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也许她不能成为别人-章节

1

自从与冥同居以来,已经过去了十天。

经历了十天,那种‘同居住在一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浴室里放着冥带来的她专用的有机香皂,洗手台上放着冥的透明牙刷,洗衣篮的角落里,她那天穿过的衣服像蛇蜕下的皮一样被仔细地叠好,厕所里安装了带盖的塑料容器。可以说,她生活的碎片正零星地散落在我家里。

当早晨来临,我醒了过来。

这是一个清爽得让人想吹口哨的早晨。自从从冥那里拿到安眠药后,我每天都是这样。

第一次服用安眠药的那天早晨,我感到惊讶。仿佛穿过了一片舒适的黑暗,心情变得清爽起来。很久没有这么舒服的早晨了。也许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受。真的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平时令人恼火的晨光,此刻也像祝福刚出生的我一样灿烂地闪耀着。我甚至觉得,如果有幼儿园的孩子画出那个太阳,一定会在旁边加上一个灿烂的笑容。

在早餐桌上,我向冥讲述了自己第一次服用安眠药时感觉有多舒服。这时,天生爱发牢骚的冥罕见地表示了同感。

“安眠药真是厉害啊。第一次使用后带来的舒适感,只有实际使用过的人之间才能分享呢。”

“应该给制造它的家伙颁发诺贝尔和平奖。”我兴奋地说道。

“是啊。”冥用与我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的冰冷声音说道。“但我们,永远都不能放弃这种药了。”

然后,也许是觉得这句话里包含了不必要的哀愁,她又补充道:“虽然永远并不远。”

就这样,那天也是一个清爽的早晨。

洗完脸刷完牙后,我来到餐桌前,正好看到父亲准备好了早餐。

冥坐在那里,正在读图书。看起来她正沉浸在阅读中。

“你在读什么?” 我问道。

“这是一本网罗了全世界毒杀案例的图书。”

“这样啊。”我说道。

早餐是一盘荷包蛋、香肠、莴苣和小番茄,还有白米饭,以及一碗不太好喝的自制味噌汤,我内心希望能恢复成普通的味噌。此外,还有装在保鲜盒里的黄瓜和海带醋,以及同样装在保鲜盒里的吃剩的剩菜。

随着早餐的开始,父亲想要开始闲聊,但就像埃里克·萨蒂的室内乐一样被无视了。之后,沉默地咀嚼了一会儿食物后。冥开口说道:

“今天也要去学校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还是别去吧。学校不过是把孩子们变成绞肉机的肉类加工厂罢了。”

“就像平克·佛洛依德的《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迷墙中的另一块砖)的 PV 那样?”

“是啊。”

冥回复道。虽然有 ‘不用去学校也行’的说法,但她从正面直视着我,让我不禁怀疑是否还有其他人能如此直接地被她说服。顺便一提,正如她所提倡的,冥自己一天都没有去过学校。

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想去学校的时候,冥就会表现得很不情愿。所以这个话题我也不止一两次提起过。

“第一学期的出勤天数很糟糕啊。”我说道,“因为迟到的缘故,第一节课的出勤数特别不足。关于这一点,如果星期二去的话,就可以各学习一节通常是第一节课的数学课或者是世界史课。感觉就像是补充了次军粮的日子。所以平时就算有点勉强也要去。”

虽然我极力主张,但冥似乎并不服气。至于什么样的思维方式才是常识,对这个孩子来说似乎并不太重要。

“多亏了冥给的安眠药,我睡得很香,必须趁现在增加出勤率才行。”

“哦哦嗯,那么只要让你保持失眠状态,就能把你幽禁在这个家里了呢。”

“那样的话还是请您饶过我吧。”我不由得慌乱地说道。也许是因为药物被当成了天平,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瘾君子。

冥不满地撅起了嘴。冥是出于好意才给我安眠药的,所以如果她说不想再给我安眠药了,我没有权利阻止。但也许是因为冥自己也知道失眠的痛苦,所以她似乎并不打算这么做。

“你不去学校的话平常都干什么?”

我试着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冥以一种,像是要重新振作起来的态度说道。

实际上,冥来到阿加田镇后一天都没有去学校,似乎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有传闻说他似乎会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闲逛。这个小镇的风言风语能让人的隐私裸露如同脱光衣服,甚至暴露到不想看到的皮肤下面。不过还没有添油加醋,所以关于她的流言蜚语还算温和。

“你不是也不想去学校吗?” 冥问道。

“要说想去还是不想去的话,确实是这样。”

“你不是被田茂井苍树欺负了吗?”

冥说道。我从未和她提起过这件事,因此感到有些惊讶。

“欧卡卡西萨玛的千里眼吗?” 我问道。

“不,是中川叔告诉我的。”

父亲似乎提到过。都不需要千里眼。这大概连两步路都不需要吧。我感到无奈。

“因为田茂井苍树在,所以不想去学校吗?”

“嗯,这也是我不想去的原因之一。”

“干脆用三角板把他戳死算了。”

冥开玩笑地做了个空手的手势。我还以为她会说‘那就别去学校了’,没想到会出个相当血腥的主意。

父亲皱起了眉头,但最近父亲似乎意识到无论如何都无法打断我们的谈话,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我只是发出了类似于乏味室内乐般的抗议。

“那我会被逮捕的哦,这样好吗?”

“怎么可能没好啊,那你更要好好干了,千万别被抓住了。”

“可能做不好哦。”

“那到时候——” 冥单肘支撑,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要好好生气哦。”

“好好好。” 我说着,把吃完的餐具拿到了厨房的水槽里。然后回到餐桌旁,冥和我对视了一下,于是我也把她的餐具拿放到了水槽里。

当然,这一切都是开玩笑的,但如果我被抓住了,冥肯定会感到困扰吧。毕竟我现在是,冥 所要进行的 欧卡卡西之罪 的唯一协助者。

2

我离开家,骑着自行车朝学校而去。

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正是在耀眼的阳光下,才能清楚地看出阿加田镇是个乡村。远处的森林清晰可见,房屋零星地矗立在绿色背景前,陈旧的外墙重叠在一起。每栋房子都是两层楼,高度大致与电线杆相当,看起来就像是复制粘贴而成的一样。

阿加田镇本身位于盆地,地基上能建房子的地方有限,虽然空间上很宽敞,但房子本身却建得密集。这种景象似乎也象征着乡村特有的,居民之间那种令人不快的距离感,让人感到厌烦。

不久后,田茂井正则拥有的水泥工厂映入眼帘,这是在这个城镇里看到最令人厌烦的景象。

田茂井正则只是拥有工厂的土地,工厂本身属于大型电气公司,但在这个小镇上被称为 ‘拥有’。与其说 ‘拥有土地’,不如说 ‘拥有工厂’,这种说法更贴近居民的感受。因为他们从工厂获得的巨额租金,使他们成为了这个小镇的实质统治者。

阿加田镇原本以生产某种农产品而闻名。然而,这种农产品在 90 年代通过美日谈判实现了进口自由化。随着国内产品价格暴跌,人们不得不处理掉大部分田地,在空出来的地方种植其他农作物。

