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临之时-章节
「……」
镜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老人都起得很早。年轻的时候想睡多久都无所谓,但随着年纪增长,似乎连睡觉都需要花费体力,总觉得愈来愈早起。
起床更衣后,照镜子成了例行公事。
我检查自己的发色,年轻时那头黑发,大部分都化为代表女神的白色。雪白无瑕,染上了女神的颜色。
这几年照镜子的时候,我总是希望能早日得到那没有一丝黝黑、属于女神的纯净白色。那同时也代表──与女神的誓约之时即将来临。
和往常一样,侍女拿来水盆和毛巾给我洗脸,然后低着头静候。随从巴特则守在一旁,不让我逃离礼服的试缝流程。
王都曾多次寄送晚宴邀请函,而我每次都嫌麻烦而拒绝。这次,布拉德哈特公爵终于强制下令。夏提昂·布拉德哈特·舒雷尔是夏特的外甥,也是这个国家的前任君王,现在被称作布拉德哈特公爵。
这场受王令号召的晚宴是为了庆祝「讨伐魔王五十周年」。我只好出席了。
先透过镜子观察身后的两人,视线又回到自己脸上。
紧绷的唇角、布满皱纹的面容。看似不好相处的七十二岁老头。说是这么说,我觉得自己算老了还很耐看的类型。
长至上背的头发在脖子附近绑成一束。
我发现鬓角旁有一缕黑发,大概是最后了吧?我可以把它拔掉吗?和女神约定的时刻还没到吗?我已经等得够久了,也好好地活到现在。
只有夏特一人没走完讨伐魔王的旅程。活着也不是无忧无虑,但普天同庆的和平日子、安稳的幸福生活、承欢膝下的儿孙──这些原本都是那个男人应得的。我对只有自己能享受这些而心生愧疚。我知道夏特会替我开心,但这是个人感受上的问题。
还要继续等待吗?这个世界的和平稳定还不够吗?我的身体和名号还要被束缚在这里多久?我还无法实现出外旅行的愿望吗?
内心被这几年深深烙印在脑中的问题填满。准备伸手时,那一缕黑发自行脱落。
霎时间,整个房间染上白色。
「大老爷……!」
「呀!」
刺眼的白光让我连房间的轮廓,以及应该在身边的巴特或侍女都看不清楚。
只因为我掉了一根黑发,女神便降临此地。白光使女神所在的空间和我的房间相融,看不出边界──同时迎来浮在半空中的女神。
白皙的肌肤,飘逸的纯白头发。雾气般虚幻的白色裙摆长过脚踝,覆盖全身。周围飘着许多散发白光的透明水晶。
『吾掌管着稳定、平衡、理性和秩序。如今却要违背常理来实现旧有的誓言。』
女神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不曾开口,声音却直接传到听者脑中,在这个纯净洁白的空间里回荡。
『再次踏上旅程吧。去完成吾当年无法实现的愿望。』
其中一个水晶从女神身边飘离,消失在我的胸口附近。同时,女神的身影跟着消失,白光也逐渐散去。
那个瞬间,女神大理石雕像般纯白、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浮现了浅浅的微笑。
「唔喔……?」
面前的景象恢复,我和镜子里的自己四目相对。
「大老爷!」
巴特忍不住大叫。
「好、好年轻……!」
侍女一时语塞。
白光散去后,我居然返老还童了。发色维持,原本爬满皱纹的脸颊却变得光滑,呈现健康的红晕。镜子里那双有些凶恶的琉璃蓝色瞳孔正注视着自己。
我变回当年随勇者一起讨伐魔王时的年纪。外观的差异顶多只有发色吧?体型也恢复了。胸口和肩膀到手臂一带的衣服有点紧,腰围也是。裤子则不够长,感觉脚踝附近有凉风吹过。
「今天不用试缝了吧?」
前阵子才丈量尺寸的衣料,怎么想都不合身。
缺少正式服装便无法参加晚宴。再说,原本就是他们强迫我这种已经退休的老人出席。
理智上似乎在冷静分析,内心深处却兴奋地大喊:『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行动了!』熬过漫长的五十年,这样的激动情绪实在很难用言语概括。
「……小的去请艾迪尔大人过来。」
巴特走出房间。
他故作冷静,离开时却忘了关门,似乎非常动摇。哎呀,女神突然现身,主子又突然返老还童,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可以帮老夫关上门吗?」
「好、好的……!」
我瞥了侍女一眼,后者遵从指令并慌张地关门。她脸上也带着明显的惊愕,看上去有些可怜。
「这头发还真是白得夸张。」
我朝镜中的自己开口。整颗头不带一点黑色。人们总说黑色是魔王的颜色,白色则代表了女神。我只是改变发色──不,就算身体回春,内心也没有任何变化。我依然是我。
此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刚关上的房门被猛然打开。
「父亲大人!」
来人是我的儿子。
「很少看你这么慌张呢。」
看见儿子闯入房间,我倒是有点惊讶。
想不到平时彬彬有礼的儿子会做出这种事……和我不同,他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儿子。
我比较晚婚,但也育有两子一女。次子艾迪尔口中那「嫌麻烦而逃跑」的长子放弃领地的经营权,选择成为服侍国王的骑士。
哎呀,我也是将领地交给巴特管理,所以能理解长子的心情。
儿子维持推开房门的姿势,整个人僵住。继承家业的是这位艾迪尔。
艾迪尔的外貌大多遗传自我,有一头黑发和琉璃蓝的眼眸。不同的是,他平时总是一板一眼,沉着冷静。或许是因为这样,我们明明长得像,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礼节什么的先放一边!父亲大人怎么返老还童了!」
而那样的艾迪尔正用宏亮的声音质问。
「就是说啊,大老爷……究竟发生什么事?那位女神怎么会现身……?」
巴特从艾迪尔身后探出头。
我和巴特是老交情了。被迫当上边境伯爵……受封爵位后,大我两岁的他就一直从旁协助。巴特现在是我的专属随从,长年来也身兼管家一职。
「老夫要去旅行了。」
儿子难得陷入混乱,有些激动地问:「女神真的降临了吗?到底发生什么事?」却被我打断。
「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宣言,艾迪尔愣住了。
「一把年纪了还……不,现在的确变年轻了。女神说的『踏上旅程』莫非是要您出去旅行的启示吗?」
巴特也一脸困惑。
「那讨伐魔王的纪念晚宴又该怎么办!」
艾迪尔,比起我这个父亲,你更担心那个吗……
算了,我早已退休,大概也只能代表家族出席社交活动。
「就缺席吧,老夫这个模样也不可能参加。」
我摆手说道。
「布拉德哈特公爵反而会很开心吧?边说『讨伐魔王的画像居然在眼前重现了!』,边要求您摆出持剑姿势和各种动作──不,小的什么也没说。」
巴特捂住自己的嘴,朝斜前方低头。
喂!巴特!瞎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也想像得太具体了吧!
「勇者团队里,布拉德哈特公爵从以前就很喜欢父亲大人呢。这次举办晚宴也只是想看看父亲大人盛装打扮的模样。真希望换个一两套衣服就可以满足他。」
艾迪尔重重地点头附和。住口,不要跟着同意啦!
「总之,老夫要去旅行了!不会参加晚宴!」
我才不想变成布拉德哈特公爵的玩具!
「……」
「……」
两个人同时斜眼看我。
「怎、怎样啦……」
我不禁侧身避开,有些害怕。
「我会准备影像通讯的魔法球,请您亲自向布拉德哈特公爵──不,请您亲自向陛下说明吧。巴特,麻烦了。」
「好的,老爷。小的立刻去准备。」
艾迪尔朝我微微一笑,吩咐巴特去办事。后者鞠躬后走出房间。
◇◆◇
「看就知道了吧?老夫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出席公开场合,只会造成混乱。」
我正透过影像通讯的魔法球与浮在空中、呈半透明状态的夏杜尔国王跟布拉德哈特公爵说明情况。对面应该也能看到我浮在半空的身影。
并排站在深红色厚重窗帘前的是夏杜尔·布拉德哈特·舒雷尔,以及夏提昂·布拉德哈特·舒雷尔。他们都是勇者夏特的血亲。
前国王布拉德哈特公爵是夏特的外甥。我们打倒魔王归来时,他还是不到十岁的孩子。思及这些往事,再看向眼前这个冒出白发、脸上长皱纹、留胡子的人,还真是感慨万千。
话虽如此,王族与生俱来的浅金发色原本就不显眼,掺杂几根白发也看不出来。
两人没有特别惊讶,打从一开始就安静地听我陈述。收到通讯前的联络时,他们或许已经大致听说了。
虽说是由布拉德哈特公爵提议举办讨伐魔王的五十周年纪念晚宴,公布和邀请函都是以夏杜尔国王的名义发送。这也是艾迪尔叫我亲自说服陛下的原因吧?
我和布拉德哈特公爵有些交情,女儿则嫁给夏杜尔国王为妃。这么说有点奇怪,但在我看来,他们比其他上级贵族更具亲和力。
「……苏伊伦阁下。」
气度非凡的国王发话了。
「这是女神的旨意吗?」
「嗯。」
儿子和巴特没有再多问,或许也是因为女神牵扯其中吧?
