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①-章节



事务所里,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黑田接了起来。

他朝躺在沙发上翻看杂志的我比了个手势,示意我也接起分机。

我将放在桌上的无线听筒贴到耳边。

黑田用镇定的声音应答:“工藤商会。”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背景里还混杂着枪响和好几声怒吼。

『府津罗组的长田。』

“是长田先生啊。承蒙您一直关照生意……”

『客套话就免了。说正事。我的别墅正遭到袭击,想请你们帮忙。』

听着那平淡而冷静的话语,黑田轻轻咂了下舌。

“别墅……是山里那栋吗?”

『对,就是那里。情况你应该清楚吧。想拜托你们保护小姐。』

“明白了。看来没时间详谈合同细节了。情况似乎不妙。酬金由我们这边酌情决定,可以吗?”

『只要能办好就行,快点过来。』

黑田这家伙,真会把握时机。

“您那边还好吗?”

『有点麻烦。』

“不过真不愧是长田先生,这种局面下还能如此镇定。了不起。”

『奉承就省了。听了也高兴不起来。……总算确保了逃生路线和车子,但如果中途被封锁就全完了。我正想办法……』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黑田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

“明白了。我派白石和年轻人过去。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拜托了。』

电话挂断了。

“真是的,要是开打前就联络,我们也好办些……算了,就当加急费吧。奈美惠,去把楼上睡觉的山吹和碧山叫起来,一起去接大小姐。是老主顾了,可别搞砸了。”

“有两个月没见那孩子了吧。他们那边最近麻烦事是不是太多了点?简直闹腾个没完。”

“今晚像放烟火一样热闹。可别光顾着看热闹凑太近,那可不是烫伤就能了事的。善后我会处理,你们全力以赴。”



深踩油门,猛地起步。瞟了眼后视镜,山吹的阿尔法·罗密欧正发出夸张的引擎轰鸣,紧紧跟在我的车后。

我们选择路线绕开了市中心,以几乎忘却限速的速度飞驰。不久便驶入了城郊的山道。路灯稀疏,道路昏暗。我把车灯调成远光。

转过几个弯道,前方出现了红色的光。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辆侧翻并正在燃烧的汽车。它后面,几辆黑色轿车像发生了连环追尾似的,歪歪扭扭地擦着路边护栏停下,它们呈半包围状,中间沉默地停着一辆白色奔驰。

经过现场时,我用余光扫向那辆白色奔驰,里面似乎空无一人。

在一个大转弯处,我将未熄火的车停下。山吹的车也紧跟着停在我后方。我从夹克内袋掏出手枪。退出弹匣确认子弹数,随即插回,解除保险。

枪里装好的,加上三个备用弹匣,一共三十九发。子弹应该够了。

爱枪名为“勃朗宁大威力”。正式名称是FN大威力,不过这个通称更广为人知,堪称现代自动手枪的基石。使用的是手枪中标准的9毫米鲁格弹,弹匣容量十三发。虽然是有些年头的型号,但其经年累月打磨出的性能和可靠性无与伦比。尤其是我这把MkⅢ型,经过多次改良,即便在今天也毫不逊色于其他手枪。

握紧枪柄,我探身车外,观察四周。至少目力所及,没有敌人的踪影。

早春的夜风带着湿气,卷来草木与汽油燃烧混合的难闻气味。后方,那辆引擎轰鸣震颤着夜色的阿尔法·罗密欧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披着军用夹克、染着一头漂亮金发的男人——山吹;另一个是身穿牛仔套装的男人——碧山。他们各自手持武器,走了过来。

“准备好了吗?”我用眼神询问。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山吹,斜眼瞥了瞥苦笑的碧山。我正疑惑,瞥见他手里握着的枪,立刻明白了。

是“鲁格GP100”。

“碧山!你怎么不拿P85,倒把你这把‘兴趣之作’带来了!?”

“那个……正好在保养……拆开了……”他带着点地方口音嘟囔道。

碧山平时出任务爱用半自动的鲁格P85,但这次带来的,却是他当备用枪的.357马格南左轮——鲁格GP100的4英寸型。

就性价比和耐用性而言,我也觉得是把好枪,但那仅限于作为“兴趣收藏”的左轮来看。实战中使用,先不说仅六发的弹容量本身就包含不稳定因素,选用这种发射威力过剩的马格南弹的枪,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且更糟的是……快速装弹器只带了一个……”

“哈?”

“哎呀,一着急就……”

“……搞什么啊……散装的子弹总带了吧?”

看着碧山苦笑的脸,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快速装弹器是能一次性为转轮手枪填弹的工具,对于换弹速度相比自动手枪处于劣势的左轮来说非常有效。但这只有一个,意味着加上枪里装好的,总共也只有十二发子弹。连我“大威力”一个弹匣的容量都不如。蠢也得有个限度。

看向山吹,他伸出三根手指示意。这家伙的伯莱塔M92FS一个弹匣能装十五发,应该够用。不过这家伙的习惯是每个弹匣只装十三发,所以实际是五十二发左右。

“山吹打头,我和碧山殿后,没问题吧?”

他们点头。我拉动了“大威力”的套筒。

行动开始。我们以山吹为尖兵,我和碧山稍后,三人组成间距稍密的三角队形,潜入路旁的林地。这里可没有那种在毫无遮蔽的道路中央大摇大摆逞英雄的傻瓜。

……虽然如果只有那个从来不动脑子的碧山一个人,他大概真会那么干……

脚下的草不算茂密碍事,但高大的树木很密集,在这片黑暗中难以奔跑。快步走已是极限,而且为了不发出声响,这样或许更好。

隔着运动鞋感受着潮湿的草木,我们沿着道路方向前进。

果然,树木的另一侧开始能看到熊熊火焰。是现场。透过树木缝隙凝神望去,刚才没注意到,车周围确认倒着好几个人。

“我上。掩护。”

虽然一上道路就可能被攻击,但碧山那笨蛋姑且不论,绝不能在这里折损本次行动的主力山吹。两人进入警戒,我则冲上了道路。

被烈焰照亮的景象惨不忍睹。恐怕是轿车之间相撞造成的吧:有司机把脸埋进弹出的安全气囊里一动不动;有人手持日本刀倒在路边,浑身是血;还有人双手握枪、呈“万岁”姿势仰面倒下……

尸体很多。事态可能比预想的更紧迫。

那孩子还平安吗?得快点。

先查看目标白色奔驰。正如刚才所见,里面空无一人,车门半开着。看来已经逃走了。

我跑向附近一个倒地的男人,他胸口吃了好几发子弹,已经奄奄一息。大概是府津罗组的小弟吧。我用力扯开他的衬衫,露出伤口。胸口中弹三四发,似乎打穿了肺部,弹孔随着微弱的“噗嗤”声,随着血液一起冒出气泡。他已失去意识,看来没救了。

从枪伤看,大概是9毫米吧。明明打中两发就足以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了,下手真够狠的。

通常肺部中弹,人最多能撑十五分钟,但被打成这样,恐怕撑不了多久。既然还活着,说明时间没过去多久。敌人也在附近。

正留意四周时,耳朵捕捉到一声微弱的呻吟。

用男人的外套擦掉手上的血,我朝声音来源跑去。是侧翻轿车的副驾驶座。我抓住从车窗伸出的手臂,把那个脸埋在瘪掉的安全气囊里的男人拖了出来。

让他仰面躺下,查看伤势,损伤似乎不算太重。但触碰胸部时那微妙的触感,似乎有几根肋骨断了,不敢说碎片没有刺入内脏。同样,脖子和头部也可能受到撞击。总之,外行不宜再移动他了。

“咳……工、工藤那边的人吗……”

“工藤商会的白石。受委托前来。”

男人用虚弱的手臂,指向道路下游方向的森林。他的拇指像狗尾巴一样无力地耷拉着。

“小姐……往这个方向的树林里去了……我看到的。有几个人跟着……但敌人也立刻追上去了……很强……那些家伙……怪物……”

“怪物?”

男人剧烈咳嗽起来,随后便在粗重的喘息中失去了意识。把他丢在这里或许危险,但我们的工作内容不包括救助他们。他们自己也知道,想必也认可这一点。

我朝他指示的树林跑去。山吹和碧山无声地跟在后面。冲进森林,小跑着前进。随着远离道路,路灯的光愈发微弱,浓厚的黑暗悄然降临。现在只能依靠被林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微弱月光。能见度已不足十米。

“枪声。”后面的碧山说。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确实听到了几声枪响。

混杂在其中,我的耳朵捕捉到一个古怪的声音——一阵“哒哒哒”的连发射击声。

在日本,全自动武器自不必说,连具备点射功能的枪械也是禁止的……

难怪刚才那个男人胸口会中那么多枪。如果是用有连发功能的武器攻击,那就说得通了。

我们这边是半自动手枪,敌人则配备了有全自动功能的枪械。虽然不清楚具体型号,但从声音判断,我们开两枪的工夫,对方能打出四到七发。形势不妙。除非双方都是外行,否则很少会单纯比拼弹数决出胜负,但即便如此,从心理上也不想正面硬碰硬。

“嗯?”碧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森林深处走去,我们也跟上。他停下脚步,看向我们,竖起两根手指,指向行进方向。意思是“有两人”吧。我眯起眼睛也看不到类似的人影,不过既然他看到了,应该没问题。我点了点头。

碧山开了两枪。借着马格南弹强烈的枪口焰,我勉强辨认出十五米开外的敌人。那是两个背对我们、身穿防弹背心的男人。

第一发子弹咬进其中一个男人的后脑勺,但另一发击中了另一人的背心。他发出“呃啊!”一声,像被踩扁的青蛙般的惨叫,同时扭身试图将手中的枪转向我们。然而,在山吹的伯莱塔干净利落地射穿他的眉间之前,敌人没来得及开枪。

眯起被枪口焰闪花的眼睛,我走到倒地的男人身边,查看他们的武器。一人拿着看不清型号的小型手枪。另一人……这是“蝎”式?

“蝎”式是一种比手枪稍大的微型冲锋枪。通常当然具备全自动功能,并且为了应对后坐力,标配钢丝枪托。我记得最早是7.65毫米口径,后来为了弥补威力不足推出了9毫米版本,从情况判断,应该是9毫米型号。

危险的玩具。没受过像样训练的家伙,拿着这种玩意,根本不可能进行对等战斗。

“还有枪声。在里面,还有。”碧山像呻吟般低语,随即跑了起来。我们也紧随其后。

在树木的浓郁气息中,硝烟味开始浓重地飘散,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条宽约两米、既窄又浅的小河。

碧山和山吹分别将枪口指向小河的上、下游方向警戒,我先一步跳过小河。

在我落地的瞬间,伴随着一连串枪声,子弹掘开了我脚下的泥土。

糟了,被瞄准了!——判断的同时,我已飞身扑入河中。在浅河里翻滚几下冲出,躲进后方的林木之间。浸了水的衣服沉重,动作变得迟钝。

“笨蛋!怎么没好好警戒!?”焦躁之下,我不禁提高了声音。或许是久疏战阵,有些紧张了。

“山吹,你正前方!瞄准,开枪,快!”碧山喊道。但山吹没能发现敌人,只是将枪口朝向正面,无法扣动扳机。就在这当口,敌人似乎发现了山吹的位置,枪弹也朝他袭去。但敌人开火时的枪口焰暴露了他的位置。河对岸,树木的阴影里。

我伏低身体躲开飞来的子弹,就势趴着,山吹的伯莱塔开火了。子弹准确命中敌人体躯,但对方并未倒下。

看来和刚才那家伙一样穿了防弹装备,但那又怎样?

我和碧山接连扣动扳机,9毫米和马格南子弹的怒吼声重叠。

穿透耳膜的发射声在林木间反弹回荡,如同山精的嚎叫,随后敌人扑倒在地。

即使子弹没能穿透,9毫米乃至.357马格南的威力,也足以折断肋骨、震裂内脏。就算不死,也无法继续战斗了。

“有人来了。”碧山将枪口转向那边。确实,似乎有人影从河的下游方向跑来。我也将枪口转过去,山吹则转向反方向的上游,以防背后遇袭。

“站住!”

“我不是敌人。是府津罗组的人。你们来得正好。”

影子停下,拔出了挂在腰间的日本刀。或许是想以此证明身份,但在某些人看来,这就像进入了攻击姿态。嗯……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做派,倒很有日本极道的风格。

我保持举枪姿势,靠近那个影子。是个在黑衬衫外系着红领带的中年男人。面孔不熟,但似乎不是敌人。我放下了枪。

“红花在哪里?”

“跟我来。”

男人提着出鞘的日本刀,小跑着沿河向下游走去,我们紧随其后。山吹则谨慎地留意着后方。

“现在还有多少人?”