在这种情况下,田茂井家向各农户提供了部分整地费用的贷款。虽然听说他们并没有收取特别高的利息,但这反而给人一种 “卖人情” 的感觉,使他们成为了田茂井家的傀儡。

【译注:整地。是作物播种或移栽前实施的土壤耕作措施总称,通过翻垦、疏松土层改善土壤物理条件,协调水肥气热环境,主要包含浅耕灭茬、翻耕、耙地、镇压、作畦等工序。】

当然,并非所有居民都是农民,但是,例如自治会长某某某是农民,所以要照顾田茂井家;校长先生的哥哥是农民,所以要关心田茂井家……像这样,影响从四面八方传播开来。

这或许可以说是人类的丑陋之处,但当某人被认为 “伟大” 时,就会出现一些想要通过讨好那个人来获利的家伙。这样一来,田茂井家的 “伟大” 就成了一种共识,虽然没有任何通知,但谁也无法违抗田茂井家的人。这种无法言喻的氛围,如同无形的号令一般驱使着人们,营造出令人不快的氛围。

田茂井家也有各种各样的缺点。有传闻说他们与暴力涉黑团伙密切相关,这种程度的传闻我无法得知真相;也有传闻说田茂井正则的儿子田茂井翔真、佑人、苍树三兄弟都为非作歹不堪重用,多次被警察带走,却是帮他们掩盖事件真相,这种程度的传闻在课间休息时都能听到。

简而言之,这个家族并不是完全干净清白的,而且居民们也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是,这个城镇的氛围正在强化田茂井家。对田茂井家以外的人来说也是如此,事到如今,大概只是觉得附和起来方便或轻松吧。

高中映入眼帘。

阿加田高等中学是一所小型学校,每个学年约有四十名学生。镇上大多数居民都升入这所高中。小学是阿加田小学,初中是阿加田初中,高中是阿加田高中,这是这个镇上的普遍升学路线。因此,从小学开始,班上的同学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我也是从阿加田小学、阿加田初中升入阿加田高中的。

话虽如此,但我最初并没有打算就读这所学校。我原本打算参加高中入学考试(中考选拔),然后去镇外的其他高中。

高中入学考试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成绩。后来邮寄来的成绩单上也印着高分。然而,由于初中时的综合成绩太差,纳入综合考量时导致最终未能通过。

在我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的内部评分方式发生了变化。在此之前,即使学生再怎么请假,只要面临考试,就会给他们打出不错的综合评分,这是一个温和的方针,但当时方针却发生了变化,要求给学生打出更准确的内部评分。似乎还涉及到上级教育委员会等各种制度的变更。结果,几乎不上学的我的内部综合评分突然来到了最低线,从而在高中入学考试中落弟。

如果去参加各种各样的高中入学考试,也许能考上其中一所。而且也有不看初中综合成绩的高中。但是,我只参加考试一所以我的水平根本不可能落榜的高中,而且除此之外都是些距离很远的学校,根本没有去的想法。

另外,即使入学考试落弟而进入阿加田高中就读,我也觉得无所谓。在阿加田中学就读时,我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困扰。无非是一到课间休息时间,鞭炮声就会响起,窗户玻璃经常会被打碎,学生经常会因违法犯罪了或怀孕生育而休学,八成的课程都无法正常进行。这所学校就像一个穿着校服的黑猩猩笼子,但对我个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即使不听课,我也能独自学习,只需要与相对朴素的同学为伍,避免接近那些看起来危险的家伙就可以了。偶尔不去上学也只是因为觉得去学校很麻烦,真正意义上没有不能去的日子。我原本以为高中也能以这种方式度过。

我原以为自己拥有能够平安度过这种情况的能力。然而,我的认识太过天真。那只是一种自负,仅仅是幸运地逃过了一劫而已。

我走进了自行车停车场。

校规允许下的银色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杂乱堆放着。其实每个年级和班级都有固定的停车位置,但没有人遵守这些规定,所以我也随意找了个空隙停下。

就在那一瞬间,背后突然飞来一记飞踢,我向前倒去,重重地撞倒了眼前的许多自行车。

伴随着哈哈大笑声,田茂井苍树出现了。

他身材魁梧,但看起来几乎没有一丝智慧。他穿着一件过短的双排扣短外套,就像灰色的碎石路,头发像茶色的稻草。他的眼睛像毫无品味的动物一样圆溜溜的,嘴唇总是扭曲着,仿佛随时准备开始喋喋不休。

大多数时候,它都和拥有相同审美品味的朋友们在一起。今天它和濑尾、松原还有冰室在一起。三个不良少年模版的克隆人。

濑尾朝我的胯下踢了一脚。虽然避开了直接攻击,但我还是疼得蜷缩起来。我发出呻吟声,苍树他们又笑了起来。

接着,冰室来到我身边。它从毫无抵抗的我手中夺过书包,远远地扔进了停车场旁边的田地里。

笑声再次响起。冰室被人们以著名棒球选手的名字来称赞。我虽然因疼痛而喘息,但还是带着些许冷静的心情确认,包没有掉进田里,而是掉在了小路上,幸运地避免了变得满身泥泞。

虽然它们已经做好了追击的准备,但这次似乎就到此为止了,苍树他们一边谈论着怪物一边离开了。

独自留下的我等待着疼痛消退,然后从倒下的自行车中扶起自己的自行车,重新停在远处,走向田野去取自己的包。

上午什么事也没发生。最多就是在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之间,被苍树用装有饮料的纸袋砸了一下,弄湿了制服,还被周围的人偷笑。因为没有被打或者东西被弄脏,所以这种程度的欺负还能忍受。之前被扯头发的时候才是真的疼。

第五节课是游泳课。

课上并没有受到特别的骚扰。只有在自由活动时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块打板,击中了我的头。

然后,下课后在更衣室里,苍树把我整理好的衣服,从小小的铁栅栏窗户探出来。说要把衣服扔到面对建筑物的公路上。

“去叼回来啊。”

果然还是犹豫了。虽然有保暖巾,但这样一来我就得几乎全裸地走在公路上了。

但苍树立刻用吸了水的泳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的皮肤。我疼得叫出声来,听到这个声音的男生们都笑了。但可能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痛吧。有一段时间,我被打的肩膀甚至变得通红溃烂。

接着,松原举起长凳,重重地砸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虽然可能是为了威胁,但考虑到他们智力低下,也不能保证不会真的砸到我的身上。想到这里,我因生理上的恐惧而颤抖起来,看到这一幕,更衣室里的人又笑了起来。

我赤身裸体,只裹着一条保温巾,忐忑不安地走上公路。然后,阻碍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苍树和他的同伴们轮流出现在路上,试图从我手中夺走毛巾。他们用贯手(空手道等武术中使用的技术,主要用于攻击对手)刺了我一会儿,但当他们意识到我不会轻易把毛巾交给他们时,苍树就用犀利的身体冲撞击中了我的胸口。

一阵仿佛要从腹部深处吐出熔岩的剧痛袭来。我几乎要吐出来,蜷缩成一团,陷入了一种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夺走毛巾的混乱状态。当我回过神来时,苍树它们正在我眼前用我的毛巾玩传接球游戏,最终它们把毛巾丢进了田地里的泥泞中。

