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红色的乌鸦,还是白色的乌鸦-章节
1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度过了一个无聊的星期天。我坐在椅子上,继续读着一本读了一半的书。
但可能是因为昨天失眠的缘故,内容看不进我的脑海中。无奈之下,我只好中断阅读,闭上眼睛,稍微打了个盹。
我住的房子是老旧的木造建筑,因此在稍远处的和室里,父亲对着已故两位姐姐的佛龛诵经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在我初中二年级左右的时候开始,父亲就不在是简单地双手合十,而是改变了祈祷方式来念诵佛咒,但我已经记住了他开始念诵的 “光颜巍巍,威神无极” 这句话。
念佛念到 “是我真证” 时中断了。这时,父亲的手机铃声响起。
父亲打开我房间的门,露出了不知该如何与青春期儿子相处的腼腆笑容,说道:“小冥,她到车站了。”
我和父亲开车前往阿加田站接 佐藤冥 。
佐藤冥的事情,无论父亲说明多少次,我都不太明白。
不知是因为我正处于常见的叛逆期,还是因为我们间的家庭氛围,虽然我和父亲平时的对话经常不着调,但我还是无法明白这件事。
但明白了的事情有两件。
有一位名叫 佐藤冥 的,小我一岁的女孩,她将从今天开始要住在我们家。
我想,有人住在我们家应该无所谓。那是一栋宽敞的房子,空旷到让人有些不知所措。自从我小学五年级时母亲离家出走后,就只有我和父亲两人住在这栋两层楼的房子里。如果考虑到房子的保存问题,反而是增加住户比较好。
问题是,关于这个叫 佐藤冥 的女孩,父亲什么都不肯明确地告诉我。
佐藤冥的父亲似乎是我父亲大学时代的学长,两人关系似乎还算不错。关系好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 “挚友”。
但是,真的会因为这样就让女儿住在那个家里吗?我的父亲也会不假思索地让儿子与年龄相仿的异性同居吗?
佐藤冥 原本住在东京。这样的孩子特意一个人搬到阿加田镇这样什么都没有的乡下来,我觉得这本身就是件特殊的事,但父亲却没有给出任何合理的回答。
然而,这样的疑问也可能源于沟通中的分歧。不明白的地方,直接问她就行了。所以我也没有想太多,就迎来了她搬来的这一天。
我们到达了阿加田站的交通环岛。
佐藤冥 的身影,即使从远处也能立即辨认出来。一方面是因为在宽阔的环岛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在无所事事地等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本身就有引人注目的外貌。还有一个原因是,在我们居住的乡下小镇,不管是否认识,陌生人都能立即从气质中嗅出来。似乎不只是我有这种想法,每当有人从佐藤冥附近经过时,都会毫不客气地四下打量她的脸。
她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个漂亮女孩。
她戴着一副大大的金框黑色半透明太阳镜,所以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从她端正的鼻子形状、尖尖的樱桃色嘴唇和椭圆形的轮廓来看,这种印象似乎是正确的。
像法国电影女主角一样的长波波头。看起来略带茶色的发色,不是染的,而是天生就有吧。深蓝色的前扣式连衣裙。无袖,连衣裙下面穿着衬衫。与衣服不同,给人一种格外天真无邪印象的纤细赤脚,在阴沉的天空下也闪烁着白色的光芒。红色匡威高帮运动鞋。行李只有一个单肩包,是轻便的。搬家时的大部分行李,可能之后都会通过邮寄送达。
她注意到父亲驾驶的汽车正在靠近,于是只把脸转向这边。
父亲打开车辆的警告灯,将车停在了佐藤冥旁边,打开车窗说道:
“你好啊,小冥。”
佐藤冥没有回答,默默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汽车启动了。
父亲一边缓缓开车,一边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中川。我比你父亲小两岁,是他的后辈。坐在副驾驶上的是我儿子栞。”
佐藤冥 触控着手机,一言不发。
她似乎打算对此置之不理。父亲似乎对此感到惊讶,眨着眼睛看向后视镜。
父亲似乎是一时难以理解其沉默的含义,但或许是转念一想,以为只是没有听到回答,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虽然说要一起生活了,但毕竟是陌生人,如果有什么在意的事情,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佐藤冥 什么也没回答,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
一些琐碎的事物掠过她的视野。空房子、森林、塑料小屋、选举公告牌,以及指示到文化馆距离的标志牌。
“我们也想尽可能让小冥过得舒适一些——”
佐藤冥 果然还是保持沉默。
空荡荡的房子,折断的后视镜,被遗弃在树木间的地藏菩萨像,还有一家拥有宽敞停车场的便利店。
看来她是带着明确的意图无视我父亲的。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从行动上来看却很明显。
父亲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假装没注意到,对佐藤冥继续说道:
“对了!小冥有什么喜欢的食物吗?”
尽管如此,佐藤冥 仍然保持沉默。
总觉得有点坐立不安。虽然我并不特别同情父亲,而且出于青春期对父亲的不满,也不无 “活该” 的心情,但我也感受到了三成左右的尴尬。这种感觉就像一场意外事故。
我并不是特别想帮助父亲,只是对佐藤冥的来历有些在意,所以才问了她。
“为什么要来住在我家?”
我本以为她不会回答。但她似乎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嘴角愉快地上扬,缓缓摘下太阳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摘下太阳镜就能清楚地看出来。那是一个美到能让人脊背发凉的女孩。她的眼睛大得让人感受到魔性,看着她就会被某种东西吸引,仿佛有一种不属于我的东西开始在我体内栖息,意欲占据我的身体。她的睫毛如樱花树梢般修长,优雅地横跨空中。她向我投来锐利如刀刃的目光,仿佛要悄然潜入猎物体内。
“你不知道吗?”
她反问道。语气比想象中更加生涩。
“嗯。”
我回答道。尽可能地装作平静。
佐藤冥看着车窗外,若无其事地说道:
“有些人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
“嗯,我的姐姐被谋杀了。中川先生明明可以救她的。”
我苦笑着看向驾驶座上的父亲。我只觉得佐藤冥在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然而,父亲却慌慌张张地把手伸进车门口袋,以一种仿佛想要改变话题的做作动作取出了一张 CD,放进了汽车音响中。
很快,从 YouTube 上下载被刻录成 CD-R(可多次写入的光盘)的歌曲,开始从扬声器中流淌出来。音质糟糕透顶。听起来就像所有乐器都锈迹斑斑地被演奏着一样。
我顿时哑口无言。虽然我并不相信佐藤冥的话,但父亲的反应显然有些令人不寒而栗。
“小冥她——”
父亲开口说道。
我刚想要问些新的问题,但刚才那句‘见死不救’的话还残留着余音。所以他像是放弃了似的说道:
“……小明里真是遗憾啊。”
佐藤冥 没有回答这句话。
佐藤冥 再次采取了沉默以对的态度,就像阿拉斯加附近深邃的流砂一般。我们默默地回到了家。
2
晚上七点到了。
更确切地说,似乎是已经到这个时间了。我看着书,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是厨房里传来了父亲的声音“晚饭做好了” 的声音才把我惊醒了。
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疼痛,头也在隐隐作痛。这与幸福的午睡相去甚远。
我站起身,转动腰部放松身体,同时思考着刚才那句‘见死不救’的话。
果然,佐藤冥的话不能照单全收。
我无法想象父亲会对某人见死不救的情况。与其说我相信父亲的良心,不如说我认为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见死不救。
他是个孤独的男人,甚至连和亲密的朋友出去玩都很少,一年才有一次。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佐藤冥的家人见死不救呢?
