但它有够硬……」
「你就想着『可以做成不错的防具』好好加油吧。应该知道怎么揉制皮革吧?但在那之前必须先剥掉毛皮,把核心找出来。」
「了解,是说核心大多会在身体的中心线或是坚硬的地方吗?」
佣兵说完便从脖子往下方寻找核心,找到后把核心挖出来,再用剑剖成两半。
核心多分布在额头正中央、喉咙、胸部、腹部──确实大部分是位于身体的中心线,话虽如此,也有核心长在左手臂上的魔物。
因为核心是魔物的弱点,大多藏在坚硬得足以将剑弹开的位置。只要我没有被魔力影响,基本上都能猜到核心的位置。因此面对小型魔物,多数情况下只要用水焰连同坚硬的防御层一起斩断便能了事。
「哦?它扁下去了,真的会消失呢。」
核心被破坏的瞬间,如同黑色瘴气的光便会消散,魔物的质量会急速缩小。
「如果单纯是魔力聚合而成的魔物,几乎不会留下什么直接消失──看起来这家伙会留下不少遗骸。」
眼前的魔物消失后,留下了骨骸、毛皮和内脏。
「这和魔石不一样吧?」
佣兵向我再三确认。
「对,核心是用于维持魔物的型态。据说魔石是因为魔物和自身体内的魔力无法相容,由多余的魔力凝聚而成的石头,不过我也不晓得真正的原理。」
魔物愈强大就愈容易产生多余的魔力。如果魔物活得够久,那股魔力便会累积在身体里化为宝石,对应各个魔物的特质呈现出不同的形状或是颜色。
核心的尺寸有大有小,外型则是夏特消失的那个地方──与浮在空中的黑色水晶是同一种东西,与魔石不尽相同。
也有魔物会被魔王再次植入「魔核」──是为了和魔物原本就持有的核心做区别才如此称呼,和核心是相同的物质──被赋予魔核的魔物会变得比以往更加强大。我也曾目睹过在眼前被植入魔核后得到强化的魔物。
「那、那个……」
我一边解说一边看着佣兵肢解魔物,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畏畏缩缩的声音。
「哎呀!都把你给忘了!已经结束了,麻烦你去通知其他人。」
佣兵用嘹亮的嗓子指示从窗户缝隙窥看情况的农夫。
「好的,谢谢你们!我立刻去通知!」
农夫一把推开大门冲出去。
应该是去士兵负责站岗的地方──统筹这一带的负责人的房舍吧?
「顺势就开始肢解了,应该留给他们检查比较好吧?」
佣兵望着农夫跑开的身影说道。
「没关系吧?再拖拖拉拉都要早上了。」
「你好像挺急性子的呀?」
「唔……」
虽然我自己也想改掉这个毛病。
对了,我本来就打算要来场悠闲的旅行,就算今晚不得不熬夜,只要早上或中午再补眠就好。不对,我果然还是讨厌熬夜。
「等一下过来的家伙就麻烦你应付了,老夫不需要那只魔物,随你处置吧。」
「你要做什么?」
「老夫要回去继续吃饭。」
我转向房舍的方向,挥了挥手答道。
没错,我只想要悠闲自在地行动,没有必要配合麻烦的检调。话说,不知道菜是不是都冷掉了?