正当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时,一记飞踢再次袭来,我一头栽进了被阳光温暖照射的田地泥泞中。

不经意间,我看到几个学生从更衣室里笑嘻嘻地朝我们这边走来。其中几个人还用着手机对我们拍照。不分男女。

大概是因为来了观众更加兴奋起来了吧。苍树对着镜头模仿了一个不认识的 YouTube 主持人的动作后,捡起了我掉在路上的衣服,说道:“如果还想要的话,喏,就把那边的泥巴粘在胯下,这样就行了,来吧。” 它指着田地里柔软肥沃的土壤说道。

我当然不能这么做。但是学生们无数的目光都在等待着我的自慰般的行为。好几台相机都对准了我,女生们也笑嘻嘻地看着我把泥巴藏在胯下,发表着下流的感想。“看吧,大家都在看着呢。这就是性交啊,对吧?” 苍树说道。

欺凌这种事真是不可思议,会让人产生 “如果这样就能结束的话,那我就这么做吧” 的想法。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要求明显很苛刻,有种让人清醒的感触。如果接受了这样的要求,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严重。我怀着坚决拒绝的心情,低着头什么也没做。

苍树他们对我破口大骂。但是,他们似乎也不愿意自己走进满是泥泞的田地里,所以并没有做更多的事。

气急败坏的冰室将我的制服铺在地上,用力踩了几下,然后扔向田地,同学们随即离开了。

我捡起制服,发现衬衫的纽扣掉了。我想这很糟糕,但比起这个,我现在的样子可能更糟糕。我急忙穿上衣服。虽然身上沾满泥巴很不舒服,但总比赤身裸体要好。

总之,一连串的欺凌结束了。正当我准备去保健室换衣服时,突然在路上被一个女生搭话了。

“喂。”

那是一个长发、气质略显冷淡的女生。客观来看,她可能算是个五官端正的女孩,但遗憾的是,我是以自己的主观为基准的。所以我并不认为她漂亮。

她是南贺良子。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同时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会长,以及田茂井苍树的女朋友。

“什么事?”

我直截了当地问道。虽然南贺良子并没有参与欺凌,但因为她是田茂井苍树的女朋友,所以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带刺的话。

“下节课,是我们班上游泳课。”

说着,她向我展示了肩上挎着的游泳包。大概是偶然路过看到我,才主动搭话的吧。

“你经常被欺负啊。”

南贺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说道。

‘嗯,多亏你男友一家啊’,我本想这么说,但又觉得如果真的说出口,可能会让自己觉得更加悲惨,所以还是作罢了。

“你为什么会被欺负?”

南贺说道。她似乎并不打算对现状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提出了一个问题。虽然我没有义务回答她,但也没有不回答的义务,所以我回答了。

“我们学校,不是有在走廊上张贴考试排名表这种乡下风俗吗?春假结束后的考试中,有人公布了我是年级第一名的消息。而且班主任山野还泄露了我所有科目都几乎满分的消息。如果有这种事,肯定会引起注意的吧。时而会被人调侃,然后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样了。详细的经过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你是笨蛋吗?”

南贺斩钉截铁地说。

“考试分数什么的,故意拿低分不就行了吗。这所学校的考试太简单了,所以我也会在快要考高分的时候慢慢调整哦。活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要是太显眼就会成为被欺负的对象。”

当然,我也曾经想过故意考低分。在初中二年级获得学年第一名后,类似危机察觉的直觉发挥了作用,我曾经在大约半年的考试中敷衍了事。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效果,但总之我的初中时代过得很平静。

只是因为初中综合成绩太低导致高中入学考试失败后,我开始模糊地意识到,为了能被允许请假不去学校,可能需要一定的好成绩。作为缺勤的保险,我觉得在能考到高分的时候先考到高分比较好。所以我才相当认真地参加了考试……我没有向南贺解释这些,而是这样说道:

“因为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就算不敷衍了事也没关系。”

“那是你运气好。”南贺无奈地说道,“明明大家都为了和平地生活,故意考试不及格,故意装作不认真,不开心的时候也笑,有人生气的时候就一起生气,不喜欢的人也夸奖,不讨喜的人就说坏话。你却不知道学校是战场,还一个人解除了武装。结果到处都是枪声。”

我手里拿着被扔进冰室的鞋子,赤脚从田里爬出来,一边说道:

“……什么?你是给我提建议吗?”

南贺良子用食指抵住额头。保持着那个日常的动作,思考了下说道:

“要说建议的话可能算是建议吧。如果有人漫不经心地走到车道上,你大概会出声叫住他:‘喂,停下来。’ 刚刚说的就是那种出于本能、不加区别、毫无杂质的建议。”

“那可真是多谢了。你是在叫我看气氛吗?”

“简单来说,我一直觉得‘看气氛’这种说法不太准确。不是这样的,而是‘将自己交给氛围’的感觉。不是去察觉,而是让自己变得轻盈到可以被空气带走的存在。让自己变得像芥子一样微小,成为氛围的一部分,变得难以分辨。这样一来,即使伤害了别人或牺牲了别人,也不用一一反省,对吧?因为实际上伤害的不是『我』,而是『大家』。”

这是个令人作呕的理由。但却莫名地合身。就像被强迫穿上不喜欢的衣服,尺寸却完全合身一样。

所以在我离开时,在南贺身边停下了脚步。也许是从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中,南贺以为我在催促她继续说下去,于是她继续说道:

“就像涩谷站前的人行横道十字路口一样。即使同时有数千人擦肩而过,我们也能不与任何人相撞。我们拥有与生俱来的能够应对这种情况的能力。”

南贺瞥了我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说道:

“但是看直播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一些慌慌张张撞到人的家伙。那是一些忘记了用力让自己融入氛围变轻的人。你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我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感觉她说得很得意,这让我有点生气。或许我也有想要发泄被苍树欺负的心情。总之,我很想说些讽刺的话。

我突然想起冥之前说过的话,于是直接说了出来。

“所以,就是这样杀死佐藤明里的吗?”

南贺的脸色转眼间变得苍白。她的态度变化得有趣。我本以为她会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杀人的不是我,而是大家,然后重新振作起来,但似乎并非如此。

“不对……”

听到我那样说后,南贺用仿佛在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的眼神看着我。但我故意什么也没回答。于是,南贺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佐藤明里与我无关。是田茂井翔真……”

“是‘阿加田镇把佐藤明里逼到了自杀’,对吧?”

我重复了从冥那里听来的话。当然,详细情况我并不清楚,但南贺确实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我想用这种方式稍微逼问她一下。

“我……” 说到这里,南贺的声音哽咽了。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南贺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捡起一块大石头,用尽全力朝我扔了过来。

石头击中了我,我反射性地叫出声来。不过并不太疼。幸运的是,只是圆形的部分击中了我的腹部。如果是尖锐的部分击中头部,我的反应可能会更不一样。

南贺对着狼狈不堪的我大声继续说道:

“你说的全都是错的。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佐藤明里。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你最好去医院看看!”