然而,我并不认为她的发言完全是胡说八道。从父亲的反应来看,部分可能是真的。
如果将事实割裂并随意排列,可能会演变成见死不救的形式。就连 Listen(聆听)这个词,如果重新排列也会变成 Silent(寂静)。
想到这里,我停止了思考。因为感觉越来越荒谬了。
从西式房间走向厨房时,与从二楼分配给她的房间里,走下楼梯的佐藤冥擦肩而过。
佐藤冥穿着一件T恤,上面印着皱巴巴的英文字母,下身是牛仔短裤。这似乎是她的居家服。
意外普通的打扮。从白天的衣服来看,就算她穿着带褶边的睡衣我也不会感到惊讶。现在的她作为高中一年级的女生,大概穿着的也是符合身份的普通衣服。
晚餐开始了。
主菜是压扁的可乐饼、白米饭、看起来不太好吃的自制味噌、萝卜和海带味噌汤、菠菜凉拌汤、以前做好后装在保鲜盒里的土豆炖肉,还有同样装在保鲜盒里的这种醋渍食物,以及作为甜点的绿色草莓。
一如既往的晚餐。自从母亲在这个家里共同生活时起,父亲就承担了所有家务。他似乎总是低着头面对比自己大四岁的母亲,表现出一副低头反而更轻松的态度。
他在料理方面很讲究,但并不擅长。喜欢的事情和手艺好是两回事。
“栞,酱料。”
佐藤冥说道。
我把酱料递给她。既然她叫我栞,我觉得叫她冥也可以。父亲也叫她小冥,叫 “佐藤同学”也可以但感觉有点奇怪。
冥正往可乐饼上滴着辣酱油,在大盘子里制作出一片茶色的湖泊。看来她喜欢相当浓郁的味道。也许她是个味觉有些独特的女孩。
冥把漆黑的可乐饼放进嘴里,终于看起来稍微高兴了一些。看来她不是那种一年到头都在生气的女孩。现在的话,也许她会回答父亲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父亲他似乎和我想到了同样的事,向冥问道。
“小冥,你觉得房间怎么样?”
冥轻描淡写地说道:
“凌迟。”
虽然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至少感觉不太适合作为问题的答案。
冥用那种仍然带着稚气的说话方式,果然开始说起了与 “房间的舒适感” 完全不同的话。
“凌迟刑是中国直到十九世纪都在进行的死刑方法。据说主要用于对付重罪犯。就是在活人身上一点点地剜出肉来,尽可能长时间地折磨,然后再杀死他们。听说最多可以肢解成三千三百五十七块。据说长的时候需要三到五天。而在这段时间里,技术高超的刽子手能够不杀死罪犯。真是厉害啊。”
我和父亲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会让人食欲大减的话题。
“公开处刑对当时的民众来说是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据说当时刑场上总是会挤满看热闹的人。当名人被处决时,人们会说 ‘有人从北京的小巷里消失了’。”
说着,冥再次将沾满酱汁的可乐饼送入口中。
父亲低下了头。筷子悬在盘子上方,却没有夹起食物。
冥没有看向父亲,但也没有看向我,而是将目光投向我和父亲之间的中立空间,说道:
“将处刑娱乐化的例子在世界各地都有。据说在法国,直到 1939 年都在进行公开处刑。最著名的公开处刑主角是那个托马斯·爱迪生。是的,就是发明电灯泡的那个爱迪生。他为了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尼古拉·特斯拉的发明进行负面宣传,利用特斯拉的发明制造了电椅,并在记者面前执行了死刑。目的是为了表明 ‘特斯拉的发明就是如此危险’。”
冥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虽然没办法,但似乎不得不附和。我心不在焉地咀嚼嘴里的东西问道。
“成功了吗?”
“什么?”
“爱迪生想要降低尼古拉·特斯拉评价的计划。”
“不,据说爱迪生自己也被评价为了 ‘可怕的人物’。”
“这样啊。”是做的太过分了吧。
冥明明还没吃完主菜,却往自己的盘子里放了好几颗甜点草莓,边将它们据为己有边说道。
“一五一九年。你觉得是哪一时代?”
不知不觉间,冥已经清楚地看向了我。我一边含糊地动着筷子尖,一边回答道:
“室町时代?”
看来是答错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服气地撅了撅嘴。
从世界史的角度来说,“……大航海时代?”
“没错。” 冥扬起了嘴角。“还有,西班牙军队指挥官埃尔南·科尔特斯进入阿兹特克的那一年。你知道阿兹特克人是什么样的民族吗?”
“不知道。”
“阿兹特克族以人身祭祀而闻名,简而言之,就是杀死人类并将其献给神明的仪式。”
“杀人?”
“是啊。” 大概是觉得我的惊讶很有趣吧,冥高兴地说道,“不过,科尔特斯听到这件事应该也不会太惊讶吧。毕竟当时的西班牙人也会用酷刑折磨人骨,执行大卸八块的刑罚,还会把女巫烧死。他可能会觉得是同类人吧。”
冥把草莓含在嘴里,然后吃了饭,喝了酸奶。这真是一种奔放的搭配。
我不由自主地中断了晚餐,目不转睛地盯着冥。冥一边将沾着草莓果肉的蒂放在盘子的一角,一边说道:
“尽管如此,据说当他们进入阿兹特克首都特诺奇提特兰那座实际上用人类作为祭品献祭的大神殿时,还是吓得脸色发白。神像旁边恰好有大量当天流出的血迹,还有三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被烧焦后整体散发出强烈的恶臭,他们似乎无法忍受就撤退了。” 冥仿佛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说道:“之后,西班牙和阿兹特克陷入了战争状态,科尔特斯目睹了自己军队的士兵在这座神殿里被杀害,并被献祭给神。”
冥像夹气枪的燃料一样夹住了短暂的沉默,然后说道:
“栞对这个故事怎么看?”
我稍作思考后回答道:
“虽然不太清楚,但如果这个故事出现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上,肯定会比现在上课时更有趣吧。”
听到我的回答,父亲皱起了眉头,但冥却突然露出了明朗的表情。一半是为了不让冥不高兴,另一半则是出于真心。这比被迫背诵那些被编造成廉价道德训诫的伟人传记要有趣得多。
“世界各地都有献祭的例子,” 冥的语速比刚才更快了,“印度、埃及、中国、美索不达米亚、古希腊、古罗马等古代欧洲都有。而且,日本也有这样的例子,这在《日本书纪》和各地的民间传说中都有记载。”
我附和道。我逐渐对冥的话题产生了兴趣。
“根据《日本书纪》的记载,古坟里原本埋葬着活人。但是因为无法做到这一点,于是发明了人形的人偶,也就是土偶……这个故事太过巧妙了吧?仿佛能看到写这个故事的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所以呢,据说这很可能是后世编造的故事。”
嗯,我说道。冥虽然喜欢残酷的故事,但似乎并不是那种只要故事刺激就无所谓的三流小说式思维方式。冥大概有着自己的平衡感吧。
“这个阿加田镇也有献祭的传说。名字是——”
冥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什么,说道:
“你是说,欧卡卡西之罪吗?”
冥似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像被浇了水的猫一样眨了眨眼睛。
“很出名吗?”