“除了小姐,加上我还有三个人。其他人……有留在别墅的,也有在路面上被干掉的。”男人苦涩地说着,离开河边,进入林中。走了一会,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看到几个人蜷缩着。被几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围在中间的,是个身材娇小、真的非常娇小的少女——府津罗红花。

正如其名,她身着一件以红色为底、绘有黄色花朵的和服,在这片黑暗中依然鲜艳夺目。乌黑亮泽的秀发在肩头整齐剪断,与和服相得益彰,宛如一个可爱的日本人偶。

我将“大威力”的击锤置于半待击状态,拇指按下保险,收进怀里,轻轻抱住了她。

“红花,还好吗?”

“好久不见,奈美惠小姐。”

因为拥抱,这孩子的和服被弄湿了,但红花似乎毫不在意。真是个好孩子。虽非有意依赖她的体贴,但我还是故意不提这事,用力抱了抱她。

“两个月没见了吧?还好吗?”——问一个刚遭袭击、逃到此地的女孩“还好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蠢……但她似乎并不介意,只是普通地回了句“嗯,还好”。

是的,非常“普通”地。

松开拥抱,红花对我露出柔软的微笑。这种情形下,她是多么坚强啊。被索命,逃入这样的黑暗,还要承受着不知从何飞来的子弹的压力,却能如此镇定。至少表面如此。是胆识过人,还是早已习惯?

红花是极道组织“府津罗组”组长的独生女。虽然称呼上仍是“极道”,与旧时代相同,但实质已大有不同。

近年来,随着海外移民增加,国内血脉与文化交融,使得本已渐趋淡薄的“日本”这一存在价值被重新认识,像府津罗组这类人,正是为了再次意识到自己祖国与民族的自豪感而重建的组织。虽然形式上仍是极道,但其基本行动理念是排除危害日本及日本人的存在,可以说,与以往那些只顾一己私欲的暴力团体已有本质不同。不过,他们当然也依旧坦然进行着许多无法公开的活动,因此也算不上什么“义贼”那般高尚,名头只是沿用罢了。

与作为公共机构行动的警察不同,他们没有“逮捕令”或“逮捕”这类概念,因此,敌视几乎等同于敌对,会迅速升级为“战斗”手段,结果非死即伤,对敌人而言恐怕难以招架。

这次,府津罗组似乎也在和某帮人争斗,而敌人的矛头似乎指向了红花。或许是感到了危险,才将她藏身于别墅,但情报可能泄露了。

无论如何,如此执着地追杀这样一个小女孩,真是一群卑劣的家伙。该死的混蛋。

“那,怎么办?”守护红花的一个男人问道。说实话,我很想说“把敌人全歼算了”,但我们的工作是保护红花。况且敌人装备精良,此地不宜久留,撤退才是上策。

“带红花离开这里。”

“明白了。拜托了。那我们……就作诱饵?”

“能那样就帮大忙了。但是,那会——”

“相当危险”——我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男人突然跳起一种奇异的舞蹈。他像触电般颤抖,鲜血迸溅,随即倒地。几乎同时,惊人的枪声撕裂了四周的空气。

我瞬间将红花紧紧搂入怀中,翻滚倒地。

碧山和山吹躲到树后的同时,朝子弹飞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或许是不习惯这种战斗,府津罗组的另外两个男人竟冲向倒下的同伴,试图将他拖到树后,尽管那人显然已经断气。

然而,这份情谊却要了他们的命。再次响起的扫射将两人撂倒。三人交叠着倒下,死去。

我抱起红花,在树根处坐下。她在我怀中既不颤抖也不哭泣,只是用两条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我。真是个好孩子。如果在这里尖叫起来,只会成为活靶子。

掏出“大威力”,迅速瞥了一眼敌人方向。似乎有什么在移动,但无法准确定位。总之,先解除保险。

敌人正集中火力,向零星开枪牵制的碧山和山吹倾泻大量子弹。把他们俩当诱饵,趁现在带红花脱离,也是个办法。

正这么想着,刚准备起身,枪声骤然稀疏下来。那个笨蛋碧山,子弹打光了吧。本来就带得少,还不动脑子乱射……啊啊真是的!

“碧山,你带上这孩子,和山吹一起撤。我来拖住他们。”

我看向怀中的红花。没问题,她连抖都没抖。坚强的孩子。

我稍用力揉了揉她的头,松开手臂。她朝我投来略显寂寞的眼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闭上了嘴。

碧山立刻抱起她,猛地冲了出去。山吹一边放枪牵制,一边紧随其后。

于是,此地只剩下我和敌人。

本以为敌人也会立刻追击,看来似乎是打算先解决我。又或者,他们认为同伙已在前方拦截,所以从容不迫?

即便如此,有山吹在,一些小障碍总能应付。现在,集中对付附近的敌人。

侧耳倾听。“沙、沙”——敌人正踩着杂草,缓缓靠近。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只是单纯地缓慢。不像是在警戒。那缓慢、拖沓的脚步声,简直像在巡视领地的熊。

是有什么意图?还是说,真的只是从容不迫?

想也想不明白。这种时候,果断很重要。尤其是处于劣势时。

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重新握紧枪柄。

从树后闪出,先朝大致方向开了两枪。敌人立刻还击,连射。我借着冲出的势头,滑步躲到另一棵树后。

根据枪口焰判断敌人位置。保持低姿,将三发子弹一气倾泻过去。“噗、噗、噗”的着弹声。手感不错。

……但是,有点不对劲。敌人没倒。这家伙也穿了防弹衣?

敌人再次还击。反应很快,像没受伤一样。子弹打在我身旁的树根上,掀起一片碎屑。挨上这个,瞬间就得上西天,不过射击精度并不高。

不仅是“蝎”式,用小型枪械进行全自动射击,本就很难有效瞄准目标。除非射出的是气枪的塑料弹,但这可是能把骨头击碎的铅弹所伴随的气体压力。即使用双手,即使用上标配的钢丝枪托,也很吃力。那种枪械的设计,本就不太注重瞄准精度。

还有办法应付。从脚步声和枪声判断,敌人大概只有一个。“蝎”式的全自动?那种枪,不过是倾泻子弹的工具罢了。

在这样黑暗的远距离对射,会被火力压制,但如果能目视到对手,总能有办法。

将身体藏在粗壮的树干后,只伸出手臂打出三发牵制射击。稍停片刻,又打出四发。背靠树干,在枪膛内留有一发子弹的状态下,更换了弹匣。

紧接着,敌人的扫射袭来。子弹如同横扫一行文字般掠过,击打在我背靠的树上,震动透过脊背传到腹部。

敌枪停歇的瞬间,我飞身而出。

从刚才的弹着点,大致能判断敌人的方位。

看到了。敌人并未试图隐蔽,只是如仁王般伫立在黑暗中。令人吃惊的是他那巨大的身躯。相当高大。

一身统一的黑色装备,在黑暗中产生了有效的迷彩效果,只能隐约看到身体的轮廓。但随着靠近,细节逐渐清晰。

那家伙右手握着“蝎”式,左手拿着备用弹匣,似乎正在换弹。令人惊讶的是,他没用枪托。

任何枪械连续射击,弹着点大多会分散,但刚才的射击,虽欠缺精度,却感觉不到后坐力导致的枪口上跳。难道凭他那副身躯,不用枪托也能做到那种程度?

我一边奔跑,一边将枪前伸,射击、射击、射击。

三发子弹命中,对方却毫无倒下的迹象,只是身体微微一震,便将子弹全数接下。不仅如此,那家伙从容不迫地换好弹,将“蝎”式的枪口对准了我。

“该死!”

我又补了一枪,随即全身重量灌注于一记飞踢。对于能若无其事接下9毫米子弹的家伙,我的踢击是否有效,并无把握。

然而,就在踢击即将命中前,敌人单手开了一枪。或许是后坐力与踢击的共同作用,敌人向后倒去,我也从他身上滚过。坚硬防弹衣的触感撞击着身体。

我立刻跃起,一脚踩住仍被握着的“蝎”式,瞄准对方面部。

月光如聚光灯般从树木间隙洒下,我第一次看清了那家伙的脸。

黑色、浑圆的面具。只有双眼部位被挖空,那空洞仿佛连月光也吸入,化为纯粹的黑暗。

脊背窜过一阵寒意,我扣动了扳机。“咔锵!”一声高亢的响声,子弹被面具弹开了。

“什么!?”

或许因为面具整体呈弧形,子弹滑开了。再来一发。

正要扣动扳机时,脚下的“蝎”式咆哮了。踩在上面的脚被震开,我摔了个屁墩。

趁此空隙,面具男重整了姿态。在月光的聚光灯下,他的身影诡异地浮现出来。身高恐怕有两米左右。之前没看清,这家伙在铠甲般的防弹衣外,还套了件挂满无数弹匣袋的黑色外套,因此显得异常庞大。简直像弗兰肯斯坦。

枪口对准了倒地的我。

我立即以坐姿举枪瞄准。躯干和面部不行。目标是“蝎”式。

高亢的枪声擦过我耳边,与我扣动扳机几乎同时。“大威力”射出的子弹击中了“蝎”式,连射的弹雨四散飞向天空。

趁对方姿态失衡,我飞身跃起,开始逃跑。用区区9毫米对付这种怪物,根本没戏。

怪物——刚才那男人说的话掠过脑海。确实,唯有这个名字才适合那家伙。

我一边逃跑,一边持续朝那家伙发射牵制弹。一发、两发、三发。

作为回敬,无数子弹从后方追来。我在泥地上一个前扑滑铲。

子弹擦过头顶。射击几乎毫无准头。和刚才一样的横扫。也许对方已经捕捉不到我的位置了。那么,不再开枪,专心逃跑才是上策。再次开始逃跑的我停止了牵制射击。

说起来,那家伙的攻击全都缺乏精密性和敏捷性。纯粹是依赖子弹数量和全自动功能的火力压制。

对,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有限空间内或许另当别论,但眼下这种状况,轻易就能逃脱。

我像自我暗示般在心中反复念叨,告诫自己。

用湿透的运动鞋蹬地,用手拨开碍事的树枝。没工夫确认路线是否正确,只是不停地跑。

从林木间隙看到了路灯的光芒。我冲出森林,来到了道路上。

糟了——立刻意识到。本以为冲到了自己停车的地方,或许是因为慌张,搞错了位置。这里正好是燃烧的轿车和我自己车的中间点。正要转身返回森林,子弹已袭向那里。我反射性地扭身躲开。

枪声来自森林,但没有连射。不是刚才那个面具男。

我放弃返回森林,一边向道路方向开枪牵制,一边奔跑。来自后方的枪击,如同巨大的压力,加剧了心脏的鼓动。

途中又打出两发牵制弹。扔掉空弹匣,重新装填。这是最后一个弹匣了。

回头一看,敌人也来到了路上。武器是手枪吗?判断拉开距离就打不中,那家伙开始独自追赶我。

边跑边开枪,准头会乱。就算站着不动都打不中,现在更不可能打中。

我停止射击,暂且专心奔跑。转过弯道。离我的车只剩一点距离了。

确认山吹的车已不在,我冲向自己的车,绕到另一侧。双手撑在车顶,双臂伸直,以枪为顶点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敌人见我停下,以为有机会,便胡乱开枪,但子弹全飞向了莫名其妙的方向。是枪法太烂,还是枪太差?不,或许单纯是脑子不好。

与敌人的距离大约二十米。

为平复紊乱的呼吸,我深深吸气,然后呼出。

“大威力”的照门中,准星与敌人的身体重合。

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空气吸入肺中。

平稳地、轻柔地,但坚定地扣动了扳机。9毫米子弹的冲击力顺着手腕、手肘、肩膀流动,以腰部为缓冲,传导至脚下的地面。

刻有六条膛线的弹头,伴随着火药碎屑,贯穿空气的阻隔,咬入了男人的头颅。浑圆的弹头轻易击碎了坚固的头盖骨,男人连临终的惨叫都未及发出,便颓然倒下。

令人心旷神怡、余音缭绕的枪声,以及手中的后坐力。

即使经历过数万次射击,完美命中目标的那一击,依然有着独特的手感。一种近乎快感的东西。即便那是将人送往死亡,这种感觉也依然存在。

放下“大威力”的击锤,扣上保险。收入肩套,钻进车里。挂挡,猛踩油门。轮胎在沥青路上摩擦出痕迹,车子冲了出去。转过弯道,正要穿过燃烧的轿车旁时,尽管就在路灯下,一个仿佛从黑暗中裁剪出的漆黑身影,正举枪而立。是那个面具男。

他的“蝎”式喷出了火舌。

我反射性地低头。这车的玻璃不防弹。“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前挡风玻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车子向面具男逼近。就这样撞上去?撞上那种巨汉,这车能受得了吗?低油耗的环保车意味着低扭矩、轻量化、低强度、低税金,以及意料之外的高售价。怎么看都是我方损失更大……但别无选择。

