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谷川底片-章节
星期天晚上,我把从餐厅矮桌下翻出来的外接硬盘连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硬盘里存着我学生时代拍的大量视频。
从短CM到各种长度的影像作品,有的是纯风景,有的是社团活动记录,内容五花八门。
我试着点开一段记录社团日常的视频,里面是许久未见的旧友们深夜在东京街头游荡的场景。记得那是和一群喝了酒嗨过头的朋友,徒步走去池袋垃圾焚烧厂时拍的。
这座焚烧厂——丰岛清扫工厂下面有个利用垃圾处理余热的温水游泳池,建筑本身也很有特色,我们就是冲它那座塔楼般的外观去的。
当时在中野附近灌了一肚子酒,然后一路走到了池袋。
那时的我不管去哪都揣着Handycam,感觉有点意思就立刻开机。朋友常会抢走摄像机,所以拍摄者我也经常入镜。酒精作用下软绵绵的我,该怎么说呢……
“……瞧这张蠢脸,真是惊世骇俗。”
当时的我一脸蠢相,连自己都看不下去。同时,看着这群大学毕业后就再未谋面的老面孔,我也不禁多愁善感起来。
“啊,阿晴你在看什么?”
刚冲完澡的彩乃从背后探头看向电脑屏幕。她头上搭着浴巾,头发还湿着。洗发水的香味和诗织用的一样,听说她俩最近开始共享喜欢的款式了。顺带一提,诗织正接在彩乃之后洗澡。
“大学时代的视频。有点怀念。”
“是传说中的阿晴大作吗?”
“不,这只是普通的纪念影像,而且内容相当蠢。”
“蠢?”
我在沙发上挪出空位。彩乃灵巧地滑进我让出的空间,一脸得意。她凑近屏幕,看着一群傻小子胡闹,乐得肩膀直颤。接着她指着画面问:
“这些是你朋友?”
“同一个社团的。这是吉田,这是合田。我们那届社员里,姓里带‘田’字的特别多。”
“我能看吗?”
“随便看。啊,不过电影还是等我不在的时候再看吧。”
“为什么?”
“因为丢人。”
我并非敷衍了事,但过去作品的稚嫩和粗糙很戳我痛点。不过,把这种反省和后悔变成下次创作的动力,倒也是我的习惯。
“对了,有推荐的作品吗?”
“这个嘛,正常得了奖的那部应该还行?”
“哦~是哪部?”
我指向电脑屏幕。
这时,诗织说着“我先洗好了……”从浴室出来。她头上裹着浴巾,带着沐浴后的清香走近沙发后方。
“小诗也来看吗?来,阿晴,再挤挤。”
我依言往彩乃那边靠了靠,给诗织腾出位置。诗织客气地轻轻坐下。
我被诗织和彩乃夹在中间,操作着小小的笔记本。
既然电影要等我不在时看,那现在该放点什么呢?想着这些,我随手双击了一个文件。日常风景类的应该比较安全吧。
“啊……这是大学时的视频吗……?”
“刚才阿晴和朋友在夜游,这次是白天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
我们三人一起盯着小屏幕。左右两边凑近的彩乃和诗织脸上,传来同样的洗发水香味,弄得我鼻子有点痒。
我努力忽略近距离的脸庞,把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
视频里是某个公园。
从树木的气息判断,季节大概是初秋。
红叶树木,池中漂着手划船。根据这些特征,应该是吉祥寺的井之头公园。那里在中央线沿线,交通方便,学生时代我常没事就去散步。
啊,对了。我去井之头公园时,大多总是和——
“阳史君,你真要拍这个?”
