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章节
「天条小姐!」「悠凪同学!」
小强事件后隔了一天,来到星期日的午后。
我们在车站前的超市内碰个正着。
生活在同一个生活圈,有时当然也会光顾同样的店家。
像这样碰面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只是,在并非家中、也非学校的地方碰面,感觉总是怪怪的。
她今天穿便服的模样也好可爱。
不同于在学校的严肃套装,也和放松的家居服不同。
她穿着有春天气息的淡色系薄洋装及牛仔外套,长发分成两束绑在下方,一副休闲的打扮。
或许是因为这样,平常展现出的年长感减轻了许多。
「我们的穿搭重复了耶。好像情侣装。」
我在衬衫之上也穿着牛仔外套。
「如果你会介意,需要我脱了外套吗?」
「超市里其实意外地很冷吧。我不介意啦。」
站在原地说话会阻碍到别人,我们姑且往前走动。
「房间在那之后都没事吗?」
「嗯。我昨天也用了水烟,整间屋子的防御力已经大大升级了喔。」
「如果还有什么困扰,请随意来依靠我。」
「下次我会在尖叫之前,先冲到你家去。悠凪同学,你是来买东西的?」
「对。你是外出回来吗?」
「不是。我和你一样,是来采买食材的。」
「打扮得这么漂亮,我还以为你是出去玩。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喔。」
「谢谢你。不过,这只是我平常的穿着喔。」
「那就是因为穿衣服的人和衣服都很好看呢。」
「就算说这些客套话,也没什么好处喔。」
这里是超市,所以天条小姐的购物篮中理所当然也放着食材。
「要下厨的话,明明可以由我来做啊。」
「多亏你,我稍微有点空闲了。所以想说至少假日要自己做饭。」
「也能吃自己爱吃的东西嘛。」
「以防你多想,我先声明,我对你的料理没有任何不满喔!」
天条小姐慌张地订正我不经意的一句话。
「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如果有,我就买材料来做。」
「咦──要吃什么啊?但我反而每次都很期待你会端出什么料理耶。」
「有这么期待?」
「那可是为了之后上工的十足动力来源啊。」
「这下子我要卯足全力了。」
「我反过来问,你有想吃的东西吗?你不嫌弃的话,我今晚煮完分给你吃吧?」
我们想起当初邂逅的契机,不禁相视而笑。
「不用勉强自己啦。假日就要好好休息。」
「这是平日受你照顾的回礼。」
「这多不好意思。」
「不然,我就做马铃薯炖肉这个经典菜色吧!」
当我客气推托,天条小姐却迳自决定了。
「啊啊,我还没做过马铃薯炖肉。那我也来做好了。」
「慢着慢着!你做了不就没意义了吗?」
她用力拍打我的背。
「住在隔壁的大姊姊拿经典的马铃薯炖肉来分你吃,你不会很兴奋吗?」
「我会兴奋到不行。」
「那就由我来做!」
天条小姐立刻回头拿需要的食材,我也跟着她一起逛店里。
结完帐后,我们走出超市。毕竟两个人住在同一栋公寓,回家路线自然也一样。
走在车站前的商店街上,我的目光不禁停留在肉铺前的「可乐饼」三个字上。
现在正好是点心时间,有点嘴馋了。
我看向身边,发现天条小姐似乎也很在意可乐饼。
肉铺的大婶发现我们一起停下脚步,对我们吆喝:
「那边的情侣,这个现在刚炸好,很好吃喔。喜欢的话,要不要买一点!」
「「情侣!」」
我和天条小姐一听到那样的推销话术,不禁面面相觑。
「我们看起来像是一对吗?」
「两个服装相似的人并排行走,手里还拿着从超市采买回来的众多物品,大概是误会了吧。」
虽然不管怎么想,我们站在一起明明不登对,大婶揽客的方式还真强势。
算了,反正服务业就是要喊出声音,好吸引客人注意嘛。
「机会难得,要不要吃刚炸好的?」
「赞成。」
天条小姐去买了两人分的可乐饼。
「你两手都拿着东西,不太能边走边吃吧?」
「不用管我,请你先吃吧。毕竟难得是刚炸好的。」
「那你也应该要尝尝看啊。来。」
天条小姐把可乐饼递到我的嘴巴前。
「是要我就这样吃吗?」
「我觉得趁热吃时,酥酥脆脆的口感是最棒的喔。」
「很丢脸耶。」
「又没人在看。来,趁热吃。」
我无法抗拒刚炸好的诱惑。
虽然看起来很没家教,我还是大大咬下一口。
我们一起走着,天条小姐时不时会喂我吃可乐饼,就这样前往公寓。
「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我一边小心不让嘴里烫伤一边吃。
「哦,真的耶。很不错呢。我平常回家的时候,那家店已经打烊了,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吃。」