她表现出了非常单纯的惊讶。看来我的回答对她来说相当出乎意料。以至于我从未见过,这样新鲜的反应。
“不,不太了解。”我摇了摇头,“我想这是一个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的本地传说。我是在图书馆里偶然看到过一本1960年代出版的书,是县内一家小型出版社出版的。我以前经常去图书馆,所以曾经有一段时间,凡是看到的书我都会从头到尾读一遍。根据书中记载,欧卡卡西之罪确实举行过,也留下了照片,但不知道是否有人类在那里被献祭。”
冥停下了筷子。她一边思考着什么,一边将视线投向我的胸口。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刚才还在流畅地进行的对话,突然像分水工的大门被关上一样戛然而止。
为了打破沉默,我伸出筷子夹起冷掉的土豆炖肉。冥也同样回到了用餐状态,继续往已经沾满酱汁的可乐饼上淋酱。
然后,似乎长时间在忍受我们谈话的父亲说道:“怎么样,这个味噌是自制的哦。” 但没有人对这句话表示赞同。就像敲击了名为沉默的铁块,将其横向拉伸一样。
就这样,我们回到了各自的晚餐前。也就这样,冥的寄宿生活的第一天过去了。
3
翌日,星期一的早晨到来了。
我又彻夜未眠了,我心想着。
从升入高中二年级的四月开始,我就一直被失眠症所困扰。
失眠症有很多种类型,但我患的是那种无法维持睡眠的失眠症。一开始睡得还不错,但两三个小时后就会醒来。而且醒来后,就像烟花一旦绽放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一样,几乎无法入睡。
连续几个小时处于想睡却睡不着的状态,这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折磨。但最让人感到绝望的是,当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时,我仍然无法入睡。比起重新确认无法入睡的事实所带来的心理痛苦,更大的现实苦恼是,本来就无法入睡的事情,在阳光照进房间后变得更加困难。我终于产生了求饶的心情。
为了治疗,父亲还带我去过小镇外的心理内科。
我第一次诊疗时,身体状况特别好,接受了一位看起来有些可疑的中年心理内科医生的治疗。
看来第一次诊疗是似乎是必须要写下他所说的 “类似人生总结笔记的东西”。虽然觉得很麻烦,但想到这也是获得安眠药的仪式之一,我不得不讲述了自己的半生。
医生听我说了大约三十分钟,然后写下了 “类似人生总结笔记” 的东西,总结如下:
“升入高中二年级后换了班级,受到欺凌带来的压力是导致失眠的原因吧。”
虽然说了很长时间,但这个结论并不令人反感。
就我个人而言,虽然不愿承认是同学田茂井苍树的幼稚欺负导致了自己的失眠,但如果能因此获得安眠药,我觉得也无所谓。
然而,医生却说不会给我开任何药物。他的治疗方针是尽量不给青少年患者开抗精神病药物,建议我最好能自然产生睡意,并建议我进行运动。
“运动能解决一切哦。”
医生仔细打量着我修长的四肢,似笑非笑地说道。
起初,我傻乎乎地照做了,试着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跑步等,但没有什么比睡眠不足状态下的运动更难以忍受了,而且无论坚持多少天,对夜间睡眠都没有效果。无论我多少次试图说服他,他都不愿改变自己的治疗方针,只是问道:“你有在运动吗?”
然而,他给了我一个非常方便的物品,那就是一张 A5 大小的诊断书,上面写着 “伤病名称:适应障碍、失眠”。这张薄薄的纸比他本人更有用。只要把它提交给学校,各种手续就简化了,我实际上可以随意迟到,在出勤天数足够的范围内也可以缺席。而且,“随时可以请假” 这种心理上的宽松确实稍微改善了我的失眠症,这也是事实。
今天睡不着,所以想向学校请假。
睡眠量就像天气一样是随机决定的。疲劳与否虽然会反复出现,但并没有太大关系。而且,无论睡眠的多少,有些日子能去学校,有些日子不能。今天的身体状况按照自己的标准来说,是可以休息的。
我从二楼的卧室下到一楼的餐厅,发现父亲已经去上班了,不在家。
取而代之的是冥。
冥和昨天一样,穿着印有英文字母的 T 恤。因为行李很少,在搬家的纸箱到达之前,她的居家服大概就只有这一件吧。记得父亲好像说过纸箱今天就会送达。
“早上好。” 我姑且打了个招呼,但冥一言不发。只是像个乖巧的人偶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她正用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看电影。
话虽如此,却也没有沉浸其中的感觉。虽然至少将故事的信息记在了脑海中,但感觉心情却有些冷淡。冥托着腮帮子,偶尔歪着头,睫毛在空中摇曳,看着手机屏幕的样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美丽,我觉得这反而更像是电影中的一个场景。
我一边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一边突然想到。
冥今天不是要去高中的吗?
“冥不去学校吗?”
我问道。虽然我从未从她本人口中听说过学校的事,但据她父亲说,转学手续已经办理完毕,从今天六月七日开始,她应该会和我一起就读阿加田高等中学。
“你也没去啊。”
“算是吧。”
“根本没必要去上高中吧。那种无聊的地方。”
我想,这倒也是。
冥说着正往她的马克杯里倒矿泉水。
“中川叔说冰箱里有荷包蛋、生菜和小番茄的早餐盘,还有米饭和味噌汤。”
“啊,嗯。” 我回答道。这个回答有点含糊。因为冥那过于平常的台词,让我感觉再次确认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正在和眼前的女孩同居。
冥自己似乎已经吃完了早餐。餐桌上扁平的盘子里堆满了沙拉酱,吃剩的生菜碎片可怜地沉在水里。
吃完早餐,我一边看着冥的侧脸,一边想着要不要和她说点什么。但如果是无聊的话题,她肯定会无视的吧。所以我开始思考有没有什么好话题……或者说,我有一半被她那白皙的容貌吸引住了。再仔细一看,她就像是画中的美丽女孩一样。
不一会儿,她看的电影似乎结束了。冥叹了口气,连续按下停止键,迅速播放了片尾字幕。在这一系列动作中,她仿佛从画中的女孩变回了一个等身大小、情感丰富的十五岁少女。
“真无聊啊。”
冥像只闹别扭的猫一样说道。
“是什么样的电影?”
我问道。因为我总觉得她似乎想让我听听。
“一切都乏善可陈。就像是将制作者陈腐的愿望转化成了影像一样。听说这是一部去年大热的电影,真是不可思议啊。”
说着,冥向我展示了显示着电影画面的手机屏幕。这确实是去年多次在新闻节目中特辑的著名日本电影。冥嘲讽般地轻笑了一声。
我想和她聊聊天。现在的冥看起来心情不错,我觉得她应该会回答我一些问题。
“你觉得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
但冥什么也没回答。仿佛是在世界末日点燃了狼烟。
“我想这里还不是个习惯的地方,你睡得还好吗?”
我试着换了个问题。这时,冥感到有些好笑地笑了。
为什么呢。冥好不容易回应了我,但我的不安却比高兴更强烈。冥开口说话前的几秒钟仿佛永恒,在那永恒之后,冥说道:
“睡不好的不是栞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思绪凝固了。然后我慌忙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我有失眠症的?”
冥交叉手指,把脸靠在上面,露出调皮的微笑说道。
“其实我有透视能力。所以这种程度的事情我还是能看穿的哦。”
“我明白了。你是从我爸那里听说的吧。”
“谁知道呢。总之我知道了。”
果然是父亲告诉他的吧。可能是因为他从事清洁工作,所以早上起得很早。不难想象,早上和冥独处时,父亲会用 “到了上学时间,如果栞还在睡觉就别叫醒他。对那孩子来说,睡眠是很宝贵的。因为——” 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对此,冥也会敷衍地回应。
不知是因为乡村式的表里不一,还是仅仅因为父亲的性格如此,他总是倾向于将私人事务公之于众。这座城镇里似乎并不存在圆筒般巧妙的掩饰,一切都被毫无表里地抛诸脑后。
算了,反正住在一起迟早会知道的。冥用白皙纤细的食指,若无其事地划过桌面,说道:
“你没吃安眠药吗?”
“主治医生太固执了,不肯给我开。顺便说一句,药店里的那种药对我没效果。”
“那么,你想要这个吗?”
说着,冥把手伸进短裤口袋,拿出一个贴着粉色防水胶带的小药盒。
她从中取出一颗白色的药片,底部有一条线。我咽了口唾沫,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这个呢,是苯二氮卓类的安眠药。盒子很可爱吧?就连抗精神病药,像这样放在盒子里也很时尚哦。”
“…………”大概是因为一直追寻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缘故吧。我不禁哑口无言。然后我说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在这样支离破碎的世界里悠闲地生活,多少需要一些化学物质吧。”
被这么一说,我也有了这种感觉。从第一次听到冥的声音时就有这种感觉,她的声音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能让人觉得即使是错误的事情也是正确的。
“我啊,有很多安眠药哦。”
“为什么?你打算自杀吗?”
“啊哈哈哈哈,栞也是说了些有趣的话呢。”冥大笑起来。那是一种毫无顾忌的笑法,甚至让眼角残留着泪水。“我怎么会呢。”
“抱歉。” 也许她只是随口说说。
“嗯,如果要死的话,我会选择成功率更高的方法。” 啊,原来她说的 ‘我怎么会呢’是这个意思啊。“为了应对睡眠不好的情况,我从心理内科的医生那里多开了一些安眠药。如果要持续服用半年,不就还剩下半年份的安眠药了吗?而且,我觉得这是不试试就不会明白的事情,安眠药这种东西会让人逐渐产生依恋,变得想要毫无意义地收集起来。”
是这样吗?虽然我还没有服用过安眠药,但我似乎能理解她想要收集安眠药的心情。因为如果有二十多粒,就能保证二十天的睡眠质量。
“想要吗?”