自从半世纪前打倒魔王,女神向人们降下旨意或指引道路的案例逐渐增加。来自女神的启示有些浅显易懂,也有当事人在实际体会前都无法理解的指示。
「那么,朕无法阻止。无论那是多艰辛的道路都必须放行。」
国王这么说。
苏伊伦·索特·阿斯特是讨伐魔王的勇者团队中的剑士。
讨伐魔王已是半世纪前的事,国王会如此担心也无可厚非。我毕竟上了年纪,战力顶多能媲美骑士团长──我长子在竞技比赛中的实力。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不敌对方,必须靠经验和技巧才能勉强取胜。这是年轻的王者亲眼所见的事实,也是他对我的印象。
魔王被消灭后,魔物大军已经很久不曾主动袭击城镇,但仍有许多魔物潜藏在人们尚未踏足的土地或城镇深处。遑论魔王逝去时,原本应该被回收的魔力顿失去处,因而凝聚成新的魔物。以独旅来说,这个世界实在太危险。
站在国王的立场,比起放我一个人去旅行,他更想挽留我。不过,我的力量大概也随外表年龄一起恢复到全盛时期了。
──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魔物的素材开始为人类所用,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它们完全灭绝,困扰的反而是人类吧?我一边想着不相干的话题,一边看着陷入沉默的国王。
站在王家的立场,他们大概不希望曾参与「讨伐魔王行动」的人脱离自己的掌控。但像我这种年过七十的老人差不多该卸下职责了。
再加上我已经恢复成讨伐魔王时的模样。如果继续待在王都周边,可能会将王族的声望分走一半,这不是好事。凯旋归来后,我就深刻地体悟到这点。
队伍中负责治疗的马里乌斯待在神殿以远离世俗,魔女伊莲努也早早就归隐山林。提到退休的边境伯爵,只有我最靠近王国中心。
──如果流着王家血脉的勇者夏特能平安归来,事情又会不一样吧?无法依照个人意志或心情来行动,我的处境真尴尬啊。被赐予边境伯爵的官位后,我还因为和贵族打交道而气到快发疯。
因此,像这样跟他们对谈只是出于义务。唉,当然还是有其他麻烦事。
「在您启程前,我作为布拉德哈特公爵有话要说。」
麻烦的家伙一脸严肃地开口。
「什么事?」
即使有不好的预感,我还是出声询问。
「──出发前请务必让我看看您讨伐魔王时的装备!」
「说什么傻话!」
我不禁对突然提高音量的前国王大喊。
就算大致上有猜到他想干嘛,真的说出口岂不是威严扫地?
「我想看!超级想看!用我的权限命令……」
「父亲大人……!」
「别闹了!」
一个年近六十的男人开始闹脾气,还被身为一国之君的儿子劝谏。这个画面让我忍不住大声怒吼。
布拉德哈特公爵去年让位给夏杜尔国王。这个国家有个传统──国王必须在六十岁前将王冠传承给下一代。
「哎呀,布拉德哈特公爵真是老样子呢。」
「为了前国王的威严,不要举办讨伐魔王的五十周年纪念晚宴或许是好事。」
艾迪尔和巴特站在我身后。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他们大概在回忆过往吧?
「「我最喜欢剑圣苏伊伦了!」」
不准在后面模仿!
「我想看!我想看啦!全盛时期的剑圣!」
「父亲大人啊啊啊啊!总管家!快把魔法球收走!等等,请您不要乱动!」
「哎呀,亲爱的又开始闹脾气了吗?」
画面外传来布拉德哈特公爵的妻子──爱尔蒂夫人悠哉的声音,影像「噗滋」一声切断。面前清楚地呈现我让给儿子使用的办公室墙壁。
到底给爱尔蒂夫人添了多少麻烦啊?──过去时有耳闻,大致上猜得到,所以才让人头痛。
「明明被称作贤能的君主呢……」
眼神不自觉地飘远。
就算是为了维护王族尊严也希望布拉德哈特公爵忍耐一下……
◇◆◇
几天后,我人还在城堡。想满足布拉德哈特公爵的愿望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想起过去的旅程同样是以城堡为起点,这样也不坏吧。
还能空出时间去见住在王都的儿女及孙子。
「父亲大人真的返老还童了……」
被任命为骑士团长的长子阿迪尔就算工作繁忙还是调整行程来见我。可是他一见面就不断重复这句话。差不多该接受现实了吧?
「父亲大人,您这次出远门也是为了讨伐魔物吗?我听艾迪尔哥哥说女神降临了。」
忙碌的王妃──女儿莉莉白出言关心。
就算王妃是自己的女儿,我在公开场合也必须表示敬意。但现在只有我、长子、女儿跟孙女四人。女儿的语气也没那么正式。
「爷爷又要去打仗吗?」
孙女阿莉娜站在女儿身旁,担心地看着我。
「不是,遇到魔物当然会消灭它,但这回不是身负重任的旅程。即使是和过去相同的路线,老夫也想来场随兴的轻松旅行。」
「就算外表回春,您毕竟上了年纪,请不要太勉强!遇到魔物请通知我们,请多多依赖我率领的骑士团。」
这是身为骑士团长的自信吗?
我身强体壮,脚或腰部也没有特别的毛病,但这次的旅行还真是让儿孙操心了。
「好,老夫尽量。」
才怪,我才不会去做那种麻烦事。
◇◆◇
时间来到与儿孙们见面后的隔天。
我现在人在训练场,穿着过去凯旋游行时的服装。比起和魔王征战时的装备,这套衣服基于美观被设计得很漂亮。老实说,那些装饰绑手绑脚的,根本是行动上的阻碍。保险起见,头发还特别用染剂弄成黑色。
这场御前比武没有开放贵族进场,围观的主要是骑士团的人。他们聚集于此并立下沉默之誓,保证不会外传任何所见之物。国王夫妇、布拉德哈特公爵夫妇、王子和公主都前来观战。儿子站在我面前。身为骑士团长,他无疑是国内最强的存在。
「边境伯爵苏伊伦·索特·阿斯特!吾国的剑之勇者啊!汝虽然无法参与讨伐魔王的五十周年纪念晚宴,但朕在此命汝于非正式比武竞赛中展现剑技。」
陛下甩动披风宣布。语气有点夸张。
这么做多半是要提醒守护王国的骑士们。强调剑之勇者是属于这个国家的人,同时也是国王的后盾。
「唉,他的肩宽还不到团长的一半吧?」
国王的宣示结束。等我和儿子面对面站好的空档,周围的骑士开始交头接耳。
「我之前听说边境伯爵阿斯特返老还童了,就是那个男人吗?跟团长比起来也太瘦弱了吧?」
「那就是前任阿斯特公吗……」
「他不可能欺骗国王陛下,而且团长都承认那是他父亲了。」
「像团长那种训练有素的精湛剑法,真的有人能挡下吗?」
「如果能像阿莉娜公主那样闪避应该还行?」
「阿莉娜公主的身体能力极佳,但能闪开也是因为身材娇小。退一百步来说,就算那个男人跟阿莉娜公主一样敏捷,凭那高大的躯干还是很难躲过团长的剑。」
「不是听说勇者之剑连山都可以劈成两半?」
「太夸张了吧?一定是骑士团长比较强。」
「就是说嘛。即使是号称『剑之勇者』的苏伊伦大人也无法战胜团长。」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谣言,「劈开一座山」的确言过其实。我过去曾把一座塔一分为二,倒不曾将山劈成两半。
国王先前霸气地发表宣言,但其实很担心我会立刻败给骑士团长吧?
毕竟是半世纪前的事,人们的记忆也逐渐淡化。再说也没几个人近距离看过我们和魔王征战的画面,大多是从戏剧或是故事里的描述来进行推测。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长的岁月,久到让人们误会是夸张的戏剧效果。
包含身为骑士团长的儿子,我有自信把在场的人全数歼灭。如果我这么说,他们又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布拉德哈特公爵的事先放一边,我主要是想让成为王妃的女儿和孙女看见自己强大的一面。特别是女儿,听到我要出去旅行,她似乎担心到胸口发疼。
就以压倒性胜利来让他们感受彼此的实力差距吧?
「开始!」
王宫的训练场内,国王刚把手放下──
儿子就猛地冲刺。我则闪避迎面而来的剑。
「……真慢啊。」
在我的认知里,儿子的冲刺应该不止这个速度,现在看来也不是这样。年老的我大概没发现自己的动态视力已经大不如前。
原来如此。在儿女眼中,我的身体能力似乎比自己所想差得多了。因为没意识到自己与年轻时的差异,让他们担心了。
嗯,要是太快分出胜负,布拉德哈特公爵肯定不满意吧?多半会吵说什么速度太快没看清楚。话虽如此,我也不打算演示太久。儿子这时再次向前冲。
我姑且接下一剑。
「哦哦哦!他挡住团长那精湛的剑法了!」
将其反弹。
「什么?情势居然逆转了!」
再往前突刺。
「好快!」
将儿子手上的剑弹开。
「……唔!」
原本沸沸扬扬的训练场瞬间鸦雀无声,只余长剑落地的声音。
我用简单明瞭的方式格档,迟了一拍才听见欢呼。不,这样没问题吗?你们的骑士团长输了喔?不是该高兴的时候吧?我开始为儿子担心了……
「甘拜下风!父亲大人此行必定一帆风顺。就算您是为了讨伐魔物而踏上旅程,我也不会惊讶!」
明明输了,儿子却双眼发光地对我说。
「老夫只想轻松旅行喔。」
昨天晚上才说过吧。
先不管最终目的,我这次只想悠闲地迈开步伐。看看当初讨伐魔王时那些因征战而快速经过的地方现在怎么样了。
「原来如此,女神交代的任务无法向其他人透露吗?不过,我相信父亲大人肯定能达成目标!」
「听人说话啦!老夫只想悠闲地四处旅行,看看这个迎来和平的世界!」
身为儿子居然不认真听父亲说话!这个国家的骑士团没问题吗?