随后,南贺跑开了。

我觉得这个女生的行为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完全是在撒谎,慌乱的样子也很容易理解,居然还扔石头。那样做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与此事有关。

南贺良子看起来比较沉稳,而且因为担任学生会长,所以看起来头脑也很好,但也许她只是因为她所说的 “氛围” 才获得那个地位的,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女生。说到底,阿加田高中的学生会长根本没有羊肉那么高级,如果是这样的话,根本不需要用狗肉来代替,顶多就是人肉,狗头人肉吧。

钟声响起,仿佛空罐子滚落的声音,宣告着第六节课的开始。

回家的路上。

骑着自行车下坡时,突然一辆卡车以极快的速度从旁边的国道上驶过。

这种时候,我脑海中会突然浮现一个幻想。那就是像游戏中的 bug 一样,我的位置毫无痕迹地移动,突然就出现在行驶的卡车前,然后立即死亡。来不及感受疼痛,就以超快的速度爬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斜坡,在毫无死亡意识的情况下迎接意识的虚无。我想,如果能做到这一点,该有多幸福啊。我想,如果这种事真的发生了,该有多轻松啊。

我并没有对活着绝望到想要自杀的程度。相反,如果现实地考虑到为了自杀而产生的麻烦和痛苦,我觉得自己是个对自杀相当消极的人。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自己是个人文主义者……虽然可能每个人都是这样。但话虽如此,我并没有每天都过得舒适愉快,以至于能够毫无保留地赞美生活。

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偿还因名为 “活着” 的事业而产生的负债。我感觉自己被囚禁在名为 “生” 的游戏中,永远无法离开舞台。或者说,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朝着一片不存在的陆地游泳,内心已经放弃。我感觉自己仿佛永远处于一个想睡却睡不着的夜晚。我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但丁《神曲》中那个既无痛苦也无救赎的地狱边缘。我在等待着,总有一天,会有一位名为 “死亡” 的新娘会来迎接我。

3

那天晚上,我和冥两个人一起看电影。

这十天来,我们几乎每晚都会熄灯在冥的房间里看电影。这对我来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因为冥从不擅自进入我的房间。当晚餐准备好,她代替父亲来叫我时,也一定会小心翼翼地敲门。也就是说,她以自己的方式,适当保持着男女之间的距离感。然而,对于我进入冥的房间,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抵抗,主要是她主动邀请我的。这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如果反过来就更容易理解了。

大概是冥对自己的房间并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的实感。我想她最多只把它看作旅行目的地住宿设施中的一个房间。这一点也体现在房间的使用方式上,她直接使用原有的家具,大部分私人物品都保留在搬家用的纸箱里,直接把箱子当作收纳空间。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房间,她才对让我进来没有太多抵触。我不太理解这方面的心理。

总之,在那十天里,我们经常两个人一起看电影。有时甚至会觉得冥就像是住在放映室里的座敷童子。

那天晚上,冥的打扮很随意。根据坐姿不同她穿着的是会露出肚脐的紧身针织衫和从第一天起就喜欢穿的牛仔短裤。因此,我看到了她还残留着稚气的白皙小腹。肋骨突出,有些人可能会说她太瘦了,但对我来说,她是神一样的女孩。她毫无防备地伸出修长的双腿,在显示器的光线下闪烁着蓝白色的光芒。

那天我们看的是一部名叫《白色缎带》的电影,导演是迈克尔·哈内克。据说这部电影在戛纳国际电影节上获得了金棕榈奖,但因为太无聊了,我看不太懂,看着看着,连故事的大致情节都搞不清楚了。冥大概也是这样吧。就在我忘记了名字的中年男子开始说话时,他突然看向我说道:

“栞,你不困吗?””好困的。”

“有多困?”

“困意如此强烈,以至于一只名叫睡意的熊似乎要把我带回它的巢穴。”

“你不是有失眠症吗?”

“会睡着是很正常的。”

“我睡着的时候也很正常哦。” 冥说着打了个哈欠。“能忍住吗?”

“不知道。”

“之后,我有个地方想让你跟我去。”

冥用略显暧昧的语气说道。

这是一个几乎让人清醒过来的提议。毕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我们已经洗完澡,冥的头发上还飘散着护发素的香味。睡觉已经万事俱备。

“这之后吗?”

我反问道。而且冥没有穿睡衣,而是特意穿上了家居服,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她已经预料到了会外出。

“是的,我想三小时后,等看完这部电影再过一个小时,等镇上的人都睡着了之后再出发。”

“还有三个小时吗?” 我完全没有自信能保持清醒。

这是我第二次和冥两个人单独外出。虽然之前也曾和父亲一起出去吃过饭,但两个人一起出门只有一次,那就是去看阿加田山山腰上的磐座。

冥既没有看向这边,也没有看《白色缎带》,而是望向挂着绿色窗帘的窗户,沐浴在屏幕的蓝白色光芒中说道:

“我不会勉强你的。只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

那时说的是 “想带你去”。这次则是 “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

之前说过 “想今天之内去”。现在则说 “不会勉强你”。

我注意到了她说话方式的细微差异。虽然只是隐约感觉,但冥似乎正试图向我揭示他内心更私密的部分。

“我明白了,那走吧。”

“是吗?”冥露出了像小兔子一样警惕着会不会被推开的喜悦表情。“不过,都这么晚了,明天可能就去不了学校了哦。”

“没关系,学校就不去吧。”冥看起来有些不安,为了让她安心,我明确地说道。“暂时不用去学校了。”

“真的吗?” 冥说着,探出了身子。因为坐在旁边,她的柑橘花护发素的香味变得稍微浓郁了一些。这种香味与冥自身的气味相结合,变成了一束花的气味。两束花被精心地束在一起,仔细地整理着,以避免任何一朵花过于张扬。

“嗯。”

“明天和后天也是?”

“后天?”虽然我没打算休息到后天,不过如果冥高兴的话。“嗯。”

“这样就好。”冥十指交叉,露出了梦幻般的笑容。“那么,明天我们一起做点什么吧。”

“要做什么?”

冥似乎并没有特别深入的思考。她突然露出天真的表情,问道:“要看电影吗?”

“这不是和今天一样吗?”

“但从白天开始看,心情一定会很特别吧。”

“是吗。”我说道。然后,我突然想起在不上学的日子里在家里吃的便当,不可思议地比在学校吃的要好吃,便说道:“也许吧。”

“是吧。冥轻笑一声,然后不可思议地说道:“接下来你可以只说 YES 吗?”

“No.”

“我可以紧紧掐住你的脖子吗?”

“No.”

“我可以用美工刀割断你的手腕。”

“No.”

看着屏幕,《白色缎带》的故事已经发展到了难以理解的地步。话虽如此,这本来就是个不太清楚的故事,我觉得也不需要倒带了。画面中,一群穿着正装的人聚集在一栋雅致的洋房前。虽然不知道上下文,但我觉得非常美。

“冥为什么会喜欢看电影呢?”

我问道。我想,闲聊一会儿应该没关系吧。因为很明显,她也没有专注于电影。

我原本只是想随口问问,但冥却比我想象的更加认真地思考着。她的表情变得若无其事,仿佛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半个身体都融入了思考的世界。

“栞有没有这样想过?‘如果自己能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冥说道。虽然是和平常一样的说话方式,但感觉这句话是从冥她内心更深处发出的。

“别人的人生?” 我问道。

“嗯。” 冥说道,“不是想出名,也不是想成就什么。我没有想要改变自己的想法,对今后要走的路也没有迷茫。但是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呢?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可能性吗?其他的起点呢?虽然想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会去想。栞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呢?”