在飞来的弹雨中,我抬起脸,对准面具男,猛踩油门。

面具男似乎也判断危险,停止了射击向旁跳开。但是,太慢了。

车子在前端撞上了试图躲避的面具男。类似急刹车的冲击袭向我。我咬紧牙关,手臂用力支撑身体,才没撞上方向盘。

因撞击而失控的车子,擦过燃烧的轿车侧面。冲击在车内回荡,侧窗玻璃出现裂纹,但我猛打方向盘,勉强稳住车身,继续冲了过去。

面具男撞碎了前大灯,在引擎盖上翻滚,随即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想看看侧视镜确认情况,但左右两侧的镜子都已不在应在的位置。似乎在与那家伙碰撞,以及与轿车擦碰时被弄掉了。

后视镜也布满裂纹,晃晃悠悠地垂挂着,无法看清后方。

踩下油门。加速了。车居然还能跑。

后方没有子弹追来。

我叹了口气,重新握紧方向盘。

看来,危机暂时解除了。



镜中映出头发被淋湿、紧贴着脸颊的自己。真是张疲惫不堪的脸啊。明明不久前,熬个一两晚通宵根本不算什么,现在却立刻显现在脸上。

我,白石奈美惠,再过两个月就满三十岁了。终于要三十岁了。

区区三十,却也三十。和过去不同,三十多岁的单身女性如今很普遍,一般来说正是黄金时期,但在我们公司却行不通。

我们“工藤商会有限公司”虽然以保镖等为主要业务,但基本上算是拥有武力的“便利屋”。在《枪炮弹药刀剑类持有管制法》放宽、修改后,只要稍加努力,许多人都能合法持枪的现今,这类行当颇有需求,委托从护送孩子上下学,到贵重物品保管,范围很广。

当然,也包括这次这种保护极道头目千金的任务。

在这样的公司里,资本自然总是与自身的肉体能力紧密挂钩,而这项能力值与年龄这个两位数成反比,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这正是与其他公司的不同之处。上了年纪,必然要承受无法仅凭经验弥补的能力衰退。真是让人厌烦。

而且,在我逐年衰退的同时,我教出来的那些小鬼们,却一个个释放着肉体的潜力。被后辈超越,实在令人火大。尤其当对方还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时。社长工藤先生说,通常该高兴才对,但我就是不痛快。技术更精,意味着在我们这家实力至上的公司里地位更高。我讨厌那样。无法忍受曾经被自己像对待野狗一样呼来喝去的家伙,和自己立场逆转。

别小看人,怎么可能轻易被超越——抱着这种想法,我早早从前线退下,转做事务工作,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做事务的话,就无所谓谁上谁下了。

不过,也并非完全只做事务,紧急时像这次一样也会上前线。平时也负责开车接送没车的同事之类的杂务,还要训练新人。另外,客人因特殊原因指定女性时,鉴于公司的男女比例,也常常会派我出马。那种时候当然还是要靠身手,所以虽然是事务职,却也不想变老。

当然,作为一个女人,也是如此。

用手擦去镜上的水汽。再次凝视镜中自己的脸。经营居酒屋的朋友说,我的皮肤看起来非常年轻。虽然平时几乎不怎么保养,但据说正因年轻时就很少化像样的妆,反而对皮肤好。虽是朋友,但也是生意人,或许是恭维。谁清楚呢。没人见过所谓“三十岁的标准脸”到底是什么样,大家又是以什么标准来说“年轻”的呢?和自己比较?如果是那样,那家伙可真是变得相当谦虚了。

我继续凝视着自己。然后,脑海中浮现出那家伙的脸。

“……哼。”

看来果然是恭维。我撩起湿漉漉的银色短发。

我在镜前挤出笑脸。做出“看起来精神不错”的表情后,走出淋浴间,换上干净衣服。之前那身已经脏得让人失去清洗的欲望,直接扔进垃圾桶。

因工作性质,常在公司过夜,备有几套换洗衣物,所以没问题。穿上牛仔裤和厚运动衫,套上装着“大威力”的肩套。外面再披上夹克。

本想用吹风机,但最终只用浴巾擦干水汽,随意搭在脖子上。还在工作中。没时间悠闲。

我们公司坐落在一栋乍看很小、地上三层、地下两层的楼里。三楼是员工的休息室、淋浴间、洗衣房,还有储物间。二楼是事务所、待机室,以及名不副实、但相当像样的带厨房的“茶水间”。一楼则是工藤先生的朋友——星先生经营的枪店。不,准确说,是我们租用了星先生名下的这栋楼。只因他说“空着也是空着”,便以极低的价格租下了二、三楼。

另外,地下一楼是星先生管理运营的射击场,地下二楼则是堆满弹药等物品的枪店仓库兼星先生的工作室。

打开二楼事务所的隔音门,先一步洗完澡、穿着我毛衣的红花,笑着迎接了我。简直像个只是来玩的普通少女。

事务所很简朴:一套隔着接待用桌子相对摆放的皮沙发,以及副社长黑田正玄、我,以及另一位事务员河合透佳的三张办公桌,仅此而已。墙边是三个装满资料的书架,对面则是如今被窗帘遮住、特意加装的大型隔音双层窗。仅此而已。顺带一提,坐不住长时间的社长工藤晚翠,没有专用办公桌。

觉得和她面对面正坐似乎不太合适,我便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投向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二十分。从窗帘缝隙,可以看到刚刚探出头的朝阳开始渲染天空。

“不困吗?还好吧?”

“我没事。倒是奈美惠小姐你们,没受伤吧?”她真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关心着我们。

“毕竟是专业人士嘛。那种程度,已经习惯了。”当然是谎话。冲进那种流弹横飞、不死怪物横行的战场,绝非日常业务。太过危险,而且这类工作,原本在法律上也是不被允许的。

像我们这种职业,规定是“在确信会发展为战斗行为的情况下,不得接受委托”。说白了,就是不准接受以战斗为前提的工作。确实,如果没有这条,就等于承认杀手合法了。

根据现行法律,当被怀有敌意者用疑似真枪的物体指向时,即可构成正当防卫,即便射杀对方,也只需经过简单审问和提交文件即可了事。

这是日本在佛罗里达州“坚守立场法”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出的法律,与原始版本不同,其意义更侧重于抑制持枪者随意使用武器,而非单纯强调正当防卫。意思是,一旦拔枪,就要有赌上性命的觉悟。

但像这次这样,明知可能有危险仍前往,即便辩称“因被枪指而基于正当防卫进行战斗,虽非本意但射杀数人”,其正当性也近乎为零。即便目的是保护红花。

红花斜眼看向我的脸。是逞强被看穿了吗?

“那个……虽然具体情况不清楚,但你父亲那边,好像惹上不小的麻烦了呢。”为了掩饰,我慌忙转移话题。红花脸上浮现的笑容中,似乎带上了某种自嘲的意味,她移开了视线。

“是啊,好像是呢。”红花的语调有些模糊。

“这次似乎争斗了很久。难得把我带去别墅了。”府津罗组最近正和某个黑手党组织进行激烈争斗,这一带已是公开的传闻。之前虽没有过火爆的枪战,但最近似乎频繁发生造成死伤的事件。

“学校还去吗?”

“现在是春假,所以没关系。但就算不是假期,我想父亲也不会让我去吧。”

“因为是重要的女儿嘛,当然。”

“是吗?虽然感觉像笼中鸟一样……即便如此,也算‘当然’吗?”

“呃,要是让你随便外出,特意躲到别墅就没意义了嘛。对吧。简直像是深闺中的大小姐……”

红花收起自嘲的笑容,几乎面无表情。

看来我的玩笑不合时宜。虽然觉得比黑田的玩笑有趣点……还是不说不擅长的事为好。

“啊——对了对了。我小时候,可常和老爸吵架呢。那混蛋老爸喜欢职业摔角,动不动就给我来关节技。你多好,被精心呵护着。要觉得幸福啊。”

红花淡淡地回了句“是吧”。

最后一次见这孩子大约是两个月前,但感觉性格变了。是到了敏感多思的年纪吧。

“被软禁很难受吗?”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那个……有种不容分说的感觉……那个……”

“这次的敌人看来有点难缠,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抚摸着红花的头。头发保养得很好,光滑润泽。

“你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红花的神情,如同朝颜花在强烈的日光下萎蔫般,缓缓崩溃了。

“但是,取而代之,很多人受伤了。也有很多人死了吧。我……”

缠绕在红花身上的阴郁,是对那些替自己牺牲的人产生的负罪感吗?确实会不好受吧。那些为救助自己而在眼前死去的灵魂,那份重量……

我打断还想说什么的红花,说道:“现在,只想你自己的事就好。悲伤也好,懊悔也罢,留到以后再想也不迟。”

孩子只需考虑自己就好。那种沉重的负担,应该由我们大人来替她背负。

“不是的。”她再次摇头。

“我听说,负责保护我的人,都是敬重父亲、也被父亲信任的人。但对我来说,除了长田先生,他们都是陌生人。而他们保护的,是父亲的所有物。是这具身体,而不是我。所以,即使那么多人在眼前受伤、死去,我也既不悲伤,也毫无感觉。一切都仿佛只是别人的事。连袭击我这件事本身,也像是别人的事。甚至到现在,也觉得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只是父亲他们自说自话的愚蠢骚动。他们保护这具身体,却不会保护我。我一直……都是局外人……”

从红花口中吐露的意外话语让我吃惊,不由得眨了眨眼。

她的嘴角扭曲,大大的双眸中水光更盛。

“……红花。”我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低垂着头的红花,小小的脸颊上滑过一道泪痕。与其说在哭泣,更像是泪水自然溢出。仅仅这一道泪痕,也被红花紧紧闭眼截断。再睁开眼时,泪水已不再流下。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低语着,将红花拥入怀中。

她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拼命忍住哭泣。

她将体重靠在我身上。很轻。

我误会了。是啊,她还只是这么小的女孩子。至今为止的一切——袭来的怪物、眼前接连死去的男人们——要承受这一切并保持平静的气量,对年仅十四岁的她而言,根本不存在。

幸或不幸,对她而言,一切都只是他人的事。即便是攸关自己性命的事。所以,在那枪林弹雨中她才毫不畏惧,目睹眼前的人死去也不颤抖。若非如此,或许早已被那份沉重压垮。

但是,这很痛苦。无比、无比地痛苦。

她自身的意志、一切都被忽视,被父母、被周围的大人们任意摆布,受伤、被迫哭泣,就连那哭声也无法传达到大人们耳中。

在这样的境遇里,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此刻在我怀中颤抖的少女,一直以来,是否都独自一人,拼命忍着哭泣,抱紧双膝?那该有多痛苦,该有多寂寞。我们无从知晓。只能从她纤细的肩膀上感知。

我紧紧抱住她。希望这颤抖能稍微平息。

“至少,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来保护你。不是为了父亲的什么所有物。红花,是你。即便没有任何理由,我也会保护你。因为你是重要的……”

重要的……什么呢?妹妹、女儿、恋人、朋友……似乎哪一个都不是。

对我而言,这孩子是什么?觉得她重要、想要保护她的这个孩子,对我而言是怎样的存在?

不明白。但可以肯定,绝不是因为这孩子的父亲怎样,或是因为这是工作。

那么,对我而言,保护这孩子的理由是什么?肤浅的正义感?不对。同情?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或许是我爱管闲事的性格使然。肯定是这样。但不仅如此。是因为我喜欢这孩子,喜欢红花。我还没博爱到会想去保护讨厌的人。

那么,为何喜欢?

她在我面前流泪。毫不掩饰地依赖我。喜欢我。这让我无比开心,开心得难以自持,不由得想用力抱紧她,觉得她如此可爱。

但是,喜欢上一个人,并非如此简单的事。

是不可思议地、自然而然地、绝对地被吸引。并非因为“有什么”才喜欢那种廉价的东西。因为她是红花……所以才喜欢。喜欢她的全部。

想要保护她,想要珍视她,我是如此想的。

“因为你是……重要的人啊。红花。”

在我的臂弯中,她发出一声微弱、极其微弱的呜咽,泪水再次流下。

如同从小小的容器中溢出,轻轻地。仅仅是,一点点泪水。

我只是继续拥抱着她。

微微颤抖的纤弱肩膀。靠在我肩头的小小额头。娇贵的女孩。

我会保护你。

无关工作,无关场面话,遵从自己的心意,保护重要的你。



我们大概就这样待了三十分钟左右吧。不知不觉间,红花的泪水也已止住,她只是像安睡的婴儿般,静静地将身体倚靠着我。

“嘀”的一声,放在办公桌上的时钟报时,宣告清晨五点的来临。

红花轻轻离开我的胸前,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露出小小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那个,我好像突然说了些像在抱怨的话……平常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的。”

我也微笑着,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略显粗鲁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红花笑了。

“真的,已经没事了。”

“嗯。”

就在这时,随着“咔哒”一声,隔音门被打开了。走进事务所的,是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搭配黑色丛林靴这种奇妙组合的男人——黑田。他手里提着附近超市的袋子,还挂着一个莫名可爱的包包。

“早上好。”红花礼貌地站起,深深鞠了一躬。简直就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梦,她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她。

“太疏忽了,应该把门锁好。”黑田说着,锁上了门。嗯?透佳不在。刚才电话里商量的计划是,他提交伪装的报告给警方后,在回来的路上顺道去接她的。

“透佳呢?”

