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章节

她犹豫过。该如何下笔,才能让"我"相信这一切?

但转念一想,光犹豫是写不出来的。既然是写给自己的信,不如就直接坦率地写下心中所想,不是更好吗?她认为,只要追溯这份心意,就能发现这是其他任何人都写不出的、独属于自己的话语,从而让读信的"我"意识到这确实是"我"写的。

香菜子并没有经常写信的习惯。但幸运的是,她知道大介总是备着信纸。

虽然对开头略有迟疑,但香菜子一拿起圆珠笔,便开始在信纸上写下这封给自己的信。

致 中川香菜子小姐

当你开始读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不在这个时间点了吧。我是中川香菜子。是的,就是你。为了某个目的从未来而来,曾存在于你的心中。但恐怕,在未能达成目的的情况下,我就要被拉回原本所属的未来了。不知你心中,是否还存有我曾与你同在的记忆?如果有,那应该是最容易理解的证据。如果完全不记得,那么,恳请你相信我在下面所要写下的内容。

对你、也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大介先生,将会患上不治之症。某一天,大介先生会察觉身体不适,然后转眼之间就离世了。

当时的我,无法相信这突如其来的不幸,一直没能重新振作。

好想再见大介先生一面。我每天都如此祈愿。然后,实现这个愿望的事件发生了。有一位人士答应将我的心送回过去,让我能再次见到大介先生。但条件是,不能改变大介先生的命运,不能拯救他的生命从而改变历史。当然,只要能再见到大介先生,我打算遵守对方提出的条件,于是提出了请求。就这样,我回到了过去,得以与大介先生重逢。

果然,大介先生是个非常棒的人。只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就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幸福。读着这封信的你,想必也有着完全相同的感受吧。

不,或许现在的你,以为大介先生会永远存在。并且,觉得现在的幸福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是这样,请你想象一下。没有大介先生的世界是怎样的?醒来时身旁没有大介先生身影的早晨是怎样的?散步时,右边空无一人的小路是怎样的?独自一人吃饭的寂寞是怎样的?

当我回到过去与大介先生重逢时,我高兴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最初,我一直遵守着为回到过去而许下的约定。

不改变大介先生的命运。

但是,我渐渐开始思考,能否设法拯救大介先生的生命。每当想到"这样做是不是能改变大介先生的命运呢?"的方案,我就会付诸行动。我知道未来还健在的大介先生曾希望去温泉旅行,于是我和大介先生两人实现了这个愿望。

在未来,我和大介先生之间没有孩子。我想,如果怀上大介先生的孩子,我们俩的未来是否会有所不同?抱着这个想法,我也一直在为怀上大介先生的孩子而努力。

我以为,如果能创造出过去未曾发生过的新事件,或许就能避开等待大介先生的悲剧。这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仅仅是我微小的希望。但只要能救大介先生,我仍打算以尝试所有方法的心态度过每一天。至于哪种方法会生效,目前还不得而知。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怀孕的迹象,虽然我也密切关注着大介先生的身体变化,但截至我写这封信的此刻,他本人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我也没看出变化。然而,根据以前的记忆,大介先生的身体变化应该是在某天毫无预兆地突然降临。一想到这个,我就怕得不得了。

那么,我想写下我为何要写这封信。最近,我总感到一种令人不安的状态。来到这个时间轴时,我被告知过:无法永远停留在大介先生还健康的时代。但是,和大介先生一起生活,让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或许能一直这样下去。然而,我感觉到了一种以往未曾有过的力量。原因我已经明白了。这是试图将我拉回原本所属未来的力量。而且我感觉到,每当我思考如何拯救大介先生并付诸行动时,这股力量就会增强。"时间之风"定然不会允许我违逆命运吧。至今我所做的一切是否能拯救大介先生,尚且未知。我始终怀揣着"单凭这样真能救大介先生吗"的不安。如果我在不久的将来被拉回未来,岂不是就无法拯救大介先生了?这种想法让我不安得难以忍受。

如果真是这样,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拜托正在读这封信的"你",一定要设法拯救大介先生。究竟怎样才能确实地拯救大介先生?老实说,现在的我也不知道。如果读完这封信的"你",愿意相信信中所述,那么就请从此刻开始,采取行动拯救大介先生。做什么都可以。请时刻铭记大介先生面临的危机,常思考如何保护大介先生并付诸实践。我想,这样总会产生一些效果吧。不,是只能如此相信。

拜托了。我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被拉回未来。那样的话,能拯救大介先生的,就只剩下身处这个时间轴的"你"了。

恳请你,相信写这封信的我。

并且,我最衷心期盼的是,当我回到未来时,能看到健康的大介先生在那里等着我。

加油啊,我。我忘不了在根子岛旅馆吃到的沙鱼手擀意大利面的味道。如果未来大介先生安然无恙,我好想再去那家旅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字迹潦草,行文杂乱,敬请原谅。

香菜子

写完信,香菜子长舒一口气。这封信,能让这个时间轴上真正的"我"相信吗?她又重读了一遍,试着站在一无所知的自己的角度来审视。

很明显,这是自己的笔迹,是自己写的文章。于是她想到:即将留下的"我"和会被拉回未来的"我"的意识,是否是始终重叠的?