◇◆◇
虽然有些后顾之忧,我还是平安上路了。原本不打算声张「返老还童」一事,想偷偷出发,结果弄得如此声势浩大。
因为那场演示,布拉德哈特公爵和国王深受感动,送了我一件魔法披风当饯别礼。那似乎可以抵御一些远程武器或魔法。但我只是要出门散心,能稍微遮风避雨就很满足了。
当初讨伐魔王的装备是和国家借的,现已全数归还。持有的防具大多因为战斗而变得破烂不堪,无法使用。当然也有部分物品已经传给儿子。所幸手边还有自己的剑。
算了,至少御前比武时久违地穿上当年讨伐魔王的装备。能收到这件魔法披风,在他们面前露一手也值了。就当是这样吧。国王还因为父亲布拉德哈特公爵的种种行为而拼命向我道歉。
在王宫度过了几天头疼的日子,但启程前能见到儿孙们,我其实很高兴。
至于那些会称兄道弟的友人,大多因为年纪而窝在自家领地。尽管如此,我仍拜会了几个留在王都的朋友。
我踏出王宫大门,走过城墙外宽广的城镇来到郊外。果然没人认出我是勇者团队里的剑士。说来有些羞耻,镇上到处都是自己的肖像画或雕像。不过作为边境伯爵的我后来都是以上了年纪的姿态于王都现身。要将现在的我和勇者团队联想在一起也不是那么容易吧?
「那么,第一站是哪里呢?」
站在被麦田包围的道路中央,我抬头环顾四周。
──讨伐魔王之旅也是从王宫出发呢。
和我居住的城镇相比,当时的王都周边还算安定。印象中,我那时看不惯欢送勇者的庆典和众人脸上的悠哉神情,也经常和身为王族的夏特起口角。
成为边境伯爵后,我才理解盛大的庆典是为了安抚人心,还有各种台面下的沟通。除了勇者团队,王国也必须派遣骑士团。这些都需要花费时间和心力准备。
实际上,讨伐魔王的旅途非常艰辛,但一到王国管辖的村落或城镇,即便正遭受魔物侵扰,我们也能从当地居民那边分到一些食物,或是领取使者留下的物资。
本来打算沿着当初讨伐魔王时的路线前进,我却对从王都出发后的一个月几乎没印象。因为旅程的一开始,我们就和被派遣的骑士团一同前往遭受魔物侵袭的城市。移动主要靠马车,晚上则睡帐篷。
途中停留的城镇并没有足够的旅馆能容纳所有人,我只有取水和物资时才会进城。骑士团中最高阶级的贵族可以住旅馆。因为团队中有身为王族的夏特,他们一并邀请我们入住,夏特却拒绝了。
愈靠近王都的城市──有军队驻扎的地方较少遭受魔物侵扰。士兵会先聚集到这类资源丰富的城市,再分别前往灾情严重的区域。
飞天型的魔物会出现在意外的地方,我也数次和骑士团共同击退魔物。旅行之初,比起行经路线,我留下了更多和骑士团并肩作战的回忆。
四个人一起行动的记忆,是从远离王都的一个小村落开始。先以那里为目标吧。现在我来到一个三叉路口,不管走右边还是中间这条,距离都差不多。
「哟,小兄弟!去铁尔马只要三枚铜币喔,如何?」
我原本想拿根棍子,看它倒向哪边就去哪里,却被路过的载货马车车夫搭话。
印象中,往右走到底就会抵达铁尔马这座城市。看来我的目标定下了。
「麻烦了。」
听见我的回答,车夫停下载货马车。
我付了三枚铜币后坐上车。车上载着几个看似从王都进货的木头箱子,还有两名客人。
其中一人从头到脚裹着长袍。他是车夫认识的人吗?还是和我一样花钱搭便车?似乎和车夫不怎么熟。另一个人从外观看来,应该是被雇来保护马车的冒险者。
是刚去王都送货,准备离开吗?虽然没有铁制车轮和篷子,但这辆载货马车还算气派。外观老旧却保养得很好,车架也没有松脱的迹象,平时应该是用来搬运比麦子还重的东西。
貌似冒险者的男子抱着一柄剑,倚着木箱而坐,不满地直直看向这边。大概是在猜测我的身分吧。我能理解这种心情。
心里八成在想:『不要随便让持剑的陌生人上车!要是他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变成强盗怎么办!』
这让我想起一些往事。夏特实在太善良了,连看上去很可疑的家伙也问对方要不要结伴去下一座城镇,结果几次引发令人头痛的问题。
大多时候都平安无事,但我们也遇过独自犯案的行李小偷或是想引我们入局的山贼同伙,有次是魔王的手下──真怀念啊。
我下意识地开始同情护卫,然后乘上载货马车。
「辛苦了,请多指教。」
打完招呼便坐到护卫对面,也就是斗篷旅人隔壁。
「他也是『神谕』提到的人啦!我不会再让其他人上车了。」
「什么嘛!不早说。话说,王都要举办讨伐魔王的五十周年纪念庆典耶。怎么不多留一下……」
听到驾驶座的男子悠哉回应,护卫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最近什么大小事都可以用「神谕」概括。人们虽然会怀疑是否真的出现「神谕」,却不会对「神谕」本身的内容提出质疑。
「神谕」是全知全能的女神拉努降下的引导和启示。「遵照指示」对自身或世界都是最好的选择──这种认知已经根深蒂固。
「最近『神谕』似乎降临在各种人身上呢。有助于提升业绩。」
一旁的旅人这么说,随即掀开盖到眼睛下方的兜帽。
这个熟悉的声音──
「你、你是……!」
「呵呵,不晓得你想做什么,但偷偷溜走不太好喔。」
马里乌斯·克拉布·泰尔巴。
这个爬上神殿顶端的男人坐在不合身分的载货马车上对我笑,背景是青绿色的麦田。
「你这家伙!神殿呢?」
「我已经老了,退休了呀。」
「听你在放屁!不可能这么简单就退休吧!」
马里乌斯的笑容相当可疑,我不禁出言反驳。
「这一个多月,我身体不太好,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呢?咳咳。」
「少用这种认真的表情假咳!咳嗽声太假了!你这家伙还能再活五十年吧!」
「请不要擅自认定我的寿命能超越种族限制。」
马里乌斯稍微皱起眉头,平静地诉说不满。
差点忘了,这家伙就是这种性格……!
七十三岁的马里乌斯就算上了年纪也维持优雅的气质,至今仍很受女性欢迎。说起来他还是泰尔巴公爵家的人,身负王家血脉,也有王位继承权。
照理说,结束讨伐魔王的旅程,马里乌斯就会继承公爵家,但身为王族的夏特没有平安归来。被卷入无谓的权力斗争前,马里乌斯早早远离尘世,将余生奉献给神殿。爵位后来由弟弟继承。
「你打算丢下我吗?」
「嗯?」
「我只看见自己悲惨的未来。那位大人大概等不及三天就会要我透过水镜展现你的模样吧。真够麻烦的。」
马里乌斯的语气慵懒。
「……」
最后一句太不尊敬了吧?但我无法否定!听起来就像布拉德哈特公爵会做的事。
「虽然不是讨伐魔王之旅,但我非常在意你的『旅行』喔。在意到无法好好工作了。」
「那就靠你的王家血脉想想办法啊。老夫也觉得那位大人的行为很麻……令人有些困扰。」
「说他麻烦可是大不敬喔。」
马里乌斯一脸平静地吐槽。
「老夫又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踩到底线!」
你那句「真够麻烦的」才过分吧!
「……喂,总觉得在神殿见过那张脸,是我的错觉吗?」
「我只是出城门时被叫住,没有特别注意斗篷底下是谁喔。然后我正在驾车,只能看前面。」
「你是假装没看到吧!绝对是想偷溜出去的大人物吧!你帮忙做这种事,之后不会被抓起来吗?这真的是『神谕』吗?」
「没事,我又没看是谁。什么都不知道啦!」
「没事个头啦啊啊啊啊!」
──车夫和护卫之间的「悄悄话」似乎愈来愈大声。
「说真的,不会有人追来吧?」
我斜眼看向一旁双手抱胸、神态自若的马里乌斯。
「没事的。大概。」
马里乌斯平静地笑了。
「说什么大概啊?大概什么!」
「又不是什么滔天大罪。而且我留了封信和课题,他们大概熬四个晚上就没力气来管这里的事,会直接放弃喽。」
这么做真的可行吗?
记得神殿的第二把交椅是麦库罗夫特侯爵的小儿子。被这个男人当「饯别礼」留下的课题,肯定是相当心狠手辣的内容吧……
「关于此事,麦库罗夫特侯爵家多少牵扯其中,还可能造成十个以上的家族没落,所以他们一定会努力解题喔。」
我只听了几句就觉得头痛,眼前这个男人却一脸平静地微笑说道。
「你该不会在设计他们?」
「呵呵,我只是动了点手脚,让那些事一次浮出台面。那些可是原本就存在的问题喔。」
他真的很适合这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耶!
