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凯因」-章节

「弗拉德大人,这是皇家奶茶。」

身穿女仆装的莎拉将茶杯递给弗拉德。

「谢谢你。啜……嗯,很甜很好喝!」

「当然,放这么多糖进去,除了甜还能感觉到什么呢?」

弗拉德的奶茶是特制的,不只是牛奶,还是加入大量砂糖熬煮的甜稠牛奶,然后再加上几乎半个茶杯的糖。

「这种让脑袋麻痹的甜味才是最棒的。红茶和咖啡的原味太苦了,我不喜欢。」

「真是孩子气的味蕾啊……」

「如果苦味才是大人的滋味,那我这辈子当个小孩也无所谓!」

「呵呵呵。」

看着弗拉德与艾特娜的互动,莎拉不由得露出笑容。

「不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莎拉?其实你可以和其他人一样,不一定要当女仆喔?」

「我和大家都想报答弗拉德大人。而且,什么事情都不做反而觉得闲得无聊,心里也不安稳。」

受到弗拉德救助的女性们,都希望以仆人的身分回报他,因此现在她们都以福卡斯家女仆的身分受到雇用。

「是这样吗?如果是我,会毫不犹豫地吃饱就睡呢!」

「这可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啊……」

「呵呵。不过真的可以吗?我担任女仆长这个重要职位,却让艾特娜小姐在旁边……」

弗拉德将包含女仆长在内与克兰茨有所牵连的所有旧女仆全部解雇,并且提拔了有经验、人望和能力的莎拉来填补空缺。

「没问题。毕竟莎拉具备女仆长的实力和人望。」

「弗拉德大人……」

弗拉德的信任让莎拉心中充满感动,胸口都热了起来。

「而且你不需要为女仆长的事情顾虑艾特娜。虽然她穿着女仆服,艾特娜本来就不是女仆喔。」

「咦?原来是这样吗?」

面对莎拉惊讶的目光,艾特娜回答:

「是的。我的正式职位是弗拉德大人的专属随从。」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那么……在准备之前,先来开个会议。莎拉,请回避一下。」

「失礼了。」

莎拉行礼后离开,与此同时刚去查看克兰茨情况的迪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

【一切如常。他在痛苦中挣扎,根本无法逃跑,不断叫喊着很痛,要止痛药什么的。】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克兰茨的审判预定在下星期进行,盖拉尔特等人正在依照弗拉德的命令搜集证据。

「在那之前,我们会去接那个混蛋小子……凯因──」

弗拉德和贝尔提耶侯爵之间的书信往来已经结束,侯爵同意让弗拉德将凯因当作继承人收养,接下来只需要与侯爵面谈,然后带回凯因。

「为什么要对莎拉保密?」

「因为还没完全确定能把他接回来。要是谈不好,我可不想让她空欢喜一场。想到那种尴尬的局面,我的胃就开始痛。」

「还是一如往常的软心肠呢。」

「总之,迪,这段时间宅邸就交给你了。毕竟不排除还有其他人背叛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主人。能被托付留守的重任,代表我得到了您的信任吧。】

「这是当然的吧?毕竟你是我的使魔嘛(只要我履行契约,你就不会背叛我。)──」

【主人……(心跳加速)】

弗拉德的谨慎反而更加增强了迪对他的忠诚。

「那么,我们走吧。」

──

────

──────

凯因·法纳尔·贝尔提耶──

从出生到现在,凯因一直被当作「不存在的人」对待。

自从强行与母亲分离后,他被关在别墅的阁楼里,既不能参加社交活动,也不能出现在人们面前,家人和仆人们都对他视而不见,无论他怎么呼唤,都不会有人回应。

唯一的慰借是,他被允许读书,并且通过书本获得了许多知识。

弗拉德指名他为继承人,是他在贝尔提耶家首次获得注目。

「没想到他居然指名我……」

凯因感到疑惑。

想让自己当继承人未免太奇怪了。自己和弗拉德根本没有任何交集,更别说见过面。

更何况父亲早已禁止外界获知有关自己的情报,甚至阻止他参加社交活动。

说什么「听说他很优秀,所以我想把他当作继承人栽培,以加深与尊敬的贝尔提耶侯爵的友谊」,实在太可疑了。

凯因心里清楚,所谓「优秀」和「尊敬的贝尔提耶侯爵」的说辞,只不过是表面说法。他只是父亲手中的一枚棋子,目的是增进两家的友好关系。

也许就像在这个家一样,到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实权,终将沦为摆设,并且日复一日地继续一样的生活。凯因如此心想。