“如果我说,有。冥会是Yes Man吗?

【译注:《Yes Man》,《好好先生》又名《乜都得先生》(港)、该片讲述银行职员卡尔·阿伦(金·凯瑞饰)因消极人生态度陷入事业与情感困境(窝在家里看电影),在参与心理课程后尝试对生活所有请求说"是",从而获得升职奖金、护理学位及浪漫爱情,却逐渐发现无底线妥协带来的副作用。】

“也许吧。但实际上呢?”

“可能出乎意料地没有。” 我说道。这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出生在这样的乡下,父母又离婚了,还被欺凌。虽然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即使自问自答,也找不到对他人人生上的憧憬。也许是对 “生” 本身没有那么多憧憬吧。或者可能是其他原因。

冥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感觉。

“我有。” 她说,“而电影呢,能让一无所知的我了解别人的人生。只有在看电影的时候,我才能体会别人的人生。住在陌生的地方,看着陌生的景色,喜欢上陌生的人,闻着陌生的风的味道,看着陌生的夕阳,哼唱着陌生的歌曲。就这样,我完全成为了一个陌生的人,并且得到了一些满足。”

“这样啊。”我回答道。但后来我想,也许当时应该更深入地倾听她的话。因为那是她在做好无法逃避的命运准备后说出的话。因为那是她预见到自己在十五岁之前不会有生命而编织的话语。

说完这番话后,冥不到二十分钟就像一只任性的猫一样睡着了,尽管电影还在进行中。她靠在我身上,脸颊靠在我的肩膀上,露出柔和的睡脸。在《白色缎带》中,她可能无法成为另一个人。或者说,在梦中,她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冥的眼睛缓缓闭上。可能是因为刚洗完澡没有整理头发,她的卷发比平时更加醒目。每当画面切换,她的脸上就会浮现出不同的阴影,有时看起来像个孩子,有时又像个成年人。她的嘴唇紧闭,如同小鸟啁啾般规律的发出着睡眠呼吸。

在这样自然的瞬间,如果能被她亲吻该有多好啊。这真的是不知不觉间浮现在我心中的想法。就像面对宁静的湖畔风景时会觉得 “真美啊” 一样,它作为一种理所当然的情感萌芽了。我没有任何束缚,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只是单纯地想要亲吻她。就像猫咪互相嬉戏一样自然。

但我当然不能那么做。我只不过是冥的普通同居者罢了。充其量不过是欧卡卡西之罪的同事罢了。所以我根本没有那种权利。

我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肩膀上有她的触感,但我尽量不去在意。然后,事到如今,我决定专注于电影。这大概是我现在能做的最稳妥的行动了。因为无法继续关注故事情节,我稍微作弊了一下用百科查看了下简介栏。

然后为了以防万一,或者更确切地说,我觉得自己十有八九会睡着,所以设置了凌晨两点会响的闹钟。

预想中的昏昏欲睡降临,我被一张名为睡眠的柔软毯子包裹着。

4

凌晨两点。

我们离开家,骑上自行车。

我骑着去阿加田山时也用过的上学用妈妈型自行车。冥则骑着和搬家行李一起送来的蓝莓色越野自行车。

事先,冥通过谷歌地图告诉了我目的地。只需瞥一眼地图,我就知道该走哪条路线。在这个狭小的城镇生活超过十五年,任何人都能掌握这种能力。无论喜欢与否,掌管记忆的大脑皱纹的一部分,都会化作阿加田镇的地图形状。

我带领冥,沿着阿加田山向西前进。在黑暗中,阿加田山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星光勾勒出轮廓的巨大黑影。而这座城市则处于如同海底般深邃的黑暗之中。除了路灯之外的一切,现在都被压抑在黑暗中,就像用铁锹挖掘土壤一样,我用自行车灯照亮黑暗,又将其驱赶回黑暗中。

到达了目的地。

那里是普通住宅区的一角,所以我担心地点是否真的对得上,但冥说没错。

那里建造着一栋平凡无奇的独栋房屋,甚至难以记住。与其他房屋相比,它在设计上略显新颖,因此建造年限可能较短,但我最多只能发现这种程度的特征。而且只是相对较新,大概已经建成十年了吧。

看起来像是一栋空房子。虽然和其他房子一样没有开灯,但能停两辆车的停车场已经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堆积的枯叶。现在不是枯叶的季节,所以至少从枯叶飞舞的季节开始,这栋房子就被遗弃了。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我问道。如果不是要入室盗窃,这栋建筑似乎没什么用处,而且即使是入室盗窃,我也怀疑是否会想要闯入看看。

冥没有回答。作为回应,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钱包,从中取出一把钥匙。

我屏住了呼吸。这让我稍微明白了一些情况。

冥曾经住在这个家里。否则她不会有钥匙。可能是和她的姐姐佐藤明里。和我父亲的朋友——冥的父亲。还有可能是和她的母亲。

穿过大门,走进一个杂草丛生的小庭院。庭院里的树木似乎在中途就被放弃了修剪,枝条朝着各个方向伸展,失去了秩序。

来到玄关。冥将钥匙插入门锁。动作熟练得仿佛过去多次做过同样的事情。然而,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打开门,一股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仿佛长期被封闭在室内的灰尘,一齐找到了出口而涌了出来。还有令人窒息的湿气。

冥姑且按了一下玄关照明的开关,但似乎早就停电了,只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冥以一副胸有成竹的态度,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在黑暗中投下一道光线。当我关上玄关门时,只有光线中被照到的佩斯利花纹的门垫清晰地留在视野中。发梢上沾着细小的灰尘,在冥的灯光下化作光的粒子闪耀着。

“我也可以开灯吗?”

嗯,冥点了点头。

我用手机手电筒照亮室内。还剩下一些东西。有玄关的门垫,鞋柜上放着可能是某次旅行时的伴手礼,有招财猫、桌历、狮像的装饰品、立在木架上的明信片,还有一条手掌大小的苏格兰短裙。这些东西给人一种 “被连同房子一起抛弃” 的印象,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凝结成白色。

我感觉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慌忙照亮脚下,只见地上留下了一双女孩子穿的小高跟鞋、一双运动鞋和一双凉鞋。即使照亮整个地上,除了那双鞋子之外也没有其他东西。因此,这三双鞋子留下的痕迹,简单来说给我留下了异样的印象。看起来有一段时间没有穿过了,在我踢动它们之前的位置上,清晰地留下了鞋底形状的灰尘。

我突然看向冥,发现她已经往里面走去了。于是我慌忙追了上去。冥还穿着鞋子,所以我也跟了上去。怀着 “打扰了” 的心情,我踏上了布满灰尘的玄关门垫,却感觉到脚下因为灰尘而打滑。