──这家伙在神殿里的部下肯定很辛苦吧……
「老夫不担心你的体力,但这趟旅行需要在野外扎营喔。像你这种在神殿被细心伺候的男人受得了吗?」
「说什么话呢?神殿可是服侍神明的地方喔。人人都节约勤俭,净心修行。」
马里乌斯的表情分毫未改。
骗子。身为神殿的高等神官,日常起居虽不到奢华,但应该也过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我倒是真的不担心他的体力。因为马里乌斯除了回复魔法也很擅长身体强化魔法。依据过去的旅行经验,在他魔力见底前,体力基本上不会耗尽。这家伙除非死到临头,不然都很有精神。
这家伙还习得体术和棒术。一开始讨伐魔王的时候,马里乌斯恐怕是队伍里的最强战力。虽说能打倒魔王的只有获得女神拉努之剑的夏特,但队伍里没有治疗师会很困扰,这个男人便充当了辅助型角色。
随着实战经验累积,我和夏特也变强了。「马里乌斯是最强战力」的这件事只停留在旅行最开始的阶段。他后来也将法力提升到相当恐怖的境界就是了。
「要不要干脆把伊莲努也找来?」
「不要!那会让平静的旅途变得乱七八糟!」
马里乌斯提到的是过去一起旅行的第四名伙伴──伊莲努·沃尔·坦巴,被称作「大地魔女」的美女,或者说少女、幼女,偶尔还是男的。年龄和性别不详,会依心情随意改变外貌。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类型。
马里乌斯会用回复术或是净化术,也就是所谓的神职魔法。相反的,伊莲努擅长使用古代流传下来的占卜或咒术之类的攻击性魔法。这些被称作「魔女的魔法」,因为一般人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魔力,只要不是魔女就无法施展这种大型魔法。
顺带一提,世上只有一个魔女。想继承伊莲努的魔力就必须成为下一代魔女。
先不管这些,让马里乌斯和伊莲努凑在一起会非常棘手!主要是因为他们都性格恶劣!我只有被欺负或戏弄的记忆!这样会打乱我的悠闲旅行计画……!
──后来总算让马里乌斯打消叫上伊莲努的念头,但听他讲城里那些讨厌又不愉快的事,害我整路都无法静下心。
「以前只是路过,想不到铁尔马还挺繁荣的。」
跟着载货马车摇晃了半天,我们终于抵达铁尔马。这座城镇离王都最近,但我以前只是骑马经过,对这里不太熟。大概是从一段距离外用眼角瞄到城镇轮廓的程度。
「一年一度的庆典或活动期间,订不到王都旅馆的人都会滞留此地。有些需要去王都办事而长期停留的旅人也会来这里。毕竟王都的物价水准偏高。有些时候也会因为淡旺季而限制停留天数呢。」
一旁的马里乌斯揉着肩膀说道。
作为边境伯爵,我在王都有自己的行馆,所以没有在铁尔马留宿的经验。
王都为城墙围绕。在那里,上级贵族能拥有独栋的行馆,即便和领地的宅邸相比非常狭窄。由于城墙内的土地有限,其他贵族通常住在双层公寓。
不少人宁可将领地托管也要待在狭窄奢华的王都。我还是边境伯爵的时候,只有碰到社交场合才不得不来王都,大多时候都窝在领地。我更喜欢远离歌剧、音乐会或晚宴的平淡生活。
在铁尔马住宿的多半是没能在王都取得双层公寓的贵族,或是较富裕的平民。
载货马车放我们下车便逃也似的飞快离去。马里乌斯真是会给周围施加压力的麻烦人物。
我们下车的地点是进入街区后的第一个广场,中间有座圆形喷水池,马车等交通工具会从左侧绕行。喷水池有时也会充当水井,算是这个国家的典型设施。靠近广场周围的建筑物底下陈列着几个摊贩,这也是常见的风景之一。
「骑马还比较轻松吧。」
坐载货马车让我腰酸背痛,一边伸展僵硬的身子一边自言自语。
「虽说习惯就好了,但我同意你的看法。」
从小就住进神殿的神官几乎不会骑马,但马里乌斯是公爵的嫡子,很擅长骑马。
「我住进神殿后都是坐马车,可是没这么晃呢。」
「谁叫神官的衣服那么笨重。」
穿那种衣服根本无法跨上马背。
神官的衣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却毫无机能性。我完全无法理解马里乌斯或其他神官穿着那东西要怎么生活。
他现在穿着长袍,搭配裤子和短版上衣。说是短版也只比他在神殿里穿的拖地大衣短一点,膝盖以下还是有遮住。衣服两侧有做开缝,照理说应该更好行动吧?
「先去找旅馆和吃饭吧?就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订到房间。」
从王都延伸到每座大城市的主要干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设置旅馆,但数量不多。大部分贵族出门旅行前会事先订旅宿以及确保水源。
我曾经因为打猎而睡在山里,很习惯在野外扎营,但马里乌斯的露宿经验应该只有讨伐魔王的那段日子吧?那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考虑到之后也需要露宿,第一天还是想在有屋顶的地方过夜。
「镇上旅馆很多,碰到旺季,当地居民也习惯提供房间给旅人使用,总会有办法吧?」
马里乌斯说道。
「去路边摊买点吃的,顺便问问吧?」
真希望有先在载货马车上问车夫或护卫。但马里乌斯露脸后,他们就怕得不得了,完全不敢看这边,我也不好意思主动搭话。
我们在一个飘来诱人香气、滋滋作响的烤肉摊买了几串肉,顺便打听几间可能还有空房,品质也不错的旅馆。随后前往最靠近的一间。
「哎呀?那是诺尔松饼吗?」
旅馆一楼大多是酒吧,可以吃到比路边摊更好的东西,马里乌斯却在角落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普通的松饼是带有蓬松口感的甜食,但诺尔松饼不太一样。「诺尔」这个单字有传统或古代的意思。
眼前一字排开的松饼,在外观上和现在被称作松饼的食物完全不同。断面黏糊糊的,中间夹了杂粮。老实说,它虽然能填饱肚子,卖相却不怎么样。
「可以做成坚果口味吗?」
马里乌斯询问顾摊的老爷爷。
「……」
老爷爷默默拿起装满坚果酱的瓶子放上台面。看到马里乌斯点头,他便开始制作新的松饼。
一边轻轻搅拌罐中的面糊,一边将其倒入浅底的石锅。
「加糖吗?」
「不用。」
摊贩爷爷的语气不怎么亲切,马里乌斯则简短回应。
面糊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时,老爷爷把坚果酱涂在表面,再撒上坚果颗粒,干净俐落地完成料理。
「真厉害啊。」
不管是什么料理,师傅那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都让人心情愉悦。
不久后,等松饼起锅,老爷爷先将其对折,再用刀切成三角形。取出一半──总共三块给马里乌斯。剩下的则放到摊位上杂粮口味的松饼旁边。
「谢谢。」
马里乌斯付了两枚铜币。顺带一提,杂粮口味只需要一枚铜币。
「来,分你一个。」
他笑眯眯地递给我。
「不,那个……」
我宁愿选杂粮口味。再说,不想收是因为我知道这很难吃。
「其实我不太喜欢诺尔松饼。」
马里乌斯状似困扰地说。
「那你干嘛买啊?」
还特别指定坚果口味……这不是买得很起劲吗!
「呵呵。」
笑什么啦!
结果还是被硬塞,我只好勉强放进嘴里。表面脆脆的倒还好,但里面说好听是松软,其实黏呼呼的,不像有煎熟。所以我不喜欢。
话说回来,记得以前也吃过这个。
不是在这里,而是一座小村庄──跟骑士团道别后,我们四个讨伐魔王的伙伴最初前往的村庄。
那是一座受魔物侵扰、贫困潦倒的村庄。即便如此,村民仍拿出仅剩的存粮,做了简单的食物给我们。讨伐魔王的旅途艰辛,村民甚至好心地放了坚果──马里乌斯当时直接批评,害我们慌了手脚。
「果然很难吃呢。」
马里乌斯笑着说。
「就算难吃也要给老夫吃完。」
「好啦。」
我们不发一语地吃着松饼。虽说是令人怀念的味道,还真想配茶啊。这食物绝对称不上美味,我却下意识地勾起嘴角。刚才打听旅馆情报时有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今天的晚餐就以这个收尾吧。
瞥向身旁的马里乌斯,他也笑了。似乎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在铁尔马留宿一晚,我和马里乌斯隔天便走进林间小路,准备前往下一座城镇。
不是没想过租借马匹,但旅行之初还是悠闲度过就好。和其他区域相比,王都周围的城镇靠得近。魔王现世时,道路都被荒废了,后来在布拉德哈特公爵的治理下得到修缮,如今几乎都恢复原状。
我只从自家领地往返过王都,不太清楚其他地方的情况。领地中的道路是我自主修缮的。国家当然会补助经费,但其他领地大概也负担了一部分。因此,每条道路的品质或许有落差。
尽管如此,也比走在荒废,应该说坑坑洼洼的街道残骸上,一边躲避魔物袭击一边前进好多了。这里毕竟是王都周边,就算曾经荒废,石板路本身倒没什么改变。
然而,道路比当时更明亮,空气也很清新。我这才意识到世界是如此宽广。
「那个时候,我只想着早日接近魔王,无暇顾及左右──没想到光线穿透嫩叶洒落的景象这么漂亮。」
一旁的马里乌斯悠哉漫步。
讨伐魔王的旅途中,我总是和这男人水火不容,难得现在有同样的想法。远处传来一种不知名的鸟叫声,是早春刚出生的雏鸟吗?