“按了门铃也没人应,我就用备用钥匙进去了,结果不出所料,她倒在电脑前吐血了。中途把她扔进医院了。”

“透佳小姐也还是老样子呢。”红花轻轻笑了。看着她恢复常态的样子,我也用平时的语气苦笑着说:

“‘还是老样子’……我们这边倒是希望她能变一变呢。”

“那家伙要是能改变,除非是变成尸体的时候吧,肯定的。”

透佳从小身体就弱得惊人,每个月都要反复进出医院。明明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却常常失去意识,偶尔心脏还会停跳,真是拿她没办法。原因至今不明。连医生似乎也束手无策,只做些应急处理应付过去。

正因为她是这样,黑田、我、工藤先生三人才各持一把备用钥匙,约好如果她失去联系,就为防万一去看看情况。

但是,麻烦了。她不来,红花就没有换洗的衣服。我的衣服尺寸差太多,穿起来晃晃荡荡的。透佳今年二十三岁,但体型和现在的红花几乎没差。不,身高可能透佳还更娇小些。

我瞥了一眼红花。虽然这身不协调的搭配在某些角度看反而无比可爱,但果然还是有合适的衣服更方便些。特别是鞋子,现在还穿着凉拖。

等商店开门了,得去随便买点才行。

黑田将那个可爱的包包递给红花。

“是换洗衣服。”

“诶?透佳准备好了?”

“不,是我随便凑合着拿来的。”

“等等。”

“干嘛?”

“你……擅自翻弄了女性的衣柜?”

“是衣橱。”

“那不是重点!你不知道‘隐私’这个词吗!?”

黑田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回应道。

“我可是平等主义者。不分男女老幼,一视同仁。”

他有点得意地哼了一声,把上衣扔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卷起了袖子。

能看到他腰部和腋下两处装备着枪套。里面装的应该就是他爱用的格洛克系列吧。平时他主武器是腋下的格洛克17,副武器则是腰上挂着的枪管和握把都更为紧凑的格洛克26。

我不太喜欢那种枪。

格洛克那全黑色、由强化塑料制成、粗犷质朴的套筒座,我实在不习惯。可能是我思想老旧吧,但我还是觉得枪该有金属的强韧感。而且设计也有点无聊。

黑田说完就直接走进了与事务所相连的茶水间。

“最近这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也多了,帮大忙了。早饭吃了吗?我做点什么。”

“我想要啤酒。”

“还在工作中,别喝了。泡咖啡吧。山吹他们去哪了?”

“开我的车走了。就那么放着不管的话,搞不好会烧起来。”

“这样啊。那准备三人份就行了。”

从茶水间传来菜刀切东西的声音。明明买个便当就行,真是个勤快的男人。

“红花,趁现在去淋浴间把衣服换了吧。”

“好的。……那个,黑田先生。长田先生没事吧?他说要留在别墅战斗到底。虽然我觉得长田先生不至于会那样……有点担心。”

长田先生是经常给我们派活的重要客户。他接受组长即红花父亲的命令,将工作分派给认为合适的部下,但在组里的人手不足或无法应付时,就会把活交给我们。虽然有点美中不足——其中有不少是有点违法的。

而且,只有他是红花专属的护卫。所以长田先生来谈工作时,红花也常跟着来事务所,我们经常一起喝茶。

“电话里聊过了。他说‘详细情况就拜托了’。还说接下来要开会什么的,精神得很呢。”

目送着红花露出安心的表情走出隔音门,黑田“嗯”了一声,嘀咕着拿了砂糖和牛奶过来。

“光是府津罗那边,大概就有将近二十人。”

“那么多?”

“是死伤人数。警察确认到的尸体倒没那么多。森林的搜查好像才刚开始,估计还会再增加些吧。”

“敌人的尸体确认了吗?”

黑田把砂糖、牛奶放在桌上,又返回了茶水间。

“我去的时候,别墅里两人,路上一个脑袋被打穿的家伙。和组员的伤亡情况对比来看,对方似乎很老练。”

“是啊。”我低语道。然后稍作停顿,问道:

“没看到大个子男人吗?”

“电话里说的面具男?要是有那么有趣的家伙,警署里肯定早就传开了。应该是还没找到吧。”

被我这小车撞飞,大概没造成多大伤害吧。虽说全身都穿着防弹衣,但即便子弹没穿透,9毫米弹命中时的冲击力也应该是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的。就算没死,至少也该丧失战斗力了。

“不过,吃了好几发9毫米弹还若无其事的怪物……看来至少是Class II以上,装备了相当优质的防弹衣。”

“简直像个笑话。我的‘大威力’居然被轻视到那种地步。”

“简直就是怪物啊。是个强敌。有意思。”黑田“哼”地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说道。

“比起那个,红花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从茶水间传来点燃炉火的声音。

“和长田谈好价钱后,也向府津罗确认过了。大概是在事态告一段落之前。搞不好会是长期工作。”

听到这句话,我内心松了口气。

“是吗,暂时能把她留在身边了呢。”

我对红花说过,我会保护她。至少在这次事件平息之前,我要待在那孩子身边,保护她。

“酬金方面还算令人满意,但肯定是个麻烦活儿。还有,警方现在虽然保持沉默,但如果事情闹得更大,他们可能会行动,据说是这样。嘛,虽然是靠不住的线报。我想应该不会影响到我们,但你心里有个数。”

“话说回来,警方之前一直没怎么动呢。按常理想,早该行动了才对。更重要的是,对府津罗先生和长田先生来说,独生女被袭击了,比起我们,找警方不是更妥当吗?”

“是啊。不过这次的争斗,并不单纯是府津罗组为了歼灭外国组织而行动。警方也掺了一脚。简单来说……”据黑田所说,府津罗组以前就在卖一种特殊药物——据说是一种毒药,一般不公开销售——喷在皮肤上会引起炎症,暂时形成新的性感带。这种强效药物,和敌方组织大量散布的、混合了多种杂质的劣质毒品,据说相性极差。使用了府津罗的药物后再服用那种毒品,炎症会过度反应,导致皮肤组织坏死。

那种在性事中使用此类药物的人,往往也同时想用毒品。特别是那些没有正式商业登记的非法店铺,常常也会向客人兜售,听说他们更喜欢便宜货。

据说除了这次的毒品问题,那个组织还干了不少其他勾当,警方也有所行动,但受法律限制无法主动出击,一直在和底层喽啰玩“断尾求生”的把戏,就在这时爆发了与府津罗组的争斗。于是警方对府津罗组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府津罗组则不受束缚,处于某种治外法权状态下作战。

“也就是说,”黑田总结道,“这次的事件,对警方来说正合心意。本来府津罗组就是个只敌视危害日本和日本人的家伙的组织,和警方关系也不算坏。”

我虽明白,但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所有人,不都是为了保护自身利益而战吗?该死的混蛋。

而且起因居然是毒品这种肮脏的垃圾,真是无可救药。那种东西,用的人和卖的人全都去死好了。

“警方虽然想支持府津罗组,但似乎不想公开行动。如果援助得太明显,日后会有问题,而且最重要的是不想因为保护了红花而成为敌组织的攻击目标。总之就是对一切都睁只眼闭只眼。不过,毕竟不可能完全控制到基层,如果求救的话,他们应该还是会应付一下的……嘛,长田肯定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联络我们的吧。”

听着他的话,我感到一阵反胃。

“也就是说,府津罗先生和长田先生,比起那孩子,更优先考虑和警方的关系?”

对于我带着烦躁的话语,黑田叹息着回应:

“运营一个组织就是这么辛苦。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可那又怎样!?”

“和我们一样,在这行里,一旦被看扁就完了。对府津罗来说,即使那是自己的女儿,要是因此向警方哭诉,就等于公开了组织的阿喀琉斯之踵。那样一来,以后肯定会专门盯着那里打。”

我明白黑田想说什么。只要暴露出一次弱点,从那以后红花就会成为目标。考虑到这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也是为女儿着想——他想这么说吧。但是,但是啊。怎么可能接受。

如果真的把女儿当宝贝,怎么会让她遭遇哪怕一次危险。

“别想多余的事。集中精力在自己的工作上。”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保护那孩子。所以——”

“所以什么?你要插手别人的亲子关系吗?算了吧。不会有好事儿的。正义感和自以为是的想法,不该强加于人。”

“可即便如此!”

皱着眉头、一手端着咖啡的黑田走到我面前。

“那我问你,十年前你做了什么?”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下意识地想伸手揪住黑田的衣领。但在最后一刻忍住了。我放下手臂,移开视线。

“那和这事没关系吧!?”

“那时,就算我们说我们来干,你还是自己拿起了枪。甚至还从头开始学射击。为什么?”

那时令人厌恶的记忆,如同墨渍般缓缓浮现。快点消失——我甩了甩头,再次将体重沉入沙发。

“别人怎么做,到最后也只能靠自己解决,就像你当时一样。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这种问题多的是。亲子问题不就是典型吗?必须由当事人自己得出结论。你应该也懂吧?”

脑海中闪过十年前那件事后,别人对我说过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忘了吧,时间会治愈一切。在现在的日本很常见。比起买枪,该买双运动鞋。没事的,没事的……

……全都没用。同情、怜悯、安慰,甚至温柔,在那个时候都只是妨碍。

结果到最后,还是得看自己怎么做。

我知道,我明白的。就算关系再好,不过是三年左右的交情,像我这样的第三者,根本没有介入的余地。我明白。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为那孩子做点什么。心里那个爱管闲事的自己,即使头脑明白,也在胸中喧嚣着,无法坐视不理。

“再说了,红花本人希望那样吗?你单方面出于自我意识过剩和自我满足想要插手,你怎么确定对方不觉得麻烦?”

我无言以对。确实,我以为这是正常的反应,但那孩子的性格,即使真的觉得麻烦,或许也不会说出口。她可能巧妙地避免让我察觉到。但是……我想相信,不是那样的。

“这是工作。别想太多。别涉入过深。别做不必要的事。做该做的事,不该做的就放着别管。别带着玩闹的心态工作。”

黑田将手中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桌上,返回了茶水间。

是工作吗。这是工作吗?对我来说,这是工作?不是工作。那是什么?

“……该死。”

大概是战斗后的疲劳吧。我不由得这么想。

拿起黑田留下的咖啡。用公司经费买的上等咖啡豆散发的香气充盈鼻腔。很温暖。

只先给我咖啡,这或许是黑田式的安慰吧——我突然冒出这个有点恶心的想法。

啜饮一口,将杯子放回桌上,几乎同时,黑田的声音传来,仿佛在等着这一刻。

“现在,想办法解决那个面具男更重要。”

确实,没错。无论要做什么,都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障碍。必须转换思路。

“如果想用能打穿那家伙装备的步枪,得在警方那边做不少铺垫,枪也得从不留痕迹的地方弄来。需要点时间。”

在日本持有步枪极为麻烦且困难。原本手枪的持有被认为是最难的,但在“作为自卫手段的枪支”这个大义名分下,法律放宽、修订后,手枪的持有条件相对变得容易了。但反过来,步枪由于和过去相比,即便是外行也容易操作、精度提高等原因,社会危险性被认为更高,持有变得更加困难。

总之,就是一旦在这次事件中使用,会很显眼。表面上,我们是作为合法保护红花过程中不得已才进行战斗,所以使用手枪的话,只需在警方那里做些简单的铺垫就能了事。但如果拿出这种近乎禁制的步枪,不仅要打点高层,现场的大多数人也必须疏通关系,否则必定出问题。

黑田担心的就是这点。

“可能的话,想只用现有的枪解决。9毫米真的不行吗?”