屏幕中的女性说道。焦茶色的长直发随风飘动,穿着紧身裤,外罩白大褂般长风衣的女性,带着可爱的笑容回过头。
是海野千里。
视频继续播放着红叶中行走的海野。
她步调轻快,带着某种韵律。长风衣随风拂动,飒爽行走的姿态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很有型。明明很做作,却帅得毫无道理。那家伙不看小说、电影和动画,却比任何人都上镜。
这段影像简直像海野的宣传片。
摄影师当然是我。
戏剧化的谈吐、夸张的肢体动作、自信满满挺起胸膛的凛然姿态——我以偏执的镜头捕捉着海野的一切优点。我虽常纠结于自己作品的粗陋,但唯独这段视频,即使现在看也拍得极好。
最重要的是,目的明确。
那时的我,显然只想着如何展现海野的魅力。
现在我明白了,这样才好。正因知识贫乏,才能在简单技法上用心,这很不错。
“……嗯?”
我忽然注意到,两边看着视频的人异常安静。
刚这么想,左右两侧就同时被用力挤紧。我在沙发上被物理性地压缩了空间。
“呃,不用贴这么近也能看到屏幕吧?”
“…………”
“…………”
“彩乃?诗织?”
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说起来她们看过毕业纪念册,或许对海野的长相有印象。高中毕业册里应该有几张与她的合影。
“…………”
“…………”
视频结束后,两人仍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刚这么想,左右又同时被紧紧挤压。
我缩着肩膀问“怎么样?”。两人鼓着腮帮子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她们显得相当愤慨。
是那个吗?
在女孩子面前提别的女孩子会触雷的那个?
可这都是陈年往事了。
现在怪我我也没办法。
然而,我的辩解无效,在挪去卧室前的短暂时间里,彩乃和诗织夹着我默默互相推挤。被愤怒的女高中生和女大学生夹在中间,没出息的社会人只能缩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我把外接硬盘交给诗织后去上班。交给她是为了按约定让贵子学妹拷贝数据。打算让她复制需要的部分后,再把硬盘带回来。
假期结束后的工作日一如既往地忙碌。
我默默处理着工作,但某个瞬间,昨天看到的拍海野的视频忽然在脑中闪过。自然而然地,思绪飘回了大学时代,想起在吉祥寺拍海野时的情形。
那是得奖之前的短暂回忆。
是别人看了也不会有什么感想的、微不足道的影像。
甚至拍摄者本人也早已遗忘多年。
是被封存在书架最底层、约十五分钟的记忆碎片。
记忆随之被牵引,源源不断地涌出。
比如,我们聊过的一个都市传说。“在井之头公园划船的情侣会分手。”
说是都市传说,更像是无稽的迷信。
就像“妨碍恋情会被马踢”一样缺乏可信度。
记不清这说法是从谁那儿听来的了。海野嗤之以鼻,说“怎么可能”。但我严格遵守这条禁忌,无论海野怎么邀约,都坚决不坐船。一次都没坐过。
——要是当时坐了,结果会不同吗?
久违地想起这事,我暗自嗤笑这愚蠢的念头,将其挥散。
○
大学课程结束后。我去给贵子学姐送阳史先生的硬盘。
贵子学姐的住处离大学步行约十分钟。是一栋带自动门禁的漂亮建筑。我进入门厅,按了她房间的对讲码。
“喂——你好——”
“那个,我是黑森……”
“哦,诗织啊——我这就开门——”
说完,门厅自动门应声打开。
我走进去,乘电梯前往贵子学姐住的楼层。到达后,学姐已开门等着。
一脸疲惫的贵子学姐从半开的门里探出头招手。我快步走到她房门前。
“不好意思啊——我本来该去大学拿的,但截稿日全撞一块儿了——总之先进来吧——”
穿着和服外套的贵子学姐说着让我进屋。
学姐的房间布局和阳史先生的1DK很像。只是东西塞得更多。cos服布料和缝纫机、玩格斗游戏买的大型街机摇杆、用来编辑视频的苹果电脑,还有带着旧书店气味的书。
“抱歉,有点乱。”
“啊,不会……收拾得挺整齐的。”
这是个在几乎无处下脚边缘维持着微妙秩序的空间。东西虽多,乍看杂乱,细看却能发现某种规律。听说音子常来留宿,她在这房间的哪里睡呢?