冥问道。我一反常态地坦率地说道:
“想要。”
“哼,你有多想要?”
“非常想要。强烈地想要。甚至想要到不顾一切去抢。”
“感觉像是爱的话语呢。”
被这么一说,我突然感到害羞起来。明明是在谈论安眠药的事,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在对冥本人低语着爱的话语。
但冥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情感的细微变化,毫无防备地晃动着 T 恤松垮的领口说道:
“那么,要回答我的问题哦。”
我点了点头。
“关于欧卡卡西之罪,你知道多少?
冥说道。虽然她说话的方式很随意,但看起来比刚才认真多了。她把双肘放在餐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
读图书馆的书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详细情况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个大概。这是战前在这个城镇举行的祭典,也是在阿加田神社举行的祭典。虽然也有传言说要献祭,但我读过的书中对此持否定态度。在祭典期间,除了神官以外的人都被禁止外出。我记得还有其他一些散文性的内容,但在书中也只是摘要而已。”
“你知道那本书的名字是什么吗?”
“虽然一时回想不起来,但我有留下阅读记录,应该能从那里找到答案。”
“谢谢,真是帮大忙了。”
她异常明确地道了谢。从她之前粗鲁的态度来看,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坦率说话方式。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欧卡卡西之罪似乎对她来说是件重要的事。
我能不能再多帮到她一点忙呢?因为她似乎只有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专注,以至于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突然,我想到了什么,说道:
“知道书名后,要不要我去图书馆帮你把这本书借回来?”
冥眨了眨眼睛。然后用那双大眼睛,异常毫无防备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图书馆离家很近哦。就算没事,我也喜欢去……”
话虽如此,但在说出口的过程中,我却感到非常羞愧。我活了十六年以上,几乎没有对人亲切过。也许正因如此,我才会莫名其妙地在意这些琐碎的事情,比如是否变得刻意,是否显得做作。
“我很高兴。”另一边的冥则用干脆的语气,交叉着手指说道。“不过呢,等你有时间的时候再说吧。只是想确认一下事实而已。”
“确认事实?”
“嗯。我也在其他书上读到过关于欧卡卡西之罪的内容。去年,我还去阿加田民俗资料馆确认了文献。但从你读过的书中,似乎无法获得更多信息。”
“嗯。” 我应了一声。姑且不论是偶然在书上读到的,但能够确认民俗资料馆里的文献,我觉得没有相当大的热情是做不到的。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那时她应该也是从东京刚来到阿加田镇的吧。
我觉得似乎可以再问一些更深入的问题。于是我问道:
“冥为什么,会对欧卡卡西之罪那么感兴趣呢?”
冥突然闭上了嘴。仿佛不小心放下了沉默的帷幕。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但事实并非如此,冥看起来似乎在慢慢地思考着什么。仿佛她内心也在犹豫,不知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是因为你进行了献祭吗?”
我问道。从昨晚的谈话来看,她似乎对世界各地的祭品很感兴趣。
大概是稍微有了回答的心情吧。冥转向窗边,眯起眼睛看着阳光,说道:
““欧卡卡之罪最后一次举行,是在 1939 年。”
我感到惊讶。她的记忆还真是准确啊。
“战争导致人手短缺而被中止,就这样结束了。至于是否有人献祭,现在已经无从得知。学者的任何解释都被批评为没有证据。无论说有还是没有,追寻白乌鸦或追寻红乌鸦都是徒劳。无论追寻哪一种,都只会出现失去翅膀、腐烂的乌鸦化石。”
“你是说,在灌木丛中追寻吗?”
“更确切地说,是连同灌木丛一起消失了。虽然曾长满灌木的沼泽还存在着的话,也许还可以辩论。”
原来如此。虽然我不太了解详细情况,但我认为在日本的民俗学中,这样的例子似乎并不少见。
“可是,我觉得在欧卡卡西之罪那天,确实有人被献祭了。”虽然感觉情况有些模糊,但冥出乎意料地果断做出了判断。“不,不是想象,那是真实存在的。是真实存在的,每年都有不少人被杀害,并被献祭给一个名叫欧卡卡西萨玛的巨大蛇神。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在说些奇怪的妄想,但我可是清楚的知道。”
冥说道。但她似乎并不是真的在征求同意,虽然主张很明确,但语气却很轻松。就像在说我不相信也没关系一样。
这反而让我感觉冥坚信存在活祭品。仿佛在说,无论我如何反应,真相都不会改变,几百年前的人类确实献祭了活祭品。
为什么她能如此毫不犹豫地断言呢?昨天我就想过,冥本人似乎是个相当执着于事物真伪的女孩。即使那只是名为第一印象的单纯误解,她刚才的说法似乎也有她自己的道理。
冥转身看着我,说道:
“你也对欧卡卡西之罪感兴趣吗?”
虽然有些犹豫,但我还是决定坦率地回答。
“嗯。”
冥说了句 “是吗”,然后把一粒安眠药放在桌上,开玩笑地用手指弹了弹,让它在桌面上 “咔嗒咔嗒” 地滑动。我慌忙接住。这样就能保证一晚的睡眠了,绝对不能失去。
“那么,我来告诉你吧。”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的萌芽。“吃完早餐后,做好出门的准备。”
冥打开从客厅通往走廊的门后说道:
“我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4
冥要带我去的地方是阿加田山的深山。
也就是说,接下来要去爬山了。
说起来,我原本是因为睡眠不足才向学校请的假,这样的我去爬山似乎是件充满矛盾的事,但和冥聊过后,我觉得自己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力,所以决定去爬山。
阿加田镇位于四面环山的盆地中。东西两侧被国道纵横交错,西侧是都市区,东侧是连上小学都要乘坐校车才能到达的偏远乡村。而北侧则是曾经被奉为灵山的巨大阿加田山,如今被云海覆盖,将触碰山体的云朵扩散开来,化作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
我曾经远足登上过阿加田山。那里有一条适合初学者的登山路线,只要沿着缓坡缓缓攀登,记得大约花个一个半小时就能到达山顶。
但冥想带去我做的,似乎不是那种普通的爬山。
“我想带你去的可是深山里哦,那条路可不是专门为家庭爬山设计的哦?”
“你是说要走那种没有路的路吗?”
“嗯。虽然有一条类似道路的路,但这条路不太公开,也不知道是谁在使用,应该还有几棵倒下的树。最好不要期待会有舒适的爬山体验。”
这意味着需要最好最充分的准备。
不过,我并不清楚 ‘最充分的准备’ 究竟是什么。阿加田町虽然位于山中,但作为当地居民的我对爬山并不是很熟悉。
冥呆呆地站在我房间的门口,注视着正在做准备的我。
她穿着短袖短裤,也就是说……
“你就这样去爬山吗?” 我问道。
“因为只有这个啊。” 冥说。
“今天冥的行李会到吧?”我突然想到,于是提议道:“那么,我们就先等行李到了整理好后,明天去怎么样?”