「爷爷!」
好像有人呼喊,回头后吓了一跳。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孙女朝我跑来。
「阿莉娜!」
阿莉娜迎面扑来,她白色的裙子膨胀成圆弧形,大概有用魔法调整跳跃的高度。我一把抱住阿莉娜。
「阿莉娜,不管有多开心,淑女都不该做出这样的行为喔。」
这时,一个长相标致的少女说话了,她年长阿莉娜三岁。
「对不起,姊姊。」
阿莉娜笑着向她道歉。
「呵呵,阿莉娜真可爱。」
阿莉娜依然窝在我怀里。少女用指尖轻触她的鼻头。
两人身上的洋装款式不同,细部的花纹或配件却很相似。感情融洽当然很好,但不知为何,我产生不祥的预感。
「好久不见了。依欧跟阿莉娜公主。」
马里乌斯开口打招呼,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好久不见,很高兴见到您!」
我怀中的阿莉娜转头粲然一笑。
「叔叔,好久不见。阿斯特叔叔也是。」
被树木围绕的道路中央,依欧优雅地屈膝请安。
两人在我看来都很年幼,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只是差三岁就截然不同吗?依欧的行为举止,比阿莉娜更像个大人。
(插图005)
现任公爵的么女,与马里乌斯有血缘关系,也是魔女伊莲努的弟子。长生不老的伊莲努门下有众多弟子,但被选为继承人的只有依欧一人。
还在母亲肚子里时,依欧体内就蕴藏了惊人的魔力,甚至一度危及母亲的性命。记得马里乌斯当时找伊莲努帮忙,还因此引起骚动。之后伊莲努会定时吸取依欧的魔力,防止她魔力失控,对人体造成负担。
吸取魔力的过程中,伊莲努自己的魔力也会传入依欧体内。这也让依欧身上存在少许魔女的魔力。
因为要跟伊莲努学习控制魔力,依欧成为魔法师也是理所当然。没想到连阿莉娜都跟着走上这条路。
为了延续勇者血脉,王家会挑选联姻对象。公爵家也是王家的储备人选。同时,他们会拉拢拥有强大魔力的人,用以培养将来辅佐勇者的人才。
这一切都是为了对抗终将复活的魔王。听说自古以来就有「勇者来自王家,同行伙伴最少有一人出身公爵家」的传统。
共同讨伐魔王的我们也被称作勇者。不过严格来说,勇者只有获得女神拉努之剑的夏特一人。
「你们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使用瞬移魔法?」
「是的。伊莲努老师说这是个好机会,就以叔叔们为标的,一周练习一次瞬移魔法来拉长移动距离。我也可以顺便认识这个世界。」
面对马里乌斯的问题,依欧垂下眼帘回应。
以前听伊莲努说过,瞬移魔法缺少标的物就很难成功。为了成功施法,当事人必须凑齐标的物和血脉相连之人,有时也跟魔力有关。
魔女伊莲努自然不用说。只要是去过一次的地方,她在脑中叫出那幅景象就能瞬间移动。依欧或许也想达到那种境界。
「阿莉娜呢?」
「人家也是来学习的,爷爷。布拉德哈特爷爷要我跟您一起去看看世界。」
从阿莉娜这边得到同样的答案。
目前只有伊莲努和阿莉娜能阻止依欧的魔力失控。她或许是因此被派来。
阿莉娜作为公主备受宠爱,但站在国家的立场,他们更看重这个年纪就能使用瞬移魔法的魔女继承人──依欧。
另外,我还听说如果不是相当熟悉的人就很难一起用瞬移魔法移动。不过,伊莲努实在太过强大,我也不是很清楚这类魔法的限制。
「如果这句话是从布拉德哈特公爵嘴里冒出来,恐怕不是『跟爷爷一起去看看世界』,而是『去看爷爷』吧?是我想多了吗?」
马里乌斯,少说些有的没的!
「是的,爷爷前阵子的比赛太精采了!人家也想多多观摩爷爷的剑术!」
阿莉娜双眼发光地这么说。我的孙女也太可爱了吧?
后来,我和阿莉娜等人一起走在林间小路。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落,还不时有鸟鸣回荡四周。
「爷爷,这个叫声是什么呢?」
发出鸣叫的小鸟、枝叶茂密的大树、路边的野花野草──这一切对阿莉娜来说都很新奇。她拉着我的袖子东问西问。
「它是绿渡鸟。每到这个季节就会飞来这一带,脖子上有绿色的羽毛。」
绿渡鸟一般栖息在林木蓊郁的森林。虽然会飞来王都周边,但只有在杳无人烟的森林深处才能见到它们的踪迹。看来阿莉娜不认识这种鸟。
「爷爷,那刚才的声音是什么?魔物吗?」
听到附近传来诡异的嘎嘎声,阿莉娜如此问道。
「那是樫鸟吧?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别怕。」
晚上或许会听到野兽的声音,但白天多半是鸟类。
只要不踏进野兽的地盘,几乎不会遭遇袭击。林中小径确实说不准,可是这个季节的野兽不缺能够捕食的小动物,白天不必担心袭击。即使是晚上,人类只要点燃营火就不太会引来野兽。
「爷爷,那这个花呢?我在城堡的中庭见过一次。」
杂草中开出几朵显眼的小黄花。
杂草没有特定的品种,我一时答不上来。
「那是一种生命力强大的草,至今仍未发现利用价值呢。」
狡猾的老头说出名字以外的答案。
「这些没有用途的草通称『杂草』。园丁修剪时可能没注意到吧?」
马里乌斯带着笑容断言。
城堡的中庭毕竟会开放给外国使节参观,理应整理得井井有条。
「老夫觉得不该以人类的价值观去断定有没有用。」
就算平常会叫它杂草,我还是想在阿莉娜面前扮演一个善良的爷爷。
「也有人给这种草命名啦。」
「它叫磨镜草喔!听说可以用这种草的叶子来磨亮铜镜。」
依欧走在一脸奸笑的马里乌斯旁边,闻言便出声回应。
「姊姊好博学呀!」
阿莉娜双眼发光地看着依欧。
「身为淑女这是当然的──话虽如此,现在没什么人使用铜镜,那个名字或许也被遗忘了呢。」
依欧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笑容。
「……淑女需要学习这种知识吗?」
公爵家的教育太可怕了。我不禁小声询问旁边的马里乌斯。
「我也不确定,但以前听伊莲努说过使用铜镜的古老魔法。」
绝对是魔女的知识!淑女才不用学!
话说回来,魔女伊莲努的口头禅就是「身为魔女」,莫非顺理成章地传给下一代了?真让人困扰,学习知识就算了,拜托不要连个性都学起来。
「公爵家需要接受的义务教育,依欧几乎都学完了。剩下的部分因为年龄问题暂时搁置。筹备晚宴这种工作,现在接触还太早了。」
「这个年纪就学完了?你家的教育不是很严格吗?」
公爵家的教育涵盖历史、地理、战略到哲学──应当和王家是同个等级。
从前一起旅行时,马里乌斯(这家伙)和夏特每天晚上都跟我抱怨什么打倒魔王后一定会被强封爵位,或是一生都被绑在王国里。明明说了不想听,他们还一直讲。虽然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但我后来才理解他们接受的不是一般贵族的教育。
不会被其他贵族干涉的边境真的太棒了!
「你的孙女也不遑多让吧……」
马里乌斯投来冰冷的目光,像在表示「你也没资格说别人」。
听说阿莉娜最近还不小心赢了我那当骑士团长的长子。反正很可爱,没关系啦!
哔呀!
「爷爷,那个声音是?」
「那个是……什么啊?」
没听过的动物叫声。
「是什么叫声呢?」
依欧没有回答,看样子也不知道。
我停下脚步,仔细聆听。
哔呀!
「感觉不是讨厌的声音呢。」
马里乌斯口中「讨厌的声音」是魔兽的气息。
「也许是圣灵之类的?老夫去看看,你们在这里休息。」
听起来不像我认识的生物,至少不是魔物。若是圣灵,我就必须帮助他呢。
「爷爷,我也要一起去!」
「你那身打扮没办法走进丛林,下次穿裤子过来。真的要跟至少先施展防御魔法。」
阿莉娜继承了我的血脉,剑术上的才能也高人一等。但娇小的她无法造成致命伤,能否实战还不好说。即使她会瞄准对手的弱点出击,面对野兽或魔物跟对人战又不太一样。
「难得人家学了辅助剑术的魔法,真可惜。」
阿莉娜一脸失落。
阿莉娜现在走上学习魔法的道路,也是为了加强专攻剑技的战斗方式。我几乎没有魔力所以很难想像,是像马里乌斯那种强化身体的魔法吗?
「我必须保留回程的魔力。身为淑女,如果遇到紧急状况,我也需要能够反击的魔力──抱歉,阿莉娜,我一定会努力增强魔力,下次就能好好地施展防御魔法。」
依欧握紧阿莉娜的手。
不,去拜托城堡里的宫廷魔法师不就好了……?