所以她才会无意识间写下了关于沙鱼手擀意大利面的描述吧。如果意识是重叠的,这倒成了信是香菜子亲笔所写的证据。

虽然有一瞬想重写的冲动,但她还是故意原样不动地将信纸折好,放入白色信封。

在信封正面写上"中川香菜子小姐",封好口。然后在背面只写了个"香菜子"。该放在哪里,才能既不被旁人看见,又能确实交到"我"手中呢?当然,也绝不能让大介看到。而且,必须是香菜子本人每天至少会查看一次的地方。

苦思冥想后,最终,她把信封放进了最常用的挎包里。出门购物时,她总是带着这个挎包。这样,她就能亲自确认信封一直放在里面。

而且她确信,即使自己的"心"被拉回未来,留在这里的"我"记忆归零,也一定能立刻发现这封信。

放在这里,既不会被别人看见,也不会被大介发现。

这样告诉自己后,她感觉心情轻松了许多。

之后,她把挎包放在自己视线总能触及的地方。不时确认包还在原处,这才安心。

外出时,她必定带着这个挎包。购物付款打开包时,总能一眼看到信封。每次这时,她都觉得这意味着自己尚未被"时间之风"拉回,仍停留在大介健康的时光。

写完给自己的信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时间之风"似乎再也感觉不到了。

难道是"时间之风"停止施展它的力量了?

不可能。但能和大介多相处一刻,都让她感激。

"小香,最近你氛围柔和了很多,是有什么好事吗?"

连大介都指出了这点。

"是吗?我自己不太觉得,不过被你这么说,倒显得我平时好像总有点带刺似的。"她开玩笑地回应。

"没有没有,才不带刺呢。只是觉得,你好像摆脱了烦恼,或者说表情有点大彻大悟的感觉。是我多心了吗?"

香菜子惊讶于自己的心境竟如此明白地写在脸上,同时也佩服大介的观察力。大介比香菜子想象的更关注她的变化。之前的香菜子,精神状态时常紧绷。那种时候,大介肯定也察觉到了。

如果有了孩子,大介和我的命运会不会发生巨变?

香菜子谨慎地克制着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还没想到能确实拯救大介的决定性方法。同时,芙美的话也对她起到了刹车的作用。正如芙美所说,她感觉违背她的话,"时间之风"确实会变强。

如果能平静度日,似乎就能和大介共度更多时光。

但这样一来,改变大介的命运就难了。

能做的,只有等待怀上与大介的爱情结晶。话虽如此,她同时也开始思考,如果最终没能怀上大介的孩子怎么办?

如果"那个时刻"依旧沿着原先时间轴的轨迹到来。

如果无法改变命运,想救大介却无计可施。

那么,即使自己没被拉回未来,也只会再次体验同样的悲伤。

仅仅一次就已痛苦不堪,她绝不想经历第二次。

这样的念头,开始支配着香菜子。

虽然怀着这样的心情,但大介回家时,她尽量装作平静。即便如此,偶尔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有一次甚至扑向刚说完"我回来了"的大介,紧紧抱住他,吓了他一跳。她慌忙告诫自己不能这样。即使大介问"怎么了?",她也无法回答。

因为那只是一时冲动。

冲动哪有道理可讲。这种时候,她会离开大介身边,勉强挤出笑容。大介一定在心里试着做过各种猜测吧。

之后,她会反复回忆未来的事。尤其是大介发病后那噩梦般的日子。

于是,如同突发旧疾一般,未来自己所思所想清晰地复苏了。

为什么在大介启程前往那个世界时,我没有一同赴死?这个念头变得异常清晰。

进而想到:与真正所爱之人同时结束生命,或许才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吧?那难道不是生活方式的理想形态吗?

下次大介发病时,我要照顾他到最后一刻,并在那最终的瞬间,同时了结自己的生命。

她开始自行思索实现这个理想的方法。

有没有毫无痛苦、能同时离世的方法?答案尚未得出。服毒、自缢、跳楼……她考虑了各种死法,但想到一半,又觉得肯定存在能拯救大介的决定性方法,于是结论模糊不清,最终拖延了下去。

大约从这时起,香菜子注意到自己似乎快要出现其他无法自控的情况。

和大介共进晚餐时,会突然想哭,得努力忍住。不仅如此。刚送大介出门工作,独自一人时,会想大声尖叫。因为是在室内,只有香菜子一人,可以尽情喊出来。这样之后,才能稍微恢复平静。

有一次,她甚至无意识地在工作时给大介打了电话。明明原则上不会在大介工作时打私人电话。即便如此还是打了,这大概是她潜意识里的需求吧。

手机接通,大介接听后,香菜子才惊觉,慌忙道:

"对不起,打错了。本来想打给朋友的。真的对不起。"

不知道大介是怎么想的。但他始终很温柔:

"没事,没关系。经常有人打错电话。"

他既没说要她注意,语气里也听不出丝毫不快。香菜子觉得大介不可能毫无察觉。但即使回家后,他也绝口不提电话的事。她认为,这些冲动行为,其实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感知到被拉回未来的时机临近的结果。

