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记-章节

我所遇见的人们,他们的故事已无人再传述。那么,对他们的后来略作叙述,想必也是我的义务。

拉克夏沙为了祝贺我的新婚,特地从远方遣来工匠,在艾尔顿的城堡中为我建起一座带喷泉的庭院。

在热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夏日午后,我和城堡中的人们一起,在喷泉边饮下那浓煎得让人畏惧的纯黑茶水时,总是会想起约克纳巴·图塔南部的绿地,以及纳弗塔·拉格乌扎宅邸里的庭院。想起那张如猛禽般锐利的脸庞皱成一团,放声大笑的拉克夏沙,还有那双有着介于青绿之间不可思议颜色的埃尔修那的眼眸。

而每当水声入耳,我总会念起圣域里那只曾与我交谈的、宽厚的黑色狮子。

用哈伊法的话来说,他本可以轻易取我性命,但是却偏要大费周章地来抓我。用了足足十七年的时间。

此后关于拉克夏沙及其部族的消息,便只能从旁人口中听闻了。据说,他的部族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张势力,将包括约克纳巴·图塔在内的沙漠至草原都纳入统治之下,如今他们的势力正逼近纳弗塔·拉格乌扎。而这一切,传言者众口一词地说,都是因为他们拥有一位肤色白皙、如鬼神般强悍、又如魔法师般睿智的军师。

在大断层另一侧,一股向心力,似乎正在缓慢而真切地形成。

我与曼弗雷特,再未相见。

然而,作为西北的一大势力,马多克常常成为艾尔顿餐桌上的话题。

不知是否因为在北海骑士团中始终未能寻得合乎心意的、质朴刚健的新娘,他至今依然独身。若他能和帕尔吉法尔的妹妹成婚,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他进入我的说教课堂的。

无论如何,他确实构想出一套维持马多克强盛的特殊方略。

他虽有堂兄弟及其子嗣等十几位继承人候选,却每年以极其机密的方式重立遗嘱,以这种阴险手段让他们时刻保持紧张。

这莫非是对当年那些将他送往生还率不足七成的试炼的亲戚们一种蓄意的报复?但愿并非我多虑。若真如此,他的人生该是多么寂寥啊。

不过以曼弗雷特那讥诮的性格,这或许反倒是痛快的人生。

伊桑回到了卢法斯的修道院。

主持他终身誓愿的老神父去世之后,他用父亲分给他的遗产买下了卢法斯教区的神父职位,继承了故人的职责。伊桑成为神父之后,就从给他人操持饮食的工作中得到了解放。因为他日常的琐事全都交给仆役打理。而他为自己寻得的新活计,就是劈柴。他对这活儿着了迷。沉迷到修道院的门口常常堆起如山的木柴,这些木柴很快便会分给卢法斯的贫苦百姓。广袤的大森林里,薪柴的原料仿佛取之不尽;而会禁止他这般行事的那位皇帝,早已不在人世。

在需求与供给仿佛永无止境的边境上,伊桑日复一日地挥舞着斧头。大概只有我和他的母亲知道,他如此挥舞利器,其实是对那个未能成为骑士的自我,一种沉默的补偿。

世人却将他劈柴的举动奉为清贫的象征。不知不觉间,他便被人们称为“大森林的圣者”。教廷的异端审问官对他的声望心怀疑虑,数次企图将他定为异端,但均未成功,最终反倒将他封为了圣人。

即使成为圣人,他也未曾停止劈柴。因为他渴望的并非成为圣人,而是一名骑士。说到底,能让他停止劈柴的,大概只有神明吧。

即使如此,他真正向往的,也并非安卧于教皇的床榻,而只是能在马鞍上,打一个盹。

我给大儿子取名为█ █ █ █ █ █ █ █。

那是我那位为了兄长而悲惨死去的表兄的本名。

他刚出生,我就急忙为他寻来最好的剑术老师,又请来骑士的妻子做乳母——那骑士的妻子刚刚产下幼子。我恐怕是这世上最明白他们用处的人了。

他是个不错的男子汉,这点和父亲很像,头发也和我一样是深色的。男孩子还是要看上去强势一些好,所以我并未对他的发色感到失望。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便常对我更关心父亲而非他这件事耿耿于怀。每到这时,我总要向他说明,在与他父亲重逢前,我所经历的、那场短暂的旅途的意义。但是他似乎并不能理解我的举动。不,或许他理解的过分透彻了。

