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四 一旦你不在-章节

『我总结一下,住在隔壁的人碰巧是你的学生,你将近一个月都吃他做的饭菜。你也觉得这样的生活未尝不可。可是却因为对方展现出男人的一面,就怕得拒绝他?你是魔鬼吗!未免太残忍了!我真替他感到悲哀。』

悠凪同学离开的当天晚上,我实在无法独自承受这一切,索性透过电话把一切都一五一十告诉挚友了。

「不要总结得这么直接啦。」

『你少说丧气话!现在最想哭的人是住在你隔壁的孩子!』

「唔咕!」

听见这句刺耳的话语,我忍不住看向与隔壁相连的那道墙。

『唉~~槽点多到不行,我该从哪里开始才对啊?把刚才因为你主动找我商量恋爱烦恼而兴奋不已的感动还来。』

隔着电话能听见她盛大的叹息。

「这、这又不是恋爱烦恼!只是单纯的邻居问题。」

『这位大小姐,男人和女人一旦相遇,就有可能孕育出一段罗曼史!只要回顾刚开始不经意的日子,那就会是一段恋情的开端!换句话说,你现在说的全是恋爱烦恼!』

她展现出过去不曾有过的强势。

「恋爱……」

我的感情果然分类在恋爱当中吗?

『而且,我想听到的是你兴奋的趣闻,才不是这种沉重得要命的失败谈!』

「商、商量恋爱烦恼大多是很沉重的话题吧?而且,哪是失败──」

被人清楚定义成失败,我的心好痛。

『你有好感的人好不容易主动进攻了不是吗!而你居然自己舍弃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除了失败,还能是什么!啊──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商量啊!』

从十几岁开始就看着我一路走来的好朋友把我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一样生气。

她说的话比平常还要严厉。

「因为突然下雨,我请他来帮我。后来只是担心他跌倒……」

『应该要怪你最后诱惑人家吧?』

「怎么会是诱惑,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

虽然没有那个意思,但确实有比平时还大胆的自觉。

『如果要细数你的其他罪孽,光是今天一天就根本数不完。在超市巧遇,他帮你拿东西,回家也走同一条路。在半路买东西吃,他两手都拿着东西,所以你喂他。后来开始下雨,你请他帮你收洗好的衣服。再加上躺大腿──啊,有够下流。』

「才、才不下流!那只是在照顾他!」

『你做了这么多事,男性会有所行动很正常好吗?如果你明明对人家没意思,却做出这些事,我一定盖章认定你是贱女人,然后绝交。』

就算是自己主动全盘托出,但今天一整天的行动都被打上叉叉,实在是令人沮丧。

「别再说了,我要一蹶不振了。」

『真的会一蹶不振的人是那个男生!要是没弄好,会变成这辈子的阴影耶。』

面对她这句无法反驳的断定,我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听好了,男人在本质上都是胆小的生物。如果不是自信过剩或没有常识的人,通常虽会窥伺着机会,不过仍提不起勇气。礼优,碰到这种情况,就要假装自己被气氛牵着走,这才是女人该表现的时候。』

抓住众多男人的心,然后一一舍弃的恋爱强者这么说,听起来相当有说服力。

说实话,那对我来说,是异次元等级的技巧。

「恋爱是需要这么用脑袋思考的行为吗……?」

『又或者那个男生非常成熟吧。某个像待宰肥羊的恋爱初学者明明每晚傻傻地跑到自己家里,他却没有任由自己的欲望袭击你。』

「袭击!」

我吓了一大跳,还不小心破音。

『人家不只尽心照料你,还不求回报吧?这种未来可期的优良物件,我都想跟他交往了。』

「人家是高中生耶!你在说什么啊!」

『你都在躲人家了,怎么会认为自己有立场讲这种话?可怜的隔壁邻居,姊姊真想去安慰你。』

我的好朋友自始至终都站在悠凪同学那边。

「我又还没甩掉他。他也没有确实告白,说他喜欢我啊……」

我死命想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当化。

『这根本已经算是向你告白了吧!你也是,明明和他一起生活时,就已经澈底栽进去了。你现在来找我哭诉就是最好的证据!』

「果真是这样吗?也是啦……应该真的是吧~~」

『呜哇,虽然喜欢却躲着人家,这在现实的恋爱中,属于麻烦得要死的女人耶。傲娇只准许活在二次元。』

我的好朋友对我的行为退避三舍。

「我没办法在恋爱中耍这些小心机啦。」

『世间明明有一种如果不讨厌,就试着交往的方式啊。』

「怎么能对他这么不老实啊!」

『要这样装成一个有常识的大人是无所谓啦,但你根本没实践成功喔。』

我的好朋友嘴巴好毒辣。

『顺便告诉你,像你隔壁这种会照顾人又个性干脆的男人,他身边的女人们一定都看在眼里。如果你自以为保住了他,但他却在不知不觉间跟别的女人交往,到时候我可不理你。』

她冷淡地弃我不顾了。

「他不是那么轻浮的男人啦。」

『你现在说的全是你自己想像的。』

「不要吓我啦。」

『我只是陈述事实。』

根本无法反驳。

『──我知道你不是会让没感觉的人躺大腿的女生。所以才想让你做好事前准备,有个心理建设。我想好好替挚友迟来的初恋加油,然后尽可能让这段恋情圆满。』

我的好朋友吐露出她感到后悔莫及的真心话。

「我的初恋?」

『而且还是对初学者而言,挑战难度高得吓人的恋爱。毕竟就算你秉着欲望勇往直前,一旦穿帮,却会失去过多的事物。』

我的好朋友知道我是在没有爱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

她知道我费尽多少辛苦才当上老师。

所以即使深有同感,并用刀子嘴鼓励我,却不会胡乱推我一把。

「嗯。我会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很可怕。」

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会亢奋不已、失去冷静、理性怠惰、常识麻痹、过度乐观、行径大胆。