我抱持心中的疑惑,拨开杂草走进森林。无关动机,有干劲都是好事。我才不会打击孩子们的士气。
「啊,我倒是会用啦。」
后方传来一句低喃。
马里乌斯你给我闭嘴。
进入森林后,我开始寻找声音来向。
魔王托勒利用魔物在物理上干预人类。相反的,全知全能的女神拉努则透过神谕在精神上影响人世间。而且,魔王偶尔会直接教唆人们做坏事,圣灵则代表女神进行物理上的干预。
圣灵的外型不一,有植物也有动物,甚至是人型。假使圣灵的内心平静,那片土地就会变得丰腴。因此,人们看见圣灵便会出手相助或细心照料。
「……」
我循着有些难受的「哔呀哔呀」声走去,拨开灌木丛的树枝──一只像雪貂的纯白色生物被树枝缠住,半个身体垂落地面。
「……」
身体是很长没错,但他是怎么卡住的?这家伙应该是某种圣灵吧?因为是动物姿态,该叫他圣兽吗?应该不能装没看到吧?
「哔呀!」
动物的表情难以辨别,但他似乎快哭了。
「呃……老夫帮祢解开,不要乱动喔。」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被卡住的圣灵。
从气息来看的确不是魔物,但要说圣兽吗……又让人歪头怀疑。可是一般的动物也不会像这样被树枝缠住,大概是圣兽吧?
他是因为挣扎才被卡死吗?我伸手触碰圣兽,想帮他解开。嗯,蓬松蓬松的……手感未免太好了。
大概是有听懂我的话,圣兽安静下来。我则开始处理缠住的树枝。本以为会不小心弄痛他,幸好没勾到皮毛,顺利地解开。
象征女神拉努的纯白色,只有四肢、耳朵和尾巴末梢是蓝灰色。手脚很短身体却很长。脸比雪貂还要圆,臀部也很圆──是因为太胖吗?脖子和上胸的部位看似纤细,却分量十足。啊,或许把身体拉长就会变得宽度一致吧?
「好,这样行了吧?」
重获自由的圣兽有点慌张地开始舔毛。
看来没什么大问题,圣兽本身也够强壮。
「哔呀!」
正要转身回到小径,圣兽却爬上披风。
「呃,老夫正在旅行,不打算将与当今的女神拉努有关的事物放在身边──喂!祢一直叫都引来魔物了!」
两只、三只、四只,森林里传出魔物的气息。不是那些从白天就潜伏在干道附近的魔物,明显是冲着圣兽而来。这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居然连森林深处的魔物都引来了。
魔物似乎打算吞掉圣兽。
「水焰。」
一柄剑顺应我的呼唤,于左手现形。
这是我唯一能使用的魔法。不过,这并非我自己的魔力,而是附着于剑身的魔法。
我拔出长剑,摆好架式抵御魔物袭击。
不光是气息,我还听见疾速奔驰而踩踏草皮、折损枝叶的声音。魔物终于现身。
「灰枭和钩爪狼吗?毕竟枭的听力很好嘛。」
眼前是一只魔枭和三只恶狼。
这座森林邻近人类居住的地方。就算是栖息森林深处的魔物也不是什么狠角色。
魔枭迎面袭来,我站在原地将它斩落,反手把另一只狼斩成两半。同时歼灭最后两只。
三只恶狼于奔跑途中顺势发动奇袭,但缺乏战术合作的情况下,它们完全不是我的对手。就算同时攻击,两只靠那么近就像不会动的标靶,很好对付。
一剑斩下,魔物喷出特殊的赤黑色鲜血。这点程度不至于在水焰表面留下污痕。
左手将剑收回,我叹了一口气。
「喂!别乱抓!」
我扯了下被抓到起皱的披风。唔,力气倒是很大。
「哔呀!」
大概是整张脸埋在披风里,圣兽发出不甚清晰的可怜叫声,一路向上爬。
「喂,乖乖下去!老夫才不会养祢!」
披风都要被扯破了。圣兽似乎用尽全力紧抓不放。
「喂……」
很困扰耶。
我就这样背着圣兽,姑且先破坏魔物的核心──魔王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魔力会凝聚成魔物。若这股力量继续凝聚便会在魔物体内形成一个叫「核心」的黑色小水晶。没有破坏核心,魔物将持续复活。不过刚诞生的魔物体内没有这个水晶。
某些魔物体内拥有被称作「魔石」的宝石。偶尔会有无知的人没看清楚就把魔物搬到城镇。它们复活后将引起骚动。
将核心破坏后,有些魔物会消失,有些会残留特定的部位,或是保持原样。死状不一。这是因为它们有些是单纯的魔力聚合物,有些则由这个世界原本存在的生物和魔王的魔力融合。总之,魔物也有各种形态。
刚刚打倒的恶狼和魔枭,各自留下了牙齿和羽毛。
那对现在的我来说毫无价值,但姑且收着──说起来,以前听说夏特和马里乌斯连赚钱的方法都不知道时,我真的非常惊讶。由于狼型魔物到处肆虐,国家无法提供援助的地区可以贩卖狼的牙齿赚点小钱。如果狼留下能卖到好价钱的毛皮,那绝对会让人振奋。
马里乌斯后来就成了守财奴。
「爷爷!」
一回到小径,阿莉娜便冲过来。
「欢迎回来。」
依欧单脚向后收,稍微弯腰简单行了个礼。
「原本想说你不会花太多时间,看来带了有趣的东西回来呢?」
「少啰嗦,拿不下来也没办法啊!拿去,送你的土产。」
眼尖的马里乌斯语气揶揄,我将狼牙丢过去。
「哎呀,真怀念呢。」
马里乌斯轻松接下,看着手中的狼牙。
「夏特每次都随便送人,真伤脑筋呢。」
接着,他有些怀念地让狼牙在掌心翻转。
夏特这个男人不会追究事由,遇见有困难的人就不会放着不管。就算被欺骗也只会生气一下,然后又笑着问还有没有人需要帮助。
举例来说,在赌场遇到负债累累的人时,他不会拿钱给对方,但如果知道那个人的女儿因为父母而受苦就会把钱施舍给女儿。
我当时在一旁看着这样的夏特,真的非常不耐烦。
话说回来,背上的小家伙抓得好紧,似乎不打算离开。
「你一开始旅行的时候,不也是大手笔吗?」
我正对马里乌斯,一只手绕到身后找寻那小家伙。这是要怎么抓下来?
「我只是依照原本的生活习惯买东西罢了。但很快就掌握了每样东西的价值,以及自己手中握有的资金概况。毕竟是公爵家的人,基本上没有直接用到钱的机会。小费都是由随从帮忙支付,买东西也是先赊帐,之后等对方请款。」
马里乌斯耸肩说道。
说起来,以他的身分原本就不会独自出门,生活起居肯定会由兼任护卫的随从负责。不知人间疾苦也说得通了。
虽然我觉得比起在店里购物,思考领地或邻国间的贸易往来,或是提升国家整体的经济状况来改善人民福祉才是公爵该做的事。应该去了解一下人民的生活吧?
从这层意义来看,夏特或许不适合成为一国之君。他每次都奋不顾身地拯救受难的人,结果多次耽搁讨伐魔王的行程。若能抛弃零星个案,早日讨伐魔王,说不定能造福更多人。
──现在想来,他比较适合当勇者呢。虽然旅行的当下让人烦躁难耐,但像他这种遇到有难之人无法坐视不管,选择拯救并为人民带来希望的人才配称作勇者。
「直接……接触金钱吗?」
阿莉娜吃惊地歪头问道。
这里有个比马里乌斯和夏特更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
话说,阿莉娜好像在听我们说话,视线却没有一齐投来,反而盯着我背后的某个点。她大概对我背上的东西很好奇,但话题已经被带走,难以插话,所以没问吧?不管怎么看,这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背后。
「我记得要用现金付款才不会产生额外费用。」
依欧抛出不知道在哪学到的知识。
「最近坊间连新商品也很流行那种交易方式喔。」
马里乌斯展现一贯的笑容。
一般情况下,店家都是先收到订单才开始制作。新商品则会直接送到有信用──注重面子的贵族或有钱的大商人那边,等月底或年底一次付清。
也就是说,和二手商品不同,新商品通常能赊帐购买,但会另外加上一笔未收帐款的保证金。用现金交易则可以免除这笔费用。正因为相对省钱,现金交易开始在坊间盛行。
「据说是由猎人发起的。」
我试着把背后那抓得很紧的小家伙扯掉,一边加入对话。
所谓的猎人是指借由猎杀魔物来讨生活的职业。依据委托内容,赏金有高有低,但这种行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挂彩,所以没什么信用。据说为了防止对方拿了钱就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概念就此诞生。
「你要不干脆放弃?」
马里乌斯面带微笑,向双手在背后搔来搔去的我提议。
「这家伙……!」
「爷爷,我来帮您。」
阿莉娜似乎看不下去了,说完便绕到我身后。
孙女长成一个会对有难之人伸出援手的温柔孩子,真令人欣慰。于是我弯下膝盖,让阿莉娜的手能勾到。
「咦……?」
阿莉娜发出疑惑的低喃。
「哎呀?无法触碰吗?」
「阿斯特叔叔好像能碰到。」
马里乌斯和依欧也盯着我的背。
就算眼前有人受苦,这两个人也不会出手相救。
「应该是圣灵吧?苏伊伦你这模样还真有意思。」
柔和的声线里藏着笑意。马里乌斯你这家伙!