“既然那么辛苦,当初不如嫁给别人算了。”

每当他如此反驳,我总会清楚地意识到,他体内确实流淌着我的血脉。

但是,想到自己也曾像他那样这般不讨人喜欢,总觉得有些不甘心。

于是我便常对他说:“那样的话,你就不会出生了哦”,他便撅起嘴不再做声。让他这么闹闹别扭,我是一点也不心软的。因为我知道该怎样止住他的眼泪。

“没关系的。总有一天,一定有位很好的公主,为了找寻你而来到你身边的。”

帕尔吉法尔到死都误会了,他以为我是个很会带孩子的母亲。

教皇的手记

您果真已经离世了啊。

我总以为您会长长久久地活着,因此初闻消息时,竟不肯相信。直到您的儿子遵照您的遗言前来,见他生着一张酷似您此生唯一所选的男子的俊秀面容,可那双与您一模一样的茶褐色眼眸——想必平时总是洋溢着璀璨生机——却被巨大的悲恸所压倒,我这才肯信,您是当真不在了。

您可曾如自己所愿,在受洗后又活了五十年的岁月,做过三万五千步程度的祷告,而后安然抵达天堂了吗?

若是不够,便将我的那份也分些给您吧。祷告,我是做的够多的了。前些日子细算过,自十三岁入修道院以来,我已做了十五万八千一百零四次的祷告。

纵然您的人生如何离经叛道,这么多的祷告,想来也该足够了吧。

您的儿子确实依你遗言,将您的手稿送到了我手中。这东西可是了不得啊。

若让它落到异端裁判所那帮人的手里,您的孩子们恐怕就得担心自己会不会要被人押上火刑场了。

即便您已离世,您仍在给我添麻烦。

借用您的话,您大体上正确地理解了我。我或许真是个有着殉道热情的神职人员,还有些说不清的古怪癖好。因为每次被卷入您的麻烦事里,我总是很开心的。

我被选为教皇时,您赠予我的不是烫金皮面的祈祷书,也不是香木念珠,而是一把木柄铁斧。

您的贺礼很合我心意。

祈祷书和念珠一直收在宝库里,而铁斧如今已经被我用得相当陈旧了,木柄变成了蜜蜡色,握柄处甚至还被我的手压出了凹陷。即便如此,我大概也不会去更换它吧。因为上面有着肯定是您亲手刻下的,即便恭维也谈不上好看的,我那已许久不用的俗名首字母。如今,每当我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些拙劣雕刻的首字母时,便会确信,正如您所说,这世上确实曾有一个人,如我母亲一般,深深理解着我的处境。

挥动那斧头时,我确实能暂时忘却自身的处境。但说实在的,那并非全然如您所想,仅仅是为补偿未能成为骑士的遗憾。我渴望成为骑士,并非因为厌恶成为神父。我也不是单纯想要成为骑士的。只是自从知晓自己未来的命运以来,和在北方开拓地度过严酷生活的父兄相比,自己被安排走向神职的道路,总让我感到某种近乎羞耻的平淡。

若让其他神父听见,恐怕要生气吧。但与父兄的辛劳相比,我总觉得他们的生活,实在太过安逸。正如您某次不经意间指出的那样,我也时常担心,自己会不会也渐渐变成那种每天只想着如何满足两顿口腹之欲,对着可怜的见习修士呼来喝去,过着堕落生活的人。

神明给予的试炼,似乎有两种。一种考验身体,一种考验心灵。对我而言,比起考验心灵,我宁愿选择考验身体的试炼。

所以,其实您给我带来的所有麻烦,对我来说都是祝福。您的麻烦越是棘手,对我而言就越是莫大的喜悦。

这么说的话,您大概又会笑我是个怪人了吧。是啊,或许我意外地,还真有当神职人员的天分。您本不必那样为我担心的。

您似乎曾后悔在那段旅程中带上了我,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哦。每当面对您带来的困难,试图跨越那些不让父兄丢脸的试炼时,我都能切实感受这一点。无论是跨越冰冷刺骨的雪山,还是穿越如炼狱火焰般灼烧的沙漠,对我来说,都只是带来满足的喜悦罢了。