「但是……如果我真的成为领主……或许……能找到母亲的下落吧……?」

凯因脑海中浮现那位多年来杳无音信的母亲。

──

────

──────

在马车上颠簸数日后,抵达贝尔提耶侯爵邸──

「初次见面,贝尔提耶侯爵。我是弗拉德·尤诺·福卡斯。」

弗拉德展现礼仪后,迎接的贝尔提耶侯爵夫妇随即大度地回应:

「福卡斯卿,无须如此拘谨。」

「就是啊。毕竟我们是领土接壤的领主,应该算是兄弟般的关系呢。」

「感谢您的宽容。」

贝尔提耶侯爵是位金发、体型丰满且相貌不佳的男子,与凯因丝毫不相像。

(这么一比较,那个臭小子几乎只继承了莎拉的基因嘛……)

「那么,请进。」

「打扰了。」

弗拉德被引入宅邸内,刚喝到茶,话题就被直接切入正题。

「抱歉这么突然,福卡斯卿,不过关于继承人的问题……」

「还没款待就直接切入正题,真是粗鄙之人……他真的是贵族吗?」

「忍住,艾特娜。」

面对侯爵对弗拉德的无礼,感到不快的艾特娜小声抱怨,弗拉德则低声安抚她。

「是的。正如我在书信中所述,我无亲无故,尚未决定继承人。因此,我希望能将邻接领地、我敬重的侯爵之子──凯因阁下当作未来的继承人接到福卡斯领。」

「姓氏还是保持为贝尔提耶吧?」

保持贝尔提耶的姓氏,意味着福卡斯领的统治家族将从福卡斯家变为贝尔提耶家。

「是的,不会收为养子。因此,当我引退之后,凯因阁下将成为福卡斯领的领主──凯因·法纳尔·贝尔提耶伯爵。」

「要是未来福卡斯领与贝尔提耶领合并,也没有问题吗?」

「倘若陛下如此决定,我没有异议。」

「嗯嗯……太好了……那么,我立刻就叫凯因过来。不过……还请不要太惊讶。」

「惊讶?」

「呃……您看了就会明白。」

不久后,凯因走了进来。

「咦!」

「……!」

弗拉德和艾特娜不禁屏住呼吸。

那是一位拥有独特黑发、大而忧郁的紫色眼瞳,还有皮肤苍白到病态的小个子美少年。

比记忆中的样貌还要幼小,看上去连十三岁都不到,然而毫无疑问,他正是前世中抓捕并处决他们的反叛军领袖──凯因·法纳尔·贝尔提耶本人。

(……!就是因为这家伙……艾特娜和我才会……!)

尽管对凯因的怨恨再次涌上心头,弗拉德还是忍耐着,勉强露出微笑。

「……初次见面,凯因阁下。我是弗拉德·尤诺·福卡斯伯爵。」

「…………」

凯因也无法将目光从弗拉德脸上移开。

那一头美丽的金发和碧蓝的眼眸,俊美的容貌即使是同性的自己也不由得屏息凝神。这样的美貌只有在书本中见过,以至于他一时间看呆了。

「……凯因阁下?」

「啊,抱、抱歉。初次见面,我是凯因·法纳尔·贝尔提耶。」

握手后,弗拉德看向侯爵,然后露出一丝微笑。

「原来如此,我理解侯爵的忧虑了。」

「……那么您的决定如何?我只能说,凯因确实继承了我的血脉。」

沙发上的侯爵将身体前倾,紧盯着弗拉德。

「我明白。正如我们最初所谈论的,我愿意接纳凯因阁下当作继承人。」

贝尔提耶侯爵松了一口气,显得轻松了一些。

凯因是侯爵的庶子,几乎没有继承侯爵的特征;而弗拉德会对于他是否真的有血缘关系存有疑虑,进而取消这个安排……这是伯爵最担心的事情。

更何况,侯爵认为自身即使对凯因冷漠以待,他也会无条件服从自己的命令。如果凯因成为福卡斯领的领主,侯爵甚至打算让自己的嫡长子或次子取代凯因的位置。

「谢谢您,福卡斯卿。相信在您诚挚的态度下,贝尔提耶领和福卡斯领将建立牢固的同盟关系。」

「多谢侯爵的厚爱。那么,我现在就能带凯因阁下离开了吗?」

凯因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

「当然可以。不过我们已经准备好要款待您,难道您不打算停留一下吗?」

「侯爵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因为之前总管的事情等因素,我的领地目前局势尚不稳定,不宜长时间离开。」