「是圣灵吗?」
阿莉娜疑惑地歪着头,用眼睛来回扫射我和背上的生物。
这个紧紧贴在我背上的生物是圣灵吗?我看过这家伙被缠住的可怜模样,不想立刻承认。但就算用删去法也会得出这个答案。
「碰不到的东西应该是圣灵。但阿斯特叔叔能碰到……所以是圣兽吗?」
正如依欧所言,可以用「有无实体」来区分圣灵跟圣兽。若有实体,即使型态是鸟也能称作圣兽。
「快想点办法!这是神殿的管辖范围吧!」
我向马里乌斯抗议。
「遵从圣灵的旨意是我们的职责喔。」
结果被轻飘飘地驳回。
明明对我背上的圣灵没有一丝敬意……!
「哔呀!」
哔什么哔!别给我附和!
「如果让他同行,你或许能摆脱这有趣的姿势喔?」
马里乌斯窃笑着──那张端正的脸没什么变化,但他绝对在偷笑。
「混帐……」
我瞪着马里乌斯,却不被当一回事。
叫我带走这只哔哔叫的生物?这趟旅途还得带上女神拉努的圣兽?
我们过去在女神拉努的引导下抵达魔王托勒的根据地。若这趟旅行带上圣兽,不管我想不想,女神的气息和魔王残存的力量都会常伴左右吧?
再说,支持我再次踏上旅程的动力是过去的美好回忆,不是为了女神降下的新试炼或目标。那些东西只会妨碍我。
「爷爷……他抓得好紧,看起来好可怜喔。」
阿莉娜有些难过地抬头看我。
「唔……」
我、我可爱的孙女啊!
「阿莉娜……」
依欧抱着阿莉娜的肩膀安抚,同时投来谴责的视线。
「真是坏心眼的老人呀。」
马里乌斯抬高下巴,眯起眼睛笑了。
「咕……!」
「哔呀!」
就说别再哔哔叫了!这家伙……!
「知道了。老夫把祢带上,一起去旅行可以了吧!」
啊──真是的,可恶!
「爷爷!」
阿莉娜倏地展现花朵绽放般的开朗笑容。
呜呜,我的孙女好可爱。
「哔呀!」
就说别再哔了!
◇◆◇
太阳下山前,阿莉娜和依欧就使用瞬移魔法回到城堡。
就算两人在学业上已经超前进度,依然没什么自由时间。不过能在绿意盎然的林间小径上和孙女散步,心灵上也获得短暂的平静。
照理说,她们也有休假。等我们接近设施完善的城镇,再问问看能不能调整行程吧。她们才那个年纪就得应付读书以外的事,例如王室成员集体的公务行程或出巡神殿等等。偶尔出来散散心也不错。
「留下来的是这家伙吗……」
我的视线越过肩膀,投向紧贴在后的圣兽。虽然从我的角度看不见他的位置。
「哎呀,有趣的成分少了点呢。」
不晓得马里乌斯是在对我的背还是我这个人讲话。
无论怎么想,他都是在嘲笑我吧!可恶……
紧贴在后的圣兽,现在从我脖子下方探出头,可以说从披风表面钻到里面了。他一边站稳脚步,一边紧紧抓住我。
「我以为他会跑到你肩膀上,看来很喜欢你的背呢?又或者是在躲你的手?」
「谁知道啊!」
面对马里乌斯的揶揄,我不客气地回呛。
其他人无法接触圣兽,而我就算能碰到也会被他逃掉,无法成功抓下来。他的身体纤细又丝滑,似乎还能屈能伸,真神奇。
「话说该取什么名字呢?」
「既然一直『哔呀哔呀』叫,干脆叫他『哔呀』吧!」
「当然不行啊。」
立刻被马里乌斯冷淡地否决。
「哔呀!」
「你看,叫『哔呀』不是很好?」
「这样你向人介绍的时候要说『这是圣兽哔呀』喔?我可不敢苟同。」
这么说也是。
「……那要取什么名字?」
可惜我没什么取名天分。
「既然他一直黏着你,不如叫『苏伊伦二世』?」
「你白痴吗!」
听起来更讨厌了!
「哔呀!」
「你看,他好像很喜欢。」
「当然不行啊!」
两个老人边散步边斗嘴。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或许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不会好好欣赏沿途风景。这趟旅程有马里乌斯相伴也不赖吧?
「不知道是公的还是母的。圣兽说不定无性别。」
「取一个中性的名字就行吧?」
我捡起石板路上的树枝。
「因为是白色的,叫他『珍珠』怎么样?」
马里乌斯也开始收集脚边的树枝。
差不多该准备扎营了。
「珍珠是指大海的宝藏?这家伙只会哔哔叫,取这个名字太伟大了吧?」
「圣兽是很伟大的生物喔。」
你说这个哔呀?
我当然清楚圣灵能使气候安定、农作丰收,还能抑止祸害发生,让森林中可供捕食的动物顺利繁衍。
要是人民辛苦耕种、照料的农作物因连日大雨化为乌有就糟了。若有圣灵相伴左右,再想办法让他开心,日子会比较轻松。
「人类真是怠惰的生物,老夫也不例外。」
可以的话,我并不想依靠圣灵的力量,而是在能办到的范围尽己所能。不过,要是我的领地连续两、三年都气候不佳,我也会将希望寄托在圣灵身上吧。
「人类本就是脆弱的生物呀。」
马里乌斯平静地笑了。
「──珍珠吗?」
「哔呀!」
背后传来开心的叫声。
「这家伙的毛皮的确是珍珠色,明明很柔软却充满光泽,真是不可思议。」
他的耳朵、尾巴和四肢前端接近稀有的蓝珍珠色──应该吧?因为他一直待在我背上,我也只有一开始帮他脱身时仔细观察。说到底,我其实对珠宝一窍不通。
「既然圣兽也同意了,就取名为『珍珠大人』吧。」
「哔呀!」
「不用加『大人』吧!」
「一般来说是需要的。」
(插图006)
这两三天大概风很大吧,我们只是收集掉在路上的树枝就足够升火,不用特地走去森林里捡。
「话说,附近有水源吗?」
「记得再往前一点有个浅滩。」
马里乌斯不需要经常出城,就算出去也是乘坐马车。
即使会收集城镇或地形的资料记在脑中,他似乎没有能实际运用在旅行或野外求生的相关知识。
这一带路面平坦,而且受地势影响,河川深度浅,幅度宽。一个名为「佛多」的浅滩截断干道,深度不及脚踝,连牛羊都能轻松通过。
「可是离河边太近,晚上会很冷喔。」
环顾四周后,我对马里乌斯说。
我稍微物色一下,最后选定没有太靠近河边及干道,也不会太远的大树底下,作为今晚扎营的据点。
「晚餐要吃什么?」
「你先升火,等老夫回来。」
我将短弓的弦绑紧,然后走进森林。
带着弓和箭矢会增加行李,但狩猎上非常方便。只要知道制作方式,就算人在森林也可以自行制作箭矢──我曾经遇过持有弓矢印记的人,似乎真的很方便。
我的印记在左手掌心。这是和剑缔结契约的印记,可以透过魔力将剑从掌心拔出。我本身则充当剑鞘,平常以体内流动的魔力来供养剑所需要的养分。
印记可以靠自己获得,也能传承给其中一个孩子。我的剑是自己获得的,夏特的勇者之剑是继承而来,马里乌斯则是在讨伐魔王的旅途中获得法杖。
若不被武器认同就无法持有。意即,血脉相承的武器也可能背主。武器的种类小至刀刃,还有大剑、槌子、法杖、铁球……世上绝大多数的武器都以印记武器为雏型制作。说是这么说,大概只是人们没有去开发更多型态的武器。
马里乌斯的印记位于左边锁骨下方,夏特的在胸口中央。印记大多显现于手掌、手腕或胸口附近──不过那位拥有弓矢印记的男人,其印记却在膝盖。或许只是我身边刚好没有那样的人。
拥有印记的人不算多,但参与讨伐魔王行动的人铁定具备一定的实力,所以我比较有机会遇到。
我细细回味这些琐事,看都没看就朝猎物射出一箭。感知生物的气息已成惯习,跟呼吸一样。如果是普通的鸟类或野兽,我从来不曾射偏。
那个体型大概是山鸭之类的吧。如果不再抓一只什么,马里乌斯等下又要抱怨。
咚!听见重物着地的声音后,我一边靠近,一边想着接下来要猎鸟还是捉鱼。想捕获鹿或野猪就必须再往深处走。不,它们也许会为了渡过浅滩而来到附近。
好久没在野外扎营了,我似乎有点兴奋。
「哔呀!」
「不要叫,会把猎物吓跑。」
问题是怎么把背上的家伙扒下来呢?我一边想着如何把圣兽扯下,一边考虑晚餐菜色。
再深入森林也没几条河流,而且已经猎到山鸭了。
那就来捕鱼吧!等晚上水温下降,鱼比较会出来觅食。
看到几只鱼在水中游动,我松了一口气。时间算得刚刚好,要是它们躲起来就麻烦了。也不是没有其他抓鱼的方法,可是很麻烦。
啪唰!
