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②-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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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田被送去了医院,而我则被随后赶来、不明情况的警察带走,送到了警署。
起初,一些年轻或中坚的警官还出来,说些关切的话,但快到中午时,上头似乎知晓了我们的真实情况,态度突然变得冷淡,我被关进了一个虽非审讯室、但似乎是用来关押这类人的单间。既然“大威力”没被没收,仍放在我的枪套里,看来至少暂时没被当作罪犯对待。
单间里只有沙发、桌子,以及一扇朝南、有阳光透入的窗户,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勉强要说的话,就是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烟灰缸。整体设计宽敞,而且打扫得相当干净,还算舒适。
只是,房间这么整洁却不知为何有股霉味,起初让我有些在意。
在那房间里等了一会,但没人来。大概是在等上头的判断吧。反正不管被问到什么,我都打算保持沉默,倒也省事。
结果那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那个房间里度过了,不过因为昨晚通宵,能在洒满阳光的沙发上好好睡一觉,也算不错。夹克给了红花,要是有条毯子就更好了,但也不能要求太高。
有动静是在傍晚时分。“有电话。”一位女警官的声音叫醒了我。她递过电话时,那样子就像在递什么脏东西似的,我睡眼惺忪地接过来,她就急匆匆地出去了。似乎是一点也不想沾上关系。
把听筒凑到耳边,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奈美惠吗?”是黑田。
『现在会有一个叫中岛的、人品不怎么样的警官过去找你问话。你可以告诉他事实。他是负责这类事的。』
“等、等等。那种事不应该是你的工作吗?”
这类交涉一向由黑田全权负责,我们从不被告知详情。他就是用这种方式维持自己优势地位的讨厌家伙……但这次倒是少见。
『细节我会处理好。只是,现在不想见到那家伙。』
“为什么啊?”
『没必要知道。小心点,奈美惠,马上要去的那个家伙不仅女人运差,品性还恶劣,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只要是女人,不管是谁都行,看到屁股就会扑上来的家伙。』
“‘不管是谁都行’是多余的。失礼了。”
『总之记住,那是个不能掉以轻心、最糟糕的家伙。是全人类的祸害。如果可以的话,杀了他也无妨。善后我来处理。别松懈。外表看起来是个普通男人,但肚子里像沥青一样黑。』
被黑田说到这种地步的警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细细品味黑田的话,我觉得那简直不是能做警察这种职业的人种……
“知道了。像应付你那样就行了吧。”
对于我的话,黑田沉默了片刻,像在表达不满,但过了一会,小声说了句“那样就行”,罕见地轻易让步了。反而让人有点不安。
『好好注意,奈美惠。那家伙说的话,一定要带着怀疑去听……』
黑田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披着外套、右手插在口袋里的男人,咚咚咚地大步走了进来。
“电话,是打给黑田的?”
我不由得愣住了,刚“嗯”地应了一声,电话就“咔”地一声断了。男人几乎是从我手里抢过听筒,贴在耳边,厌恶地咂了下舌,然后随手扔在桌上。
“去了医院什么的转了一圈,还是没抓到他。溜得真快。”
男人挠了挠后脑勺,用孩子般的语气说了句“可恶”。
“那个……是中岛先生吗?”
中岛听到呼唤,终于像想起我的存在似的看向这边。
“失礼了。说是那家伙的代理?啊,抱歉。光顾着想着要嘲笑那家伙,太投入了。”
想着要嘲笑……?虽然不太明白意思,但一瞬间就理解了,这是个不简单的角色。
他也把左手插进外套口袋,隔着桌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紧身的深蓝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看起来很结实的原色外套。
外套和西装的前襟都敞开着,但并无邋遢的感觉。只是左腋下疑似枪械的隆起,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
“那么,关于我的事,你听说到什么程度?”
我仔细打量着这个叫中岛的男人的脸,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个美男子。留着长发化化妆大概也能当女人的中性轮廓,配上时髦的眼镜,镜片后是双眼皮,正柔和地眯着,露出亲切的笑容。和从黑田那里听来的形容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
“说是‘不好对付的对手’。”
把从黑田那里听来的话说出来有些犹豫,我便坦率地说出了自己最初的印象。中岛听了,挑起一边眉毛。
“那家伙说的话,我敢断言,全是假的。忘了比较好。相信那种可疑男人的话,太傻了。”
眼前的男人露出柔和的微笑。那笑容有着足以瞬间俘获年轻女孩芳心的魅力。
黑田说什么女人运、女人品性,其实是女人自己贴上去的吧?说不定是黑田以前的女人被他抢了,有这种有趣的插曲,所以黑田才那么说的。
“那个,中岛先生?”
“我叫中岛紫炳。如果能直接叫我紫炳,我会很高兴。”
“那个,中岛先生。请先说说正事吧。”
初次见面的警官突然要我叫他的名字,感觉既诡异又不快,所以我特意保持距离。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开口说道。
“总之想请你说明一下现状。大概的经过和事后细节我都知道,但关键部分有缺失。想问那家伙,他却躲起来了。受伤了吗?”
“说是伤了肋骨和胳膊。”
“真想亲眼看看。肯定能笑死。”
他面不改色,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简要说明了今早的情况,并恳切地补充说,那些优先自身利益的警察甚至是有害的。即便如此,中岛到最后也没有收起笑容。不,不仅如此,他连一丝表情、嘴唇都没动过。简直让人产生错觉,像是在对木偶说法。
虽然和黑田说的不同,但确实有种令人不快的感觉。
“原来如此,大致明白了。谢谢。”
他对我的补充置若罔闻,说道。
“对了,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请便。”
“你和黑田是什么关系?”
中岛立刻答道:“交易对象,以及敌人。”
“具体说说?”