侯爵闻言,立即点头表示理解。毕竟未来的福卡斯领要是有任何变故,将不利于自己。

「说得也是。这样我就不强留了。路上我会派领内的士兵护送。」

「感谢您的关照。」

于是,弗拉德便带着凯因踏上归途──

「外面的景色很稀奇吗?」

看到凯因自上马车后就一直贴着窗户看着风景,弗拉德这么提出疑问。

「……啊!抱、抱歉!」

凯因慌忙坐正,弗拉德则轻轻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无妨。我不是在责备你。」

因为知道前世那个被仇恨所吞噬的凯因,面对现在这个过于乖巧的凯因,弗拉德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凯因也同样紧张,因此两人之间呈现一种小心翼翼试探的氛围。

「所以?真的很稀奇吗?」

「是、是的……我在宅邸里几乎没有获准离开房间……这是我第一次出门。」

在宅邸见面时,凯因那对死气沉沉的眼睛,在看向窗外或是见到新奇的景物时,充满了生机。

「这样啊……对了,凯因,你喜欢甜食吗?」

前世两人相遇时,彼此是复仇者与仇敌的对立关系,当时的年纪分别是十八岁和十五岁,外貌成熟许多。然而,此刻凯因年仅十三岁,加上他那副遗传自莎拉的稚嫩面容,显得格外幼小。

「是、是的……大概吧?」

「大概?」

「我在书中读到过,不过……实际上从未吃过。」

身为甜食爱好者的弗拉德,前世最痛苦的记忆前十名之一,便是「逃亡中无法吃到甜食」。虽然未表现在脸上,他的内心掀起了惊愕。

「…………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大多是面包、风干肉,还有一些剩菜煮的汤……」

「……艾特娜,那个牛奶糖还有吗?」

「有的。」

弗拉德从艾特娜那里接过包着牛奶糖的袋子,然后递给凯因。

「咦?」

「这是命令。把这颗牛奶糖吃了。」

之所以用命令,是为了让凯因不会因为拘谨而拒绝。这是弗拉德无二心的温柔之举。

「是、是的!」

凯因迅速地打开包装,接着把牛奶糖放入口中。

「哇……!真好吃……!」

凯因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中,已经不见过去那个复仇鬼的影子。

弗拉德微微拧了拧眼头,抬头望向上方。

「这样啊……这里有很多,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吧。艾特娜。」

「是的。」

艾特娜将整盒牛奶糖递给凯因。

「咦?可、可以吗?这个可是弗拉德大人的东西……」

「不过是常备品而已。我正想着差不多要换些新的,而且要是牛奶糖和制作它的人都要被丢弃,倒不如被吃掉还比较好些。」

「是、是的!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好甜……这个就是……牛奶糖啊……」

艾特娜悄悄靠近弗拉德耳边低语,尽量不让沉浸于牛奶糖滋味的凯因听见。

「这样真的可以吗?把您的点心给他……」

起初弗拉德对凯因充满了警惕与怀疑,不过随着凯因稚气的容貌和真诚的回应,他心中的猜忌早已无影无踪。

「嗯。他太可怜了,让我都失去复仇的心情了……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会成为我退休后的领主……」

「真是太心软了……」

虽然艾特娜这么低声抱怨,她的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

福卡斯邸──

回到家的弗拉德让艾特娜走在前头,随后带着凯因进入自己的执务室。

「凯因,向大家介绍你的时间稍后再说,现在有件优先要做的事情。」

「那、那是什么呢?」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你是否已经作好成为我继承人的心理准备?」

弗拉德心中对凯因的遭遇深感同情,所以即使凯因此刻拒绝,他也打算接受这个结果。

「咦……?」

凯因惊讶地发出声音。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真正指名为继承人,而不只是名义上的继承人。

「怎么样?我希望你诚实回答。我接纳你并不是为了讨好贝尔提耶侯爵(更重要的是为了防范你的复仇之心。)。」

「但、但是,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存在的呢?父亲可是下了封口令……」

「这部分我不会解释(因为无法解释。)。不过可以说,内行人看门道,我看得出来。总之,我知道你很优秀,接纳你是为了让你成为我的继承人,绝不是当作备胎或保险,是真正的继承人,你明白吗?」