那一刻何时来临,她无从知晓。

她畏惧着那阵风。

甚至开始模糊地思考,在哪个时间点被"时间之风"卷走比较好。

她不愿和大介分开的时候到来。想和他在一起直到最后。

也不愿在睡着时被带走。想将健康的大介身影深深烙印在眼中。

香菜子打开挎包看了看。

写给自己的信,好好地躺在里面。

就在她连续多日感受不到"时间之风",以为它已消失时,它却猝不及防地来袭了。

那是在傍晚,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正在厨房准备晚餐,一阵风猛地席卷全身。但根据之前的经验,她明白这还不至于将她带走。虽是久违的"时间之风",香菜子内心反而松了口气。不是这次。还能留在大介身边。她这样告诉自己。

若是真正要带走她的"时间之风",应该具有更压倒性的力量。

感到风的来袭,香菜子首先把手中的菜刀放在水槽上。她慢慢蹲下,一只手抵着冰箱支撑身体,打算静静等待风势过去。

如香菜子所料,某个瞬间过后,试图将她拉回未来的力量逐渐平息。她缓缓站起身,喃喃自语:"得救了……"

这次"时间之风"的压力不算太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毕竟许久未经历,冲击依然不小。她内心期盼着,这风能不能就这样消失不见?

但风并未忘记她。

这个事实令她备受打击。

风停后,肩膀的颤抖仍久久不止。

大介回家时,香菜子强装平静。看到说着"欢迎回来"迎接自己的香菜子,大介问道:

"你怎么了,小香?"

是不是他察觉了什么?香菜子慌了。"哎?什么?怎么了?"她反问。大介用食指横向轻轻抹过自己的嘴唇。

"哎?我的嘴唇?沾了什么东西吗?"

大介无奈地摇摇头,皱起眉头:

"不是,小香,你的嘴唇惨白。好像毫无血色。是不是贫血?头晕不晕?"

香菜子下意识地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万万没想到嘴唇会变得惨白。既然大介指出来,那肯定是真的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我没事,别担心。"

香菜子只能这样故作轻松地回答。

"真的没事吗?别勉强,要是不舒服最好早点看医生。"

香菜子觉得这情形简直本末倒置。

就在她回答"知道了"的瞬间,大介突然用力抱紧了她。因为毫无预兆,香菜子不由得身体一僵。随即,她听到大介像念咒语般低声说:"没事的,没事的。"他是打从心底里担心她。

香菜子的眼泪顿时反射性地涌了出来。

晚餐时,大介似乎不那么担心了。虽不知他内心如何,但开始小酌后,紧张感或许缓解了些。

劝酒的是香菜子。这是她绞尽脑汁想出的、尽量不让大介担心的办法。酒精作用下心情舒畅的大介,笑声也多了。香菜子陪着喝了一点,觉得自己脸色或许也看起来好了些。

必须感谢这段充实的时光。

在大介还健康的时候,过去的香菜子总以为明天、后天、往后的日子都会和今天一样持续。并且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她对理所当然的今天,以及接踵而至的明天,从未深思过。顶多想想下周要和大介去吃什么好吃的。但现在不同了。能一起度过完整的一天,她发自内心地感激。因为能拥有如此美好的时光。

根本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时光。只是她过去未曾察觉罢了。

入睡前,香菜子对大介说: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谢谢你,大介。"

"嗯,没事。只是有点吓到。晚安。"大介已经恢复如常。

她害怕在睡梦中被拉回未来。一想到可能熟睡后,醒来已回到没有大介的未来,她就恐惧不已。所以,她总是睡得很浅。

此刻,香菜子也在黑暗中紧紧握住大介的手。这是"一刻也不想与他分离"的无意识行动。

不久,耳边传来大介平稳的鼾声。光是听着这声音,香菜子就感到安心。紧张感缓解的同时,睡意也慢慢袭来。

就在此时,它猛然来袭。

香菜子全身剧烈颤抖。非常剧烈。这是至今所感受的风中最为猛烈的一次。是因为躺着所以感觉特别剧烈吗?不,绝非如此简单。简直像是强烈的震动。

她终于忍耐不住,叫出声来:

"大介!大介!抓住我,别放开我!"

大介的鼾声停了,下一瞬间便坐起身。

"小香!你怎么了!"

接着,大介握住了香菜子的手。风势太强,她几乎无法起身。

必须说点什么,香菜子想。自己的事怎样都无所谓。关键是关于大介的事。要救大介,该说些什么才好?

可是,她连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想说什么,却只能大口喘着粗气,无法成言。她只能尽力回握大介的手。

要注意身体。不想分开。好想救你。我真没用。种种思绪在她脑中交错纷杂。

大介觉得情况异常,紧紧抱住香菜子,想把她扶起来。

"我们去看医生。我带你过去。"

下一秒,一股惊人的压力向香菜子袭来。这已经不再是"风"这种温和的东西了。

她连悲鸣都发不出。意识逐渐远去。什么也无法思考。一种无边无际的悲伤在她体内弥漫开来,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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