走回屋内,我端起吃到一半的炖菜碗,接着从挂在暖炉上的锅子里舀了一些热腾腾的炖菜加到碗里,然后回到座位。
大概是闻到炖菜的味道,哔呀在背后蠢蠢欲动。这家伙还真是贪吃,明明到刚才为止都细长摊扁,僵硬得不敢动。
「拿去,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快点吃掉。」
「哔呀!」
哔呀将脸埋到碗里开始吃起来。
真想多拿一个自己的碗啊。我怎么悲哀到必须先看哔呀吃饱才能开动?这家伙还给我吃得津津有味,我却一口都不能吃。实在坐立难安。
「哔呀!」
吃饱喝足后,哔呀从我的膝盖爬回背上。
等哔呀吃完,我接着盛了自己的份。既然农夫都说了爱吃多少拿多少,我就不跟他客气了。
尝起来很奇怪,不知道放了什么香草。里头的肉有点硬,但愈嚼愈有味道,非常好吃。看来这个家的女主人很会做菜。
外面开始变得吵杂,是农夫叫来的士兵──不过这种情况应该是官员来了吧?佣兵打开窗户探头进来。
「他们要我们说明状况。」
「交给你了,跟魔物长时间对峙的也是你吧?何况老夫也没有跟他们拿钱,老夫要先睡了。」
我站起身,走向为了暂时休憩而准备的客房。
处理交涉之类的事情实在太麻烦了,尤其是和官员打交道。
「虽说确实是我战斗的时间比较长……」
看到我毫无干劲,佣兵只好放弃。他露出困扰的表情,边关上窗户边转身往庭院走去。
为了拿到报酬就给我好好工作吧,年轻人。
虽然说是客房,但由于农庄平常不会有访客,房间里有床架却没有棉被。我用不知道是从村长家还是谁家里借来的毛毯包住身体,在名为床的木板上蠕动身子,调整入睡的姿势。
哔呀也跟着蠕动。
对了,明天一定要让他们做白煮蛋给我吃。
◇◆◇
一大清早,我缓缓钻出被窝。哔呀睡迷糊似的从我的肚子上滚落,随即慌慌张张地爬回我背上。
房内丝毫不见那个佣兵进来过的迹象,加上昨天晚上外面吵了一整夜,看来是熬夜了吧?
「早安。」
一走出房间就是客厅,客厅旁边是没有门的厨房。屋主的妻子似乎天刚亮就提前回家了。她一边打招呼一边从厨房走来。
「早安。」
「早,大哥。」
和精神饱满的女主人不同,客厅里另外两个人一脸疲惫,果然整晚没睡吧。
「早啊,可以给老夫倒杯茶吗?」
我边打招呼边向女主人问道,稍微撇了一眼,观察起两人。
「现在面包还在烤,请再稍等一下喔。虽然不是什么丰厚的谢礼,还请尽管享用。」
女主人说着便端茶给我。
热茶散发出甜甜的清香,似乎是这一带村民经常喝的玉米茶。
「啊,请再给我一份!」
佣兵说再给他一份,意思是已经吃过了吗?
「好的。」女主人的回应从厨房传来,接着她问农夫「那你呢?」,对方只是回答已经吃饱不需要了。
「大哥,领主说会给我们酬劳,要的话就必须在这里等上几天,或是直接去领主所在的哈迪城领取,你打算怎么做?」
「老夫不需要,麻烦死了。」
对于佣兵的问题,我只给了简短的答覆。
所幸我现在并没有金钱上的困扰。和过去的旅行不同,现在没有必要再与所剩无几的钱包干瞪眼,我可以任意品尝有兴趣的美食,也打算去住以前住不起的旅馆。
何况要是悠哉地前往城镇,和贵族有所牵连,结果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而引来麻烦的家伙,那可就头痛了。话又说回来,如果选择在这里待上几天,地点也离王都太近了。
不过,我想只要不说出本名应该就不会有事。这么说来,爱露姆一直叫我私生子,恐怕是因为王都利用了苏伊伦的名号做了些什么,吩咐他们不要宣扬勇者在外旅行这件事吧?就算多少有些传闻,也打算用私生子的传闻去掩盖真相吗?