「…………」

凯因的心灵因感动而颤抖。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这样高度评价。

「如何?」

「是……是的!我会为弗拉德大人所期望的未来全力以赴!」

看到跪下的凯因,弗拉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样的回应,我很高兴,凯因。未来就拜托你了。」

「是!我将以生命效忠您!」

叩叩叩叩──

「弗拉德大人,我是艾特娜。我带人过来了。」

「嗯,正好。你们稍微等我一下。凯因,站起来。」

「是!」

弗拉德让凯因站起来后,双手便放在他的双肩上,将面向自己的凯因转向入口。

「弗、弗拉德大人?」

「凯因,挺起胸膛。抬头挺胸,展示出你成长后的风采。」

「是、是?」

尽管凯因困惑不已,仍旧按照指示挺直背,然后面向入口。

「好,进来吧。」

「失礼了。」

这么说着进来室内的是艾特娜和莎拉。艾特娜进来后,随即轻轻关上门。

「「咦?」」

莎拉和凯因同时发出声音,看见彼此后都惊讶地愣在原地。

「凯、凯因……?」

「母、母亲……?」

莎拉一眼就认出分别八年的儿子,而凯因也立刻认出自五岁分开后便不曾见过的母亲。

「莎拉,凯因,别担心。我知道一切,但是我并不是侯爵的同伙。事实上,情况恰恰相反。侯爵的眼线无法触及这里,你们现在只须弥补这段被分开的岁月就好。」

「母亲……母亲──!」

「凯因……凯因──!」

两人如同看着难以置信的景像般颤抖着走近彼此,随后紧紧拥抱。

「母亲,母亲……!我一直都……!好想……好想你……!」

「凯因……!我的凯因……!竟然长这么大了……!」

两人紧紧拥抱着,而且泪流不止。

「这样一来,这两人应该就不会背叛我了吧。真是的,连自己被利用了都不知道,真是愚蠢的家伙──」

「眼眶都湿了还说什么逞强话啊。您根本不适合当坏人嘛。」

看到此时弗拉德眼中仍旧含着泪光,艾特娜不禁吐槽。

「呜呜……!即使是仇人或敌人,亲子之爱为什么总是这么让人感动啊……!」

「……是啊。」

就这样,莎拉和凯因重逢,决心为了报答弗拉德的恩情而竭尽全力。

福卡斯领凶恶罪犯监狱的地下牢──

「痛啊……痛啊……!不可原谅……我不会原谅你……弗拉德·尤诺·福卡斯……!」

被关押的克兰茨在鞭打的痛楚中挣扎,一边愤恨地发出怨恨的声音。

「还活着吗……」

这时一个全身披着黑袍、难以分辨性别的人影出现。

「哦哦……!终于等到您来了……!」

看到这名神秘人物,克兰茨彷佛见到了光明,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匍匐前进并紧握着铁栅栏。

「正如您的指示,我监禁了莎拉·法纳尔……」

「闭嘴──」

神秘人物仅凭压迫感便让克兰茨闭上嘴巴。在这一刻,他脖子上戴着的衔尾蛇乌洛波罗斯坠饰发出光芒。

「我不需要没用的棋子。在你多说无谓的话语前,就此消失吧。」

「怎、怎么──」

话音未落,克兰茨的脖子彷佛被锐利的刀刃割断般,头颅从身体上分离。

「计画需要调整才行呢──」

神秘人物如此说完后,看都不看克兰茨的尸体一眼,身体周围包裹着魔力,像雾一般消失了──

克兰茨被暗杀了。此一重大事件使得整个福卡斯邸引起骚动──

「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盖拉尔特懊恼地向弗拉德报告。

「我不想这么说,然而会不会是怨恨,或者是受害者女性之中的谁干的?」

「我不认为是这样。从切断面如此干净的情况来看,不像女性所能办到,而需要熟练的刽子手或极高超的技术才能达成……而且,即使是在那么严密守卫的牢房里,居然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

「罗生门……吗?总而言之,往后也继续调查吧。我对迪在克兰茨邸听到的『那位』也很在意。」

「是!」

即使加派人手调查,也仍然找不到凶手,克兰茨被杀事件成了一桩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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