“详细内容是商业机密,不过是工作上的往来。仅此而已。不过,你看,那家伙很让人火大吧?作为一个人来说。随心所欲地开枪扫射,把眼前的人杀光,还能若无其事,从这点就不得不怀疑他作为人的资格了。像我这样正直的人,和那种生活在人类底层的渣滓,注定是对立的。而且,说到那家伙的心黑程度,简直让人在吃饭时想起来都会反胃。从任何意义上说都是世界的祸害。我迟早要杀了他。啊,如果你下次见到他时杀了他,也无所谓。善后当然我来做。”
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似曾相识。表面上虽然大不相同,但我从他身上隐约感觉到某种与黑田相近的东西,是我的错觉吗?
“可以再问一个吗?黑田说你是‘负责这类事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于这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被这样的美男子盯着,连我这颗日渐生锈的少女心也不禁微微一颤。
没想到自己会对这种类型的男人有兴趣。我向来喜欢的都是线条比较粗犷的男人……大概是“任何女人都难逃美丽事物吸引”的那一类吧。
他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说:“是啊,让你知道一下也好。”
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指间夹着一张像是名片的东西。
“拿着。啊,别轻易给别人看哦。”
接过名片,上面只写着“中岛”这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职位,甚至没有表明他是警察,连名字都只有姓,是张异常简洁的卡片。
“我们嘛,算是警察内部负责非法搜查以及通过非法手段行使武力的官员吧。没有正式的职位名称。形式上当然有为了应付文件的头衔,但对你们来说无所谓吧?嗯。”
“也就是说,是专门处理‘麻烦事’的啰?”
“你们犯下的非法杀戮,直接进行伪装处理的也是我们。”
说起来,中岛说过他和黑田是因为工作才有往来,那么,黑田到底给了他什么作为交换,来掩盖或伪装杀人事实呢?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受法律束缚的、正当的警察行为无法应对的情况下,在枪支自由化的今天,这类事件的发生频率远高于一般民众的想象,没有手段打破这种局面,就无法维持治安。和我担负同样职责的人,在日本人口密度相对较高的各个区域,都派遣了数名,处理这类业务。”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啊。虽说是为了市民,这还真是个可疑的职位呢。”
“说‘光为了维持其作为光的形态而需要有影子’,或许更准确。如果平时就让残忍的犯罪横行,警察这个组织的存在意义就会受到质疑。嘛,反正结果也是为了市民,倒也不算错。啊,当然,这是绝密,请保密。”
是为了维持警察作为警察的立场而进行的业务,是这个意思吧。
中岛的话相当有趣。如果他的话可信,那么在日本各地,就有不少承担着非法业务的警官——这么说或许不太合适——在活动。
觉得这说法很可疑的,恐怕不止我一个吧。如果真的存在这种职位,而且业务内容如此,那多少也该有信息泄露出来吧。
但是,考虑到他确实知道我们公司的灰色业务内容,再加上他和黑田的言行,这个美男子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帮我们处理了杀人事实,这一点几乎可以肯定。所以也不全是谎言。但如果问是否全是真话,那应该也不是。他对我这个对警察来说毫无价值的人说这些,本身就让人生疑。如果是碧山那种傻瓜,还情有可原,但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轻易告诉别人,这种人是不配担任这类职务的。
黑田在电话最后想说什么,现在反而在意起来。
“那么,”中岛继续说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你告诉我这些的理由是?”
他像天真无邪的孩子般微笑着。
“为了在你杀了黑田的时候,方便联系呀。你们怎么想我不知道,但那个家伙可是相当……难杀的。我怀着杀意扣动扳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然,对方也一样。”
……从我和黑田共事,马上就要十年了,几乎天天见面,但他除了现场工作之外,应该没有带伤回来过才对。
说不定黑田和中岛两个人是在合伙诓我,这也不能完全否定,但就算耍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总觉得这个男人的一切都透着可疑。
连眼前那看似温柔的笑容,也让人觉得不过是用来掩盖内心某种东西的精巧面具。我不禁这样想。
黑田平时也戴着类似的无表情面具,但毕竟是人,偶尔眉梢嘴角还是会流露出心情。可这家伙的面具像是真的一样,而且异常精致,简直像个人偶,让人有些不寒而栗。最初还觉得只是纯粹的美丽而已。
“还有其他问题吗?”
“对方似乎拥有相当强的火力,即便如此,警方还是没打算行动吗?”
“警方也并非只是袖手旁观、静观事态发展。虽然避免直接行动,但为了尽早结束事态,每天都在暗中进行情报收集和提供。
要不稍微说说他们的情况吧?特别是他们,这个兜售劣质药物的小组织,是如何转变为公然使用武力的激进组织的。”
“嗯?”
“他们原本的营生,不过是经营几家稍微超出合法范围的风俗店,同时走私、贩卖一些劣质的低纯度毒品,是个寒酸的小组织。在当时,连府津罗组都懒得看他们一眼。警方正一边忙着断尾求生,一边摸索有没有什么决定性手段时,事态发生了剧变。”
“是因为和府津罗组销售的药物相性很差这件事暴露了吧?”
“有点不同。他们之前经手的药物本身,并无相性问题。只是,在他们的进货渠道库存开始见底时,从他们本国——也就是他们的老家中国——传来了一种性价比更高的新型合成毒品,与大量枪械、弹药,以及虽然是业余但接受过一定战斗训练的人,一起走私到了这个国家。不,准确说,是武装人员带过来的。”
“那就是这次事件的导火索……等等。为什么他们非要到这个国家来?”
“难道要从国际经济说起吗?”
就连中岛也叹了口气。
“经济增长的浪潮比较早地越过中国,经由俄罗斯、印度转向欧洲方向,不过那里的当局很努力。现在经济水平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下来,接下来为了创造出像过去日本那样的安全神话,同时实现收入平均化,正致力于全国的开发和治安改善。为此,他们正努力创造出仅靠经济活动无法获得的、属于人类的富足生活,追求超越发达国家的、更具人性化的生活方式……”
“很了不起的想法呢,现在的日本也应该学习。特别是治安方面。”
虽然我对身为维护治安的警察中岛说了这话,但他完全不为所动。
“是啊。总之,不难想象,在那次大扫除中被赶出来的组织不计其数吧?”