(插图011)
「店家卖的品质肯定都很安定、好吃嘛。在家炸东西对我来说,难度还有点高。」
「哦,原来你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毕竟我独居的资历也才一年多。」
「要是学会炸东西,就很了不起了。」
「哎呀,你很期待吗?」
「任君想像。」
「要在暑假前精通炸东西实在太难了。而且夏天吃炸物喔──」
「……嗯?为什么期限是订在暑假?」
「呃,因为搬家……」
我心怀愧疚地重提邻居协定说好的内容。
「啊~~……说得也是。我都忘了。我们约好了嘛。」
「如果有难处,请你不要勉强。我看还是我……」
「大人的责任就是揽下这种麻烦事。」
天条小姐换上教师的表情,然后抬头看向天空。
「……哎呀,好像要下雨了。」
上午的晴朗就像一场谎言,等我们发现时,天空已经乌云密布。
「你没有看天气预报吗?今天稍晚会下雨喔。」
「不会吧!我的衣服还晾在外面!」
话才刚说完,雨滴正好开始落下。
雨势一下子变强,柏油路都湿得变黑。
「啊,天条小姐!我有折伞喔。」
「这里离公寓不远,不用了!」
「那我们快跑吧!」
雨势逐渐增强,我双手抓紧购物袋,急忙跑回家。
这里离公寓只有几分钟路程,但大雨在奔跑期间愈下愈猛烈。
「雨这么大,跑了也没意义吧?」
我顶着满脸的雨水呼唤天条小姐。
「我难得洗了堆积很久的脏衣服!我不要重洗!」
天条小姐不死心。
「请你不要滑倒喔!」
柏油路已经全湿,黑得发亮。
可以看见我们住的公寓了。
「悠凪同学!抱歉,你可以帮我吗?量有点多。」
「我知道了!」
她打开一○三号室的大门,我们一同冲进屋里。
我们毫不在意弄湿走道,笔直冲过房间,然后打开窗户。
我们互相帮助,火速将挂在晒衣杆上的衣服收进屋。
当所有衣服都收进室内时,地板上也形成一座衣服山。
我们这才脱下湿透的外套。
「哇──全灭了。要重洗了啊。」
「洗衣有什么是我能帮的吗?」
我对失落的天条小姐提议。
「有哪个世界的女老师会叫男学生晾自己的内衣裤啦!这什么玩法吗!」
「不是,再怎么说,请你跳过内衣裤那类东西啦。毕竟我也会很为难。」
我冷静地回答。
「~~~~」
「天条小姐,难道你其实对男人没有免疫力吗?」
「啥?我有好吗?就算你靠近,我也不会怎样。」
天条小姐赌气地靠近我,害我反射性后退。
因为我没看着脚边,后退的那只脚整个踩进垃圾桶中。
身体随之失衡,直接倒在地上。
我没能护身倒下,背部撞到地板,一股沉闷的冲击贯穿身体。
「~~唔!」
我发出不成声的声音,脸因疼痛产生的不快而皱在一起,只能闭上双眼。
「悠凪同学!你还好吗?好大一声喔。」
她的声音变近了,应该是来到我身边了吧。
「痛到快死了。」
「咦,不可以。要去医院吗?」
「过一阵子就不痛了,请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有想要什么东西吗?」
「那请给我抱枕靠着吧。」
实在太痛了,我有好一会儿起不来。虽然不太好意思,还是请她让我在地上休息吧。只要能借用附近的抱枕当枕头,那就谢天谢地了。
「知道了──来,头抬高。可以了喔。」
我照她所说抬起头,然后放松躺下。
「嗯……?」
弹力和普通的坐垫不一样。没有布料的触感,软软的,很温暖。
我睁开眼睛,发现天条小姐的脸就在我的正上方。原本绑好的头发已经松开。
「怎么样?你撞到头,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你让我躺大腿吗?」
「如、如果你静不下来,那就算了。」
她没有看着我,似乎是不想让我察觉自己的羞怯。
「不会。这是最棒的枕头。」
「那就好。」
在没有开灯的家中,外头稍微透进光亮,四周唯有雨声回响。
因为被雨淋湿,她的一切都看起来很不一样。
淡粉色的嫩唇和头发都比平常还要娇艳,湿透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刻划出她煽情的身体线条。只要与有着成熟女性风貌的胸部和臀部对比,就能清楚看出手脚和肩膀有多纤细娇小。更惊人的是,她身体的触感是那么柔软。
「……我的内衣可能透出来了,你不要往上看。」
「不好意思。」
我们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一动也不动地让时间流逝。
「雨下得好大喔。愈下愈大了。」
「幸好在真的变大之前回家了。」
(插图012)
「你家在隔壁就是了。」
「如果打扰到你,我这就走。」
