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节
大介像是吃了一惊,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凝视着香菜子。
香菜子一瞬间有些畏怯,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不,没有错。两人一起去温泉,这本就是大介自己的愿望。
自从在文具盒里看到那张便条以来,香菜子也从未忘记过这件事。我也想和大介一起去温泉旅行。结婚以来,连新婚旅行都没能好好享受。可是,看着总被工作追赶的大介,她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说出这个愿望。如果不是看到了那张便条,此刻也不会在这里说出口吧。
"吓我一跳。"大介说道。"都说在一起生活久了,夫妻会越来越像,可我真没想到连想法都能相似到这个地步。其实我现在……不,应该说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模模糊糊地想这件事。没想到小香你先提起了温泉,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香菜子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大介虽然惊讶,但样子看起来却对香菜子提出这样的邀请感到高兴得不得了。
接着,大介说:
"嗯。一定要去。虽然现在工作排得很满,但我觉得差不多快看到头了。本来也打算之后跟你说的。大概再有一个星期左右就能看清形势了。到时候我们再详细计划吧。虽然没法住好几晚,但在此之前,小香你可以先把想去的旅馆列个清单。不过,人气高的旅馆,是不是得提前很久预订才行啊?"
香菜子为大介的这份体贴感到开心。能和大介一起去温泉旅行。光是想想就雀跃不已。是不是豪华有名的旅馆都无所谓。
"没关系的,不一定非要人气旅馆。等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吧。"
"嗯,说好了。"
大介没有用小指拉钩,而是代替似的,一口气喝干了扎杯里剩下的啤酒。这似乎是他用来确认约定的方式。然后他把空了的扎杯像展示般举起来,说了声"瞧",仿佛在宣布约定达成。
那样子实在有趣,香菜子噗嗤笑了出来。
大介也被香菜子的笑感染,一起笑了。
香菜子不由得看入了神。我是和多么好的人结合了啊。大介的眼睛也闪着光。笑容也充满魅力。
"发什么呆呢?" 大介这么说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介你太棒了。" 她老实说道。
"哎呀,哎呀呀。又来了,又来了。" 无论听多少次,被这么说大介似乎都会害羞。"真是的小香你今天真是的……" 大介说着,伸出左手,温柔地拍了拍香菜子的肩膀。
"所以我才喜欢吧台座嘛。"
说着这话,香菜子感到自己被幸福完全包裹着。
或许正因如此,空着肚子喝的啤酒才这么快上了头。
从那时起,现实与梦境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了。被大介扶着肩膀走着,还哼起了歌。感受着大介手掌的温暖,脚步蹒跚的瞬间,香菜子心想,这就是幸福吧。
但是,有某种不安。担心大介会消失不见的不安?好像做过那样的梦。为了驱散那个噩梦,必须得两个人一起去温泉才行,她漫无边际地想着。
"大介——。要去温泉哦。说好了哦。"
"嗯。我好好记着呢。不是约好了嘛。" 大介在耳边低语般回答道。
这才是现实。就算做了噩梦,过一会儿也会马上忘记。
"小香,你没事吧?今天酒量可真差啊。"
"没事,没事。大介——。最喜欢你了。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哦——"
香菜子在大介的声音中醒来了。
"那我走了哦。"
睁开眼,慌忙起身,蝉鸣吵嚷。穿着白衬衫的大介正探身看着香菜子。
"啊。对不起。睡过头了。我马上准备。"
"没事的。我自己准备好了。就是吐司和咖啡,我能搞定。"
然后,他伸出右手,像要和香菜子握手似的握了握她的手。"那我走了。"大介走出了卧室。
香菜子慌忙起床,但随着大介离开的动静,接着传来了玄关关门的声音。
对大介来说,这不过是和平常一样的早晨行动吧。反正他想着傍晚工作结束回来就能见到香菜子了。
是平常的大介。现实中的大介。但是,香菜子的记忆中有什么东西重叠着。这里是重演的世界。在这条时间线的延长线上,大介会从香菜子面前消失,悲痛欲绝的日子将会开始。自己是从那样的世界回来的。
再过一年半,大介就会死去。坐在被子上的香菜子,想起了身处未来时的、那些无可奈何的记忆。
有好一会儿,香菜子无法从这种思绪中挣脱,动弹不得。然后,她才勉强让自己动起来。
对了。我回到过去,不是为了这样愁眉苦脸的。是为了和大介一起度过,不留下遗憾,那个女人才给了我这次机会的吧。光是哭哭啼啼,回到过去就毫无意义了。
站起身走向厨房。胸口有点恶心。右边脑袋痛。明白这是宿醉。
香菜子是专职主妇。没有孩子的时候,她也想过要不要出去工作,但大介希望她守护家庭。"香菜子守护家庭,我守护香菜子。"这是大介从结婚前就一贯的主张。他还说过,希望香菜子能暂时专注于照顾大介。因为大介的收入也足够,香菜子就默默遵从了他的愿望。好像还听过这样的话:为了随时孩子来了都能准备好。
必须好好珍惜——这种心情涌上心头。要珍惜大介。还有和大介在一起的时光。
其实头很痛,不想动。但是,时间太宝贵了。自己可是那般渴望、祈愿着有大介在的时间,才得以身处于此。必须思考能为大介做些什么,并这样度过。
不过是头痛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
接着,让香菜子惊讶的是:
自己的身体,还记得与大介日常生活的程序。开洗衣机。倒垃圾。用吸尘器打扫房间。清洗浴室。一切都成了一连串的动作。她一边动着吸尘器,一边发现自己已经在自动思考晚餐的菜单,对此感到惊讶。
午前时分,家里的家务已经全部做完了。同时,谢天谢地,从早上就开始的头痛也像骗人似的平息了。