“诗织你先坐那边垫子上吧——我这就泡茶——”
“啊,不用麻烦了。还有,这个……”
我从上学用的包里拿出外接硬盘。
贵子学姐把茶放我面前后,双手接过硬盘说了声“谢谢——”。随即她绕过地上堆的书走向电脑。贵子学姐一边连接硬盘和电脑,一边用闲聊的语气问:
“说起来,诗织你看过学长的电影了吗~?”
“啊,没,电影那边还没……连内容是什么都没问……”
阳史先生聊别人作品时很健谈,但对自己拍的东西却绝口不提。彩乃说“他说是因为害羞”。
我这么告诉贵子学姐后,她操作着电脑笑道:“像他的风格~”。
“我觉得谷川学长就是会这么说的人呢~从作品看也是。”
“请问……是什么样的内容呢?”
“唔,嗯。我反正是很喜欢啦——该怎么说呢——充满了对被摄对象的执念之类的~”
“……对被摄对象的执念?”
“百闻不如一见,你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看看嘛~然后告诉我感想~”
“好了,拷贝完毕。”贵子学姐把硬盘还给我。
我接过来,为了不打扰赶cos服截稿的贵子学姐,提早告辞了。接着我顺路买了晚饭食材,回到了阿佐谷的1DK。
○
小诗做完晚饭后,我开始看阿晴的电影。
和小诗并肩坐在沙发上,借用阿晴的笔记本电脑播放那部电影。从进度条看,片长不到一小时。故事是关于两位女性在深夜街头漫步。
她们走过霓虹闪烁的新宿夜晚、拉下卷闸门的漆黑浅草、上野的公园和高架桥下。出场人物只有她们,对话场景也尽是平淡的应答。
是两位女性淡然行走的故事。偶尔会去站着吃荞麦面。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无聊。
我能一直专注地看着。
这和昨天看到的影像很相似。
实际上,屏幕上的是同一个人。那个人非常帅气。
在立食面店呼呼吃面的女性有种潇洒的气质。很难说清“哪里”潇洒,但她既不羞赧也不装模作样,只是朴素随意地吸着面,毫不介意声音,那样子很帅。
这样的影像持续了近一小时。
感觉这部电影是竭力思考如何让女性显得帅气、如何拍得迷人,再设法串联成型的一次尝试。
明明对电影一窍不通,我却能明白“就是这样”,真奇怪。
然后,有件事让我印象深刻。或者说,我明白了。阿晴——曾经真的很喜欢这位女性。
阿晴眼中映出的、有心爱之人存在的风景,就是这部电影的全部。
光是看到那位女性,我就感到开心。
仿佛只要她在视野里,就会自然心生喜悦。
她不经意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节奏感,令人舒适。让观者和他一样,恋上这位女性。
不需要冗长台词,也不需要说明性的故事。
这很厉害。
连不懂电影的我也这么想。
简单的演职员表滚动后,影像结束了。
播放停止,房间静了下来。我和小诗此刻的心情恐怕是一样的。所以,为确认这一点,我开口道:
“呐,小诗。”
“……什么事?”
“总觉得,有点难受呢。”
“……是的。”
看了这部电影会如此心痛的,大概只有我和小诗了吧。这是只针对我和小诗的特攻作品。
“话说,阿晴居然推荐这个!?”
“啊……我也这么觉得……有点过分呢……?”