“是啊。”
“失去立足之地的他们,带着大量毒品作为‘酬劳’,来到这个国家后,与先一步扎根的同乡组织联手了……或者说,是依附了。在人生地不熟的新天地,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对原本就在这里的人来说,兵力和毒品也是极具魅力的。然后,就在他们意气风发地大肆散布毒品时,府津罗组出现了,而他们不甘心被消灭,便动用了与毒品一同得到的兵力进行对抗。就这样,事态迅速扩大,双方因缺乏决定性的打击而陷入对峙,最终甚至将手伸向了组长的女儿。”
“最终,是吗。我还以为那是他们一贯的手法呢。”
“那是偏见。我们和他们没什么不同。都不是那种喜欢对女人和小孩下手的变态,尤其以毫无直接关系的女儿为目标,更是罕见。”
“但他们动手了。”
中岛用左手拇指搔了搔修剪整齐的眉毛,低语道:“那个啊……”
“确实,那种行为令人不齿,但导致这种状况的原因,也在于府津罗组的打击方式半途而废。他们在数量上确实占据优势,但因为害怕演变成全面战争会造成更大损失,没有速战速决。不给对方留退路,又不想坐以待毙,只是日复一日地消耗。对方采取某种行动也是理所当然的。”
“总比什么都不做的警察好。”
“出动机动队,如果有队员死亡,支付给遗属的金额可不是小数目,最重要的是会让高层头疼。而且那些家伙,组织上层的人已经充分确保了法律上的退路,以警察目前的状况,很难真正意义上将他们歼灭。既然如此,通过提供情报和活动资金,在背后推一把血气方刚的府津罗组,要划算得多。敌对组织被歼灭,府津罗组进一步壮大威势,警察能安全且廉价地维持治安,组织间的渠道也会变得更好。这是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就算牺牲一两个女孩也无所谓?”
“设法解决那个,是你们的工作。如果警察太能干,你们也会困扰吧?”
我无言以对。我的工作确实只有治安恶化才能成立,警察的无能和现在的社会状况或许值得庆幸,但,我觉得不对。
我是因为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陷入困境的人,想助他们一臂之力……才加入工藤商会的。如果暴力能从世界上消失,我会欣然离开那家公司。所以,至少我无法为这种状况感到高兴。
中岛看着突然沉默的我,“哼”地笑了一声,但笑容依旧。
“你并非没有自信吧?难道你腰上挂着的枪只是装饰?”
我正想说不是,但还没等我说出口,空气骤然绷紧。
还没等我想明白,全身已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这个男人,不知怎么做到的,笑容丝毫未变,身体也一动不动,只有散发出的氛围彻底改变了。简直就像战斗一触即发的气氛。
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那是一种“不拔枪就糟了”的氛围。
但用我现在的“大威力”MkⅢ应对这种情况很危险。虽然枪膛里有子弹,但还扣着拇指保险,击锤也是放下的状态。
对于单动式的“大威力”来说,无法立刻击发。这种时候,真希望有像格洛克那样的双动手枪,扣动扳机就能立刻射出子弹。
中岛慢慢将左手伸向桌上的烟灰缸,像玩陀螺一样让它旋转起来。
烟灰缸在长方形桌面上咕噜咕噜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逐渐向边缘移动。
中岛的右手还在口袋里。即使假设他的枪是双动式,不用扳起击锤也能立刻射击,但要考虑他从口袋抽手、再滑入怀里的时间差,和我握枪、拔枪、解除“大威力”保险、扳起击锤的时间相比,大概也就是五五开吧。
很悬。
烟灰缸依然没有减弱旋转,继续转动着,终于从桌沿抛向了空中。
我将视线从烟灰缸移向中岛,与他一直盯着我的目光相遇了。
手臂还没动。我屏住呼吸,为那一瞬间做准备。
“咔”的一声,烟灰缸敲击地板。开始的信号。
肌肉以近乎咆哮的速度做出反应,指尖伸向枪套里的握把。指尖滑过握把,手掌感受到它的触感。
速度不坏。但是,慢了。
手刚刚碰到握把,眼前已顶上了一支枪口,让我无法再移动“大威力”。
已经不是快不快的问题了。这家伙根本没从肩套里拔枪。是的,他的右手一直在外套口袋里握着枪。
“不错。一般人的手连握把都摸不到。”
中岛说道,他的表情从刚才起就纹丝不动,简直像戴着面具一样。
他从进入这个房间,直到拔枪前的那一刻,完全没有使用过右手,一直让它沉睡在口袋里。也就是说,这是为了随时能迅速拔枪的准备吗?这个男人,难道平时就保持着这种状态吗?
在我心中,刚才那番话,开始带上了一丝现实感。
中岛将枪口从我身上移开。
我从僵硬的手臂上卸力,手离开了握把。
看向他手中的枪,从套筒上的刻字可以辨认出,是SIG P229。
虽然价格昂贵,但性能卓越的这款枪,是以9毫米的P228为基础,为使用强装弹等强力弹药而强化了套筒的型号。基本口径是.40 S&W,也就是10毫米弹。
这是他自己私人的枪吧?许多制服警察至今仍在使用备受诟病的过时、威力不足的.38口径转轮手枪——新南部M60或其后续型号史密斯威森M37 Airweight。便衣警察则多用SIG P230JP,最近也开始广泛采用史密斯威森M3913。他左胸的隆起物,或许就是那些配发的枪支。
中岛把枪收回口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能有这样的反应,保护一个极道老大的女儿应该没问题了。说不定连黑田也能干掉。我很期待。刚才试探了你一下,抱歉。”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作为失礼的赔罪,告诉你点有用的吧。他们的战斗人员实际并没有那么多。袭击别墅和从你们那里绑走女孩的人里,应该也包括了原本就在日本的人。那些家伙恐怕没受过什么战斗训练,仔细观察敌人,选择合适的战斗方式,事情会稍微顺利些。”
留下哑口无言的我,中岛只是用那张漂亮的脸说了句“加油吧”,便离开了房间。
虚脱感充满了身体,我深深陷进沙发里。
仅凭那点事,当然无法测量我战斗时的能力,但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那种决定性的力量差距感,到底是什么?那家伙事先握住了枪,算不上公平较量。
但如果是实战,我恐怕连从枪套里拔出“大威力”都做不到,头就会被.40 S&W弹打穿。实战没有作弊可言。无论多么卑鄙,无论耍什么小聪明,总之必须活下去。
“……该死!”