「时机交给你决定。反正事到如今,不管哪边都像是自己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躺大腿的影响,她居然说出这种话。
此时,彷佛撕裂天空的强光炸开。
一张女性的容颜因雷光照耀而清晰。
我的视网膜捕捉到的是单调的黑白双色。
下一秒,雷鸣轰响。
随着这道宛如世界崩毁的巨响,一滴水滴从她湿润的头发落在我的脸颊上。
「好冰。」
「不赶快擦干会感冒吧,我太不小心了。这就拿毛巾过来。」
我的身体比准备起身的她更快抬起,并在冲动之下,抓紧那只纤细的手腕。
她的身体随即僵硬地停在原地。
──好似如果我没有行动,时间就会停在这一刻。
被雨水淋湿的衬衫贴在身体上,感觉很恶心,身体却莫名燥热。
而这要让原本压抑的情欲之火复苏,已经非常充足。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裂。
屋内充满激烈的雨声,盖过各种声响。
绝对不会听见我挪动身体的声音。
甚至感觉是上天获准我享受如此特权。
「请你不要走。」
天条小姐背对着我,肩膀因深深吸了一口气而起伏。
我拉着只能仰望的人的手,引导她慢慢坐在地上。
尽管我的手已经放开,她也没有逃走。
「身体湿湿的不会冷吗?」
「有别人的体温,我很暖和。」
「这种说法感觉好下流。」
「我觉得感想是自由的。」
「是因为我做了多余的举动吗?」
「对我来说,那是这辈子躺过最棒的枕头喔。我甚至想永远躺下去。」
「那我的脚会麻掉啦。」
「那么,你为什么要让我躺大腿?」
我在好奇之下,开口询问。
「我反过来问,你想和我变成什么样子?」
她的提问比过去所有问题都还要直接。
「我想更靠近你。」
「那是爱情?还是性欲?」
「都有。因为我没有那么机灵和单纯,可以只凭其中一项做出这些表现。」
爱情与性欲互为表里关系。
不可能其中一方很尊贵,其中一方就很肮脏。
无偿的爱情与无可救药的生理欲求相互交融,人类才因而有生命。
我认为人类这种生物的麻烦程度就浓缩在其中。
「我在想啊,我跟你一定都只是被气氛拉着走而已。」
「我不是。」
只有这点我很清楚。
「不然,就是因为我是离你很近的方便女人。」
「如果是这么廉价的理由,我早就把你推倒在床上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但我只是想珍惜你。」
「──我不是你期待的那种好女人喔。」
她低着头,以细语般的声音说道。
「天条小姐……?」
我感觉到一股厌恶的走向。
眼前的女性就像换了一个人,话语变得极为流畅。
「如果要我现在随波逐流,接受你这个异性,那一定非常轻而易举。不考虑后果,顺从本心,一定也能心满意足。可是,这样你和我就会变得更幸福吗?」
她虽然表现出理解的态度,但还是找了一堆理由拒绝。她的心直到刚才都还近在咫尺,现在却彷佛逐渐远去。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随便给你希望。一起度过的时间是真的很快乐,你的料理也带给我幸福。可是,继续深交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为什么?」
「我不想要──让这段关系变成你痛苦的回忆。」
她快速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让我有插嘴的空隙。
「以失败收场为前提啊。」
「学生会毕业。一旦师生的关系结束,现在这样的距离感也一定会改变吧。」
「我希望是往好的方向改变。」
「谢谢你鼓起了勇气。多亏这样,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不负责任。」
在她站起来的同时,一道猛烈的雷光将屋子染白。
背对我的她因此形成一道黑影。
「你好像不痛了吧。那就回去吧。」
她指着大门,还是没看向我。
「请你不要讲得只有自己不好,然后自以为解决了事情。这是我们两人的问题。」
我也站起来。
「乖乖听话啊。」
「天条小姐刚才说了,『我不想要──让这段关系变成你痛苦的回忆』。」
「那又如何?」
她无力地歪头,显得有些厌烦。
「这太奇怪了。是谁决定这段关系最后会破灭的?」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如何发展。
那让我觉得她是讨厌结束现在的关系,才想回避继续往前。
「────唔,这段关系打从一开始就很奇怪了吧!」
尽管已经恼羞成怒,她依旧不肯回头看我。
「我想知道的才不是大人煞有其事的借口,而是你的真心。」