“我想今天之内去。” 冥像是在陈述既定事项一样说道。“所以就这样去吧。除非栞能对我好一点。”
也就是说,大概是想借些衣服穿吧。短袖就算了,穿短裤在山路上走感觉有点问题。
“那好吧,我借你裤子。”
冥说了声 “谢谢”,然后轻轻地走进了我的房间。这是一种 “打扰了” 的感觉。看来她似乎认为,作为一个年龄相近的异性,不应该随意走进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从小学时代就开始使用了,所以给人一种半儿童房的感觉。桌子是学习用的,上面贴着因年久失修而变得暗淡的宝可梦桌布。旁边是一张线已经散开、颜色变白的单人沙发。收纳着许多书的书架上有一个五颜六色的木制收纳盒,上面还挂着我小时候用油性魔术笔画的某个人的肖像画,笑容依旧。
但是整体上来说都很凌乱。现在想来,如果冥要搬来的话,当初应该把房子打理得更体面一些才对。明明一个多月前就听说她要搬来了,但由于她来历不明,我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些近在咫尺的事情。
冥一走进我的房间,就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里面的样子。即使是这样的房间,但一想到是年龄相近的男生的房间,多少也会有些在意吧。
从她的身高来看,如果是我平时穿的裤子可能会稍微长一些。我打开装有初中时期衣服的收纳盒,拿出一条稍短的、印有英文标志的裤子,递给了她。
冥略显无感地说道。
“好土气。”
那么这个怎么样呢?我拿出另一条裤子递给她。
“口袋太多了。”
她似乎对美感相当挑剔。没办法,只好让她自己选了。
在衣柜里,冥喃喃自语道:“真孩子气啊。”“黑色的衣服真多啊。” 等等,但最终似乎还是选择了一件有两条线的黑色运动装。
好,出发。
走出家门来到户外后,冥用谷歌地图指出了目的地。那里似乎就是登山口。
我不由得哑口无言。从这里到那里大约有五公里的距离。如果骑自行车的话,大约二十分钟就能到达,但这二十分钟不仅仅是骑自行车的时间。在地形上,我们必须一直在斜坡上上下下,也就是说,这意味着是整整二十分钟的纯体力劳动。
说到底,冥打算怎么去那里呢?就算我骑自行车去——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冥说要坐在我自行车的后座上。
“带我去。”
总觉得好像多了一个麻烦又任性的妹妹。
两人一起骑上了自行车。
坐在后座上的冥握着座位下方,尽量避免与我的身体接触,但即便如此,当我踩下刹车时,她的身体还是会轻轻地碰到我。偶尔,伴随着六月的湿气,她头发的香气会穿过我的身体。
平稳前进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坡度很大,如果是上坡,就必须把她放下来步行。下坡时速度很快,感觉很舒服,但如果坡度太陡,有时会出现令人难以坦率欣喜的猛烈速度。
在一个陡峭的下坡路上,我正握着刹车调整速度。冥说道:
“吹风的感觉很舒服,所以不要刹车哦。”
“我们可能会冲出车道死掉哦。”
“有什么关系呢。等到那时候再那时说吧。能以超高速轰然死去,说不定会很爽呢。”
我想也是。于是我松开了手刹。
速度快得像子弹一样,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弯道,我光是骑车就已经竭尽全力。背上的冥发出像坐云霄飞车一样的尖锐娇声,摇晃着手中的车座。只是踩到人行道上的小草,自行车就轻轻跳了一下,让我体验了一下小小的濒死体验。有一个意外的弯道,自行车不经意间像漂移一样转弯。所有的风景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现在证明我没有死的唯一证据,就是身后的她还活着。
到达目的地了。
双人骑行比想象中更加愉快。也许是为了稳定重心,一开始握着后座位底部的冥,不知不觉间已经抓住了我的腰部。
在树木的夹缝中,有一条给人一种毫无脉络可循的印象的小径。我在小径前停下自行车,锁上车锁。
这是一条几乎无人走过的路。杂草茂盛,嫩芽轻盈地探出头来。可能是因为正值梅雨季节,脚下变得泥泞不堪。我小心翼翼地前进,生怕滑倒。
左右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杉树林,树枝大幅伸向道路方向。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森林和道路会融为一体。
冥若无其事地走着。我跟在她身后。
“冥之前来过吗?”
“嗯,来过两三次吧。”
“这里有什么?是和欧卡卡西之罪有关的事情吗?”
说到这里,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
我感到一阵恐惧,差点叫出声来。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乍看之下,只能说是一个肮脏的木制抽象物体。高约两米,两根油漆剥落的木柱埋在地下。另外两棵树在空中将这两根柱子连接起来。总共四根柱子的表面都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仔细一看,我又觉得那可能只是一座普通的鸟居。
我再次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那座即将毁坏的废弃鸟居。即使知道了它的真面目,这个物体仍然令人毛骨悚然。
冥无视了我的恐惧,毫不在意地穿过了废弃的鸟居。无奈之下,我也跟了上去。
鸟居这种东西,总觉得穿过它就能去往异界。仿佛在鸟居内部犯了什么错误,最终会遭到神明的惩罚,再也无法回来。我是否对神明虔诚? 这种原始的恐惧在我心中滋生。
大概是因为想要恢复日常的感觉吧。于是我开口问冥问道:
“既然有鸟居的话,那这里是神社吗?”
“嗯。” 另一方面,冥用与外界毫无二致的声音说道:“直到十六世纪,阿加田神社似乎都在这里。不过据说是因为靠近盆地更方便,所以迁宫到了靠近城镇的地方。有记录整个过程的史料保存了下来。尽管如此,这里似乎一直在发挥着分社的作用。不过现在就像你看到的这样,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不经意间,我看到了一座小祠堂。这是一座由几块扁平石头堆砌而成的小祠堂,大约有幼儿园小孩子般那么大,木制柱子歪斜,屋顶倾斜。祠堂有格子,里面还有一个厨房,那里的门是关着的。这里大概也是神社的一部分吧。
“这就是冥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吗?”
“不是哦。” 冥明确地否认道。
“这里不是祭祀着一位名叫欧卡卡西萨玛的神明吗?”
“确实是祭祀过。不过,也仅仅是祭祀而已。」
“仅仅?”
“没错。人类大约在十万年前,甚至在旧石器时代之前就已经信仰神明了,但神社的建造只不过是最近的事。佛教在六世纪传入,当时人们看到了佛教的 ‘寺院’,就模仿它建造了 ‘神社’。比如伊势神宫的正殿,原本只是宝物殿,只是改变了用途而已。相对来说,它的历史还比较短。”
“嗯。”可如果从一千五百年前就存在的话,我觉得已经足够‘历史悠久’了,但我没有这么说。“那么,在大约十万年的时间里,人类都在向什么祈祷呢?”
“是这座山。是在向欧卡卡西萨玛所居住的,这座山本身祈祷。”
说着,冥像沐浴在聚光灯下的明星一样,大大地张开双臂。仿佛在用肢体语言表明,这座山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舞台。
冥再次迈开步伐。
“最初的宗教啊,是在洞穴中诞生的。”她说,“长时间待在漆黑的洞穴中,眼睑内侧会出现特定形状的光。这种现象被称为内部光学。人们最初将这种不可思议的光的幻觉命名为『神』。之所以能看到与世界各地洞穴壁画相似的特征,是因为古代人都在描绘这种光的形状。”
我们沿着缓坡向上攀登。坡度逐渐变得陡峭。脚下湿漉漉的落叶形成了一片沼泽,给我们的脚带来了温暖的弹性。
“信仰的对象从洞穴转移到了大岩石上,” 冥说道,“站在巨大的岩石下面,人会产生一种被巨大岩石的阴影吞噬的感觉。也就是说,会产生类似于在洞穴中体验到的那种神秘光芒的感觉。因此,现在我们开始信仰岩石和包含它们的山。看到大山或岩石时,我们的情绪会变得高涨,感觉自己获得了力量,或者试图将它们命名为能量点,这些现在应该也是一样的吧。这种感觉从大约十万年前就开始持续了。比起向神社和寺庙祈祷,他更像是一种根源性的感觉,深深地扎根在我们心中。”
冥猛地转过身来。然后,她脸上浮现出一个如同夜行生物般的微笑,逐渐融入树木的黑暗之中。
“真正可怕的东西啊,是肉眼看不见的。他不接近人类的世界,就像在嘲笑我们的宗教形式一样,只是不合理地、甚至是暴力地存在着。也许过去的人们很清楚这一点。”
再次迈步。
坡度陡峭,每当踩到落叶,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下沉。略高的杂草有时会像老人的手指一样轻抚我的脚踝。灌木丛环绕着小径,道路时而变窄,时而变宽。一只身份不明的长尾生物从眼前掠过。
“欧卡卡西之罪,是为了祭祀一位名为欧卡卡萨玛的蛇神的祭典。” 冥说道:“直到 1939 年,每年夏至都会举行。那天晚上,人们被禁止出入,仪式的秘密被保守,神官们在山中进行秘密仪式。”
路上有倒下的树,很难分辨出正确的路线。但冥毫不动摇,仿佛背下了路线一般毫不犹豫地前进。
“阿加田村——战前还是一个村庄
曾在此进行过实地考察的民俗学者 村中太郎 记录的仪式内容如下:一位全身涂抹香料的裸体巫女,围绕着山腰上的一块大岩石——被称为 “磐座”——一边旋转一边念诵 “ga-ge-ka-ka,okakanamiya”。整夜这样持续。这被认为是人类巫女与蛇神欧卡卡西萨玛性行为的隐喻。
“呼嗯。” 虽然差点对 ‘性行为’这个词产生反应,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附和道。
“完成这个仪式后,巫女和欧卡卡西萨玛就会真正成为一体。可以说欧卡卡西萨玛是以巫女为依托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也可以说是巫女陷入了欧卡卡西萨玛寄宿在她体内的恍惚状态。从第二天起,仪式的第二阶段就会开始。”
冥抬起垂落的杉树枝,从树下穿过。
“与欧卡卡西萨玛融为一体的巫女会进入神社的正殿。然后,事先准备好的七张纸人,将在约十天内,按照以下方式处理。”冥像唱数数歌一样说道:“『一、折断人偶的头部』『二、折断人偶的头部并浇上酒』『三、折断人偶的头部并浇上尿』『四、折断人偶的腹部和腿』『五、折断人偶的腹部和头部』『六、折断人偶的腹部和头部并切除四肢』『七、折断人偶的腹部、腿部和头部』。”
【欧卡卡西之罪的仪式顺序:其一,断颈;其二,断颈浇酒;其三,断颈浇尿;其四,折腹断腿;其五,折腹断颈;其六,折腹断颈切四肢;其七,折腹切足斩首】
我试着想象一个长发白衣的巫女,在黑暗的建筑物中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人偶的场景。在这段时间里,巫女的体内似乎寄宿着某种东西,她眼中的光芒可能与平时不同。
“据说一切结束后,欧卡卡西萨玛就会从巫女体内离开。然后越过阿加田山后的宍路湾,在对岸的神岛获得短暂的安息。这就是欧卡卡西之罪的全貌。”
呼,冥松了一口气。与其说是登山累了,不如说是讲欧卡卡西之罪的故事消耗了她的体力。我也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一个宏大的故事。
“为什么要去参加那样的祭典呢?”