我愤愤地说,小诗也鼓着脸颊点头。
继昨天的影像之后,这又是个问题。
是对少女心的侵害。
我和小诗分享着同样的感慨,同样愤慨,然后不约而同地再次播放了电影。希望有一天,也能被人这样注视着——我们一定怀着同样的念头。
○
在下班回家的电车上,我望着车窗外。
夜幕下的街灯盏盏亮起。
望着街景,我想起自己拍过的旧作。
诗织和彩乃已经看了那部电影吗?那部以前得过个小鼓励奖的作品。
现在回想,那东西连称为电影都嫌可笑。但毕竟得了奖,就容我这么叫吧。
学生时代我是粗制滥造型,但以海野为主角的电影仅此一部。
这也是自然。没完没了拍自己的恋人,这种事不可能一再重复。
冷静下来后实在羞耻。无论对拍摄者还是被拍者,精神上都是。
更何况,就连那一部也是我百般恳求不情愿的海野才答应拍的。她既非电影研究会成员,也无志成为演员。而且那部片子拍完后,我和海野就渐渐疏远了。
基本是我自作自受。
不,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学生时代的我,是那种被创作热情冲昏头脑的典型。
就是所谓废寝忘食的那种人。
如今我明白了。我完全误解了“努力”的含义。
对我而言,努力就是舍弃其他一切。我不断削除冗余,削减再削减,对生活各方面敷衍了事,相信唯有耗尽一切才能见到独特的风景。
以为才疏学浅的自己只剩这种战斗方式,于是选择了将生命当作柴薪焚烧的活法。真是愚蠢。
海野劝诫过我。
她看到沉迷电影日渐憔悴的我,温柔地阻止了。
她向我伸手,叫我别误入歧途。
那时的我,无论拍多少部都无法对成品满意。
越是创作,越是只看见缺点,于是不断找出改进点,无限投入时间。如同在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中呕血奔跑。“在那前方,真的有你的幸福吗?”海野当时问我的表情,我至今记得。然而最终,我还是没能握住她伸出的手。我自己,无法停下脚步。
“阿佐谷、阿佐谷——”
车内广播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我慌忙下车,经站台走向检票口。
在回那个1DK的归途上。
我再次造访了彩乃保险证上记载的那栋公寓。
为了再次按下那个无人应答的门铃。
这顺路拜访的行为,近来已开始带上某种自欺欺人般的仪式感,如同向虚空证明自己的善性。我心知肚明却仍重复,或许是因为内心还残留着些许社会人的固执。
“——海野。”
在公寓前看到那个人影时,我自然唤出了那个名字。白衣套装修饰着挺拔身形。茶色长发垂在背后,带着几分戏剧化动作转过身来。海野千里。
站在夜街中的海野与当年别无二致,令我不由——语塞。
“真巧呢。又在这儿碰到你。”
“我刚下班。你呢?”
“我也是工作过来,但好像时机不太巧。”
海野说着,仰头望向身后高楼。那是彩乃保险证上写的公寓。看来海野的工作对象果然住这儿,但继上周日后,今天似乎又扑了空。
“律师的工作也不轻松啊。”
我嘴上这么说,心中却蒙上隐隐的不安。需要律师介入的事态,加上无人应答的房间。
我心中有数。
这一个月来,我只知道一间房始终无人应答。
“如果是工作内容,我可能不便说。”
我试探着问。为了不让声音颤抖,不引起怀疑,我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
“你来这儿,是找谁,什么事?”
听到我的话,海野略加思索。委托人的事不能对第三方透露。在此前提下,海野揣摩着我发问的意图。
我为何这么问?普通人会这么问吗?
海野头脑敏锐,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当然,工作细节我不能透露。”
海野先声明了一句,然后继续。
她的表情认真而沉重。
带着了然的眼神。
“我有个联系不上的人,想和对方取得联系。房间是——”
我的心咚咚直跳。
真有这种巧合吗?一边这么想,一边又觉得这绝非偶然。这里有位陷入困境的少女,而能解决问题的律师来了。这个组合本身并不奇怪,不如说这才是应有的发展。
问题解决者。调停人兼整理狂。
最重要的是,她是律师。
通过不懈钻研通过难关考试的专家。
——真正该依靠的,本不该是我。
昔日咽下的话语,如同迟效毒药般开始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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