我恨恨地低语,狠狠踢了一脚桌子。桌子连同对面的沙发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飞了出去。
下次,要在拔枪之前先把桌子砸过去。
下次,不会再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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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房间里留下的电话联系山吹后,我就像被等着似的,被警察局赶了出来。可能有人在某个地方监视着房间的情况吧。
太阳西沉,街灯开始履行职责时,我们回到了今早变成战场的办公室。警察的现场勘察似乎已经结束——或者说被结束了,连禁止入内的胶带都没有,警察留下的,只有尸体所在位置画下的白线而已。
据说挨了枪榴弹爆炸的办公室内,我们公司的后勤人员已经在收拾了,但即便如此,受损程度也比预想的要轻。
被我打穿洞的桌子和破烂的沙发是完蛋了。电脑类的显示器基本全灭,但电脑主机因为放在桌子下面,据说里面的数据没有受损。
第一次接触枪榴弹这东西,感觉比想象中要简单,之前作为印象来源的电影里那种爆炎冲天、周围一带都被炸飞的破坏力,果然是艺术加工。可能是弹种不同吧,总觉得有点虎头蛇尾。
照明设备全灭,破碎的窗户和撕成碎片的窗帘,现在被蓝色的防水布取代,所以街灯的光也照不进来。室内很暗。
“黑田现在在哪里?”
我问一个借助手电筒打扫的年轻男子。记得这个高得离谱的小子,是叫加藤田吧?因为是新人,不太记得,大概是这么个怪名字。
“他去给星先生下跪道歉之后,呃,那个,极道,嗯,是叫府津罗组吗?说是去那边碰头了。啊,还有,他说要去采购损坏的办公用品。”
“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嗯——,好像是说,能动用的家伙全部动员,要干票大的之类的。干劲十足的样子,虽然是同伴,但还挺吓人的。是的。”
“吃了枪榴弹就气成这样啊。有意思的家伙。”
加藤田说着“啊,那个……”,拿着手电筒走向茶水间,我也跟了过去,立刻明白了黑田干劲的来源。
我们公司引以为豪的整体厨房、价格绝对不菲的各种餐具、一直填饱着住宿人员肚子的商用大型冰箱……构成茶水间的一切,全都惨不忍睹地报废了。从破损程度来看,可能有一发是直接扔进了茶水间。比起办公室,茶水间连三分之一都不到,非常狭窄,所以影响肯定更大。
茶水间一带被黑田当成了私人领地,弄成这个样子,他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楼上怎么样?”
“三楼总算没事,不过好像哪里线路坏了,电用不了。”
“这样啊。打扫差不多就可以停了。这么暗,很辛苦吧?”
“不,不过,说是明天一早就找人来换窗户和打扫,在那之前要把大致的清扫做完,能用的东西也要整理好。”
行动真是迅速的家伙。虽然不是什么坏事。
“说起来,有提到红花吗?那个极道老大的女儿,不在这里,没问题吗?”
和加藤田一起打扫的年轻男子说道。这家伙叫什么来着?因为新人流动频繁,除非是能胜任一定工作的人,否则我不太去记。
“现在就去接她。我是来拿弹匣的。”
我打开自己上了锁的办公桌抽屉,确认外观虽然受损但里面基本完好后,取出三个备用空弹匣和一个装有五十发9毫米鲁格弹的盒子。
让加藤田他们帮忙把弹匣装满,将其中两个塞进枪套旁边的弹匣袋,一个放进口袋。
说了句“那我走了”,我离开了大楼。外面已经完全天黑,刮着冷风。星先生的大楼位于市中心稍偏的地方,周围只有几栋民宅、老旧的料理店、可疑的侦探事务所等等,也都是星先生拥有的综合楼,比较冷清,太阳下山后,这份寂静更甚,几乎没有了人影。夜晚的街道上,只有街灯孤零零地排列着。
安静是安静,挺好的。
停车场散落的玻璃碎片,大概已经先打扫过了,现在一片也看不到,很干净。那里停着一辆像是加藤田他们开来的轻型车,以及屁股撞烂的山吹的车。
山吹心爱的阿尔法·罗密欧也成了这副惨样。
坐进副驾驶座,闻到了烟味。“啊,抱歉。”他说着熄灭了烟。
“没关系,又不是黑田。”
“在讨厌烟的人面前我会注意的,真的。”
“尤其是在女性面前?”
山吹苦笑着发动了车子。
“红花怎么样了?”
“现在还算精神。之后睡了一会,被碧山的妹妹当玩具玩了。”
记得碧山有个长得不太像的妹妹,是那孩子吗。
“玩具?”
“就是换装人偶啦。给她穿些女孩子气的衣服,化妆什么的,被各种折腾。好像忙着这些事,连忧郁的工夫都没有,总算是恢复了不少。”
本以为她会消沉,现在看来,只是图近而选的碧山家,倒是选对了。
记得碧山的妹妹好像是上设计类学校的,学费不知为何几乎全是碧山在付,真是可笑。
这和他偏爱以低价和坚固着称的鲁格公司产的枪也有关系。如果他的薪水大部分都能自由支配,以他的性子,恐怕早就把GP100换成同级别的“巨蟒”之类的了。
“巨蟒”从商品目录上看,价格几乎是GP100的两倍,虽说作为关乎性命的初期投资可能不算贵,但在现代日本,情况略有不同。
问题是税金。因为是一枪一许可制,每支枪都需要获得许可,而且根据现行法律,每年都必须更新。那时缴纳的金额是每支枪指定的,但基本上那是带有欺诈性质的金额,而且奇怪的是,往往与原枪价格成正比。
不知道这是看准了日本用户大多喜欢追求知名厂商、高性能、特殊型号枪支的心理,还是为了关照今后可能增加的国内枪械制造商,总之轻易购买高价枪支的话,日后会吃大亏。
“那,你们在做什么?”