那次旅程之后,我回到了森林的修道院,便终身开始了这场考验心灵的试炼了。我的仆役很能干,再多的芋头,他都会一个人把皮全部剥好。而您也已嫁为人妇。为了独自完成这场试炼,我尝试了种种方法。禁食、长时间不眠不休的祷告、用带刺的鞭子抽打自己、在冬季浸入结冰的水中。这些都是修道院长久以来流传下来的苦修。每一种都是前辈传承下来,被公认为有助于修行的。可对我来说,却毫无助益。

无论哪种苦行,我都刷新了前辈们的记录,甚至几度濒死。多亏了那忧心忡忡的仆役,我才勉强保住性命。即便如此,我依然摆脱不了这个试炼。我常常在羞愧中畏惧不前。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些苦行,本是为了接近神明而设,并非为了逃避神明所赐予的试炼。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在修道院的后侧,我看见了劈柴途中被弃置的斧头。

那天是节日,据说教廷会派几位主教前来巡视,仆役大概正为此手忙脚乱地准备招待事宜吧。

我想,就算我帮他做一点点工作,神明大概也不会怪罪的。于是,我拾起那把斧头,继续劈起柴来。

这给我带来了一种无比怀念的感觉。那确实是,这个身体曾经熟悉的。那双许久已没有做过杂活的手,已变得无比柔软,没一会儿,手掌便起了水泡,磨破之后便渗出血来。可即便如此,我也觉得如此舒坦。

一边劈着立在树桩上的木柴,我想起了在北方原始森林中辛苦劳作的兄长们。同时我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从父亲那里听过的一句话。

您知道那句话吗?它被刻在骑士团餐厅的墙壁上。

——猪再大,也大不过山去——

父亲以前就告诉我,这是您的父王,在创立骑士团时命人刻下的。

这确实很像是您的父王会说的话呢。

神明是不会赐予人去做那些做不到的试炼的。他说,只要这么想,无论遇到多么不如意的事,都能从中走出来。正是靠着这句话的鼓舞,父亲和兄长们才能去面对那艰苦的原始森林的开拓。

想起父亲听来的这句话,我的心竟不可思议地轻松起来。

——猪再大,也大不过山去——

如果为自己的命运感到羞耻,因此畏惧堕落是神明给我的心灵试炼,那么这一定也是我能够完成的试炼。

是的。你们父女二人,一同拯救了我的心。

您为何写下这份手稿,我能想见。

您这个人啊,从来就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凭借本能,听由天性肆意而为。即便如此,您仍牢牢握紧自己人生的缰绳,从不放手。您巧妙驾驭缰绳,出色驾驭自己的命运。尽管您实际上并不怎么擅长骑马。这样的您,令我憧憬,耀眼得让人目眩,偶尔还会让我嫉妒,极少数时,还会让我感到微微的厌烦。

我能想象出,您出色地将孩子养育成人,在丈夫先您而去之后,在安稳和煦的阳光下,一点一点慢慢书写的样子。您从以前就不怎么擅长阅读书写吧。

所以,您也意识到了吧?意识到自己杀死了神明。

于是您感到困惑、彷徨、惊慌了吧?那当然不是因为杀死神明而产生的罪恶感。

即便是您,也会感到畏惧吧?畏惧自己或许将永远无法前往您丈夫所在的那个天堂。

您为何将这份手稿寄给我,我能理解。

这既不是忏悔,也不是告解。这是您一贯的无所用心的作风。

——为我祷告吧,带我去他的身边——

是啊。若是我的祷告,定是万无一失。因为如今的我,正是您所杀死的那位神明在地上的代理人。

但您可曾想过?若我将这份手稿交给异端裁判所,令您的孩子们被开除教籍呢?

说到底,您的判断总是准确无误的。

我终究是不可能拒绝您的请求的。

这是您最后为我留下的麻烦。是您给我最后的祝福。

所以,公主殿下。今天、明天、后天,我都会为您祷告。希望您的灵魂能去往您所爱之人所在的地方。

若我不去那里,母亲或许会感到寂寞。但倘若我在最后关头抛弃了您,母亲即使身在天堂,也会诅咒我的吧。

所以,若还不够,我就将我那份全都给您。纵使我将永世以叛教者之身彷徨于地狱,只要有这份手稿在,有你的回忆在我的身边,想必我的灵魂直到末日的尽头也定能保持安宁。

——这是一部确凿无疑的异端之书。然而我终将无法将其损毁。

惟愿这份对那无名却光辉灵魂的爱惜,能在此处被永久封存。

—— XXXXX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