挥舞细长的树枝,一条鱼便被抛到半空──我用树枝勾住移动中的鱼,再猛地拉出水面。
至于是何时学会这招……啊,好像是因为被夏特挑衅。不,挑衅我的是马里乌斯和伊莲努。夏特反而替我说话,打算把钓到的鱼分给我。结果我很不服气。
明明很擅长钓鱼,那天却只有我没钓到。看到鱼群在水中悠游,我一气之下把树枝当钓竿去勾鱼──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
我从水里拨出四条鱼,踩着浮出水面的岩石跳回岸边,把在草地上挣扎的鱼抓起来。接着,我在河边处理内脏并清洗干净,再用刚才拔掉叶子的树枝穿过鱼鳃,将四条鱼串起来。
「……哔呀平常都吃什么?」
正要回去才想到,圣灵好像是从供品或人们的祈愿中获得力量。
「哔呀!」
算了,回去再问专家吧。
我提着山鸭和四条肥美的鳟鱼折返。分半只山鸭和一条鳟鱼给马里乌斯,剩下的一两条鱼就给哔呀吃吧。
◇◆◇
「结果你还是叫圣兽『哔呀』吗?」
回到扎营地就立刻请教马里乌斯,后者却傻眼地看着我。
「珍珠要吃什么?」
看他如此反应,我才想起取好的名字,于是重新问道。
「圣兽不进食也没关系,真要说就是人们的祈祷或受到祈福的供品,我倒是能帮忙祈福。」
面对我的重复发问,马里乌斯这次娓娓道来。就算性格恶劣,他好歹也是神官。
和从前相比,他的确圆滑多了,但我还不能完全松懈,总是怀疑他别有用心。
「原来如此,先来烤鱼吧。」
我从背包里拿出盐巴,开始准备料理。
「请用。」
「嗯?」
我接下马里乌斯递来的绿叶。
「迷迭香吗?」
还是湿的,看来有用溪水清洗过。我轻轻挥了几下沥干,接着抹到希望快点烤熟而剖开的山鸭身上,剩下的塞到鳟鱼肚里。
在我打猎的期间,马里乌斯升完火便在附近找寻可以吃的东西吗?
迷迭香是非常珍贵的香草。由于气味偏重,它多半被用来去除肉腥味,也很适合替无味的淡水鱼增添香气。
旅人发现种子便习惯采收下来沿途播种。因此,道路两旁经常有这种香草。
「真和平呢。」
马里乌斯盯着烧烤中的鳟鱼说道。
一旦农作物歉收或是贸易出问题,饥饿的人们就会跑来挖掘干道附近的植物,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草木繁盛。讨伐魔王的旅途中,反而是杳无人烟、被魔物占领的土地比较丰饶。
太阳下山后,周围也开始变暗。我们望着营火,听着干柴劈啪作响,偶尔翻转一下树枝上的山鸭和鳟鱼,再用树枝戳着柴火来调整火候。烤肉原则上是利用炭火的温度。如果直接用大火烧烤,中间还没烤熟外表就会先焦掉。
偶尔能听见夜行性鸟类的叫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但还真是个宁静的夜晚。结伴而行的马里乌斯并非那种无法忍受沉默的类型,他不是吵闹的男人。
鳟鱼渗出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声。
「哔呀!」
「差不多了吧?」
「鳟鱼能吃了,至于山鸭──老夫记得你喜欢焦一点的吧?」
比起鲜嫩多汁的肉,这个男人更喜欢吃稍微烤焦的肉。
在店里吃饭的时候大概要注重形象,他点餐的同时还会加一句「不要烤太焦」。完全烤焦当然不行──但大概只有一起旅行的伙伴知道,马里乌斯喜欢吃焦一点的肉。
「话说,哔呀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要从背上下来?不会打算直接开吃吧?」
吃饭的时候好歹离开一下吧?
「看来在各种意义上,珍珠大人都认为那里很安全呢。」
马里乌斯说着便拿起一串鳟鱼,另一只手隔空碰触鳟鱼,口中念念有词。
「老夫可不想要食物掉在身上,要是他不小心踩到也很麻烦。」
虽然没有洁癖,但我不想让他在背上吃东西。
「哔呀!」
「应该不会踩到吧?就算碰到,只要圣兽没有那个意思,树木或岩石都会穿过身体。」
「你太会翻译哔呀的话了吧?」
「只是平心而论。」
「喂!不要拿鳟鱼指着老夫的背!」
「我已经祈福完毕了。」
「不是那个问题啊!」
「哔呀!」
宁静的夜晚究竟去了哪里?
◇◆◇
鳟鱼和山鸭都很好吃,美中不足的是哔呀就这样在我背上待到夜幕低垂。
白日里美丽葱郁的翠绿色森林,现在已经完全暗下。河流那边传来青蛙的鸣叫,森林深处偶尔也会冒出夜行性鸟类的声音。
感觉河边有动物的气息。大概是鼬鼠或狸猫想趁机捕食来喝水的小动物或鱼类。
「喂,老夫要靠上去了!快去别的地方。」
「哔呀!」
我正打算靠上树干,哔呀却出声叫唤。他在抗议吗?我能直接靠上去吗?还是不行?到底是怎样……
「你就放弃直接躺下如何?」
「老夫为何要放弃啊!」
露营的时候,我几乎都抱着剑,倚着树干睡觉。马里乌斯应该也很清楚,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躺下!
「放心吧。圣灵落单的确会引来魔物袭击。但据说他们和人类在一起就能驱逐魔物。」
马里乌斯笑着说。
「哔呀!」
「叫什么啊!『据说』这个词也太模糊了吧。老夫可不能安心!」
这家伙除了「哔呀」就不会说其他话吗?
「明明被女神选为讨伐魔王的成员,你还是那么不虔诚呢。」
马里乌斯有些无奈地往后挪动身子。
「那我问你,诚心诚意就能听懂哔呀在说什么吗?」
「从声音的强弱可以大致听出他是开心还是不安喔。你根本是音痴吧?」
「唔……」
这点倒是无法反驳。
「总之,老夫就要靠着树干睡觉!」
我用鼻子哼气,直接向后仰。
「珍珠大人,请您放弃并挪到正面吧。这个男人不会再把您抓下来了。」
语毕,马里乌斯确认似的看过来,我只能不情愿地点头。
「哔呀!」
接着,哔呀来到我面前。
「不准抓两腿中间!」
「珍珠大人,那东西可咬不得,请再往上一点。」
听从马里乌斯的劝说,哔呀怯怯地往上爬。
「这家伙明明怕成这样,怎么还一直黏着老夫?」
「圣兽多半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大概认定你是他的居所了吧?」
「老夫是什么置物平台吗?」
我比较喜欢会付出劳力的马、狗,或老虎、老鹰这类强大的动物,完全不懂哔呀这种宠物型动物有哪里好──手感倒是不错。
因为要负责守夜,马里乌斯还醒着。以前是四个人轮流守夜,现在只有两个人。不过这里并非危险之地,顶多遇上野猪之类的威胁吧?
等我或马里乌斯感知到气息再醒来应付也绰绰有余。这座森林里只有这种等级的生物。
「话说回来,你许了什么愿望当作奖励?」
抵达魔王的根据地后,女神直接问我们有什么愿望。
这家伙当初故意转移话题,结果我五十年来都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不只是他,我也不晓得伊莲努的愿望。
伊莲努笑着对我说:「不要深究女人的秘密呀。」我连这魔女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当然完全猜不到她的愿望。
我原本以为马里乌斯会许下「让王家兴盛」或其他类似的愿望。后来隐约察觉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不愿意说,我也没有好奇到一定要知道,所以至今都没机会再问一次。
「你的愿望是让夏特回到人间吧?女神当时好像回答『要等魔王的封印减弱之时』呢。」
「是啊。」
当时,面对女神这毫无怜悯之心的答覆,我实在一肚子火。
只有我直接说出愿望。比起许愿,那更像失去理智的怒吼。然而,女神的答案就如马里乌斯所言。
他所谓的「等魔王封印减弱之时」就是要等到未来的某一天,魔王再度复活的时候。可想而知,这个愿望无法在我有生之年实现。那是一个遥远的将来。久到再也没有人认识夏特。
若非如此,我们和夏特的讨伐行动将毫无意义。长远的和平日子得以延续下去,我明明应该高兴,却无法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我的愿望是『不再得到女神的启示』喔。」
马里乌斯若无其事地说。
「什么?」
还以为马里乌斯不肯说,没想到他回答了。我不禁从靠着的树干直起身体。
「哔呀!」
熟睡的哔呀出声抗议,是在说床不要乱动吗?谁管祢啊!
「你这家伙不是神殿的最高领袖吗?」
「我在这趟旅行前就卸任了喔。」
马里乌斯那张事不关己的脸,甚至让人有些不爽。
「这五十年间……」
「神殿让一个听不见神谕之人长年担任领袖呢。」
马里乌斯脸上浮现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
「即便如此,我基本上过着自己所期望的生活,也走遍了世界各地。不过,我没有打算颠覆这个世界的认知,所以没告诉任何人。」
自古以来,我国的神殿都负责选出讨伐魔王的成员。这里同时也是世上所有女神神殿的主要圣地。如今魔王的威胁已经远离,在这个女神亲近世人的时代,连一般老百姓都对女神的启示或神谕习以为常。
在这样的时代,整整五十年──
「吓到了吗?」
「是啊,就算是老夫也吓到了。你这家伙才是一点都不虔诚吧?」
「我只是想确认看看。」
马里乌斯耸了耸肩,轻轻笑了。
我没有问他想确认什么。若魔王存于世间,女神的存在绝对不可或缺。那么,如果魔王不在了呢?──女神还有必要存在吗?
谁也没有开口,宁静的夜晚又暗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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