“碧山一直在战战兢兢地巡视房子周围。我小睡了一会,醒来后回了事务所,换了副社长的吉普车轮胎,打扫了这辆车,还贴了窗户。”
正如山吹敲着方向盘所说,原本粉碎的后车窗位置确实贴上了厚厚的塑料布。……只有我觉得这样反而更显眼吗?
在碧山家门前停好车,我们走向玄关。按了门铃,碧山握着枪、小心翼翼地出来迎接,但不知为何手里拿的是GP100。据本人说,是为了对付面具男。大概是想,9毫米不行就用马格南吧。
马格南(Magnum)一词本意是大酒瓶,顾名思义,是使用了增加发射药量、与同口径弹药相比威力更强的特种火药的弹药,或者指使用这种弹药的枪支本身。基本上.357马格南的保有能量超过9毫米鲁格弹……
“姑且问一下,子弹呢?”
从碧山苦笑的表情就能猜到,肯定又是他常用的无被甲空尖弹。这小子一遇到麻烦事就用苦笑蒙混过去,很好懂。
空尖弹是弹头尖端带有圆筒形或楔形凹陷的类型,命中时比圆头弹更容易变形,是为了让所谓的“蘑菇头”现象顺利发生而设计的。因此弹头保有的能量更多地转化为停止作用,而非穿透力。碧山大概是期待装备的冲击力而非穿透力来造成伤害,但一想到我和黑田打了好几发9毫米弹都若无其事的样子,就不得不怀疑马格南弹的效果了。
而且看他那表情,也不像是用了特制强装弹的样子。
“……算了。红花呢?”
“在客厅。”
房子内部和外观看上去一样,有点老旧的感觉,走在走廊上地板会嘎吱作响。推开像是这间屋子客厅的门,看到一个棕色头发扎成马尾的女性,是碧山的妹妹。还有与之前的印象截然不同、穿着混合了不知名民族服饰和普通时尚、搭配得莫名其妙的花花绿绿的红花。
“奈美惠小姐。”伴随着这声呼唤,跑过来的红花的样子,倒也不是不好看,但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是因为红花这个女孩本身,还是因为在这个略显破旧的房子里呢?
最显眼的要数那件像长袍一样的斗篷吧。深红与橙色相间的粗横条纹,有点像南美的民族服饰,尺寸很大,遮住了从脖子以下的部位。额头、手腕和脚踝上也缠着类似图案的围巾,但撇开这些不谈,里面就是普通的衣服……不,整体来看可能还是有点奇怪。
总之,确实是无论在哪里都会散发出违和感的装束。但要坦率地直接说出来,似乎会辜负眼前两人的期待,难以启齿……怎么办呢。
有什么,别的说法吗。
“哎呀,头发也打理过了呢。”
原本在肩头整齐剪断的头发里,加入了深红色的挑染。
“本来想试试弄成有点凌乱的感觉,但剪得实在太整齐了,有点犹豫。不过如果就这样,头发部分又会显得太沉重,所以就用挑染加了些点缀。”
我试着转移话题,但她们寻求我意见的眼神并没有改变。真是难办啊。
“……很适合你哦。”
并非谎言。确实很适合。只是有点格格不入……
“说起来,碧山,你父母呢?”
在她们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我先发制人地问道。
我一问,碧山就一副“就等你问这个”的样子,高兴地回答:
“在我爸妈发现之前,最好那个……差不多该吃晚饭了,他们可能会来叫……”
是想让我快点走的意思吧。碧山的父母似乎不满意他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平时就叫他别干了。像我这样又不是像山吹那样的老朋友的人在这里,可能会引起麻烦。
但红花是怎么蒙混过去的呢?是说成妹妹的模特儿吗?
“知道啦知道啦。那,我们走吧。”
“啊,那衣服……”
红花正要脱下斗篷,碧山的妹妹慌忙阻止。
“没关系没关系。你也没别的衣服了吧?以后还我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再穿我的破衣服,这个萝莉控又要兴奋了。”
我朝山吹使了个眼色,他明显慌了。
“就、就说不是啦……都是大姐你乱说,害我被误解……”
拿回似乎已经洗好的夹克,我们一边戏弄着山吹,一边离开了碧山家。碧山好像从昨晚就没睡,所以把他留下了。
山吹一边和难以启动的引擎搏斗,一边问:
“那,去哪儿?”
被这么一问,我才突然意识到没有目的地。事务所还在打扫吧,三楼据说还没电……怎么办呢。山吹也是住在父母家,会给家人添麻烦,不好意思。稳妥起见,只能先带她去我的公寓了。
“那,去我的公……啊……没吃的了。”
说起来,我今天吃的东西,只有早上黑田做的热三明治咬了几口,几乎什么都没吃。肚子饿了。
问他们吃晚饭了吗,两人都摇头。
“这样啊。那,去阿澄的店吧。山吹,知道地方吧?”
“了解!”伴随着这声应答,引擎终于启动,车子开了出去。对面驶过的车灯光线,照进昏暗的车内,又迅速消失。照亮我们,又将我们抛入黑暗。
“红花,已经没事了吗?”