“所以我说了,我的‘大威力’打了好多发,瞄准面部子弹还被弹开了啊。”

“不是那个意思,总该有弱点吧。他不可能用防弹衣把全身像连体衣一样裹得严严实实。”

“几乎只有月光,不好说。但9毫米肯定不行,这点是确定的。”

只有那弗兰肯斯坦般巨大的身躯、密密麻麻挂满弹匣袋的外套,以及浑圆的面具,深深印在脑海里。手脚的状况,以及要害但防护困难的咽喉等部位,反而想不起来。

无论装备多么精良,胯下、头部等部位总会本能地想要保护,但那家伙连这都不做,堂而皇之地、毫不隐蔽地战斗。看来他对防弹性能有绝对的自信。

再怎么偏心,我的“大威力”也根本不是对手。有点,不,相当不甘心。

黑田又从茶水间只探出脸,看着我,咧嘴一笑。

“你的脸变成那样,看来真是相当棘手的家伙啊。”

黑田是在担心?不,是在取笑我吧。我的脸色难看到让黑田这么说吗?开什么玩笑。

我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从刚才起就不对劲。虽然觉得只是累了。

说不定是看到红花的眼泪,让我情绪激动了。

“嘛,别想太多。刚才的话,一半是开玩笑。恐怕在下次出现之前,府津罗那边就会采取措施了。专业的事交给专家。他们会处理好的。”

“……但愿如此。” 我不由得想,红花的父亲会为谁而采取措施呢?为了女儿?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组织?

“我们也要好好干。大小姐,红花,要是她有个万一,我们自身就危险了。” 黑田用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表情和语气说完,把头缩了回去。

隔音门打开,穿着红色毛衣和牛仔长裙的红花走了进来。以黑田挑选的衣服来说,还算不错了。

我将咖啡送到嘴边,把刚才的对话赶到脑海角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红花仔细锁好门后,有点害羞地在我面前轻轻转了一圈。

“怎么样?”

“可爱的姑娘穿什么都合适。”

我略显粗鲁地揉了揉走近的红花的头,我们相视而笑。

黑田将刚泡好的两杯咖啡并排放在桌上,接着又拿来三份烤得焦黄漂亮的热三明治。

红花再次坐到我身边,享用这顿早来的早餐。

“说起来,工藤先生不在呢。” 红花小口吃着三明治,问道。

“那个人三四个月前就去海外流浪了。现在在哪儿来着?”

“啊,对了,有信来。”

黑田从自己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封航空信。粗暴地打开,里面有几张照片和一张纸。黑田快速浏览后,“嗯”地点了点头。

“现在,不,拍这照片的时候好像在埃及。看看。”

递过来的照片上,是工藤先生头上缠着头巾,和当地人勾肩搭背的身影。乱蓬蓬的自然卷发,黑色粗框方眼镜,肌肉铠甲外包裹着脂肪的中年发福体型,这人无论去哪国都没变。其他照片还有他骑着骆驼举着AK47的,或者穿着用粗记号笔写着“这才是正宗”的T恤、不知为何啃着炸鸡的。

“差不多该回这边了。生还派对我可是很期待的。” 黑田读完短信,苦笑着看着照片。

“他还是老样子,喜欢拍些意义不明的纪念照。”

“哔哔哔——”电话响了。是我的手机。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来。是山吹。

『车,放修理厂了。』

“辛苦了。然后呢?”

『现在在便利店,要买点什么回去吗?』

转达给黑田他们,得到“不用了”的回复。

“早饭也刚在吃,没什么特别需要的。”

『罗杰。啊,对了对了。大姐的车,修理费好像挺贵的。说是引擎中了几发。也许换一辆比较好哦。』

“啊……嗯,有心理准备了。姑且问问,要是修的话大概多少钱?”

就在这时,沉重的隔音门“咔哒”一声被打开。用眼角余光瞥去,那里站着一个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高大男人。

理所当然地,黑色面具,黑色身躯,手里拿着“蝎”式。

黑田大叫。

“为什么没锁门!?”

应该锁了才对,是的,红花确实锁了门。我也看到了。

是被撬开了吗!?不,现在哪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扔掉电话,我扑向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的红花,翻滚倒地。同时看到黑田拔出了格洛克17,接着枪声响起。

格洛克的连射之后,“蝎”式那不同量级的猛烈连射迸发,枪声在室内回荡。如同剧烈头痛般的枪击声震动着脑髓。耳朵刺痛。

黑田飞身躲进茶水间,“蝎”式的子弹也追着他,将地板、墙壁,一切的一切都打得粉碎。黑田趁枪声暂歇的瞬间,略微探身,右手握格洛克17,左手握格洛克26,双枪齐射,瞄准面具男。这几乎只在电影或漫画里才有用的双枪,但在“抵近射击”——必中的距离——的子弹数量比拼上,还是有效的。

黑田不停射击,但“蝎”式的猛射再次开始,除了躲藏别无他法。

面具男一边用“蝎”式射击,一边朝倒在桌子底下的我们走来。

我一边留意着怀里的红花,一边从枪套拔出“大威力”。解除保险,扳起击锤。

那面具上的两个孔洞,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暗。后面的眼球转动,瞥了我们一眼。

面具男身后跟着几个男人,人数和昨晚见过的差不多,也穿着防弹衣。他们发现我们,互相低声说了些什么,靠了过来。枪口虽然对着这边,但没有立刻开火。是想活捉红花吧。

我猛地一脚踢翻桌子砸向靠近的男人,同时起身,朝跟在面具男身后的男人扣动扳机。用两发9毫米弹破坏了一个人的天灵盖,紧接着又朝被桌子压住倒地的男人开了两枪。

面具男缓缓转过头来,但枪口始终对着黑田。他缓缓走向茶水间。目标只有黑田一个吗?不,既然要活捉,是我离红花太近,他不好贸然攻击。

黑田在持续咆哮的“蝎”式面前无法还击,只在射击暂停的短暂间隙用格洛克开火。即便如此也打中了相当多的子弹,但面具男又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从容地换弹。

“带红花到外面去!” 黑田喊道。当然正有此意。在这种狭小空间里用“蝎”式简直是耍赖。而且对方吃了那么多9毫米弹都不倒,几乎是无法战胜的对手,还能怎么办。

我用胳膊护住红花的头,抓住她那双因僵硬而紧握的小手。

“要走了。”

仰头看我的红花紧紧抿着嘴唇,望向我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怯意。

我拉着她的手腕,从面具男身边穿过,冲出事务所。刚冲出门口,眼前就迫近一个黑色的块状物。直到冲击打在脸上,后脑勺撞上地板,我才意识到那是一只紧握的拳头。眼前一黑。就在那一瞬间,我左手握着的红花纤细的手腕滑脱了。

男人用外语喊了句什么。

“奈美惠小姐!”

听到红花近乎悲鸣的呼喊,以及远去的纷乱脚步声。

我强撑着仿佛麻痹般沉重的眼皮睁开。模糊视野中映出的是敌人,以及枪口。

在几乎要飞散的意识中,我竟异常冷静地判断:这是托卡列夫,不,是中国造的劣质托卡列夫仿制品,五四式手枪,明明早就该被后辈的马卡洛夫系取代了,现在居然还……

五四式喷出火舌。就在那一瞬间,我向侧面翻滚躲开,意识集中在仍握着“大威力”的右手。以倒地的姿势,朝五四式男开了两枪。命中防弹衣和脖子。男人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捂住喷出大量鲜血的喉咙。是致命伤,但没立即死。他用圆睁的双眼瞪着我,仿佛在说“要拉你陪葬”似的将枪口转向我。

太慢了。我朝他的头又补了一枪。他向后倒去。

用手撑地,站起身。我鼻子里滴下的血,与地板上男人扩散开来的血混在一起。

除了面具男之外的敌人和红花都不见了。被得手了。

如果要带着她逃跑,只有下面。事务所外是狭窄的走廊,紧接着就是楼梯。我几乎是跳着追了下去。

从敞开的入口,可以看到已经开始泛蓝的天空。冲到外面,听到引擎声。一辆脏兮兮的、近似白色长方体的厢型车正高速驶离。

“畜生!”

我发出连自己都惊讶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喊。

在楼前的停车场扫视有没有可用之物,看到黑田的吉普和一辆像是运来那个面具男的中型集装箱卡车停在那里。黑田的吉普虽然只限于车窗,但做了防弹处理,不过四个轮胎已经被扎破了。不行,用不了。而且车钥匙也没有。

卡车驾驶座上的男人发现了我,用五四式指向这边。在子弹射来前,我躲到黑田吉普的阴影处,那边射来几发子弹,但都被车身挡住了。

没时间在这里磨蹭了。虽有危险,但除了从吉普后冲出、一口气解决掉,别无他法。

正当我准备发力冲出时,远处传来枪声。我慌忙蜷身抱头,但子弹并未飞来。

子弹是飞向卡车的。

只见山吹的车轰鸣着夸张的引擎声驶来。从右侧副驾探出身开枪的,是碧山。

不停射击的鲁格P85终于命中了男人,将驾驶座染成一片血红。

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山吹的车急停在我面前,我立刻滑进后座。

“白色厢型车,快追!”

山吹似乎立刻理解了状况,一言不发地发动车子。

擦去鼻血,退出“大威力”的弹匣。刚才的战斗用了七发。算上枪膛里的,还剩六发。没有备用弹了。

“碧山,子弹。”

“到底怎么回事……?”

迟钝的碧山从牛仔夹克里掏出一个P85的弹匣。我从里面退出子弹,装填到“大威力”里。

该死,这家伙的子弹是银弹头吗。我讨厌空尖弹,打中人后场面会很难看……唉,现在哪是抱怨的时候。

一边装弹,一边简要告诉碧山红花被绑走了。装满弹匣装上,多余的子弹塞进口袋。

时间还早,车流稀少。山吹利用这一点,将车子加速到极限。

“看到了,是那家伙。”

前方是那辆脏兮兮的白色厢型车。对方应该也是全速行驶,但无奈引擎功率有差距。

碧山从狭窄的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朝厢型车开枪。

他、他在干什么,这笨蛋!?

子弹击中厢型车后方,打出两个洞。

“别开枪!住手,笨蛋!停下来!”

我充耳不闻,用“大威力”的枪把猛砸碧山的后脑勺。

“我不是说了红花在车上吗!?万一打中了怎么办!”

“对、对不起。”

“可是怎么办啊,要是追到他们老巢,肯定会被反杀的。”

山吹慌忙说道。

“想想办法!从侧面撞上去,用护栏什么的夹住逼停,或者超到前面去强行刹车!”

“那不都会把车撞烂吗!?”

“意大利车撞坏不是理所当然吗!?做好撞坏一两辆的觉悟冲上去!”

“不要!我的搭档撞坏了我可不要!”

“你的搭档碧山不就很够了吗!”

“开玩笑!根本没得比!”

“那也太过分了吧!”

“你闭嘴!事情会变得更复杂的!”

“而且这车,贷款还没还完呢!”

“内饰都破破烂烂了,刹车也不好使,空调形同虚设……那种破车别要了,换日本车吧!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

“那只是对意大利车的偏见!都什么年代的事了!?”

“那你说怎么办!?”

“将玩乐与艺术融合的设计,通过座椅真实传递驾驶乐趣的强劲引擎脉动,难道不棒吗!?”

“引擎脉动!?你的屁股能感觉到吗!?去和你的车做吧,变态!”

“这才是真正的车——”

“闭嘴,蠢货!”

我又朝碧山头上打了一下。

“就没有不弄坏我的车、又能干掉那些家伙、还能安全把她抢回来的方法吗!?”

“哪有那么好的事!”

真是的,居然为了一辆车叽叽歪歪,像个娘们一样婆婆妈妈。人类,尤其是女孩子,就算牺牲任何东西也要去救,这才是常识吧。

就在我们争吵的当口,敌车的副驾伸出一只手臂。那只手里握着“蝎”式。

“有东西伸出来了!?碧山快射!把那只手打掉!”

慌乱的山吹口不择言,碧山还真的乖乖从车窗探身出去。

“所以说别开枪啊!”

当然不能让他得逞。我又砸了一下碧山的后脑勺,山吹似乎判断危险,猛打方向盘。车子驶入对向车道。

从敌方副驾位置看,对向车道是死角,打不中我们。车少算是幸运,迎面而来的车也少,偶尔有车,也被吓得逃到路边去了。

对方似乎没有驶向市中心,而是选择了通往邻镇的道路。

“打轮胎怎么样?”

“如果你有胆量在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车子打转、即将撞毁的瞬间冲进去救出那女孩,我就准了。”

“那太乱来了。”

“用一辆车就能换回一个可爱的女孩,很便宜吧?而且红花不正好符合你的萝莉控变态口味吗?”

“我没胆对极道老大的女儿下手!而且我也不是萝莉控……”

“那你抱过比你年长的吗?或者十八岁以上的?”

“唔……”山吹发出一声呻吟,沉默了。真是个容易懂的男人。“笨蛋”虽然是碧山的代名词,但或许意外地也适用于这家伙。

“那就快上,快,现在立刻!”

山吹咂了下舌,提高了阿尔法·罗密欧的速度。车子冲上吊桥,路旁的标牌显示我们进入了邻镇。

“可恶!”