「咦?你闯了什么祸吗?」
听到佣兵这么说,农夫露出有些惊吓的表情。
「老夫只是觉得办理手续什么的很麻烦,而且也觉得跟贵族打交道很累人。」
我挥了挥手答道。
「赏金可是大数目喔,作为与整只魔物交换的报酬,领主出了两倍的价钱。」
「啊,虽然有点晚了,但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农夫突然坐姿端正地低下头向我道谢。
「下次再听说魔物出没的消息,可不要把猎物吊在门口了啊。」
「明白了。另外,我虽然没办法出钱,不过那些山猪肉你就拿去吧。」
「那也麻烦煮两、三颗白煮蛋给老夫。」
我对农夫提出要求。
「要吃吗?那我现在煮喔。」
女主人边说边将摆满料理的盘子放下。
盘子上有两片叠在一起、烤得金黄的面包和生菜,以及切成扇形煮熟后再拿去烤的薯片。
两片面包中间似乎有夹料,我拿起来咬了一口,起司像丝线般拉长,半熟蛋的汁液从横切面流出来。我连忙将面包拿正才没让蛋汁滴下来,接着再咬上一口。
吃得到火腿和起司的咸香、半熟蛋残留在舌尖的甘甜,以及不知道是什么的香草带来细腻的味道与香气,把偶尔尝到的蛋腥味给消除。
「哔呀!」
哔呀沿着肩膀爬到我膝盖上。
直接吃起我的早餐。手中的面包凭空消失──这样会被发现吧?这可怎么办才好?
「大哥,你吃得好快啊,连吃饭都这么急性子吗?」
佣兵带着惊讶的神情问道。
「……」
……居然没注意到?
哔呀是做了什么吗?干涉了人的感知,还是让人看到幻觉?即使这么没用,他还是圣兽啊?
「哎呀,吃太快对身体不好喔。来,这是白煮蛋。还要再吃面包吗?」
女主人笑着问道。
「……还要。」
这样彷佛我食量很大耶……
「哔呀!」
漂亮地剥好壳的白煮蛋,上面放有黑胡椒和美乃滋,以及不知道是什么的切丝香草,哔呀将其一口吞掉。
祢给我咬啊!好好咬了再吃下去!还有那是我的份!
「大哥居然直接吞掉一整颗蛋……」
「什么?」
慢着,莫非看上去是我在吃吗?他看到的是我在吃吗?而且我的影像还反映了哔呀吃的方式?
虽然很想质问哔呀,但现在无法开口。先不提佣兵,农夫就是一脸如果看到圣兽,肯定会和街坊邻居到处讲的类型。
哔呀很快地吃饱喝足,接着迅速躲回我背上。祢这家伙,该不会因为肚子的重量变大只了?感觉变成茄子的形状了耶?
我吃起仅剩一点的白煮蛋,与刚刚夹在面包里的半熟蛋相比,白煮蛋的口感相对扎实。由于淋上美乃滋,吃起来不会太干。虽然吃不太到香草的味道,不过黑胡椒偶尔会刺激味蕾。
尽情享受了玉米茶和白煮蛋,以及热腾腾的三明治,我感到心满意足。但不知为何,心中一直有股挥之不去的疑问。
我将魔马从寄放的旅馆中牵出来,准备离开村子。
「大哥,反正你会顺道去城镇吧?雄鹿亭这家旅馆的饭很好吃,也很便宜。」
一般来说,旅馆只会允许有住宿的旅客寄放马匹,但这次我是为了帮助村子才留下来,因此村长有去帮我和旅馆协调。佣兵则是为了替我送行,顺便证明我确实是接下村长的委托而行动,所以跟我一起来到旅馆。
「好,如果有空房,老夫会去那里。」
我对着待会儿预计去找村长的佣兵说道,接着跨上马背。
有美味料理的旅馆吗?听到是很开心,不过我是不是被当成爱吃鬼了?虽说吃美味的东西的确是旅行的乐趣之一,但就这样被误会还是……
到下一座城镇还得花上两天的时间。在这个国家,大城市和村庄之间的移动通常需要两到三天──如果距离太近,给人居住和饲养牲畜的土地就会不够。当然,放在物资充沛的王都或生存条件严苛的边陲地带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骑在晃晃悠悠的马背上,悠闲地往道路前进。即使有魔物出现而引起骚动,天空还是一样蔚蓝。遥想魔王还在世的时候,天气可是相当恶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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