坐在旁边的红花的侧脸被外部的光线照亮了一瞬间,随即黑暗又将她的脸吞没。当光线再次照亮她的脸时,她看着我,露出了微弱的笑容。
“有奈美惠小姐在,就没问题。”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近,红花毫不犹豫地将身体靠向我。她身体的重量,让我感到一种无可替代的、近乎安心的温暖。
被信任着。再次感受到这一点,我很高兴。
“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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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澄是我从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到短期大学都住在一起的室友,是多年的老朋友。我加入工藤商会后,她说一个人太寂寞,很快就结了婚,在事务所邻镇和丈夫经营着一家挺别致的日式居酒屋。
纤细的下巴,看起来有点细长但其实很大的双眼,精致的妆容,平时不说话时,能感受到一种凛然的美,让人联想到洁白的水仙,但一旦开口,就变成了充满生命力的向日葵。她擅长用开朗的气氛炒热场面,充满现实感和活力的样子是典型的O型血气质……其实她是B型。
总之,或许是性格使然,她的店“关山亭”虽然偏离繁华街区,但据说客人并不少。
因为还在营业前,只有我和红花两个人的店里,我们占据了吧台一角,大口吃着阿澄丈夫做的料理。比一般的居酒屋好吃,而且便宜。
因为只有我们,阿澄就隔着吧台一直陪着我们。
“诶?之后要去奈美惠的房间?”
在介绍红花、说明完现状后,阿澄夸张地惊讶道。接着,红花露出“为什么要惊讶呢?”的表情,一脸困惑。
阿澄这家伙,是想说那件事吗。
“不是啦,我读短大的时候,和这家伙住在一起,那时候有点传言哦。说女生到我们房间来,会被吃掉什么的。”
“啊?呃……这样啊。”
“是假的啦。”
我在红花开口前就否定了。
阿澄笑出声来。
“嘛,是传言啦,传言。这家伙啊,现在上了年纪,脾气也圆润了,脸也变得普通了,但年轻的时候可是那种‘触之即伤’的感觉,是个大美人,而且还有种不让男人靠近的气质。那种氛围啦、让人羡慕的又漂亮又长的黑发啦、像肉食动物一样锐利的眼睛啦,总之就是连女人看了都会着迷的感觉。”
“所以才有了那种传言是吧。”
“对对。就是因为明明是那么漂亮的美人,却完全没有男人的气息,才产生的传言啦。嘛,其实是有男朋友的,不过是海上自卫队的潜艇兵,几个月才偶尔上岸一次,所以从旁看来嘛。而且我还和她住在一起,更是火上浇油,被说是‘不是同居,是搞同性恋吧’。”
要说像,当时的阿澄更像。虽然和现在气氛有点相似,但不像现在这样活泼。她原本是大家闺秀,直到高中都保持着那种水仙般优雅的气质,但上了短大、离开父母身边后,不知是受我影响还是她本性如此,逐渐变成了现在这样。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点像,有时会对女性朋友开些近乎搭讪的玩笑,喝了酒还会变成强吻后辈的接吻狂魔。
“没关系的,红花。我对你没那个意思。”
“但初吻的对象是女性哦。”
呜……这家伙,旧事重提……
“中学的时候,这家伙被学姐带进厕所。我也一起去了,结果一来就是强吻。这家伙眼睛都翻白了,可有意思了~”
红花她们笑了,但我笑不出来。
“然后呢,我不小心把这事告诉了班里的同学,不知道怎么传着传着就变味了,可麻烦了。真的,那时候不分年级,经常有女孩子给我递情书、告白什么的。”
就是这样。因为这家伙,我的学生生活偏离了正常轨道,变成了不知通往何处的神秘之旅。拒绝了又来,拒绝了又来,一个月后又会说什么“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放弃”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一次又一次地来,烦死人了。阿澄那段时间一直在笑,根本没想帮我。
“和接吻的那位学姐,后来交往了吗?类似这样的。”
红花若无其事地问道,就像在问“养狗了吗?”。这孩子,该不会是喝果汁喝醉了吧?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听我这么说,红花“诶~”了一声,像刚才的阿澄一样夸张地、假装惊讶。
“这种情况,一般不是都会……那个,走到最后一步的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受了阿澄精神的影响吗,不管是好是坏。
“没走到没走到。怎么可能走到那一步啊。”
她们笑了。我也姑且笑了笑。好想喝酒。
我知道的。还在工作中,不能喝。但人生偏偏在这种时候诱惑多,阿澄说着“对了”,从店后面拿来了一个一升瓶。是“初龟 中汲大吟酿”,好像是很不错的酒。说是静冈的亲戚送的,喝不喝?她用充满恶作剧意味的温柔微笑诱惑我。
“别引诱我啊。”我发出痛苦的声音,阿澄和红花两人都笑出了声。
就这样,一番闲聊之后,我们之外又来了几位客人,店里突然开始忙起来,于是我们决定告辞。
接过之前预订的夜宵便当,我们起身离席。
“红花妹妹,要再来哦。”
临别时的话语,让红花精神地回应:“好的!”
“阿澄小姐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一出店门,红花就笑着开口说道。
“嘛,阿澄就是那样。”
虽然聊天的内容一点意思都没有。阿澄这家伙,简直是把我当笑料来调侃。
坐进停在店前的山吹的车,闻到一股烟味。
“你不是说在讨厌烟的人面前会灭掉吗?”
因为担心在狭小的店内遭遇袭击会难以应付,山吹把车停在店门前,自己留在车里守着,但他的样子有些奇怪。我沿用之前轻松的语气试着搭话,但山吹只是叼着烟,什么也不回答,缓缓将车开了出去。
这家伙,难道是因为被留下看家而生气了吗?就为这种孩子气的事摆出这种态度?
"山吹先生,对不起,那个,便当……"
红花大概和我想法一样,正想从包裹里取出"关山亭"的便当,却从沉默的山吹身上感到了某种异样,便停住了手。
"大姐。"山吹突然开口。
"果然被发现了。我们被跟踪了。"
红花猛地一惊,想往后看,我按住她的头制止了。如果让对方察觉我们已经发现被跟踪,他们很可能立刻采取行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一问,山吹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大概是在大姐你们进店三十分钟左右吧。有辆同样的轿车在店门前晃悠,过了一会就保持距离停在我们后面了。"
冷静想想,车尾被撞烂的阿尔法·罗密欧可不常见。不可能不显眼。也许是因为成功救回了红花,我们有些松懈了。
"能甩掉吗?"