伴随着山吹带着放弃意味的叹息,车子变更车道,冲到厢型车前方,猛踩刹车。轮胎发出尖叫。

刹车的冲击让我向前扑倒,我伸手撑住前座椅背稳住身体。回头一看,后方是猛冲而来的高速厢型车。

“咣!”一声钢铁弹开般的巨响,同时臀部仿佛被狠狠踹了一脚般的冲击袭来,车内玻璃碎片如雨般从后窗飞散。

但是,还没停。从重量考虑,对方马力更大。

我扭身将枪口转向后方,扣动扳机。射出两发,破坏了紧握方向盘的司机的头颅。想再一发射击处理副驾的“蝎”式,但因车内晃动手臂偏离,子弹不知飞去了哪里。副驾的男人在碰撞时失去了平衡,暂时应该不至于从后方立刻被扫射。

速度减缓了。

本以为会停下,但他们的车将阿尔法·罗密欧推向对向车道,继续前进。司机已经处理掉了,大概只是靠惯性前进。速度已经没那么快了。

阿尔法·罗密欧的轮胎在路面打滑,车身开始旋转。

“打后轮!”

听到我的声音,碧山从车窗探出握着P85的右手,在旋转的车内精准射穿了轮胎。轮胎爆裂,轮圈擦过柏油路,火花四溅。大概是这最后一击起到了刹车作用,车速降低,失去方向,正面撞上护栏停了下来。

我们这边也旋转了两圈半后停下,感受着坐过山车般的轻微眩晕和撞击带来的臀部疼痛,我跳下车。

距离敌车大约二十米,我从一开始就举着枪,小跑着从后方接近。

后面两人与我保持一定距离,确保不被“蝎”式一扫而光,同时负责掩护。用手势示意山吹在车后方稍远处待机,我和碧山搭档绕向副驾侧后方。

车子保持着不自然的沉默。不知里面有多少敌人,但至少副驾的“蝎”式应该还活着。

我缓缓从后方绕到侧面,看向后座贴了深色膜的窗户。如果只有红花不在,我会毫不犹豫地朝窗户里射击,但毕竟不能那么乱来。虽然不知他们听不听得懂日语,但姑且喊了句“老实出来就不攻击”,当然对方毫无反应。

只能动手了。我和碧山、山吹交换眼神,开始行动。

我将身体紧贴在车体斜后方——从车内是死角的位置,等待碧山行动。碧山朝副驾开了几枪,兼作威吓,立刻,作为回敬,猛烈的扫射从后座车窗破窗而出。碧山发出惨叫,在柏油路上翻滚,狼狈地逃窜。

敌人集中火力攻击碧山的那一瞬间,我压低姿势,紧贴着车身移动,手搭在了滑动式后门上。然后猛地用力,一口气拉开了车门。

车内后排的座椅被拆除,里面有三个男人。手枪两把,“蝎”式一把。红花半裸着趴在地上,拿“蝎”式的男人正用膝盖压在她身上制服着她。

我们保持那样的姿势大概有三十分钟了吧。不知不觉间,红花的泪水也已止住,她只是像安睡的婴儿般,静静地将身体倚靠着我。

“嘀”的一声,放在办公桌上的时钟报时,宣告清晨五点的来临。

红花轻轻离开我的胸前,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露出小小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那个,我好像突然说了些像在抱怨的话……平常不是这样的。”

“没关系的。”

我也微笑着,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略显粗鲁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红花笑了。

“真的,已经没事了。”

“嗯。”

就在这时,随着“咔哒”一声,隔音门被打开了。走进事务所的,是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搭配黑色丛林靴这种奇妙组合的男人——黑田。他手里提着附近超市的袋子,还挂着一个莫名可爱的包包。

“早上好。”红花礼貌地站起,深深鞠了一躬。简直就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梦,她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她。

“太疏忽了,应该把门锁好。”黑田说着,锁上了门。嗯?透佳不在。刚才电话里商量的计划是,他提交伪装的文件给警方后,在回来的路上顺道去接她的。

“透佳呢?”

“按了门铃也没人应,我就用备用钥匙进去了,结果不出所料,她倒在电脑前吐血了。中途把她送进医院了。”

“透佳小姐也还是老样子呢。”红花轻轻笑了。看着她恢复常态的样子,我也用平时的语气苦笑着说:

“‘还是老样子’……我们这边倒是希望她能变一变呢。”

“那家伙要是能改变,除非是变成尸体的时候吧,肯定的。”

透佳从小身体就弱得惊人,每个月都要反复进出医院。明明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却常常失去意识,偶尔心脏还会停跳,真是拿她没办法。原因至今不明。连医生似乎也束手无策,只做些应急处理应付过去。

正因为她是这样,黑田、我、工藤先生三人才各持一把备用钥匙,约好如果她失去联系,就为防万一去看看情况。

但是,麻烦了。她不来,红花就没有换洗的衣服。我的衣服尺寸差太多,穿起来晃晃荡荡的。透佳今年二十三岁,但体型和现在的红花几乎没差。不,身高可能透佳还更娇小些。

我瞥了一眼红花。虽然这身不协调的搭配在某些角度看反而无比可爱,但果然还是有合适的衣服更方便些。特别是鞋子,现在还穿着凉拖。

等商店开门了,得去随便买点才行。

黑田将那个可爱的包包递给红花。

“是换洗衣服。”

“诶?透佳准备好了?”

“不,是我随便凑合着拿来的。”

“等等。”

“干嘛?”

“你……擅自翻弄了女性的衣柜?”

“是衣橱。”

“那不是重点!你不知道‘隐私’这个词吗!?”

黑田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回应道。

“我可是平等主义者。不分男女老幼,一视同仁。”

他有点得意地哼了一声,把上衣扔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卷起了袖子。

能看到他腰部和腋下两处装备着枪套。里面装的应该就是他爱用的格洛克系列吧。平时他主武器是腋下的格洛克17,副武器则是腰上挂着的枪管和握把都更为紧凑的格洛克26。

我不太喜欢那种枪。

格洛克那全黑色、由强化塑料制成、粗犷质朴的套筒座,我实在不习惯。可能是我思想老旧吧,但我还是觉得枪该有金属的强韧感。而且设计也有点无聊。

黑田说完就直接走进了与事务所相连的茶水间。

“最近这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也多了,帮大忙了。早饭吃了吗?我做点什么。”

“我想要啤酒。”

“还在工作中,别喝了。泡咖啡吧。山吹他们去哪了?”

“开我的车走了。就那么放着不管的话,搞不好会烧起来。”

“这样啊。那准备三人份就行了。”

从茶水间传来菜刀切东西的声音。明明买个便当就行,真是个勤快的男人。

“红花,趁现在去淋浴间把衣服换了吧。”

“好的。……那个,黑田先生。长田先生没事吧?他说要留在别墅战斗到底。虽然我觉得长田先生不至于会那样……有点担心。”

长田先生是经常给我们派活的重要客户。他接受组长即红花父亲的命令,将工作分派给认为合适的部下,但在组里的人手不足或无法应付时,就会把活交给我们。虽然有点美中不足——其中有不少是有点违法的。

而且,只有他是红花专属的护卫。所以长田先生来谈工作时,红花也常跟着来事务所,我们经常一起喝茶。

“电话里聊过了。他说‘详细情况就拜托了’。还说接下来要开会什么的,精神得很呢。”

目送着红花露出安心的表情走出隔音门,黑田“嗯”了一声,嘀咕着拿了砂糖和牛奶过来。

“光是府津罗那边,大概就有将近二十人。”

“那么多?”

“是死伤人数。警察确认到的尸体倒没那么多。森林的搜查好像才刚开始,估计还会再增加些吧。”

“敌人的尸体确认了吗?”

黑田把砂糖、牛奶放在桌上,又返回了茶水间。

“我去的时候,别墅里两人,路上一个脑袋被打穿的家伙。和组员的伤亡情况对比来看,对方似乎很老练。”

“是啊。”我低语道。然后稍作停顿,问道:

“没看到大个子男人吗?”

“电话里说的面具男?要是有那么有趣的家伙,警署里肯定早就传开了。应该是还没找到吧。”

被我这小车撞飞,大概没造成多大伤害吧。虽说全身都穿着防弹衣,但即便子弹没穿透,9毫米弹命中时的冲击力也应该是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的。就算没死,至少也该丧失战斗力了。

“不过,吃了好几发9毫米弹还若无其事的怪物……看来至少是Class II以上,装备了相当优质的防弹衣。”

“简直像个笑话。我的‘大威力’居然被轻视到那种地步。”

“简直就是怪物啊。是个强敌。有意思。”黑田“哼”地轻笑一声,饶有兴致地说道。

“比起那个,红花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从茶水间传来点燃炉火的声音。

“和长田谈好价钱后,也向府津罗确认过了。大概是在事态告一段落之前。搞不好会是长期工作。”

听到这句话,我内心松了口气。

“是吗,暂时能把她留在身边了呢。”

我对红花说过,我会保护她。至少在这次事件平息之前,我要待在那孩子身边,保护她。

“酬金方面还算令人满意,但肯定是个麻烦活儿。还有,警方现在虽然保持沉默,但如果事情闹得更大,他们可能会行动,据说是这样。嘛,虽然是靠不住的线报。我想应该不会影响到我们,但你心里有个数。”

“话说回来,警方之前一直没怎么动呢。按常理想,早该行动了才对。更重要的是,对府津罗先生和长田先生来说,独生女被袭击了,比起我们,找警方不是更妥当吗?”

“是啊。不过这次的争斗,并不单纯是府津罗组为了歼灭外国组织而行动。警方也掺了一脚。简单来说……”据黑田所说,府津罗组以前就在卖一种特殊药物——据说是一种毒药,一般不公开销售——喷在皮肤上会引起炎症,暂时形成新的性感带。这种强效药物,和敌方组织大量散布的、混合了多种杂质的劣质毒品,据说相性极差。使用了府津罗的药物后再服用那种毒品,炎症会过度反应,导致皮肤组织坏死。

那种在性事中使用此类药物的人,往往也同时想用毒品。特别是那些没有正式商业登记的非法店铺,常常也会向客人兜售,听说他们更喜欢便宜货。

据说除了这次的毒品问题,那个组织还干了不少其他勾当,警方也有所行动,但受法律限制无法主动出击,一直在和底层喽啰玩“断尾求生”的把戏,就在这时爆发了与府津罗组的争斗。于是警方对府津罗组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府津罗组则不受束缚,处于某种治外法权状态下作战。

“也就是说,”黑田总结道,“这次的事件,对警方来说正合心意。本来府津罗组就是个只敌视危害日本和日本人的家伙的组织,和警方关系也不算坏。”

我虽明白,但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所有人,不都是为了保护自身利益而战吗?该死的混蛋。

而且起因居然是毒品这种肮脏的垃圾,真是无可救药。那种东西,用的人和卖的人全都去死好了。

“警方虽然想支持府津罗组,但似乎不想公开行动。如果援助得太明显,日后会有问题,而且最重要的是不想因为保护了红花而成为敌组织的攻击目标。总之就是对一切都睁只眼闭只眼。不过,毕竟不可能完全控制到基层,如果求救的话,他们应该还是会应付一下的……嘛,长田肯定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联络我们的吧。”

听着他的话,我感到一阵反胃。

“也就是说,府津罗先生和长田先生,比起那孩子,更优先考虑和警方的关系?”

对于我带着烦躁的话语,黑田叹息着回应:

“运营一个组织就是这么辛苦。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可那又怎样!?”

“和我们一样,在这行里,一旦被看扁就完了。对府津罗来说,即使那是自己的女儿,要是因此向警方哭诉,就等于公开了组织的阿喀琉斯之踵。那样一来,以后肯定会专门盯着那里打。”

我明白黑田想说什么。只要暴露出一次弱点,从那以后红花就会成为目标。考虑到这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也是为女儿着想——他想这么说吧。但是,但是啊。怎么可能接受。

如果真的把女儿当宝贝,怎么会让她遭遇哪怕一次危险。

“别想多余的事。集中精力在自己的工作上。”

“我现在的工作就是保护那孩子。所以——”

“所以什么?你要插手别人的亲子关系吗?算了吧。不会有好事的。正义感和自以为是的想法,不该强加于人。”

“可即便如此!”

皱着眉头、一手端着咖啡的黑田走到我面前。

“那我问你,十年前你做了什么?”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下意识地想伸手揪住黑田的衣领。但在最后一刻忍住了。我放下手臂,移开视线。

“那和这事没关系吧!?”

“那时,就算我们说我们来干,你还是自己拿起了枪。甚至还从头开始学射击。为什么?”

那时令人厌恶的记忆,如同墨渍般缓缓浮现。快点消失——我甩了甩头,再次将体重沉入沙发。

“别人怎么做,到最后也只能靠自己解决,就像你当时一样。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这种问题多的是。亲子问题不就是典型吗?必须由当事人自己得出结论。你应该也懂吧?”