之后,平时的话该是去买晚餐的食材了。而此刻,行动也并非经过思考的。身体先动了起来。抓起包,出了门。
老实说,晚餐做什么还没得出结论。但她想,就交给身体自行其是吧。这样的话,或许能清晰地再现曾经的日常行动。她是这么想的。
乘公交过两站的地方有商业街。香菜子打算不坐公交,步行过去。虽然夏日阳光炽烈,但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闷在家里没出来过。
走着走着,或许能得到什么启发。或许能找到"现在自己该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
香菜子撑着阳伞一个劲地走。本应一边走一边想象晚餐的菜单,脑子里却尽想着别的事。所以,虽然走过了公交两站的距离,却几乎没什么感觉。
时间还有富余。现在该做的是享受这赐予的幸福机会——这种想法,和与大介只剩一年半的生活里,必须好好考虑该做什么,否则一定会后悔——这两种想法交替浮现,相互冲突。因此,她无意识地走过了临街商业街的入口。
不,或许并非无意识。或许是香菜子的潜意识,引导了她。
不知走了多远。汗水已经顺着脖子流下好几道。然后,在一个街角,香菜子停下了脚步。
这个地方她来过。
但是,眼前的建筑样子,和之前来时不同。
即使建筑不同,周围的风景却有印象。宽阔的道路上车流量却很少。行道树连绵不断。是住宅区。所以看不到商店之类的。
这里,是那家咖啡馆所在的地方。
名字叫"Day Tripper"。
但是,外观不同。是栋老洋房风格的民宅。香菜子想,大概是后来改装成咖啡馆时,进行了大规模改造吧。
在大介生前,自己从未踏足过这里。而在香菜子记忆中的这栋建筑,是家咖啡馆。
不是梦。自己是从大介死去的未来,回到了过去。
同时,她忍不住想要确认。
这栋建筑里,笠阵芙美在吗?
现在,"Day Tripper"咖啡馆已经开始营业了吗?
这种疑问自然涌上心头。香菜子像被吸引般,向那栋建筑靠近。
说起来,她站到了记忆中觉得是咖啡馆入口的位置。
记忆中的"Day Tripper"咖啡馆,在路边有店名的立式招牌。但现在没有那样的东西。门印象中是彩色玻璃的,可眼前却是素雅的木制门。
门旁有门牌。
门牌上写着〈机敷野〉。
不是笠阵。芙美应该是姓笠阵才对。
这么说来,芙美还没开业这家咖啡馆?
接着,香菜子想到了。这栋房子,莫非是芙美舅父的住所?
因为舅父的名字听起来很奇特,香菜子看着门牌上的字想起来了。确实是叫机敷野。
想到这点,那么芙美现在应该还不在这里吧?
不,她说过,从舅父发明溯时诱导机不久后,她就帮忙操作机器。所以,即使这里还没变成咖啡馆,芙美也可能来拜访舅父这栋房子。
在这栋不久将成为咖啡馆的洋房后面,应该有舅父的研究栋。
香菜子无意识地在门前踮起脚,窥探建筑深处。但是,那里是死角,看不到研究栋。内部的状况虽不清楚,却有种随时会从里面传出披头士乐曲的感觉。
不,现实中什么也听不见。但是,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的事情,却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在研究栋里,香菜子和芙美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对话,历历在目地苏醒了。
自己为何会像被吸引般走到这里来,其中的理由,现在已一清二楚。
是想确认那噩梦般的未来,最好不过是一场坏梦。她曾希望名为"Day Tripper"的咖啡馆建筑根本不存在。然而现实中,那栋终将蜕变为"Day Tripper"的建筑,确确实实地存在于此。
也就是说,香菜子果然是从有悲剧等待的未来而来的。只是,附加了条件。不能引发时间悖论。
穿越到过去的人所渴望的,难道不是避免悲剧吗?防止事故,拯救重要的人。但那会引发时间悖论。所以,芙美不会邀请有这种可能性的人。
仅仅为了让患上不治之症而去世的人再见一面,而将其送回过去——这行为看起来无比仁慈,实则难道不是很残酷吗?
而且,来自未来这件事还被封印了。
香菜子被这样的思绪漩涡包围着,说实话,那时她眼里几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香菜子回过神来,是因为感觉到背后有动静。
在别人看来会很奇怪——这对香菜子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在邻居眼里,光是窥探这户人家就足够可疑了。不能引人注目。要装作偶然路过这附近、正在找路的样子离开。
这是香菜子瞬间想到的对策。
她故意做出"奇怪啊"的样子摇了摇头,离开门前,转过身。
感觉到的动静并非错觉。
从香菜子来路相反的方向,一个男人正走近。
是个长发蓬乱、身材高瘦的男人。
香菜子觉得他风貌独特。年龄也看不太出。戴着副镜片很厚、像啤酒瓶底似的深度眼镜。因为那里是段舒缓的上坡路,他正喘着粗气推着自行车走来。
过了六十岁吧。不,恐怕已经七十多了。甚至让人觉得可能都超过八十岁了。
自行车前筐里堆着好几个大茶色信封,因为推着车上坡,他脚步踉跄地朝香菜子靠近。
老人低着头说了声"失礼",打算从香菜子身边走过。
老人的脸朝着香菜子,但眼神却显得有些游移。
香菜子注意到老人自行车筐里的茶色信封上,写着和门牌上一样的"机敷野"。同时想起来了。芙美的舅父,名字是叫机敷野风天。"风天"是这么写吗?
这时,摇晃的自行车差点撞到香菜子,老人慌忙稳住车身。
直到这时,老人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香菜子的存在,把脸转向她。明明刚才还说了"失礼",其实似乎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证据就是,他看到香菜子的脸后,"哎呀"了一声。
"小姑娘。你呀,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
机敷野老人向香菜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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