"现在不行。车有损伤,速度上不去,而且我没信心过弯时能控制住。"
"对方有几个人?"
"从后视镜看不太清。不过副驾驶座能看到人影,至少两人。"
这下可怎么办。按照这种情况下的常规应对策略,本该是联系同伴,设下埋伏,将敌人引过去,然后靠人数优势歼灭……。
"这跟踪也太明目张胆了。简直像外行。说不定是故意引我们上钩。"
又或者,就像中岛说的,是原本就在国内的那帮人?
我借了山吹的手机,打给黑田。他立刻接了。
『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在事务所召集人手。中途如果他们发动攻击,不必顾忌,混进人群里逃走。周围的损失不用管。事后我会处理。』
我刚想说"了解",就在那时,我们车的引擎声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
"糟了,引擎……"
居然熄火了。这车真会挑时候。道路位于河岸和空地之间,是个僻静的地方,周围也只有偶尔有车经过。简直是发动袭击的绝佳地点。
『怎么了?』
"引擎熄火了。周围没人。"
『不妙。告诉我地点。我派人去接你们。』
我告知地点后,电话很快就被挂断了。
山吹立刻换到空挡,靠惯性滑行。车子打着双闪,停在了路边。
反正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了,我往后一看,那辆车也停在约二十米开外,蠢兮兮地正好停在路灯正下方。简直像是在公然宣告"我们在跟踪"。
山吹再次转动钥匙想启动引擎,却只发出"咻咿咿"的声音,怎么也点不着。
"红花,低下头。"
现在后窗只是块塑料布罢了。就算是玩具枪也能轻易打穿吧。
我把红花按在座椅下方让她趴好,自己则从怀里拔出"大威力"。枪膛里已经上了子弹。我解开了保险。
向后望去,或许是因为路灯的光线,能看到车内有人影在窸窣移动。我定睛细看,只见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正在拉动像是手枪的套筒。
要来了吗?
"要动手吗?"还在不停拧钥匙尝试点火的山吹问道。引擎发出只差临门一脚的声音,可就是点不着。说到底还是意大利车不行啊。
"被包围就完了。既然如此,只好我们先动手了。"
山吹也把手从钥匙上拿开,从怀里掏出了伯莱塔。
"你和红花一起待在车里。想办法发动车子,然后脱离。"
我扳起手枪的击锤,就那样上了保险。有过中岛那件事,我这次用了平时觉得不太放心、很少采用的"上膛保险"方式,将枪插回枪套。
"引擎一启动就立刻走,明白?可以把我丢在这里。"
我关上车门,朝着被路灯照亮的那辆轿车走去。
心脏自然而然地高鸣起来,身体自动进入了战斗状态。
凝神望去,可以看到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右手握着像是枪的东西,藏在了怀里。
对方似乎也对靠近的女人感到紧张,但没有要下车的样子。应该不是害怕得不敢出来。他们在盘算着什么?
身后,阿尔法·罗密欧的引擎依然没能启动,发出痛苦的呻吟。没指望了。
只能动手了。
我绷紧右手的肌肉,准备随时发动攻击。
当他们的车近到几乎伸手可及的距离时,车内情况终于清晰可见。后座没有人影。只有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两个人。他们也没穿任何防弹装备,只是穿着普通的夹克。两人都是三四十岁左右的普通男人。
看起来像是普通人,但又说不准。
当我走到副驾驶座旁边时,车里的男人们神色紧张地盯着我。仔细看,能发现他们额头上渗出了油汗。
真的是普通人?不,怎么可能。那样的话,根本没必要跟踪我们。
我背对着路灯,与副驾驶座的男人隔窗对视。男人用如同小偷被抓现行的可怜失业者般的恐惧眼神看着我,揣在怀里的右手不停地颤抖。
真难办。就算对方是持枪的敌人,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还好对付,但这种不知道会干出什么的外行同样危险。
只要拿着枪,任何人都能有一击必杀的杀伤力。受过一定训练的人还能预测其行动,但外行却常常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
如果可能,真想不由分说地朝这两人脑袋上各喂一颗9毫米子弹了事,但如果真是普通人,那就不是闹着玩的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的良心也过不去。
不管事实如何,总之,先试试看吧。
我用左手敲了敲车窗。
车内的男人们交谈了几句。
我右脚踹向车门。
副驾驶座的男人战战兢兢地打开了车门。
车内灯照亮了男人们的脸。乌黑整齐的头发,眼神虽带怯意却显得温和,印象深刻。脸颊略显消瘦,但身体看起来是经过锻炼的。
"你好。"
对于我带着讥讽笑容的问候,副驾驶座的男人用柔和的日语反问:"有什么事?"这该是我的台词才对。
我们之间弥漫着奇妙的紧张感。互相窥探着对方的动向——不,这简直像是在等待开战的信号。而这无疑证明了他们就是敌人。
我的视线不离副驾驶座的男人,同时用余光留意着驾驶座的男人。那家伙双手握着方向盘,就算他有所动作,我也有充裕时间开枪,没问题。
沉重的沉默。也许是因为只有我们这里被路灯照着,感觉就像舞台上被聚光灯打着的蹩脚演员一样,显得廉价。
阿尔法·罗密欧还在不断呻吟着。
是第几次呻吟了?就在那磨蹭的声音之后,响起了"嗡"的引擎排气声。
点着了!