脑海中闪过十年前那件事后,别人对我说过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忘了吧,时间会治愈一切。在现在的日本很常见。比起买枪,该买双运动鞋。没事的,没事的……

……全都没用。同情、怜悯、安慰,甚至温柔,在那个时候都只是妨碍。

结果到最后,还是得看自己怎么做。

我知道,我明白的。就算关系再好,不过是三年左右的交情,像我这样的第三者,根本没有介入的余地。我明白。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为那孩子做点什么。心里那个爱管闲事的自己,即使头脑明白,也在胸中喧嚣着,无法坐视不理。

“再说了,红花本人希望那样吗?你单方面出于自我意识过剩和自我满足想要插手,你怎么确定对方不觉得麻烦?”

我无言以对。确实,我以为这是正常的反应,但那孩子的性格,即使真的觉得麻烦,或许也不会说出口。她可能巧妙地避免让我察觉到。但是……我想相信,不是那样的。

“这是工作。别想太多。别涉入过深。别做不必要的事。做该做的事,不该做的就放着别管。别带着玩闹的心态工作。”

黑田将手中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桌上,返回了茶水间。

是工作吗。这是工作吗?对我来说,这是工作?不是工作。那是什么?

“……该死。”

大概是战斗后的疲劳吧。我不由得这么想。

拿起黑田留下的咖啡。用公司经费买的上等咖啡豆散发的香气充盈鼻腔。很温暖。

只先给我咖啡,这或许是黑田式的安慰吧——我突然冒出这个有点恶心的想法。

啜饮一口,将杯子放回桌上,几乎同时,黑田的声音传来,仿佛在等着这一刻。

“现在,想办法解决那个面具男更重要。”

确实,没错。无论要做什么,都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障碍。必须转换思路。

“如果想用能打穿那家伙装备的步枪,得在警方那边做不少铺垫,枪也得从不留痕迹的地方弄来。需要点时间。”

在日本持有步枪极为麻烦且困难。原本手枪的持有被认为是最难的,但在“作为自卫手段的枪支”这个大义名分下,法律放宽、修订后,手枪的持有条件相对变得容易了。但反过来,步枪由于和过去相比,即便是外行也容易操作、精度提高等原因,社会危险性被认为更高,持有变得更加困难。

总之,就是一旦在这次事件中使用,会很显眼。表面上,我们是作为合法保护红花过程中不得已才进行战斗,所以使用手枪的话,只需在警方那里做些简单的铺垫就能了事。但如果拿出这种近乎禁制的步枪,不仅要打点高层,现场的大多数人也必须疏通关系,否则必定出问题。

黑田担心的就是这点。

“可能的话,想只用现有的枪解决。9毫米真的不行吗?”

“所以我说了,我的‘大威力’打了好多发,瞄准面部子弹还被弹开了啊。”

“不是那个意思,总该有弱点吧。他不可能用防弹衣把全身像连体衣一样裹得严严实实。”

“几乎只有月光,不好说。但9毫米肯定不行,这点是确定的。”

只有那弗兰肯斯坦般巨大的身躯、密密麻麻挂满弹匣袋的外套,以及浑圆的面具,深深印在脑海里。手脚的状况,以及要害但防护困难的咽喉等部位,反而想不起来。

无论装备多么精良,胯下、头部等部位总会本能地想要保护,但那家伙连这都不做,堂而皇之地、毫不隐蔽地战斗。看来他对防弹性能有绝对的自信。

再怎么偏心,我的“大威力”也根本不是对手。有点,不,相当不甘心。

黑田又从茶水间只探出脸,看着我,咧嘴一笑。

“你的脸变成那样,看来真是相当棘手的家伙啊。”

黑田是在担心?不,是在取笑我吧。我的脸色难看到让黑田这么说吗?开什么玩笑。

我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从刚才起就不对劲。虽然觉得只是累了。

说不定是看到红花的眼泪,让我情绪激动了。

“嘛,别想太多。刚才的话,一半是开玩笑。恐怕在下次出现之前,府津罗那边就会采取措施了。专业的事交给专家。他们会处理好的。”

“……但愿如此。” 我不由得想,红花的父亲会为谁而采取措施呢?为了女儿?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组织?

“我们也要好好干。大小姐,红花,要是她有个万一,我们自身就危险了。” 黑田用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表情和语气说完,把头缩了回去。

隔音门打开,穿着红色毛衣和牛仔长裙的红花走了进来。以黑田挑选的衣服来说,还算不错了。

我将咖啡送到嘴边,把刚才的对话赶到脑海角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红花仔细锁好门后,有点害羞地在我面前轻轻转了一圈。

“怎么样?”

“可爱的姑娘穿什么都合适。”

我略显粗鲁地揉了揉走近的红花的头,我们相视而笑。

黑田将刚泡好的两杯咖啡并排放在桌上,接着又拿来三份烤得焦黄漂亮的热三明治。

红花再次坐到我身边,享用这顿早来的早餐。

“说起来,工藤先生不在呢。” 红花小口吃着三明治,问道。

“那个人三四个月前就去海外流浪了。现在在哪儿来着?”

“啊,对了,有信来。”

黑田从自己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封航空信。粗暴地打开,里面有几张照片和一张纸。黑田快速浏览后,“嗯”地点了点头。

“现在,不,拍这照片的时候好像在埃及。看看。”

递过来的照片上,是工藤先生头上缠着头巾,和当地人勾肩搭背的身影。乱蓬蓬的自然卷发,黑色粗框方眼镜,肌肉铠甲外包裹着脂肪的中年发福体型,这人无论去哪国都没变。其他照片还有他骑着骆驼举着AK47的,或者穿着用粗记号笔写着“这才是正宗”的T恤、不知为何啃着炸鸡的。

“差不多该回这边了。生还派对我可是很期待的。” 黑田读完短信,苦笑着看着照片。

“他还是老样子,喜欢拍些意义不明的纪念照。”

“哔哔哔——”电话响了。是我的手机。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来。是山吹。

『车,放修理厂了。』

“辛苦了。然后呢?”

『现在在便利店,要买点什么回去吗?』

转达给黑田他们,得到“不用了”的回复。

“早饭也刚在吃,没什么特别需要的。”

『罗杰。啊,对了对了。大姐的车,修理费好像挺贵的。说是引擎中了几发。也许换一辆比较好哦。』

“啊……嗯,有心理准备了。姑且问问,要是修的话大概多少钱?”

就在这时,沉重的隔音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用眼角余光瞥去,那里站着一个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高大男人。

理所当然地,黑色面具,黑色身躯,手里拿着“蝎”式。

黑田大叫。

“为什么没锁门!?”

应该锁了才对,是的,红花确实锁了门。我也看到了。

是被撬开了吗!?不,现在哪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扔掉电话,我扑向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的红花,翻滚倒地。同时看到黑田拔出了格洛克17,接着枪声响起。

格洛克的连射之后,“蝎”式那不同量级的猛烈连射迸发,枪声在室内回荡。如同剧烈头痛般的枪击声震动着脑髓。耳朵刺痛。

黑田飞身躲进茶水间,“蝎”式的子弹也追着他,将地板、墙壁,一切的一切都打得粉碎。黑田趁枪声暂歇的瞬间,略微探身,右手握格洛克17,左手握格洛克26,双枪齐射,瞄准面具男。这几乎只在电影或漫画里才有用的双枪,但在“抵近射击”——必中的距离——的子弹数量比拼上,还是有效的。

黑田不停射击,但“蝎”式的猛射再次开始,除了躲藏别无他法。

面具男一边用“蝎”式射击,一边朝倒在桌子底下的我们走来。

我一边留意着怀里的红花,一边从枪套拔出“大威力”。解除保险,扳起击锤。

那面具上的两个孔洞,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暗。后面的眼球转动,瞥了我们一眼。

面具男身后跟着几个男人,人数和昨晚见过的差不多,也穿着防弹衣。他们发现我们,互相低声说了些什么,靠了过来。枪口虽然对着这边,但没有立刻开火。是想活捉红花吧。

我猛地一脚踢翻桌子砸向靠近的男人,同时起身,朝跟在面具男身后的男人扣动扳机。用两发9毫米弹破坏了一个人的天灵盖,紧接着又朝被桌子压住倒地的男人开了两枪。

面具男缓缓转过头来,但枪口始终对着黑田。他缓缓走向茶水间。目标只有黑田一个吗?不,既然要活捉,是我离红花太近,他不好贸然攻击。

黑田在持续咆哮的“蝎”式面前无法还击,只在射击暂停的短暂间隙用格洛克开火。即便如此也打中了相当多的子弹,但面具男又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从容地换弹。

“带红花到外面去!” 黑田喊道。当然正有此意。在这种狭小空间里用“蝎”式简直是耍赖。而且对方吃了那么多9毫米弹都不倒,几乎是无法战胜的对手,还能怎么办。

我用胳膊护住红花的头,抓住她那双因僵硬而紧握的小手。

“要走了。”

仰头看我的红花紧紧抿着嘴唇,望向我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怯意。

我拉着她的手腕,从面具男身边穿过,冲出事务所。刚冲出门口,眼前就迫近一个黑色的块状物。直到冲击打在脸上,后脑勺撞上地板,我才意识到那是一只紧握的拳头。眼前一黑。就在那一瞬间,我左手握着的红花纤细的手腕滑脱了。

男人用外语喊了句什么。

“奈美惠小姐!”

听到红花近乎悲鸣的呼喊,以及远去的纷乱脚步声。

我强撑着仿佛麻痹般沉重的眼皮睁开。模糊视野中映出的是敌人,以及枪口。

在几乎要飞散的意识中,我竟异常冷静地判断:这是托卡列夫,不,是中国造的劣质托卡列夫仿制品,五四式手枪,明明早就该被后辈的马卡洛夫系取代了,现在居然还……

五四式喷出火舌。就在那一瞬间,我向侧面翻滚躲开,意识集中在仍握着“大威力”的右手。以倒地的姿势,朝五四式男开了两枪。命中防弹衣和脖子。男人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捂住喷出大量鲜血的喉咙。是致命伤,但没立即死。他用圆睁的双眼瞪着我,仿佛在说“要拉你陪葬”似的将枪口转向我。

太慢了。我朝他的头又补了一枪。他向后倒去。

用手撑地,站起身。我鼻子里滴下的血,与地板上男人扩散开来的血混在一起。

除了面具男之外的敌人和红花都不见了。被得手了。

如果要带着她逃跑,只有下面。事务所外是狭窄的走廊,紧接着就是楼梯。我几乎是跳着追了下去。

从敞开的入口,可以看到已经开始泛蓝的天空。冲到外面,听到引擎声。一辆脏兮兮的、近似白色长方体的厢型车正高速驶离。

“畜生!”

我发出连自己都惊讶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喊。

在楼前的停车场扫视有没有可用之物,看到黑田的吉普和一辆像是运来那个面具男的中型集装箱卡车停在那里。黑田的吉普虽然只限于车窗,但做了防弹处理,不过四个轮胎已经被扎破了。不行,用不了。而且车钥匙也没有。

卡车驾驶座上的男人发现了我,用五四式指向这边。在子弹射来前,我躲到黑田吉普的阴影处,那边射来几发子弹,但都被车身挡住了。

没时间在这里磨蹭了。虽有危险,但除了从吉普后冲出、一口气解决掉,别无他法。

正当我准备发力冲出时,远处传来枪声。我慌忙蜷身抱头,但子弹并未飞来。

子弹是飞向卡车的。

只见山吹的车轰鸣着夸张的引擎声驶来。从右侧副驾探出身开枪的,是碧山。

不停射击的鲁格P85终于命中了男人,将驾驶座染成一片血红。

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山吹的车急停在我面前,我立刻滑进后座。

“白色厢型车,快追!”

山吹似乎立刻理解了状况,一言不发地发动车子。

擦去鼻血,退出“大威力”的弹匣。刚才的战斗用了七发。算上枪膛里的,还剩六发。没有备用弹了。

“碧山,子弹。”

“到底怎么回事……?”

迟钝的碧山从牛仔夹克里掏出一个P85的弹匣。我从里面退出子弹,装填到“大威力”里。

该死,这家伙的子弹是银弹头吗。我讨厌空尖弹,打中人后场面会很难看……唉,现在哪是抱怨的时候。

一边装弹,一边简要告诉碧山红花被绑走了。装满弹匣装上,多余的子弹塞进口袋。

时间还早,车流稀少。山吹利用这一点,将车子加速到极限。

“看到了,是那家伙。”

前方是那辆脏兮兮的白色厢型车。对方应该也是全速行驶,但无奈引擎功率有差距。

碧山从狭窄的车窗探出大半个身子,朝厢型车开枪。

他、他在干什么,这笨蛋!?