我问道,冥回答道:
“五谷丰登、疫病退散、天灾回避、祈愿宍路湾渔业发展、防止海难事故……后世的人可能会给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但在我看来,他们可能只是不得不这样做。既然已经知道了伟大的存在,本能地对他们感到畏惧、跪拜和崇拜是人类的常态,他们可能只是想触摸一下栖息在这座山上的伟大存在。”
冥仿佛在谈论某种浪漫事物似的说道。确实,关于祭典的开始,也许无法说出任何确切的事情。所有的祭典都是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又在不知不觉间持续下去的。
于是,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祭品会从哪里来呢?”
冥确认了一下前进的方向后说道。
“根据记录了欧卡卡西之罪的村中太郎的说法,在生产困难的时期,为了减少口粮,会用人类代替人偶来献祭。也就是说,用七个活祭品来代替七个人偶。据说这时被献祭的人类灵魂也会被送往神之岛。或者从历史角度来看,人偶可能就是人类的替代品。就像《日本书纪》中提到的被用来代替人类的土偶传说一样。”
“这种传说在日本很普遍吗?”
“嗯。三股渊、武甲山、女之堰、母也明神、巫女御前社……等等。”
“但是,你没有证据吧?” 我问道,但又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不怀好意。
“差不多吧。据我所知,实际被发掘出人骨的地方,大概只有猿供养寺村而已。”
“所以没有证据表明欧卡卡西萨玛曾被献上活祭品。”
“是这样。” 冥明确地说道。“但是没有必要找证据。我早就知道了。”
随着冥的话语,我们来到了一个稍微开阔的地方。
杉树林的丛林变得稀疏,比刚才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广场,但感觉不到有人管理,可能只是地形上偶然形成的台地,也就是所谓的天然广场。杂草依然茂盛,但都很矮小。在地质方面似乎也与其他地方不同。
然后,在深处,我感受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
冥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走去。她仿佛被什么东西迷住了,毫无防备地靠近,同时又仿佛在劝诫自己这般肤浅僭越的行为,迈着一种矛盾的步伐。
我跟在她身后。
我们终于得以面见了那股气息的真实来源。
这就是冥 ‘想让我看的东西’,这一点不用说也很明显。
那里矗立着一块长径八米、高约五米的巨大岩石。用冥的话来说,大概就是 “磐座” 吧。他大得让人失去远近感,仿佛要被吞噬其中。表面密密麻麻地覆盖着苔藓,绿色的叶子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大概并非完全脱离了人类之手。与大岩石相比,周围布满了给人相当渺小印象的注连绳。然而,这些绳索可能已经设置了很长时间,早已被苔藓浸湿,如今紧贴在表面,成为那奇特磐座上难以言喻的图案之一。
我和冥在磐座前屏息凝神地站了一会儿。
磐座真的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它以一种高傲的姿态,以一种仿佛要将外界干扰抛诸脑后的态度,以一种给人顽固印象的方式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对于这个已经在这个地方停留了几万年的磐座来说,我的一生想必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它就这样堂堂正正地矗立在那里,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卑微。
突然,树木沙沙作响。
我以为是风吹过,但皮肤却感觉不到任何空气的流动。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只有树木在摇晃,或者是某种局部的风在吹。不,我从未听说过这种现象,即使真的有,地面上完全无风也太不自然了。
所以,简单来说这是一种异常状况。越是思考,就越觉得这是一种正在面对异常事实的、螺旋式的异常。再加上我正站在一个奇怪的磐座前,总觉得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无视了困惑的我,冥的眼睛闪闪发光。
仿佛这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东西。就像一个在旋转木马上排队的孩子,终于轮到自己坐上去了。
又发生了新的异常情况。
磐座后方的低矮杂草,在广阔的范围内发出沙沙的声响,随即凹陷下去。
这个动作实在太不自然了,以至于我一时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感觉就像是虽然接收到了视觉信息,却无法将其转换为意义。但很明显,杂草就像被透明物体压住一样,明显地凹陷了下去。
仔细一看,远处似乎还有杂草丛生的洼地延伸。虽然被杉树林挡住了视线,看不太远,但至少有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被压倒的杂草让我联想到一件事。
那是一条可怕的巨大透明蛇,他扭动着身体,压倒杂草,摇晃树木,折断树枝,发出声响,缓缓向这边靠近。
唰的一声,杂草的凹陷朝着我和冥所在的地方前进了一米。我本能地想要逃跑,但更强烈的恐惧让我的双脚仿佛被缝在磐座前一般动弹不得。他又前进了一米。
下一瞬间,一层厚厚的空气膜拂过我的脸颊。
我太害怕了,一时间不太明白自己正在被做什么。但是在被长时间触碰的过程中,我开始模糊地客观地看待眼前的情况。
触碰到我的物体温暖而柔软。形状细长,就像两根手指一样,前端分成两半。说起来,蛇的舌头也是前端分成两半的。仔细想想,这就是巨蛇舌头的触感。
不,已经……不要再假装不知道已经注意到的事情了。
抚摸着我的透明物体,无疑就是冥所说的欧卡卡西萨玛。
那是一位形如巨蛇的神明,从约十万年前就开始被祭祀。他是栖息在这座阿加田山上的 “伟大存在”。
欧卡卡西萨玛正在舔舐我的身体。没有任何特别的意图,既不亲密也不冷酷,只是以一种中立的方式,仿佛只是在确认那里存在的事物。
欧卡卡西萨玛的爱抚结束了。但我仍然心不在焉,他的存在感仍然残留在我眼前。杂草也保持着原来的形状低垂着。
冥说道:
“看来,欧卡卡西萨玛很喜欢你。”
冥用她那双魔性的眼神凝视着我,仿佛她本身就是欧卡卡萨玛的一部分。
5
冥一边走在回家的山路上,一边说道:
“三年前,我的姐姐自杀了。”
“自杀?”冥若无其事地说出来,让我下意识地反问道。
“嗯,我姐姐明里啊,是在这个阿加田镇里被逼到自杀的。”
我对此沉默无言。总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会打断这个话题。
“那天是姐姐的葬礼。我闻着她的尸骨在火葬场逐渐烧焦的气味。怀着无法释怀的心情,一边祈祷着要杀死所有逼她自杀的人,一边坐在廉价的折叠椅上,等待着姐姐的遗体完全变成骨灰。”
冥边说着,边粗暴地折断了前进方向的树枝。
“就在那时,我听到了欧卡卡西萨玛的声音。那声音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甚至不是人类,而是一种不属于我们世界的生物,就是这种感觉的声音。”
“……”我沉默无言,只是全神贯注地听着这番话。
“当然,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所以我无法完全理解。但我明白了他想传达的信息。‘爬上这座山来’。”
冥说着,望向阳光照耀的方向。太阳正微微西斜。
“我穿过火葬场,在他的引导下,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阿加田山。我把鞋踩进泥里,制服上溅满泥土,脚上留下了无数擦伤,我才终于来到了磐座(神明降临的岩石)前,然后……我遇见了欧卡卡西萨玛。”
我一边踩踏着草丛,一边问冥。
“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以为是我脑子出问题了呢。” 冥苦笑道。“我还以为看到的是幻觉呢。”
“我想也是。”我回以微笑。
“他告诉我,他被世人称为 ‘欧卡卡西萨玛’。”
“是欧卡卡西萨玛自己这么说出来的吗。”
“也不是‘说’出来的感觉。该说是不经意间向我展示的,还是唤醒了我内心最原始的记忆呢。”冥似乎在犹豫该如何表达。“总之,我决定调查关于‘欧卡卡西萨玛’的事。虽然在网上搜索也没有找到相关信息,但在民俗资料馆的书上有记载。据说是这座城市祭祀的古老神明。”