穿过敞开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客厅、餐厅和厨房融为一体的大房间。除了窗帘、一个餐具柜和房间深处的另一个柜子外,房间里没有放置任何家具。地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呈现出波浪状的图案。这个房间给人一种相当 “空置” 的印象。尽管如此,这里可能是突然搬迁的。柜子里看起来还剩下一些东西。

厨房里,正好在水龙头下方,泥泞般的黑色霉菌正在慢慢繁殖。旁边是洗手间和浴室,但黑暗中的水池总让人感到不安。所以我没有靠近。冥甚至走进了浴室,似乎沉思了一会儿,而我则等待着她出来。但我的心情却无法平静。虽然我知道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但黑暗总是会给人带来根本性的恐惧。

冥出来了,我松了一口气。我们来到走廊,上了楼梯。

到达二楼。二楼除了厕所外,还有三个房间。最靠近前面的房间从布局来看似乎是个小房间。大概是储藏室吧。

冥犹豫地走着,在第二个房间前停了下来。

冥握住门把手。紧闭上了双眼,拼命地与某种恐惧搏斗,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那是一个女孩的房间。似乎是一位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的房间,就这样被尘埃覆盖着保留了下来。

直觉告诉我,这是佐藤明里的房间。

大概从三年前开始,佐藤明里的房间就一直保持着原样。

粉红色的窗帘紧闭着。窗边是书桌。书桌上方的书架上排列着旧教科书。布偶。两个相框。文具架。卡通物品的罐头盒。各种词典。地球仪。书桌侧面的挂钩上挂着一个托特包。所有这些东西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手机的灯光下闪烁着白光。

整个房间铺着白色的地毯。延长线从房间的角落延伸出来,但手机的充电器还插在上面。房间的角落里放着小型吸尘器。迪士尼乐园的塑料袋。地毯的一角堆放着教科书和讲义。

房间的墙壁对面放着一张矮桌。这似乎是梳妆台的替代品,上面放着一面较大的桌面镜。当然,由于灰尘的缘故,看起来无法发挥镜子的功能。桌子的一角放着廉价的芳香剂。毫无疑问是空的。还有几件化妆品。但也许她并不是那种特别注重化妆的人。比起桌上物品的摆放方式,给人一种略显散漫的印象。

房间里有几个衣柜,另一侧是一张木制床。床上铺着米色床单,枕套上印着一张变形的羊脸。枕头略微凹陷。这种凹陷的形状看起来像是女孩的头部,但实在做得太过精致,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床上盖着一条正好适合这个季节使用的夏季被子。被子表面已经起皱,形状上积满了灰尘。

我想,佐藤明里曾经住在这里。

当然,其他房间里也可能住过人,但这里却有着鲜明的主人气息。甚至给人一种印象,仿佛直到昨天还有人住在这里,但一天之内就积累了足足三年的灰尘。

我们在那个房间里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起初我们四处走动,观察着房间的细节,但最终还是回到了门口,两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间中央,一动不动。

那里确实有类似存在感的东西。有某人的呼吸、气息和体温。但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据冥所说,佐藤明里在三年前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所以那里存在的,是与存在感截然相反的东西,说白了就是类似于怅然若失的失落感。我们面对这种压倒性的失落感,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佐藤明里,她是位什么样的人?”

我问道。这是我在她房间里唯一能说出口的话。面对佐藤明里的不在的失落感,我总觉得自己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

冥说,她很温柔。

虽然很直白,但却是一种充满真实感的说法。

走出家门。

我们离开佐藤明里的房间后,一句话也没说。就像被某种像蜡一样的东西封住了嘴一样。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没有空房子里的灰尘和潮湿。只是我们确实把房子里那种沉重的东西带出了家。

冥锁上了家门。我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她的动作。在六月的月光下,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纤细,那还在发育中的、几乎要消失的纤细四肢正在颤抖。

不知不觉间,我想起了和冥一起看过的电影《Stand by Me》中,四个小学生沿着铁轨走着发现尸体的场景,他们怀着各自的心情回家。虽然只是模糊地浮现在脑海中,但仔细想想,也许真的和此刻相似。我所看到的是真实的死亡,还是抽象的死亡……不,还是算了吧。死亡肯定不是完全相同的。既然每个人都要面对各自的死亡,那么由此产生的感情也应该会有所不同。

思考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想到什么就自我否定,无法形成任何有条理的想法。就在这时,冥的脚步已经朝着房子旁边的空地走去。

这是一块用小围墙将冥一家隔开来的土地。土地面积的大部分是停车场,角落里有一栋一层楼的小屋。这也是一栋空房子,看起来和冥的家一样被闲置了很长时间。

这是一座设计相当简单的长方形小屋,只有平坦的屋顶,却反而给人一种潇洒的印象。外墙是苔绿色的,窗户又大又白,这种色调给人一种北欧风格或 DIY 风格的感觉。仔细看去,这是一座在阿加田镇很少见的小巧建筑。之前之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可能是因为周围蔓延的杂草和爬满外墙的藤蔓破坏了整体印象。

“这边的房子是做什么用的?”

我问道。仔细想想,我才想起刚才在那个家里,她也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这里就是我家’。

“这里啊,是妈妈以前经营的咖啡店。”

冥说道。用和往常一样的语气。虽然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但她的语气和往常一样,确实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咖啡店?”

“嗯。我家啊,原本是由另一对夫妇建造的。”

冥说道。然后她掩住嘴角,轻轻打了个哈欠。

“那对夫妇搬走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议员租下了房子,将其改造成了议员办公室。使用一段时间后,他们想在办公室附近增建一个停车场,于是买下了旁边正在出售的土地。然后他们建造了停车用的屋顶。这是一个用钢筋柱子制成的实用停车场,可以保护汽车免受风雨侵蚀。”

冥说着,望向眼前的小屋。小屋的屋顶,听她这么一说,停车场屋顶上确实有那种常见的锯齿状的半折叠式屋顶。

“后来议员退休了,把房子卖回给了那对夫妇。当时,还以低价把旁边带停车场的土地卖给了那对夫妇。那对夫妇又把自己的房子连同土地一起卖掉,然后是我们家买下了那块地。”

“原来如此。”我觉得他们好像在玩用房子传话的游戏。“不过,眼前的小屋似乎和‘停车场’相比有很大的变化呢。”

“改造过了。直接使用了停车场的屋顶和柱子,在原有的墙壁上添加了水泥和隔热材料。还通了电、煤气和自来水,因为有地基,所以比从头开始建造要便宜得多。”

“是预制房屋之类的东西吗?”