子弹击中厢型车后方,打出两个洞。

“别开枪!住手,笨蛋!停下来!”

我充耳不闻,用“大威力”的枪把猛砸碧山的后脑勺。

“我不是说了红花在车上吗!?万一打中了怎么办!”

“对、对不起。”

“可是怎么办啊,要是追到他们老巢,肯定会被反杀的。”

山吹慌忙说道。

“想想办法!从侧面撞上去,用护栏什么的夹住逼停,或者超到前面去强行刹车!”

“那不都会把车撞烂吗!?”

“意大利车撞坏不是理所当然吗!?做好撞坏一两辆的觉悟冲上去!”

“不要!我的搭档撞坏了我可不要!”

“你的搭档碧山不就很够了吗!”

“开玩笑!根本没得比!”

“那也太过分了吧!”

“你闭嘴!事情会变得更复杂的!”

“而且这车,贷款还没还完呢!”

“内饰都破破烂烂了,刹车也不好使,空调形同虚设……那种破车别要了,换日本车吧!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吗!”

“那只是对意大利车的偏见!都什么年代的事了!?”

“那你说怎么办!?”

“将玩乐与艺术融合的设计,通过座椅真实传递驾驶乐趣的强劲引擎脉动,难道不棒吗!?”

“引擎脉动!?你的屁股能感觉到吗!?去和你的车做吧,变态!”

“这才是真正的车——”

“闭嘴,蠢货!”

我又朝碧山头上打了一下。

“就没有不弄坏我的车、又能干掉那些家伙、还能安全把她抢回来的方法吗!?”

“哪有那么好的事!”

真是的,居然为了一辆车叽叽歪歪,像个娘们一样婆婆妈妈。人类,尤其是女孩子,就算牺牲任何东西也要去救,这才是常识吧。

就在我们争吵的当口,敌车的副驾伸出一只手臂。那只手里握着“蝎”式。

“有东西伸出来了!?碧山快射!把那只手打掉!”

慌乱的山吹口不择言,碧山还真的乖乖从车窗探身出去。

“所以说别开枪啊!”

当然不能让他得逞。我又砸了一下碧山的后脑勺,山吹似乎判断危险,猛打方向盘。车子驶入对向车道。

从敌方副驾位置看,对向车道是死角,打不中我们。车少算是幸运,迎面而来的车也少,偶尔有车,也被吓得逃到路边去了。

对方似乎没有驶向市中心,而是选择了通往邻镇的道路。

“打轮胎怎么样?”

“如果你有胆量在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车子打转、即将撞毁的瞬间冲进去救出那女孩,我就准了。”

“那太乱来了。”

“用一辆车就能换回一个可爱的女孩,很便宜吧?而且红花不正好符合你的萝莉控变态口味吗?”

“我没胆对极道老大的女儿下手!而且我也不是萝莉控……”

“那你抱过比你年长的吗?或者十八岁以上的?”

“唔……”山吹发出一声呻吟,沉默了。真是个容易懂的男人。“笨蛋”虽然是碧山的代名词,但或许意外地也适用于这家伙。

“那就快上,快,现在立刻!”

山吹咂了下舌,提高了阿尔法·罗密欧的速度。车子冲上吊桥,路旁的标牌显示我们进入了邻镇。

“可恶!”

伴随着山吹带着放弃意味的叹息,车子变更车道,冲到厢型车前方,猛踩刹车。轮胎发出尖叫。

刹车的冲击让我向前扑倒,我伸手撑住前座椅背稳住身体。回头一看,后方是猛冲而来的高速厢型车。

“咣!”一声钢铁弹开般的巨响,同时臀部仿佛被狠狠踹了一脚般的冲击袭来,车内玻璃碎片如雨般从后窗飞散。

但是,还没停。从重量考虑,对方马力更大。

我扭身将枪口转向后方,扣动扳机。射出两发,破坏了紧握方向盘的司机的头颅。想再一发射击处理副驾的“蝎”式,但因车内晃动手臂偏离,子弹不知飞去了哪里。副驾的男人在碰撞时失去了平衡,暂时应该不至于从后方立刻被扫射。

速度减缓了。

本以为会停下,但他们的车将阿尔法·罗密欧推向对向车道,继续前进。司机已经处理掉了,大概只是靠惯性前进。速度已经没那么快了。

阿尔法·罗密欧的轮胎在路面打滑,车身开始旋转。

“打后轮!”

听到我的声音,碧山从车窗探出握着P85的右手,在旋转的车内精准射穿了轮胎。轮胎爆裂,轮圈擦过柏油路,火花四溅。大概是这最后一击起到了刹车作用,车速降低,失去方向,正面撞上护栏停了下来。

我们这边也旋转了两圈半后停下,感受着坐过山车般的轻微眩晕和撞击带来的臀部疼痛,我跳下车。

距离敌车大约二十米,我从一开始就举着枪,小跑着从后方接近。

后面两人与我保持一定距离,确保不被“蝎”式一扫而光,同时负责掩护。用手势示意山吹在车后方稍远处待机,我和碧山搭档绕向副驾侧后方。

车子保持着不自然的沉默。不知里面有多少敌人,但至少副驾的“蝎”式应该还活着。

我缓缓从后方绕到侧面,看向后座贴了深色膜的窗户。如果只有红花不在,我会毫不犹豫地朝窗户里射击,但毕竟不能那么乱来。虽然不知他们听不听得懂日语,但姑且喊了句“老实出来就不攻击”,当然对方毫无反应。

只能动手了。我和碧山、山吹交换眼神,开始行动。

我将身体紧贴在车体斜后方——从车内是死角的位置,等待碧山行动。碧山朝副驾开了几枪,兼作威吓,立刻,作为回敬,猛烈的扫射从后座车窗破窗而出。碧山发出惨叫,在柏油路上翻滚,狼狈地逃窜。

敌人集中火力攻击碧山的那一瞬间,我压低姿势,紧贴着车身移动,手搭在了滑动式后门上。然后猛地用力,一口气拉开了车门。

车内后排的座椅被拆除,里面有三个男人。手枪两把,“蝎”式一把。红花半裸着趴在地上,拿“蝎”式的男人正用膝盖压在她身上制服着她。

正瞄准碧山的“蝎”式转向了我。但我更快一步。

在那刹那,我飞身扑入车内。肾上腺素如爆炸般奔涌,血液沸腾。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借着飞扑的势头,用枪柄猛砸“蝎”式男的脸,趁他后仰的瞬间抓住红花的手腕,用力将她拖出来搂进怀里。眼角的余光瞥见手枪男将枪口转向这边,我立刻一脚踹去。那一脚踢中手枪男的手臂,指向天花板的枪走了火。在车内回荡的枪声震得鼓膜发麻。

另一个手枪男因为我的飞踢而失去平衡,正将枪口对准我。然而,在他反应之前,对面车门(与我开门方向相对)被猛力拉开的声音让他转移了视线。

从新打开的车门,山吹的伯莱塔给了手枪男背心一枪。虽然被直接命中,但他仍未丧失抵抗意志,试图回击。但那与其说是射击,不如说是中枪后的痉挛式走火,子弹连山吹的边都没擦到。山吹迅速后退一步,绕到车后,从敌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趁此机会,我将红花紧紧抱在胸前,跳出车外,同时像要护住她似的伏下身子。

“开火!”

随着我的喊声,逃到后方的山吹,以及调整好姿势的碧山开始了压制射击。所有的子弹都倾泻向厢型车这个无法躲避的靶子。

车窗碎裂,白色车身上接连出现黑洞,惨叫声响起。

即便如此,子弹仍毫不留情地射入车体。接连不断,仿佛连换弹都嫌浪费的速射持续着。车身不住地微微颤抖。

直到连惨叫声也彻底消失,枪击才告一段落。

不想知道那无处可逃的狭小车内如今是怎样的光景。我抱起瘫软的红花,急忙跑向阿尔法·罗密欧。

后方传来“咚”的一声。回头一看,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敞开的车后座滚落下来。他手里仍握着手枪,明明怎么看都是致命伤,却将枪口对准了我们。

虽然是瞄准女人的渣滓,但这股执念倒是惊人,令人感叹。真是应了那句“匹夫不可夺其志”吗。

我无言地用“大威力”射穿了他的头颅。男人像断了电的玩具般瘫软下去。

我们钻进山吹的车,引擎发出怪声,但好歹发动了。

“……红花?”

我看着怀中抱着的她。身上穿的毛衣大概是在被掳时撕破了,如今只是挂在肩上的破布,内衣也几乎失去了遮蔽作用。

右脸颊上有像是被殴打过的淤青,或许是出于恐惧,似乎在哪里呕吐过,黄色的液体从嘴角流下,一直蔓延到牛仔裙上。

我脱下身上的夹克,披在她肩上。

“红花?”

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却没有反应。她的双眼茫然地游移着,脖子像婴儿一样无力地耷拉着。我轻轻拍打她的脸颊,略显粗暴地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视线转向我。

“红花!”

游移的视线聚焦在我脸上,她如同从噩梦中惊醒般瞪大了眼睛。

“……奈美惠小姐。”

微弱、颤抖的声音从她小小的嘴唇中漏出。接着,她用纤细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用尽她那微弱的力气抱紧了我。

然后,像决堤般放声大哭起来。

我也伸手环住红花的背。

“很害怕吧,很难受吧。”

红花微微点了点头。

那些直到刚才还觉得像别人事情的事态,如今不容分说地直接砸在了她身上。这恐怕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尝到暴力和死亡的恐惧吧。

很痛吧。很难受吧。很痛苦吧。

畜生。混蛋。人渣。

我用力紧紧抱住这小小的女孩。

“杀了他们。把他们全都杀了。”

一个也不能放过。对女人挥拳、举枪的男人,全都去死好了。我要杀了他们。

我,要把他们全部干掉。

车内回荡着哭声,开车的山吹,以及或许仍在警戒、还握着枪的碧山,都没有开口。

车子行驶着,我想起了还在事务所的面具男。如果已经解决了倒也罢了,否则就这样回去就太危险了。

“山吹,在离事务所稍远的地方让我下车。我去探探情况。这段时间你们保护红花。能做到吧?”

红花“咦?”地一声,抬起哭得乱七八糟、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看着我。

“不,那还是我来……”

碧山说道,但这事该由我来做。

我微微笑了笑,摸了摸红花的头。

“虽然不甘心,但现在这两个笨蛋和变态的枪法,撇开脑子不说,已经比我好了。”

车停在事务所附近一栋民宅前。距离步行不到五分钟的这栋老旧二层楼房,其实是碧山的老家。

我最后用力抱了抱红花,虽然她那张像被丢在纸箱里的小狗般的脸让我有些于心不忍,还是下了车。

“小心点。”

对于山吹的声音,我用“你们也是”回应,然后跑了出去。途中拔出“大威力”。侧耳倾听,只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汽车排气声,以及麻雀的叫声。只是普通的早晨。枪声已经停了。事情结束了吗?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事务所里没有敌人。那种情况下,黑田被干掉的可能性更高。

终于,能看到我们所在大楼的地方,风中飘来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看向楼前的停车场,集装箱卡车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轮胎被扎破的黑田的吉普车停在那里。

在那辆吉普车旁,一个男人像靠着瘪掉的轮胎一样坐在地上。是黑田。

我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小跑着靠近。停车场的地面散落着玻璃碎片,每走一步都发出噼啪的声响。

黑田按着侧腹,抬起伤痕累累的脸看着我。

“大小姐抢回来了吧?”

“当然。你那边呢?”

他用下巴指了指上面,我顺着方向抬头看去,二楼的隔音窗被炸得粉碎,三楼的窗户也有不少裂痕。

“那个面具,你们走了之后很快就撤退了。还留下了两发枪榴弹做临别礼物。”

“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黑田脸上布满了无数细小的裂伤,鲜血至今仍像泪水般划出数道红色的痕迹,染红了破烂的衬衫。

“察觉枪榴弹慢了一点。正想砸碎茶水间的窗户跳下去,但爆炸的速度更快了一点点。我是头撞破窗户飞到小巷里的。摔下来时撞到了肋骨和左臂。手指能动,应该没骨折,但还是搞砸了。”

“虽然也做了防护动作……”黑田像是辩解般地补充道。

“那可真是‘恭喜受伤’了。”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再次抬头看向大楼。耸立在渐蓝天空下的灰色粗陋大楼。沐浴着黎明的阳光,散落的玻璃碎片闪闪发光。

真是的,偏偏这种日子是晴天。

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大概是有人报警了吧。毕竟几十声枪响再加上枪榴弹爆炸,作为清晨的闹钟未免刺激过头了。

“奈美惠。”黑田低语道。

“要干了。一个不剩地把他们全沉到地狱锅底去。这次轮到我们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女人挥拳、举枪的男人,都去死好了。

一个也不放过。把他们全干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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