明明很害羞,却不讨厌。

虽然紧张,却很安心。

虽然想碰触他,却不想被他碰触。

我的内心不断涌现相左的感情与欲望。

我没有和男人交往的经验,所以全是首次遇上的问题。

不断交叠数不清的第一次是很快乐的事。

因为有他的帮助,我才能产生正向的想法,生活也有了刺激。

我们度过平凡的每一天,一起相处的时间因此有了特别的意义。

『我想也是。初恋都是苦涩的嘛。』

被朋友如此肯定,让我快哭了。

我太晚经历初恋,却太早遇见他了。

因为我已经是大人了。

我很高兴他有那份情意,但无法坦率接受的状况令我痛苦。

只要我们的关系还是老师与学生,在这段关系中萌生以爱为名的感情就绝对不会结果。那是禁忌的果实。

即使如此,我依旧想要伸手摘取。

『看着父母争吵不休,会不敢喜欢上别人也没办法。我们都无法选择出生的家庭,所以这不是你的责任,可不要误解乱想喔。』

「嗯。」

『可是,你把自己的苦衷单方面推给他,然后划下句点,这就不合理了。』

「我知道。」

『追根究柢,隔壁的男生明知你们年龄的差距和立场问题,还是选择帮助你这个纯情的年长女人耶。我身为你的好朋友,不能原谅你对如此善良的人不讲义气。在这个大前提之下,该怎么做你自由决定!』

我的好朋友比任何人都更认真斥责我。

「嗯。」

我好好地把她的话刻在自己的脑中。

她在我挂断电话之前,给了我最后一个建言:

『──即使大多数的恋情会冷却,但如果是真正的爱,不管有什么样的麻烦或障碍,都只是让双方感情更稳固的过程而已喔。』

我没有信心能走到自己想要的未来。

可是,我不想要就这样尴尬地结束。

现在这份关系如此重要,我不想要失去。

这就是天条礼优的真心话。

「好!」

尽管夜已深,我还是站到厨房前──先兑现那个小小的承诺吧。



假日结束后,来到星期一早上。

我一到教室,发现眼前的座位空着。

平常总是仰望着我的锦悠凪难得迟到了。

我看向窗边的座位,久宝院同学倒是准时坐在位子上。

「老师,可以喊口令了吗?」

我站在讲台上默默不语,在班长的呼唤下才回过神。

「可以,麻烦你了。」

我佯装平静,但即使班会结束,悠凪同学依旧没有出现。我顿时坐立难安,只觉昨天那件事一定就是原因。

怎么办?晚一点要不顾一切传讯息给他吗?

我们平常只会有私下的联系,不会聊到学校的话题。

我今天早上也没能联络他需不需要早餐,没去他家就直接来学校了。

早知如此,就做好觉悟去露个脸了──我后悔地想着。

展现积极性与付诸行动几乎是同义。

我昨晚的决心似乎已经不知消失在何处,我好讨厌无法采取行动的怯弱自己。

同时深感昨天鼓起勇气的他有多伟大。

正烦恼时,久宝院同学走了过来。

「天条老师,可以聊聊吗?」

久宝院同学第一次来找我说话,让我措手不及。

「老师?」

「我没事。怎么了吗?」

我挤出笑容掩饰,昨晚好朋友说的话却突然在脑中复苏。

「但他却在不知不觉间跟别的女人交往,到时候我可不理你。」

她还真是说了一句让人心神不宁的讨厌话语啊。

「锦感冒了,说今天要请假。他拜托我告诉老师。」

久宝院同学不改她一贯的表情,冷冷地说道。

「感冒!烧得厉害吗?」

这意料之外的报告令我大吃一惊。

果然是淋雨害的吧。

「不知道,我不晓得详情。老师,你是不是反应太大了?」

「啊──啊哈哈。就是说啊。没想到是你来告诉我,吓了一跳。对不起。」

我笑着蒙混,但她的视线却显得有些冰冷。

「……我偶尔会和锦联络。」

「是喔,你们感情真好。我都不知道。」

连我都觉得自己的演技实在很假。

我早就知道悠凪同学会打电话叫久宝院同学起床了。

如果改变一下想法,就受他帮助这一点来看,久宝院同学的立场其实和我很相似。

啊啊,真是没用。

又在嫉妒学生了。

大概是对他依赖我以外的人感到有些不甘吧。

「唉,你们在交往吗?」

等回过神来,这个问题已经脱口而出。

「没有。是锦有点鸡婆而已。这次只是刚好帮他传话。老师,我可以走了吧?」

久宝院同学结束话题,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则是打开点名簿,在锦悠凪的栏位写下缺席。

平常在眼前的学生不在,即使不特地写下来,照样会意识到。司空见惯的景色只是变了这一点,就让人静不下来。

「真好啊。都是学生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我以没人听得见的音量呢喃。

虽然同样是二年C班的一分子,却只有我和其他人不同。

老师与学生。大人与小孩。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实,现在却让人感到有些寂寞。

我走出教室,步行在走廊上,但脑中总是会想到他。

「如果感冒了,可以直接告诉我啊。」

我不管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只不断对这件事感到生气。

真是自私。昨天用那种方式把人赶回家,他根本不可能传讯息给我。如果立场反过来,我也不敢传。

既然拜托久宝院同学传话,代表他确实对此感到尴尬。

「他吃饭、吃药都没问题吧……」

这种时候,一个人生活就很辛苦。因为没有人照顾,就算身体不舒服,如果自己不行动,就什么也不会有。

「──邻居协定就是为此存在的吧?」

我已经决定要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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