油门轰响,轮胎仿佛要咬住地面般发出刺耳的尖叫。
驾驶座的男人"啊!"地叫了一声,这成了信号。
副驾驶座的男人从怀里抽出手臂。
我立刻左脚后撤一步,同时抬起右手,握紧枪柄并解除了保险。如果对手是中岛,最多是同归于尽,但这家伙根本是外行。能行。
我将枪口对准男人,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大威力"射出的9毫米子弹直接命中了男人握枪的右手,血肉横飞。
男人发出不堪入耳的惨叫,看着自己失去了无名指和中指的右手,手枪掉在了地上。我立刻一脚把它踢到车底下。
紧接着第二枪。手感清晰地传来9毫米子弹利落的后坐力,子弹射入了呻吟着男人的心脏。
弹头穿透外衣、皮肤、肌肉,甚至深深嵌入座椅。拥有过度杀伤力的9毫米子弹掀起了盛大的血沫。
温热的鲜血如红色的豹纹斑点点缀在我的手臂到胸前。
男人发出类似刮擦玻璃般的惨叫,捂住胸前开出的洞,向前倾倒。前胸后背的伤口都在喷涌着鲜血。
阿尔法·罗密欧的引擎发出格外有力的咆哮,急速远离。是开动了。
驾驶座的男人不知是想追上去,还是想从我这儿逃走,猛踩油门。
不能就这样被甩在这里。我慌忙用左手抓住副驾驶座男人的衣领,把他拖出车外,自己则一头钻进了车内。
车开始加速。
手刹硌在胸口,传来一阵钝痛,但现在哪顾得上这个。反而更让我恶心的是,我的脸颊竟然贴在了驾驶座男人的膝盖上。真恶心。
驾驶座男人想把我推开,揪住我的头发用力。好痛。我虽不认为头发是女人的生命,但这确实很痛。
握着枪的右手正插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支撑着身体,如果为了射击而抽出来,身体就会被甩出车外。没法开枪。
驾驶座男人放开头发,握紧拳头,朝我的头砸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感觉到露在车外的脚被车门砰砰撞到,车速越来越快。
我用左手抓住男人正要挥下第四拳的手腕。男人想甩开,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我肩关节发出哀鸣。
男人的手从我手中挣脱。不等我心想"糟了",后脑就挨了重重一击,鼻血喷涌而出。视野扭曲,意识几乎断绝。
男人再次举拳。再挨一下可就危险了。
空着的左手抓住了什么东西。是方向盘!我不假思索地一拉。
车子猛地向左急转,轮胎发出女人尖叫般的声音。车轮撞上人行道的路缘,冲击传来。支撑身体的右手顿时脱力。身体滑向副驾驶座椅。我指甲死死抠住副驾驶座椅,双手拼命想稳住身体,但下半身已完全滑出车外,运动鞋的鞋跟在人行道上摩擦。
脚底传来的柏油路触感真实地传递着速度。相当快了。
驾驶座男人慌忙打方向盘想稳住车子,但轮胎也只是勉强咬着路面。车子左右摇摆,车尾乱甩。
只能孤注一掷了。
只要有机会开一枪就行。
我松开抓住座椅的手,左手伸向手刹,抓住它猛地一拉到底。
锁死的后轮开始在地面打滑。本已不稳定的车身彻底失控,开始旋转。
失去支撑的我被甩出车外,浮在半空。
在那漂浮感中,我将右手的"大威力"对准了男人。
"大威力"发出咆哮。
射击的后坐力也推波助澜,我被抛向空中,漆黑的、如深海般的柏油路面迎面扑来。我下意识伸出的左手瞬间被地面弹开。
坠落。
"咕呃!"
紧接着是仿佛全身都要散架的冲击。眼前一黑,脑中一片空白。
是一瞬,还是十几秒?在空白的间隔之后,最先感觉到的是嘴里沙子般的不快感。接着是如同强烈电流窜过全身般的、近乎麻木的疼痛。
怎么样了?我自问自答,却找不到答案。
睁开眼。看到那辆车翻倒在那边。是那家伙的车。
最后开的那一枪,到底打中了哪里呢?这种疑问浮上心头。
比自己怎么样了更在意那边。因为开枪时实在太乱来了,根本搞不清子弹打到了哪里。
……必须确认。首先,得去那边看看。
脸颊感受到的冰凉粗糙的触感,让我意识到自己是趴着的。我想动动手臂站起来,身体却像发了高烧一样沉重,头脑朦胧。我试图拖着身体用手臂支撑。但左手使不上力。不知为何,我放弃了左手,只用右手撑起上半身。身体很重。一口气站起来似乎不可能,我勉强在柏油路上坐了起来。
看了看垂下的左臂,手腕弯向不自然的方向,掀开的掌心面无表情地朝着天空。现在虽然不觉得痛,但肯定是骨折了。
"嗯?"
说起来,右手没有"大威力"。
它飞到哪里去了?我环顾四周,只见在那辆车和我之间,黑色的块状物孤零零地掉在地上。
我想站起身,又是一阵麻痹般的痛感袭来,但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再稍过一会,等稳定下来,肯定会剧痛难当吧。大概是全身挫伤。
我像婴儿一样踉踉跄跄,笨拙地走着。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痛苦,连眨眼都觉得费劲。
好不容易走到枪旁边。捡起来感觉"大威力"比平时更重。
没坏吧?
左手无力地垂着,手指只能微微动弹,几乎派不上用场。单手没法检查。外观上只是有些细小的划痕,看样子还能击发。
那辆翻倒的车在对面车道,离这里还有二十米左右。感觉好远。
就在我踏出一步的瞬间,那已经听惯了的、轮胎高亢的摩擦声传入耳中。
我想回头,强光却射入眼帘。
脑中危险信号狂闪。
快跑、打滚、跳开……快逃!本能命令道。
但身体动弹不得。动不了。身体实在太沉重了。
光线逼近。当我看清那是什么车的头灯时,也同时看到了方向盘后那张惊愕的陌生司机脸。
已经不行了。我苦笑了一下。
"……畜生。"
我像垃圾一样被撞飞,再次沉入漆黑的柏油路之海。
红花,对不起。
没能保护你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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