冥一边抓住树梢以防止在坡道上滑落,一边顺利地滑了下去。
“‘卡卡’ 是指蛇。在《古语拾遗》中,蛇被称为 ‘卡卡西’。另外,虽然语义不明,但卡卡西被用作傀儡或稻草人,也代表了蛇。如果再加上表示神的‘欧’和‘萨玛’,就变成了欧卡卡西萨玛。简而言之,就是完全的蛇神。”
“嗯。”我觉得这简直就像是语言的因数分解。
“我想,也许真的有欧卡卡西萨玛神人这种事物的存在。因为在调查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
我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附和道:“原来如此。”
“然后我意识到,在特定条件下,我可以借助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欧卡卡西萨玛啊,是没有空间概念的。所以他有时会飘到我身边。这种时候,我就能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了。看到你失眠症的千里眼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而且我还能利用他透明的身体,让他帮我搬运一些小东西。”
“诶,简直就像个超能力少女嘛。” 我半开玩笑地说。
“没错,就是‘嘉莉’。” 冥得意洋洋地说道。我本想开个小玩笑,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她有时候显得格外毫无防备。“不过这真的只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力量。既不能破坏舞会,也不会成为电视台的玩具。”
【注释:《魔女嘉莉》2013年上映的美国R级电影,改编自斯蒂芬·金的同名小说,翻拍自1976年同名电影。是一部关于被欺负的孩子拥有超自然力量后的复仇故事】
阳光透过树枝洒落。光线勾勒出冥的轮廓。
“而且欧卡卡西萨玛只会在我独处时才会出现,所以这是一种不能向他人展示的力量。此外,有些日子甚至完全无法使用。用六十干支来说,在火之日力量会变强,而在金之日力量会变弱。”
“六十干支?” 这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词。
“嗯,就是没有稳定下来。” 冥总结道。
“也就是说不能尽情使用力量。”
“是的。”冥点了点头。“不过呢,有过一段时间,我可以唯一尽情地使用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那就是——”
冥说着从长长的坡道上猛地滑了下去。
“在欧卡卡西之罪的过程中,我本身与欧卡卡西萨玛同化的那段时间。”
我也跟着冥走下坡道。这是一条有坡度的泥路,如果想慢慢下来反而会摔倒。所以我加快了速度,迅速地下了坡。
冥在等我下来。走完坡道后,我说道:
“虽然有听说这样的传说,但实际上不一定会变成那样吧?”
于是冥又开始走动,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就尝试了下。”
“尝试?”
“是的。” 冥淡淡地说道,“去年夏至,我一个人回到了阿加田镇。我带着据说是欧卡卡之罪中要使用的涂香,和从阿加田神社偷来的仪式用勾玉,还有据文献中是要裸体的,但欧卡卡西萨玛允许我穿着纯白内衣,以及可以在山中长时间行走的徒步鞋——”
等等,我打断道:“你已经进行过欧卡卡西之罪美的仪式了吗?”
“嗯。”
“你整夜独自一人,一边念着意义不明的咒语,一边几乎裸体地在森林中的岩石周围转圈?”
“嗯。”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这是一段漫长且具体的沉默。沉默仿佛有着清晰的形状,仿佛可以触碰和捕捉。当它过去后,我说道:
“你脑子有问题吗?”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当然奇怪了。也太疯狂了,不仅疯,也太荒谬了。你没注意到吗?”
我当然注意到了。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也许我正被迫与一个不得了的女孩同居。是不是现在就让她回东京比较好呢?
如果被人看到的话,她打算怎么解释呢?不过,深夜的山中应该不会有什么人吧。
“为什么不说话了?” 冥像往常一样含糊不清地问道。
不知不觉间,我们似乎已经停下了脚步。更确切地说,冥似乎是配合了我停下了脚步。于是我再次迈开步伐,同时说道:
“呃,其实我有点担心,你在过程中被虫咬了怎么办。”为了应对目前这种情况,我这样说道。
“哼哼哼,在仪式中使用的龙脑涂香可是有驱虫的效果呢。”
原来如此,我说道。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总之,我接受了这个前提,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从结论上来说,从进行欧卡卡西之罪的,三十九小时十七分五十四秒里,我可以自由地使用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根据传说,欧卡卡西萨玛寄宿在巫女身上的时间大约是十天,所以如果在这段时间里折纸人或杀人献祭,仪式可能会持续进行,这样力量就能持续使用。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没能这么做。所以详细情况我就不清楚了。“
“嗯。”我说道。整个晚上都裸体般在山里走来走去,这个事实太过震撼,以至于我现在还无法理解其中的内容。
“能够使用力量的证据是——”
“那个……”
我打断了冥的话。虽然感觉像是在打岔,但我确实有件事想问。
“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欧卡卡西之罪的仪式呢?”
冥露出了平静的表情。我继续说道:
“你来到阿加田镇,偷走神社的勾玉,还几乎裸体地在山中游荡,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要去进行欧卡卡西之罪呢?”
说完,冥凝视了我一会儿。她的身影被透过树枝的阳光照亮,宛如一个小小的森林精灵。她的头发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中,镶嵌着金色的边缘。这个外表如梦如幻的她,说出了与她不太相称的、充满血腥味的话语。
“我想杀掉,七个人。”
我点了点头,催促他继续说下去。于是冥继续说道:
“我想借助欧卡卡西萨玛的力量,把姐姐逼到不得不自杀的,那七个人全部杀死。”
从在家的时候开始,冥就执着于欧卡卡西之罪是否有祭品。所以从语境来看,这句话可能并不令人意外。然而,当她清晰地说出口时,自己却感到不知所措。就像一直以来只在抽象层面上思考的置之身外的祭品,突然变得息息相关起来一样。
对于杀人本身,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厌恶。事后回想起来,这确实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也许应该说是 ‘感官麻痹了’,但我当时并没有这种感觉。也许就连那个在特诺奇提托兰每天都以俘虏为祭品的阿兹特克神官,也不会认为自己的感官已经麻痹了吧。也许他当时的状态和我现在有些相似。
可突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愉快的联想,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冥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原因,笑着说道:
“啊哈哈哈哈,你的父亲可不在其中哦。”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父亲并不是特别重要,但因知道真相而被杀害,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你的父亲只是没有帮助我而已。我还有更多人需要杀。” 然后冥用一种怜悯的语气说道,“很遗憾,我不用杀你父亲。”
“不,倒也不想让他被杀。”虽然关系不好,但我并没有那么恨他。
突然,我看到了山路尽头的废弃鸟居。不可思议的是,看着这座废弃鸟居,我反而不再像第一次看到时那样感到恐惧了。
“那七个人到底都是谁?”