“不,妈妈说过,实际上和普通的房子也没什么区别。”

冥自己可能也不太清楚。更像是道听途说。

她拿出钥匙,打开了建筑物的门。这一次,她的手没有颤抖。

再次闻到了充满灰尘和湿气的气味。不过,可能是因为建筑物本身很小,所以没有刚才房子里那种沉闷的气味。由于有大窗户,里面也不那么昏暗。给人的印象并不是特别悲惨,只是一间普通的废弃小屋。

走进屋内,看不出与普通房子有什么不同。当然也有地板,墙上贴着松木墙纸。客人的座位还保留着原样,白色的灰尘在桌子上形成斑驳的图案。里面有一个柜台,柜台旁边有两根柱子,柱子与柱子之间是带窗户的墙壁。窗户的另一边大概是厨房吧。

“我大概能感觉这里曾经是咖啡厅。”

我说道。虽然现在几乎只剩下建筑物的格局,但从布局上来看,我只能这么认为。

“是吧。” 冥回答道。

冥一手拿着打开了手电筒的手机,边说着朝小屋深处走去。

“这里啊,有着一盆蓬莱蕉。这里有一块白板,妈妈每天早上都会在这里写下当天的午餐菜单。在这个展示柜里,随时都会有美味的蛋糕,她会在我放学回家的路上喂我吃——”

冥与明里(二)

房间里铺满了全新的松木,所有东西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天花板上垂下几盏小型吊灯,下面摆放着无垢材质的桌子。有柜台,有从东京带来的蓬莱蕉,里面是厨房。厨房的餐具架上放着几个品味不错的盘子,都是爱好餐具的妈妈精心挑选的。

佐藤明里在开门前的店里。待在里面就会感觉心情变好,想要原地转圈。虽然如果真的这么做,可能会让人觉得她都高中二年级了还在做这种事真是荒谬。

这可是妈妈梦寐以求的店啊,昨天晚上明里对妈妈这样说道。

妈妈说,其实她本来是想以甜点为主的,但是去个体经营经验的咨询窗口后,被建议以主食为主,所以就这么做了。考虑到菜单上很难出现多余的食材,所以开发了夏威夷风盖浇饭,因为重视成本而无法使用那些精心挑选的食材。虽然她总是说着这些辛苦的事情,但明里很清楚,她的脸颊明显放松了下来。

爸爸妈妈辞职后,家里稍微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感觉就像从所谓的 “普通人生” 中脱离出来一样。但这种氛围持续不到三天,我们就开始谈论 “嗯,即使不顺利,也可以把它当作人生的暑假吧”、“反正我们有很多存款呢”、“爸爸的副业投资进展顺利呢” 之类的话题。大概我们家是个乐观的家庭。唯一不同的就是妹妹冥。

所以明里心想,我要完全赞同他们两人的决定。父亲自从三年前晋升为部长后,连休息日都无法好好度过。他几乎每天都要深夜加班,有段时间甚至无法回家。他还曾在公司里哭泣……当然,父亲从未直接向明里提起过这些往事,但她曾在晚上偶然偷听到父母谈论这些。据说是上司安慰哭泣的父亲,听完他的咨询后问道:“那么,明天还能工作吗?”

在餐饮店工作的母亲的工作环境也很糟糕。在两人都忙于工作的时期,明里有时会代替父母为冥做晚餐。至少在经营咖啡店期间,她应该不会过着如此忙碌的日子。

明里觉得,看到家人中有人痛苦的样子,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但她还是很讨厌。如果是在阿加田镇的话,也许家里的每个人都能过上开朗的生活。

虽然内心当然存在着不安,但她心中充满了超越这些的希望。



四月八日。

明里骑着自行车前往阿加田高中。冥则朝着阿加田初中骑去,但方向不同。

明里觉得这是一个自然环境丰富、空气清新的小镇。说白了就是个乡下地方,但对于从东京来的明里来说,这是一幅新鲜的景色。樱花树枝繁叶茂,山杜鹃为其增添了色彩。远处耸立着杉树林,广阔的黄金色草原延伸开来。

关于转学到阿加田高中,明里其实有些不安。

那是因为在网上看到了 “阿加田高中存在着欺凌” 的信息。

最近网络漫画等作品中经常提到这种欺凌行为,但明里实际上从未亲眼见过,直到升上高中一年级,甚至从未听说过这种传闻。

某部以霸凌为题材的网络漫画大受欢迎时,一个在学校表现不错的男生问老师:“真的有这种事吗?”

那位六十多岁的老奶奶是再次被任命为教师的,她苦笑着说:“可能比以前少了吧。”

“为什么呢?” 那个男生问道。

于是,老师仿佛怀念往昔般眯起眼睛说道:

“八十年代可能是最糟糕的时期了吧。校内暴力和欺凌成为社会问题,文部省(教育部)发布了各种通知,学校的处理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从那时起,情况就变得时好时坏。最终,这些都是人与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可能发生频率高的地方很多,发生频率低的地方也很少,但就我个人的真实感受来说,自从电话和手机普及以后,我印象中情况似乎变得不那么严重了。”

“为什么?”

“因为大家一到休息时间,就光玩手机,没空欺负别人了吧?”

教室里响起了笑声。那位老师经常取笑那些沉迷于手机游戏的学生,引得大家发笑。她说话的方式带有职业病般的说教口吻,但确实很受欢迎,所以看起来心情很好。

“说到底,大家是不是都在寻求能够排解无聊的东西呢?所以才会去欺负别人吧。毕竟玩手机游戏更有趣,而且如果那边比较充实的话,就没有理由去欺负别人了……不过像你们这样,像个傻瓜一样不停地摆弄手机,这也挺让人在意的就是了。”

“日活很忙的啊——” 男生开玩笑地说。

正因为处于这样的环境中,明里并没有真实地想象过关于欺凌的事情。即使看到阿加田高中 “存在霸凌” 的风评,她也没有告诉父母,这就是原因。本来这就是一篇缺乏可信度的网络帖子,看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不过,更大的原因是 “我不想说出这种真假难辨的话,打扰父母的梦想”。

明里经常会在网上或电视上看到关于霸凌的报道。社交媒体上经常流传着一些触动人心的文章。明里偶尔也会读到这些文章,有时会对文章的内容感到悲伤、愤怒或烦恼。

然而,每次读到这样的内容,明里对欺凌的真实感反而越来越远。欺凌的残酷程度越是被放大,就越觉得现实中的欺凌离自己很遥远。就像舞台艺术越是被华丽地装饰,看起来就越像廉价的纸牌戏一样。

所以至今为止,她从未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说是认为不可能也不为过。

但是像这样骑着自行车在陌生的城市里奔驰,她开始觉得这个城镇有这个城镇的氛围,也就是说,这里被一种我所不知道的氛围所支配,在这种氛围中,即使发生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也不奇怪。也可能会有霸凌。这在原则上是可能的。

但最终,明里并没有深入思考这件事。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对新高中的不安转化而成的,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心中的希望。

到达阿加田高中了。

这是一座给人一种被世界抛弃的、烟熏火燎的校舍。明里曾经为了办理转学手续来过这里一次,第一次来的时候感到很惊讶。当时她以为这是一座古老的校舍,但有些校舍即使陈旧,也会被人们怀着深厚的感情使用。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座校舍给人的感觉不仅是古老陈旧,而是似乎没有任何人对它感兴趣。现在第二次来到这里,她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楼梯口旁边的窗户玻璃被打碎了,正用纸板箱进行紧急处理。可能是有人恶作剧打碎的。只有那一块玻璃受到了局部攻击。

看着看着,明里突然想到,这块玻璃上次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被打碎了?之后有没有叫修理工来修理?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只有那个部分用被黑土弄脏的纸板箱代替了玻璃。就像被忽视的孩子被迫穿上不干净的衣服一样,就那样放置着。