如果是天条礼优,她可以用成熟的态度利用我,或是无情地推开我。
可是她却未曾清楚表态。
即使会鼓吹我离开,却不会明确地拒绝。
我看她始终不愿转头面对我,索性试着再抓住她的手。
「别这样!」
她用力挥开的手打在我的脸颊上。
「啊,对不起……」
她立刻道歉,同时终于抬起头来。
没有生气,也没有厌恶,而是担心着我。
「天条小姐,你很不会演戏耶。」
我稍微靠近她。
她逃也似的往后退,却忘记后头就是床铺。
接着迳自跌倒,背部直接倒在床上。
「…………骗人。」
她哑口无言,没想到会因为我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轻易被弄倒在床上。
我也爬上床,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防止她继续逃跑。
床铺因为两人分的重量格格作响。
做出这种事并非我的本意。
可是,她分草莓给我时也是这样,回避似的逃离重要的对话。
要是我现在退缩了,就没有信心再次鼓起勇气和她沟通。
「要是你再继续敷衍我,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尽可能用像是半开玩笑的轻浮口吻说话。
相信只要弄得像是平常那种无聊的闹剧,她就会比较好开口。
「不要未经许可就上我的床啦。」
她也回归强势的一面。
「你还不是睡在我的床上。」
「那、那是意外啦!」
「那这个也是意外。」
我理直气壮地将错就错,她则是一脸不悦地瞪我。
不过,很快就小声地抱怨:
「我还是第一次被男人推倒。」
「轻而易举耶。」
「唉,难道你有这方面的技巧?」
用尽全力虚张声势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要是我有,就会运用技巧先和你接个吻。」
她急忙用双手盖住自己的唇。
我忍不住笑了。没有男人看到美丽的年长女性反应如此纯情还不心动。
「如果我只是想接吻,早在你睡着时就偷亲了。」
「好像也是。」
「没错。因为你太不设防了。」
「也真亏你忍得住耶。」
「我就是差点破功,刚刚才会被甩巴掌。」
我承认自己的失态。
「刚才那是意外……会痛吗?」
事已至此,她还是不改天真的个性。心疼地伸手触摸我的脸颊。
冰凉的手放在燥热的脸颊上,感觉很舒服。
「不会喔。」
「你喜欢痛吗?其实是被虐狂之类的?」
「由年长的大姊姊激情地主导好像也不赖耶。」
「不要若无其事说出自己的愿望!……这样很有压力。」
「什么,意思是!」
「不要开心得这么露骨,笨蛋!」
她直接用温柔碰触我的那只手将我推得远远的。
「因为会期待啊。」
「~~~~」
她在我身下左右游移着视线,身体也僵硬不已。
而我等待着下一句话。
「这是假设──就算只有一次,如果我接受了自己的欲望或心情,一定会再也无法忍耐。我会不停渴求很多很多事。而我没办法想像比现在的关系更好的模样。」
「为什么要认定自己没有办法?」
「──因为我无法相信什么永远的爱。」
我不禁沉默。
我没想到这么美的人会说出如此没有自信的话语。
「一个年过二十的女人说这种话,你退避三舍了吧?对吧?吓到了吧?」
「有少女情怀,很可爱啊。」
「~~~~唔,吵死了!不要轻轻松松地接受啊!你的心跟太平洋一样宽广吗!」
「你这个像太阳一样的人,说这什么鬼话?」
「所──以──说──就是这一点啦!我的真面目没有你憧憬的那么美好、那么出色!而且我年纪比你大,又是老师,就算你现在觉得我很好,有一天绝对会幻灭啦!我害怕也讨厌结果变成那样!所以没办法更进一步!」
她像个耍任性的孩子,感觉快哭了。
「拜托你。你今天先回去吧。」
这次我真的只能听话照做。
如果锦悠凪不是学生,而是不同的立场,那她会接受我吗?
如果我比天条礼优年长,这段关系就能更进一步了吗?
如果我是她不必担忧,可以毫不客气依赖的男人,就不会如此烦恼了吗?
不对,问题一定不只这些。
如果我们之间逐渐萌芽的感情是爱情,像现在这样往前跨出一步是不够的。
只要我无法拭去她心中对「爱」的不信任,最后一定会抵达悲伤的结局。
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没有急躁地更进一步。
比起面对伤心的未来,期望暧昧又舒适的现在更好。
凭现在的我,就算喜欢的人哭了,也无法为她止住泪水。
我对这样的自己很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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