于是,冥以仿佛心算九九乘法般流畅的语气说道:
“姐姐的前同学,同时也是主犯的田茂井翔真。他的双胞胎弟弟田茂井佑人。他们的父亲,田茂井正则——”
田茂井正则是这个小镇的实质统治者,也是那家总是发出噪音和恶臭的水泥工厂的所有者。在这个小镇上,恐怕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吧。
“翔真的弟弟,田茂井苍树——”
我有点惊讶。田茂井苍树不是我的同学吗。
“他们两人的朋友,西本周也、田茂井翔真当时的女朋友横田真奈美,以及她的后辈南贺良子。”
我又感到一丝惊讶。南贺良子是我就读的阿加田中学的学生会长,我经常看到她在每周集会上致辞。她也是田茂井苍树的女朋友。
顺带一提,大地主田茂井家与占据农业工会要职的南贺家有勾结关系。这也是这个镇上每个人都知道的公开秘密。
然而,惊讶如同被大浪吞噬的细浪,很快就消散了。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但如果这个镇上发生了冥口中姐姐佐藤明里被逼到自杀的事情,那么掌控这个小镇且不断传出黑色传闻的田茂井家,与其手下般地位的南贺家有所牵连,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阿加田镇就是这样一个狭小的镇子。
在回家的自行车座上,冥从一开始就扶着我的腰。用一种既不特别强也不特别弱的力量。
我骑着自行车下了坡道。也许是因为登山太累了,我的脚步比行进时还要踉跄,每当失去平衡时,冥的身体就会重重地压在我的背上。
她似乎也累了,在自行车平稳前行的过程中,她一直保持着头靠在背上的姿势。
我一边走下缓坡,一边抬头仰望天空。刚才还是阴天,现在已经开始放晴。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射下,原本看似扁平的云朵,现在也形成了立体的阴影。覆盖阿加田山的云海密度也变得稀薄,变得支离破碎的云朵,看起来就像被拉扯到快要破裂的麻纱围巾。
下坡来了。冥反射性地紧紧抓住我的腰。
但是,这个坡道一开始虽然很陡峭,但很快就变成了平坦的道路。所以冥虽然用了很大的力气,但自行车的速度并没有提高,只是她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我。
一段难以言喻的时间过去了。我只是默默地感受着冥纤细的触感。过了一会儿,冥松开了拥抱,对我说道:
“你怎么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笨蛋啊?”
出人意料的话语,很快与这句话同样意外的一声叹息从我身后掠过。
“我觉得这附近的路是安全的哦。”
我说道。看来是我害羞了,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上有些发烫。
我们就这样度过着平淡无奇的时光。就像老电影胶片上的污点一样微不足道,而且肯定不会再次出现,就这样度过着无可替代的时光。
但我所不知道的。关于欧卡卡西之罪,冥隐瞒了其中一项条件。
当欧卡卡之罪的仪式开始,她会成为祭品。且最终,她的生命轨迹将踏上逐渐消逝的道路。
冥与明里(一)
小学六年级的冥,望着从浴池里流出来的热水,心想:我还能和姐姐一起泡澡到什么时候呢。
在这个身心日渐成长的年纪,冥被一种世界变得越来越小的感觉所束缚。随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大,能够触摸到以前无法触及的地方,也能够踏足到以前无法踏入的地方,过去看起来具有深刻意义的东西,现在看起来都变得异常廉价,如同纸糊的戏剧道具般。
冥从两岁起就住在这个小公寓里,在这浴缸里泡澡也是如此。去年之前应该还游刃有余,现在想要和姐姐两个人进去,就必须抱膝坐。
不过冥觉得,身体变大基本上是一件好事。按身高排序,到今年她终于能站在最前面毕业了,终于摆脱了在“向前看齐”时摆出特殊姿势的责任。虽然已经是第二次了。
“好窄啊——”
姐姐说道。那是一种格外愉悦的说话方式。随着冥的身体长大,从浴缸里流出的热水日益增加,就像游乐园里的滑水表演变得越来越精彩一样。不知是因为这种日子让她感到开心,还是因为同时解决了冥 “个子太矮” 的烦恼而感到高兴,总之姐姐就是这种愉悦的说法。
话虽如此,这种无法自由活动的状态实在称不上舒适。“太窄了。” 冥提出了抗议。
“不好吗。搬家后,我们可会在更宽敞的浴室里洗澡了哦。”
明里说着,开玩笑地把脚底伸向冥。冥也回应着,把自己纤细的腿伸向姐姐。
姐妹俩在热水中并拢了脚底。从两人懂事起就一直这样嬉戏。以前,人们会给这种行为起个名字叫 “好孩子的脚”,但现在已经没有名字了。冥开玩笑地大大伸展了一下腿,明里就笑着说:“啊哈哈,等一下,好痛好痛。” 然后深深地弯曲膝盖,以至于膝盖浮出水面,溅起了水花。
看着笑容满面的姐姐,冥觉得自己对小事耿耿于怀的行为很愚蠢。冥意识到自己是个爱发脾气的人,所以当悠闲的姐姐看似悠闲时,她会尽可能地让自己也产生同样的情绪。小学生的冥可能不会这么说,但这就是所谓的自我管理。而且,冥对姐姐的信任已经达到了可以作为指标的程度。
正如姐姐所说,冥心想,我们进入这个浴缸的次数也不多了。一个月后,等我们搬到了阿加田镇的新家,那里的浴缸会更宽敞。
但是,冥心想。然后,她再次说出了至今为止无数次想过、实际上也说出口的不安。
“真的要搬家吗?”
搬到阿加田镇的计划是在小学六年级的八月,也就是半年前突然提出的。对冥来说,父母的提议似乎很突然,但现在全家人都完全兴致勃勃。只有冥一个人,至今仍无法消除要搬到陌生乡下小镇的不安。
“冥不是说过要搬到大房子里,想要自己的房间吗?”
“话是这样没错啦。”
说起来,最初的契机是冥说起 “上初中后想要自己的房间”。从那时起,他们开始讨论搬到更宽敞的地方,不知不觉间,从东京城市搬到乡下小镇,一家四口享受慢生活的宏大计划就此展开。作为开端的冥,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如此大规模的生活环境变化。有时雪中的白鹭带来的小雪球有时会引发大雪崩,但白鹭完全没有想到最初的雪球会导致这样,不经意的变化会带来悲剧感觉就像是在雪上加霜。
“我又没说要离开东京。” 冥撅起嘴说道。
明里在浴室墙壁的反射下,走出了被染成翡翠色的浴缸。
“不过妈妈似乎很期待哦。妈妈很久以前就说现在的工作很辛苦,而且一直想在乡下开咖啡店呢。”
明里拧开淋浴龙头。一开始只有冷水出来,所以她躲在浴室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不知道爸爸妈妈辞掉工作后去创业会不会顺利呢?”
“我们家有不少存款呢。如果不顺利的话,重新开始就行了……”明里一边确认热水的温度,一边流利地说道。两人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这已经是明里第三次说出这句话了。“爸爸妈妈都已经四十多岁了,能够挑战新事物的年龄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姐姐没问题吗?可是会不得不转学的。”
“没关系,反正又不是什么很好的学校。” 明里用明朗的声音说道。虽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认为这样很好,但关于这次搬家,明里始终保持着积极的态度。冥也明白,明里想要支持父母,尤其是母亲的决定。“对了,说起来新学校里好像有女子垒球部。在大自然中打垒球,听起来很有趣吧?”
明里直到初中时期都加入了女子垒球部,但在高中时因为运动场狭小,进入到了没有女子垒球部的学校。然而,搬到阿加田镇后,她似乎打算重新开始打垒球,并对此充满期待。至少在表面上,她以此为依据,表现出了乐观的态度。
“大家都太漫不经心了,明明可是要搬到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去哦。”
冥表达了不满,明里轻声笑了起来。
对于要离开自己出生长大的东京,冥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但是,如果其他家人都不担心,更进一步说,如果自己最重要的、说得委婉一点就是 “最喜欢” 的姐姐对搬家表现出积极态度,那么这一切都只是自己不足挂齿的过度考虑吧,小学六年级的冥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冥,我来给你洗头发吧。” 明里说道,而冥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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