从办公室出来,在一位名叫山野的班主任的带领下走过走廊。木材地板上,新旧部分毫无规律地混杂在一起。给人一种感觉,就只是将存在问题的地方,由那些没有特别的美学意识、事不关己主义的维修工人只是按顺序进行了更换。

在开学典礼前的班会上,明里向班上的同学做了自我介绍。

一个年级只有四十个人左右,所以从高中一年级开始就没有换过班级,所有人似乎都是熟面孔。

和山野一起走进了教室,刚才还在进行的闲聊突然停止了。明里感到一阵尴尬,仿佛闯入了同伴们正在进行的派对。

山野简单地用目光确认了出勤情况。“田茂井翔真今天也休息啊——” 他似乎有些放心地说道,然后开始简单地介绍明里。在此期间,明里一直在观察着同学们的情况。

随处可见的高中生们聚集在一起。穿着流行时尚和不良时尚的学生比东京还要多,这给明里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对于十六岁的女孩来说,时尚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但她只看到了这种程度的差异。至少,没有看起来像坏人的学生,也没有风貌异常的学生。

正当她感到有些放心时,山野说道:“那么,请你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明里结结巴巴地说道:

“呃,我叫佐藤明里。从东京来的。因为是从高中二年级转学过来的,所以从时间上来说……那个……”

真是不可思议。昨天明明练习了那么久的自我介绍,明明背得连冥都觉得烦了,到了正式场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明里并不是特别容易兴奋的人,相反,在东京的时候,她比较擅长在人前表现。但是现在,她就像来到缺氧星球的宇航员一样,既说不好话,也无法好好思考。

“你名字的字要怎么写?”一个女学生语气有些不悦地问道。那是后来自称横田真奈美的学生。

方言很严厉,明里一瞬间以为自己被骂了。但是,至少其他同学并没有把横田那样说话视为问题。所以明里决定认为这是正常的事情,拿起了粉笔。

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汉字。写到佐藤明时,横田说道:

“字写地也太抖了吧?”

那一瞬间,班上所有人都笑了出来。从明里进入教室开始,它们就一直在寻找笑的机会,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确实,明里的字写得像蚯蚓爬过一样糟糕。不过这并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的书法本来就很糟糕。

明里过去从未像这样被他人一起嘲笑过,她的身体变得僵硬。无论如何,为了度过这个难关,她迅速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就在她放下粉笔的前一刻,背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她惊讶地回过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头发像鸡冠一样高高竖起、看起来状态很好的男学生。看来他似乎用拍手的方式拍出了很大的声音,双手合十得意洋洋地站在明里面前,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话:“怎么样,害怕了吧?害怕了吧?害怕了吧?”

明里不知所措,哑口无言。看到她困惑的样子,笑声再次响起。明里内心感到困惑不已。至少在以前的学校,班会期间是不会有同学这样随意地站起来的。

就在明里已经说不出一句话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瞬间改变了教室里的气氛。

“喂,你们这些混蛋,给我闭嘴,不然小心我宰了你们!佐藤同学,你可是从东京来的,来到这种超级乡下肯定会紧张吧!!听我说话啊!!”

那是后来自称田茂井佑人的同班同学。听到这句话,眼前嘲笑他的那个鸡冠头男生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西本给我他妈坐下来!!横田那个丑八怪也给我闭嘴!!我真的要杀了你们这群废物!!”

那个可能叫西本的鸡冠头男生战战兢兢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田茂井佑人的一声鹤鸣,瞬间让教室里就变得鸦雀无声,充满了严肃的气氛。

明里心想,他大概是在向自己伸出援手吧。但糟糕的是,明里自己也被他恶劣的语气吓到了。无论如何,这个机会绝对不能错过,明里凭借动物般的直觉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急忙说道:

“佐、佐藤明里,我是。”为了重新开口,她再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的兴趣是垒球。因为是从高中二年级转学过来的,所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适应大家,还请多多关照。”

教室里充满了掌声。其中掌声最大的是田茂井佑人。随着这个声音,其他掌声也变得更大。佑人自己似乎也心情愉悦,拍手的声音也变得更大。最后是将小钢珠放入汽油桶里,发出咔啦咔啦摇晃的声音。面对异常大的音量,明里尽量不表现出恐惧,保持着僵硬的表情继续站着。

开学典礼结束后,到了休息时间。明里班上的几乎所有同学都聚集在她身边。他们想知道明里在东京的具体情况,比如她是从哪里来的,转学前是怎么生活的等等。

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没有一个是难以回答的。早晨的班会上,明里被一群看起来品行不端的学生纠缠,而现在她却被一群平凡的高中生包围着。

不过,田茂井佑人、鸡冠头的西本和横田也理所当然地加入了提问的行列。最初是佑人来提问的,但后来似乎是佑人朋友的西本和横田也来了。佑人对明里说:“哈哈哈,这些家伙总是立刻就找人麻烦呢。笑笑就原谅他们吧!” 虽然明里还无法完全放下戒心,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佑人有些生硬地说道:“告诉我 Line 吧。” 明里虽然有些动摇,但还是尽量保持自然,和他交换了 Line(微信)。

那天,明里和一个叫今川的女孩成为了要好的朋友。她个子高挑,看起来很温厚。今川邀请明里一起参加欢迎会,于是明里和她们一群人一起去了家庭餐厅。

为了让从东京来的明里开心,今川讲述了有鹿在阿加田镇出没的故事,以及田地里设置了用来惊吓鹿的空包弹的故事,听得明里觉得有趣又好笑。还坦率地表示了惊讶。

聊了大约一个小时,明里喝完饮料吧的橙汁,正在吸吮滴落在冰上的水时,今川突然说道:“不要和佑人他们过多接触哦。”

这是一个有些唐突的话题转换。但是对田茂井佑人他们的不安依然残留在明里心中,所以明里觉得这是个听到他们评价的好机会,于是问道:“他们是坏人吗?”

今川稍作思考后说道:“如果要说好坏的话,应该是坏的那一方吧。”

“怎么说?”

“不,更正一下。是因为我们已经感到麻痹了,但我觉得他们是相当邪恶坏的。”

“是这样啊。”明里叹了口气。“但是,已经加Line了 。而且刚才就传来了消息,说要为我举办欢迎会。”

“是吗。” 今川叹了口气。

“不去比较好吗?” 明里问道。

“不去会不好吧。” 今川强调了 “会不好” 这个词。“但是,绝对不能深入啊。”

“他真的那么邪恶坏吗?”

“嗯。” 今川应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佑人还好,但他背后真的有个脱缰的家伙。那家伙真的很恶劣,让佑人他们看起来像小孩子过家家……”

今川望向远方,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回过神来,其他女孩子们也同样陷入了沉默。每个人脑海中都浮现着那个 “更加恶劣的家伙”,似乎都在犹豫是否要详细谈论那个人。

“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明里战战兢兢地问道。于是今川回答道:

“田茂井翔真。”

她用不自然的语气快速说道,仿佛在尽可能缩短说出令人不快话语的时间。然后,她一边努力地将视线投向明里,一边继续说道:

“佑人的双胞胎哥哥。只有田茂井翔真,你绝对不能和他扯上关系。因为那家伙已经决定要把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东西都变成垃圾和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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